薑南絮最後還是去了傅家老宅。
不是因為傅沉舟勸她。
而是林夏一句話把她推了過去。
“去啊,為什麽不去?”
林夏把車門一關,理直氣壯。
“裴家老宅你都能去三年,傅家老宅憑什麽不敢去?難不成傅家還能比裴家更像龍潭虎穴?”
薑南絮想了想。
也是。
她曾經在裴家老宅,被裴母陰陽怪氣,被親戚議論不能生,被迫坐在滿桌人中間裝大度。
最壞也不過如此。
傅沉舟開車。
林夏本來想跟著,被醫院一個急診電話叫了回去,臨走前還扒著車窗警告傅沉舟。
“傅總,送人去見長輩可以,但別趁機套路她啊。”
傅沉舟單手搭著方向盤,語氣很淡。
“我看起來像這種人?”
林夏嗬了一聲。
“像。”
薑南絮沒忍住笑了。
林夏指著她:“你還笑?你現在是剛離婚的柔弱女主,警惕一點。”
薑南絮看了一眼自己。
“我哪裏柔弱?”
林夏想了想,“也是,你現在比較像剛殺完人的黑蓮花。”
薑南絮:“……”
傅沉舟低低笑了一聲。
車子駛入傅家老宅時,天已經擦黑。
和裴家老宅的端莊壓抑不同,傅家老宅在一片老城區深處。
院子很大,青磚灰瓦,暖黃色燈籠從廊下垂下來。
一進門,就聞見一股很濃的湯香。
薑南絮腳步頓了頓。
傅沉舟看她。
“緊張?”
“沒有。”
“手都攥緊了。”
薑南絮低頭,才發現自己不自覺攥住了包帶。
她鬆開手。
“習慣了。”
以前每次去裴家,她都會這樣。
怕說錯話。
怕做錯事。
怕裴母皺眉。
怕裴硯禮覺得她不懂事。
傅沉舟沒有笑她,隻是放慢了腳步。
“這裏沒人考覈你。”
薑南絮看他。
傅沉舟說:“不想說話就不說,想走就走。”
這句話很普通。
卻讓她胸口輕輕一動。
從前裴硯禮從來不會這樣說。
他隻會說:“你忍一忍。”
“媽就那個脾氣。”
“別讓大家難看。”
傅家客廳裏,傅老夫人已經等著了。
老人家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暗紅色針織開衫,手裏拄著柺杖。
看見薑南絮,她先是仔仔細細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眼眶忽然紅了。
“像。”
薑南絮一怔。
傅老夫人朝她招手。
“過來,讓我看看。”
薑南絮走過去。
傅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
“你媽媽年輕的時候,也這樣漂亮。”
薑南絮喉嚨一緊。
“您認識我母親?”
“認識。”傅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她救過我。”
薑南絮愣住。
這件事,她從來沒聽說過。
傅沉舟在旁邊解釋:“很多年前,我奶奶在國外病發,是你母親幫忙聯係醫生。後來傅家欠了薑家一個人情。”
傅老夫人瞪他。
“什麽欠人情?你薑阿姨是好人,別說得跟生意一樣。”
傅沉舟點頭。
“是我說錯。”
薑南絮忽然有點不適應。
在裴家,很少有人會承認自己說錯。
長輩永遠正確。
晚輩永遠該忍。
傅老夫人拉著她坐下。
“孩子,這些年委屈你了。”
薑南絮指尖一顫。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因為這種話難受了。
可傅老夫人說得太認真。
沒有試探。
沒有居高臨下。
沒有“你也有不對”。
隻有一句:委屈你了。
她低下眼,“都過去了。”
傅老夫人歎了口氣。
“過去了,也疼。”
這句話一落,薑南絮眼眶差點紅了。
廚房送來湯。
小小一盅,湯色清亮,聞起來很暖。
傅老夫人親自推到她麵前。
“沉舟說你胃不好,不能喝太油膩的。我讓廚房燉得清一點,你嚐嚐。”
薑南絮握著湯匙,忽然想起裴家。
裴母也給她端過很多碗東西。
黑褐色的藥。
苦得發澀。
裴母說:“想生孩子,就別矯情。”
現在,傅家遞給她的是湯。
不是藥。
她低頭喝了一口。
湯很淡,卻暖得她喉嚨發酸。
傅老夫人看著她,輕聲問:“好喝嗎?”
