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調解室裏很安靜。
薑南絮到的時候,裴硯禮已經在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坐在長桌另一側,脊背挺直,臉色卻比幾天前更差。
桌上放著那份離婚協議。
紙頁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還空著。
梁律師陪薑南絮進來,低聲提醒:“薑小姐,今天隻是調解,如果裴先生還是不同意,我們會繼續走訴訟程式。”
薑南絮點頭。
“我知道。”
裴硯禮抬頭看她。
幾天沒見,他像是有很多話想說。
可真正看見她時,那些話又全都堵在喉嚨裏。
薑南絮今天穿得很簡單。
白襯衫,黑色長褲,頭發鬆鬆挽起,臉上沒有太多妝。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出現在他麵前時總是小心翼翼地漂亮。
從前她會問:“硯禮,我今天這樣穿可以嗎?”
他多數時候隻會淡淡嗯一聲。
後來她就不問了。
現在想起來,他甚至記不清她什麽時候不再問了。
調解員坐下,例行詢問:“雙方是否仍有調解意願?”
薑南絮說:“沒有。”
兩個字,幹脆利落。
裴硯禮指尖微微一蜷。
調解員又看向裴硯禮。
“裴先生?”
裴硯禮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薑南絮,聲音低啞:“南絮,協議裏的財產分割,我讓律師重新改過。”
梁律師眉頭一動。
裴硯禮把另一份檔案推過來。
“瀾庭那套房,裴氏名下我個人持有的部分股份,還有婚後我名下幾處資產,都給你。”
薑南絮沒有翻。
她隻是看著那份檔案。
“裴硯禮。”
“嗯。”
“我不是來討債的。”
裴硯禮臉色一白。
薑南絮把檔案推回去。
“我應得的,律師會算。”
“你額外給的,我不要。”
裴硯禮喉結滾了滾。
“這是補償。”
薑南絮笑了一下。
“你終於也知道,你欠我。”
裴硯禮眼底一痛。
她這句話沒有罵他。
甚至語氣很輕。
卻比任何指責都紮得深。
“南絮,我昨晚看見你母親的錄音了。”
薑南絮搭在桌麵的手指頓住。
裴硯禮聲音發緊。
“對不起。”
調解室裏安靜下來。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艱難。
“你母親想救你離開裴家,是我沒讓她如願。”
“你父親當年被裴家拖下水,是我沒有查。”
“你喝了三年的藥,是我沒有問。”
“蘇晚棠害你,是我給了她機會。”
“我說不知道,可我的不知道,本來就是一種罪。”
薑南絮垂下眼。
她以為自己聽到這些會痛快。
可並沒有。
她隻是覺得胸口空空的。
像一場遲到太久的雨,終於落下來時,地上的花早就死了。
她輕聲說:“你現在說這些,是希望我原諒你嗎?”
裴硯禮搖頭。
“不是。”
他看著她,眼眶微紅。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承認這一點,比聽她罵自己更難受。
薑南絮看了他很久。
“那就簽字吧。”
裴硯禮低頭,看向最後一頁。
簽字筆握在手裏。
明明隻是幾筆。
卻像要親手割斷他和薑南絮之間最後一點關係。
他想起三年前結婚那天。
薑南絮穿著婚紗,站在他身邊,緊張得掌心都是汗。
她偷偷問他:“硯禮,我是不是笑得太僵了?”
他當時隻說:“還好。”
她就立刻放鬆下來,笑得眼睛都彎了。
那時候她是真高興。
高興到連裴母不喜歡她,她都可以裝作看不見。
高興到以為隻要嫁給他,就什麽都值得。
裴硯禮閉了閉眼。
筆尖落下。
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裴硯禮。
最後一筆落下時,他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人挖空了一塊。
他把協議推回去。
“簽好了。”
薑南絮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哭。
沒有笑。
也沒有如釋重負。
她隻是很平靜地拿起筆,在自己的名字旁邊補上簽字。
薑南絮。
兩個名字並排落在紙上。
像這段婚姻最後的遺照。
調解員確認無誤,又讓雙方簽了幾份檔案。
流程走得很快。
快到裴硯禮覺得荒唐。
三年的婚姻,原來真正結束,隻需要幾張紙、幾個章、幾句“確認無誤”。
走出調解室時,外麵陽光很好。
梁律師去處理後續手續。
走廊裏隻剩下薑南絮和裴硯禮。
裴硯禮低聲問:“你接下來去哪?”
薑南絮說:“醫院。”
他猛地抬頭。
“身體不舒服?”
薑南絮看著他。
“複查。”
裴硯禮心口狠狠一揪。
他想說我陪你。
可話到了嘴邊,又想起她已經不需要了。
果然,下一秒,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傅沉舟來了。
男人穿著深色大衣,手裏拿著一隻牛皮紙袋,走到薑南絮身邊,自然地問:“結束了?”
