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安靜了很久。
薑南絮看著傅沉舟。
“我爸到底做了什麽?”
她聲音很輕。
可手指已經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傅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車外夜色沉沉,路燈一盞盞從窗邊掠過,像把過去那些被掩埋的舊事,一點點照亮。
薑南絮最討厭別人沉默。
從前裴硯禮就是這樣。
他不解釋,不回答,不否認。
她隻能自己猜。
猜到最後,把自己猜成了笑話。
“傅沉舟。”她又叫了他一聲,“你別也這樣。”
傅沉舟側頭看她。
那一瞬間,他眼底有很深的情緒。
不是憐憫。
更像是某種壓了很多年的遺憾。
“你父親沒有害蘇晚棠。”
薑南絮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
可下一秒,她又問:“那為什麽蘇晚棠會提到他?”
傅沉舟沉默片刻。
“因為五年前江城灣那晚,他確實在場。”
薑南絮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說他那晚隻是去見一個老朋友。”傅沉舟聲音很低,“但後來,他發現蘇晚棠被人從包廂帶走。”
“他跟過去了?”
“嗯。”
薑南絮閉了閉眼。
腦海裏浮現出那張模糊照片。
江城灣後門,薑明遠扶著披著外套的蘇晚棠上車。
那張照片像一根刺。
紮在她心裏很久。
“所以照片是真的。”她說。
“是真的。”傅沉舟沒有瞞她,“但照片隻能證明他帶走過蘇晚棠,不能證明他害過她。”
薑南絮睜開眼。
“那他為什麽不說?”
“因為蘇家和裴家都不讓他說。”
“憑什麽?”
傅沉舟眼神冷了些。
“憑他們拿薑家當時的資金鏈威脅他。”
薑南絮一怔。
傅沉舟繼續說:“五年前,薑家其實已經出問題了。你父親那家公司急需一筆周轉資金,裴家答應投錢,但條件是——這件事到此為止。”
薑南絮忽然笑了一下。
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所以我爸收了裴家的錢,閉嘴了?”
傅沉舟看著她。
“他閉嘴,不隻是為了錢。”
薑南絮抬眼。
傅沉舟說:“他那時候已經知道,裴家想讓你嫁給裴硯禮。”
車裏徹底安靜。
薑南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麽意思?”
“裴家用投資穩住薑家,又用聯姻把兩家的利益綁在一起。”傅沉舟說,“你父親一開始不同意。”
薑南絮手指微微發顫。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坐在書房裏抽煙。
煙灰落了一地。
她站在門口,聽見他對母親說:“南絮喜歡硯禮。”
母親說:“喜歡不能當飯吃,裴家不幹淨。”
父親沉默很久。
最後隻說:“可薑家撐不住了。”
那時候她以為,父母隻是現實。
是因為薑家需要裴家,所以同意她嫁過去。
可現在才知道,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一門好婚事。
“那他為什麽最後還是同意了?”
傅沉舟看她很久。
“因為你說,你想嫁。”
薑南絮怔住。
喉嚨像被什麽堵住。
她想起來了。
那時她跪在母親床前,哭著說:“媽,我喜歡他,我真的想嫁給他。”
母親眼眶紅了。
父親站在門口,一夜沒說話。
後來,他答應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嫁給愛情。
原來,是她親手把父母最後的堅持推倒了。
薑南絮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傅沉舟忽然伸手,按住她攥緊的手腕。
“薑南絮。”
她抬頭。
“別把這件事算到自己身上。”
薑南絮眼眶紅了。
“可是如果我當年不執意嫁給裴硯禮……”
“錯的是設局的人,不是跳進去的人。”傅沉舟聲音很沉,“你那時候隻是愛錯了人。”
愛錯了人。
這四個字,比任何責備都疼。
薑南絮偏過頭,看向窗外。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很快擦掉。
傅沉舟沒有遞紙。
隻是安靜坐著。
給她留了一點不那麽狼狽的體麵。
過了很久,薑南絮才問:“我媽知道嗎?”
傅沉舟說:“知道一部分。”
“所以她臨終前才讓你幫我退婚?”
“嗯。”
薑南絮聲音發啞:“你當時為什麽沒把這些告訴我?”