薑南絮點頭。
“好喝。”
老人家笑了。
“那以後常來。”
薑南絮頓住。
傅沉舟也看向她。
她沒有立刻回答。
傅老夫人像是看出她不自在,溫聲道:“不急,不是讓你現在答應。你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沉舟給你送過去也行。”
傅沉舟低聲道:“奶奶。”
“怎麽?”傅老夫人看他,“我說錯了?”
傅沉舟無奈,“沒錯。”
薑南絮終於笑了下。
那一笑很輕,卻沒有防備。
傅沉舟看見了。
他眼神軟下來。
這一晚沒有人為難她。
沒有人問她和傅沉舟什麽關係。
沒有人問她什麽時候再婚。
更沒人問她能不能生。
傅老夫人隻是聊了些薑母年輕時的事,又說她小時候見過傅沉舟一麵。
“那時候你十七歲,跟你媽媽來傅家送東西。”傅老夫人笑著說,“沉舟那小子那天打架剛回來,臉上還掛了彩。”
薑南絮看向傅沉舟。
“你還打架?”
傅沉舟淡淡道:“年少輕狂。”
傅老夫人拆台:“是被人打。”
傅沉舟沉默。
薑南絮沒忍住笑出聲。
傅老夫人也笑。
客廳燈光溫暖。
薑南絮坐在那一片暖色裏,忽然生出一種陌生的安穩感。
不是愛情。
不是依賴。
隻是久違地覺得,她沒有被審判。
晚飯結束後,傅沉舟送她出去。
院子裏夜風很輕。
薑南絮忽然說:“你奶奶很好。”
傅沉舟點頭。
“她很喜歡你。”
薑南絮沒接這句話。
她抬頭看著廊下燈籠。
“我以前很怕去裴家。”
傅沉舟看她。
薑南絮語氣很輕。
“怕裴母不滿意,怕裴家親戚笑話,怕裴硯禮覺得我丟人。”
“今天來之前,我也有一點怕。”
傅沉舟停下腳步。
“現在呢?”
薑南絮想了想。
“現在覺得,原來也不是所有家門都這麽難進。”
傅沉舟看著她。
“傅家的門不難進。”
他聲音很低。
“你想來,隨時都能進。”
薑南絮心口一跳。
這話太直白。
她下意識想避開。
可傅沉舟沒有逼近,也沒有再說別的,隻替她拉開車門。
“送你回去。”
薑南絮坐進車裏。
車子駛離傅家老宅。
她不知道的是,巷口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車。
裴硯禮坐在車裏。
他原本隻是經過。
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裏。
他看見傅家老宅亮著暖黃的燈。
看見薑南絮從裏麵出來。
看見她和傅沉舟站在廊下說話。
她笑了。
不是宴會上的冷笑。
不是直播裏的強撐。
是真的笑了。
裴硯禮坐在黑暗裏,心口疼得幾乎麻木。
他突然想起薑南絮第一次去裴家老宅後的夜晚。
她坐在車裏,小聲問他:“我今天表現得還可以嗎?”
他說:“還行。”
她當時鬆了口氣。
現在回想,那時候她其實是在向他求一點肯定。
可他給得那麽吝嗇。
吝嗇到後來,她再也不問了。
手機響起。
助理打來電話。
“裴總,蘇晚棠已經正式被刑拘。蘇家那邊想見您一麵。”
裴硯禮看著傅沉舟的車遠去。
聲音低啞。
“不見。”
“那蘇家的合作……”
“全部停。”
助理應下,又小聲問:“裴總,您現在在哪?需要我來接您嗎?”
裴硯禮沒有回答。
他看著傅家老宅那盞還亮著的燈。
忽然低聲說:“不用。”
他隻是想知道。
她離開他以後,會不會過得好。
現在他看見了。
她會。
甚至,比在他身邊好得多。
這一認知,比任何報複都殘忍。
車內黑暗裏,裴硯禮抬手遮住眼睛。
很久之後,他才啞聲笑了一下。
“南絮。”
“原來你真的不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