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醫院,生殖科。
薑南絮坐在診室外,手裏捏著檢查單。
林夏坐在她旁邊,比她還緊張。
“別怕啊,待會主任怎麽說咱就怎麽聽。身體調理這事急不得,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裴家那三年毒藥影響慢慢代謝掉。”
薑南絮看她一眼。
“你怎麽比我還像病人家屬?”
林夏瞪她,“廢話,我不是家屬誰是家屬?你現在孃家人,我排第一。”
傅沉舟坐在另一側,沒有說話。
他手裏拿著一杯溫水。
水杯是剛在樓下便利店買的。
薑南絮看見的時候,頓了下。
傅沉舟把水遞給她,“溫的。”
薑南絮接過,“你怎麽知道我不喝冰的?”
林夏嘴快,“她不止不喝冰的,她胃還不好,以前喝藥喝壞了……”
說到一半,她猛地刹住。
薑南絮低頭看著水杯,沒有什麽表情。
傅沉舟卻記下了。
他隻說:“以後不喝冰的。”
薑南絮抬眼看他。
“傅沉舟,你說話有時候很像在安排工作。”
傅沉舟淡淡道:“那你執行嗎?”
薑南絮笑了一下。
林夏在旁邊嘖嘖兩聲。
“我說二位,這裏是醫院,不是戀綜。能不能尊重一下我這個單身醫生?”
薑南絮臉頰微熱,“你少胡說。”
林夏還想說什麽,診室門開了。
護士喊:“薑南絮。”
薑南絮站起身。
傅沉舟也跟著起身。
她回頭,“我自己進去。”
傅沉舟腳步停住。
林夏挑眉,“傅總,咱們在外麵等。”
傅沉舟嗯了一聲。
薑南絮走進診室。
主任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姚。
她看完檢查單,又看了看薑南絮。
“你之前說,喝了三年調理藥?”
薑南絮點頭。
“是。”
“藥方我看過了,確實不適合長期服用。你現在的內分泌和內膜狀態都有些受影響,但好在你年輕,底子也不差。”
薑南絮的手指輕輕收緊。
“那我以後……”
姚主任看出她想問什麽。
“你不是沒有懷孕可能。”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道光,忽然照進她心口最暗的地方。
薑南絮怔在那裏。
姚主任繼續說:“不過不要急。你這幾年身體被拖得虧,先調理三到六個月,規律作息,停掉所有亂七八糟的偏方。後麵如果想自然受孕,是有機會的。”
有機會。
薑南絮聽見這三個字時,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不是因為她現在想給誰生孩子。
而是因為這三個字,終於替她洗掉了裴家壓在她身上三年的罪名。
她不是廢物。
不是不會下蛋的雞。
不是占著裴太太位置卻給不了裴家血脈的人。
她隻是被害了。
而她還能好起來。
走出診室時,林夏立刻迎上來。
“怎麽樣?”
薑南絮還沒說話,林夏自己先看她表情,眼睛瞬間亮了。
“主任說可以恢複?”
薑南絮點頭。
林夏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問題!”
她聲音有點哽。
“裴家那群王八蛋,罵你三年不能生,結果是他們自己把你害成這樣。現在好了,證據有了,身體也能調回來。南絮,你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
薑南絮被她抱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忍住了。
“嗯。”
傅沉舟站在旁邊,看著她。
薑南絮把檢查單遞給他。
“姚主任說,我有機會恢複。”
傅沉舟接過檢查單,看得很認真。
“那就慢慢養。”
薑南絮笑了下,“傅總,你不說恭喜?”
傅沉舟抬眼看她。
“恭喜。”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薑南絮,你從來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她怔住。
比起“有機會懷孕”,這句話反而更讓她心口發酸。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裴硯禮來了。
他顯然是剛趕到醫院,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呼吸還有些不穩。
看見薑南絮,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到她手裏的檢查單上。
“複查結果怎麽樣?”
林夏當場冷臉。
“裴總,現在問是不是晚了點?”
裴硯禮沒反駁。
他隻是看著薑南絮。
薑南絮語氣平靜:“還好。”
傅沉舟把檢查單遞回給她。
裴硯禮看見紙上那行字。
自然受孕可能存在,建議調理後複查。
他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聲音像是忽然遠了。
自然受孕可能存在。
她可以懷孕。
她不是不能生。
裴硯禮喉嚨像被人狠狠掐住。
他想起這些年,裴母一次次在飯桌上說她肚子沒動靜。
想起薑南絮低著頭,安靜喝下一碗又一碗藥。
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別想太多。”
“順其自然。”
“媽也是為你好。”
他那時候怎麽能說得那麽輕?
“南絮……”
薑南絮把檢查單收好,“裴總有事?”