傅沉舟看著她。
“我去找過你。”
薑南絮一愣。
傅沉舟說:“你母親去世後第三天,我去了薑家。”
薑南絮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對那幾天的記憶很模糊。
母親去世,葬禮,弔唁,裴家人來來往往。
她哭得整個人發木。
裴硯禮一直在她身邊。
那時候她甚至覺得,幸好還有他。
傅沉舟低聲說:“我在門口看見你。”
“你穿著黑衣,站在裴硯禮身邊。”
“你抓著他的袖口,哭得站不穩。”
薑南絮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那時候如果告訴你,你母親不想你嫁進裴家,你會信嗎?”
薑南絮說不出話。
不會。
那時候她不會信。
她隻會覺得傅沉舟別有用心。
甚至會恨他在母親剛去世時,挑撥她和裴硯禮。
傅沉舟收回手。
“所以我走了。”
“我答應你母親,等你撐不下去的時候,再把東西給你。”
薑南絮閉了閉眼。
眼淚又掉下來。
“那你怎麽知道我撐不下去了?”
傅沉舟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認祖宴那天,你摘下戒指的時候。”
那一刻。
她站在滿場賓客麵前,把婚戒摘下。
她以為自己終於狼狽到極點。
可原來,有人從那一刻開始,知道她要活。
薑南絮很久沒有說話。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她沒有立刻下車。
傅沉舟也沒催。
直到她重新抬頭,眼底的紅已經壓了下去。
“這些證據,裴硯禮知道嗎?”
傅沉舟說:“不知道全部。”
“那就讓他知道。”
傅沉舟看向她。
薑南絮語氣很平靜。
“他不是想查嗎?不是想補償嗎?”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讓他查清楚。”
“讓他知道,我媽臨死前想救我離開他。”
“讓我爸當年為了我嫁給他,吞下了多少髒水。”
“讓他知道,他所謂的不知情,到底害了多少人。”
傅沉舟看著她。
“你想讓他痛?”
薑南絮搖頭。
“不是想。”
她看向窗外,聲音輕得像風。
“是他該痛。”
另一邊,裴硯禮沒有回裴家。
他坐在車裏,反複聽蘇晚棠那段錄音。
蘇晚棠尖銳的聲音一遍遍響起:
“如果不是你一次次護著我,我怎麽敢?”
“如果不是她愛你愛得那麽蠢,我怎麽會贏這麽久?”
每一句,都像刀。
助理坐在前排,大氣不敢出。
手機響了。
是傅沉舟發來的。
裴硯禮看著那個名字,眼神驟冷。
他點開。
裏麵隻有幾張照片。
江城灣後門。
薑明遠扶著蘇晚棠上車。
裴母淩晨趕到酒店。
以及一份五年前裴家投資薑家公司的資金流記錄。
最後,是一行字。
【她父親當年不是想賣女求榮。】
【他是想帶她走。】
裴硯禮盯著那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秒,傅沉舟又發來一段錄音。
是薑母的聲音。
虛弱,卻清晰。
“傅先生,如果有一天南絮撐不住了,麻煩你告訴她……”
“媽媽不是不讓她愛人。”
“媽媽隻是怕,她愛錯了人,會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錄音到這裏結束。
車廂裏死寂。
裴硯禮握著手機的手劇烈發抖。
他忽然想起薑母葬禮那天。
薑南絮哭到站不穩,死死抓著他的袖口。
她說:“硯禮,我沒有媽媽了。”
他說了什麽?
他說:“你還有我。”
可後來呢?
後來他給了她什麽?
三年冷落。
無數委屈。
一碗碗苦藥。
一個喊他爸爸的假兒子。
還有一句又一句——
“孩子是無辜的。”
“你別計較。”
“你懂事一點。”
裴硯禮猛地低下頭,手背青筋暴起。
助理從後視鏡裏看見他臉色,嚇了一跳。
“裴總?”
裴硯禮沒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段錄音。
眼底一點點紅透。
原來她母親早就看出來了。
原來所有人都想把薑南絮從裴家拉出去。
隻有他,親手把她留在了火坑裏。
而她曾經那麽相信他。
相信到母親死後,還抓著他的袖口說,她隻剩他了。
裴硯禮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比哭還難聽。
“去法院。”
助理一愣。
“現在?”
“現在。”
裴硯禮閉上眼,聲音啞得不像話。
“告訴律師。”
“離婚協議,我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