薑南絮點頭。
“嗯。”
傅沉舟把紙袋遞給她。
“醫院資料,林夏讓我帶的。”
薑南絮接過,“謝謝。”
傅沉舟挑眉。
她頓了一下,改口:“你人不錯。”
傅沉舟唇角輕輕一彎。
裴硯禮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之間這點自然而然的默契,指尖一點點發涼。
這不是曖昧。
不是刻意刺激。
也不是親密到越界。
可正因為自然,才更紮眼。
從前薑南絮也會這樣自然地依賴他。
她會把醫院檢查單遞給他,會讓他幫忙拿包,會問他晚上想吃什麽。
後來,她一點點收回去了。
他沒有發現。
直到現在,她把這些自然,給了別人。
裴硯禮忽然開口:“傅沉舟。”
傅沉舟看他。
裴硯禮聲音很低:“照顧好她。”
薑南絮皺了下眉。
傅沉舟卻笑了一聲。
“裴總,這話你說晚了。”
裴硯禮臉色一僵。
傅沉舟淡淡道:“她不是你交到我手裏的。”
“是你弄丟以後,我撿到的。”
這句話太狠。
裴硯禮的臉色瞬間白了。
薑南絮沒有替他說話。
她隻是低頭看了眼時間。
“走吧,林夏還在等。”
傅沉舟點頭。
兩人並肩往外走。
裴硯禮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越來越遠。
就在他們快走到電梯口時,他忽然喊了一聲。
“南絮。”
薑南絮停下。
但沒有回頭。
裴硯禮喉嚨啞得厲害。
“離婚之後,你會過得好嗎?”
薑南絮沉默兩秒。
然後,她回頭看他。
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
她說:“會。”
沒有賭氣。
沒有炫耀。
隻是平靜地陳述。
“裴硯禮,沒有你,我會過得很好。”
電梯門開啟。
傅沉舟先一步按住門,等她進去。
薑南絮走進電梯。
門緩緩合上。
裴硯禮站在那裏,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自己麵前。
這一次,他沒有追。
因為那張簽好字的離婚協議,還在他手裏。
他終於成全她了。
也終於,徹底失去她了。
電梯裏。
薑南絮靠著轎廂壁,輕輕吐出一口氣。
傅沉舟看她。
“難受?”
她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麽?”
薑南絮看著電梯裏不斷下降的數字。
“我隻是忽然覺得,原來結束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傅沉舟說:“因為你早就走出來了。”
薑南絮怔了怔。
是嗎?
好像是。
真正讓她痛的,不是今天簽字。
而是那一晚裴硯禮陪蘇晚棠和言言過生日。
是裴母讓她給白月光母子收拾房子。
是言言罵她不能生。
是一碗碗苦藥進喉嚨的時候。
她早就在那些日子裏,一點一點死過了。
今天不過是把屍體埋了。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
林夏已經等在車旁。
看見薑南絮出來,她立刻衝上來。
“簽了?”
薑南絮點頭。
林夏一把抱住她。
“離婚快樂!”
薑南絮被她抱得往後退了半步。
愣了幾秒後,終於笑了。
“嗯。”
“離婚快樂。”
傅沉舟站在旁邊,看著她笑。
這一次,她笑得比之前都輕鬆。
林夏鬆開她,擦了擦眼角。
“走,姐帶你去複查,查完咱們吃火鍋!慶祝你脫離苦海!”
薑南絮笑著點頭。
“好。”
傅沉舟拉開車門。
“先去醫院。”
薑南絮坐進車裏。
車子駛出法院地下停車場。
陽光灑在擋風玻璃上。
薑南絮低頭,看見梁律師發來的訊息。
【薑小姐,離婚程式已進入最終確認階段。後續財產和侵權訴訟,我們繼續推進。】
她回了一個好。
剛放下手機,林夏的手機忽然響了。
林夏接起,聽了幾句,臉色微微變了。
薑南絮看她。
“怎麽了?”
林夏結束通話電話,表情有些複雜。
“仁和那邊有訊息。”
“蘇晚棠肚子裏的孩子,可以做無創親子鑒定。”
薑南絮挑眉。
傅沉舟也看了過來。
林夏嚥了咽口水。
“裴硯禮已經讓人安排了。”
車裏安靜一瞬。
薑南絮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
林夏問:“你笑什麽?”
薑南絮望向窗外。
“我隻是忽然覺得,這書名還能再用一次。”
林夏一愣。
下一秒,反應過來,直接笑瘋。
“離婚當天,前夫二次喜當爹?”
傅沉舟也低低笑了一聲。
薑南絮靠回椅背,陽光落在她臉上。
她笑意很淡。
“希望這次,他學聰明一點。”
同一時間。
裴硯禮坐在車裏,接到醫院電話。
“裴先生,蘇小姐已經同意做無創親子鑒定。”
“最快明天出結果。”
裴硯禮閉了閉眼。
“好。”
電話結束通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離婚協議。
旁邊,是薑南絮剛剛簽下的名字。
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像是想觸碰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半晌,他低聲笑了一下。
笑得眼眶通紅。
“南絮。”
“離婚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