這一聲裴總,把裴硯禮釘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說:“蘇晚棠那邊的鑒定,明天出結果。”
薑南絮點頭,“祝你好運。”
林夏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裴總,這次可得看仔細了,別又當場認錯爹。”
裴硯禮臉色難看,卻沒有發作。
他現在已經沒有資格生氣。
薑南絮轉身,“我們走吧。”
傅沉舟點頭。
三人往電梯走。
裴硯禮站在原地,忽然開口:“南絮,如果當年沒有那些藥……”
薑南絮停下。
但沒有回頭。
裴硯禮聲音沙啞,“我們是不是也會有孩子?”
走廊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林夏臉色變了,剛想罵人,卻被薑南絮抬手攔住。
薑南絮慢慢回頭。
她看著裴硯禮。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那張向來冷淡矜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
好像隻要她說一句“也許會”,他就能靠這點虛幻的可能活下去。
可薑南絮沒有給他。
“不會。”
裴硯禮瞳孔一顫。
薑南絮聲音很輕,卻很穩。
“裴硯禮,就算沒有那些藥,我也不會再給你生孩子。”
“不是因為我不能。”
“是因為你不配。”
每個字,都像刀。
裴硯禮站在那裏,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幹淨。
傅沉舟垂眼看她。
林夏在心裏狠狠鼓掌。
電梯門開啟。
薑南絮走進去。
傅沉舟跟在她身後。
林夏最後進去前,還回頭補了一刀。
“裴總,聽見沒?不是她不能生,是你沒資格當孩子爹。”
電梯門合上。
裴硯禮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
醫院明亮的燈光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曾經裴家上下把薑南絮的“不孕”當成罪。
他也預設了這種罪。
可現在,罪名洗清了。
她可以懷孕。
她可以有未來。
可以有孩子。
可以有新的家庭。
隻是這些,都不會再和他有關。
手機響了。
助理打來電話。
“裴總,蘇小姐那邊的樣本已經送檢了。”
“還有一件事……”
裴硯禮聲音低啞:“說。”
助理小心翼翼道:“蘇小姐剛才又在聯係蘇家,說如果鑒定結果不利,就把五年前江城灣的視訊放出來。”
裴硯禮眼神瞬間冷下來。
“她還留著視訊?”
“是。”
助理頓了頓,“而且她說,那段視訊裏,不隻有她。”
裴硯禮握緊手機。
“還有誰?”
助理聲音發緊:“她提到了……薑小姐的父親。”
裴硯禮閉了閉眼。
他忽然明白,蘇晚棠不隻是要自保。
她要把薑南絮也拖回泥裏。
他低聲道:“盯死蘇家。”
“是。”
電話結束通話。
裴硯禮抬頭,看向電梯方向。
剛才薑南絮說,他不配。
他確實不配。
可這一次,哪怕不配,他也不能再讓蘇晚棠傷她。
地下停車場。
薑南絮坐進車裏後,明顯安靜了很多。
林夏知道她剛才那句話雖然狠,但心裏未必沒有波動,也就沒再鬧她。
傅沉舟啟動車子。
林夏忽然問:“咱們去吃火鍋?”
薑南絮剛想點頭,手機響了。
梁律師發來訊息。
【蘇家那邊在找媒體,可能要放五年前江城灣相關材料。】
【他們想把薑明遠先生拖下水。】
薑南絮看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傅沉舟也收到訊息。
他看了一眼,神色沒有多少意外。
“蘇晚棠急了。”
薑南絮抬頭。
“她手裏真的有視訊?”
傅沉舟說:“有。”
“你也有?”
“有一部分。”
薑南絮問:“完整的嗎?”
傅沉舟沉默了一下。
“不是。”
薑南絮明白了。
蘇晚棠手裏的,可能纔是完整視訊。
她閉了閉眼。
“那就讓她放。”
林夏驚了,“你瘋了?她肯定會惡剪你爸。”
薑南絮睜開眼。
“她不放,我們怎麽知道她手裏到底有什麽?”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
“你想引她出牌。”
薑南絮點頭。
“她不是喜歡拿別人當刀嗎?”
她看向窗外,眼神冷得像雪。
“這次,我讓她自己把刀遞出來。”
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視訊截圖。
截圖裏,五年前江城灣酒店房間門口。
薑明遠半扶著蘇晚棠。
女人衣衫淩亂,眼神迷離。
角度曖昧到足夠讓人誤會一切。
隨截圖一起發來的,還有一句話。
【薑南絮,你爸也不幹淨。】
【你真以為你是受害者嗎?】
林夏看見後,當場罵出聲。
“她真不要臉!”
薑南絮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幾秒。
然後,輕輕笑了。
“傅沉舟。”
“嗯。”
“幫我回她一句。”
傅沉舟側頭看她。
薑南絮一字一句道:“視訊要放就放完整的。”
“別像她的人生一樣,隻會剪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