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仁跑了
梁律師的電話,是晚上十一點打來的。
薑南絮剛把裴思瑤發來的視訊備份完。
螢幕上,裴母站在火光前,冷著臉吩咐傭人:“燒幹淨點,別留一點痕跡。”
那句話她已經聽了三遍。
每聽一遍,都覺得可笑。
從前裴母罵她沒用,說她肚子不爭氣,說她占著裴太太的位置卻給不了裴家血脈。
現在,真相快要蓋不住了,她倒是比誰都急著毀掉那些“為了她好”的藥渣。
手機響起。
薑南絮接通。
梁律師語氣很沉:“薑小姐,陳懷仁不見了。”
薑南絮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什麽時候?”
“今天下午還在診所,晚上我們派人過去取證時,診所關門,家裏也沒人。他的助理說,陳醫生臨時回老家探親。”
薑南絮輕笑。
“真巧。”
梁律師說:“我已經申請證據保全,但對方跑得太快。現在麻煩的是,如果陳懷仁不出麵,藥方是不是他開的、裴夫人有沒有授意,證明鏈會弱一截。”
傅沉舟坐在對麵,聽見這句話,抬了下眼。
薑南絮問:“能找到他嗎?”
梁律師還沒回答,傅沉舟已經開口:“能。”
薑南絮看向他。
傅沉舟放下手裏的檔案,“他下午五點買了去南城的機票,沒登機。晚上七點半,他坐車去了城郊碼頭。”
梁律師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薑南絮也沉默了。
傅沉舟這人,好像永遠比別人快一步。
“你一直讓人盯著他?”
傅沉舟語氣平淡:“從你把陳懷仁名字告訴我開始。”
薑南絮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本能想說謝謝。
可想到傅沉舟剛才說過不愛聽這個詞,又把話嚥了回去。
傅沉舟像是看穿她。
“這次可以謝。”
薑南絮沒忍住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淡下去。
“他去碼頭做什麽?”
傅沉舟說:“見一個人。”
“誰?”
“蘇家的人。”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蘇家。
蘇晚棠背後的蘇家。
薑南絮原本以為,藥方這條線最多牽到裴母和陳懷仁。
現在看來,蘇晚棠果然不隻是看熱鬧。
她早就知道。
甚至可能早就參與。
梁律師立刻說:“薑小姐,如果傅總這邊能提供陳懷仁行蹤,我們可以馬上申請警方協助。”
傅沉舟淡淡道:“不用申請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人別驚動。”
“把他和蘇家人見麵的照片、錄音都留下。”
“還有,別讓他出江城。”
結束通話後,他看向薑南絮。
“明早,你會見到他。”
薑南絮看著他。
“傅沉舟,你到底還查了多少?”
傅沉舟靠回椅背。
“比你想知道的多一點。”
“那你為什麽不一次說完?”
“你承受不住。”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薑南絮心口微微一窒。
她本想反駁。
可想起母親那封信,想起五年前江城灣,想起病曆上那些冰冷的字。
她忽然又說不出口。
她確實不是鐵打的。
隻是現在沒有資格倒下。
第二天一早,薑南絮見到了陳懷仁。
地點在傅沉舟名下的一處私人會所。
不是綁來的。
但也不像請來的。
陳懷仁坐在包廂裏,臉色灰白,麵前放著一杯早就涼掉的茶。
他已經六十多歲,平時總是一副仙風道骨的老中醫模樣。
當年薑南絮第一次見他時,他隔著脈枕給她把脈,溫和地說:“薑小姐體質偏寒,要慢慢養。”
那時候她還很信任他。
每個月老老實實去複診。
每一碗藥都忍著苦喝下去。
現在再看這張臉,隻覺得惡心。
陳懷仁看見她,眼神閃躲。
“薑小姐。”
薑南絮坐下。
“陳醫生,這麽急著走,是老家出事了?”
陳懷仁嘴唇動了動。
“我隻是回去看看。”
“帶著三百萬現金回去看看?”
陳懷仁臉色徹底變了。
傅沉舟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看陳懷仁。
可陳懷仁額頭已經冒了汗。
薑南絮把一份藥方影印件放到桌上。
“這三年,這些藥,是你開的。”
陳懷仁嚥了咽口水。
“薑小姐,你身體寒,這些藥都是調理用的。”
薑南絮又放出錄音。
裴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藥量再加一點吧,她這肚子一直沒動靜,外麵人都快笑話死了。”
緊接著,是陳懷仁的聲音。
“夫人,再加就太衝了,薑小姐身體未必受得住。”
錄音放到這裏,陳懷仁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薑南絮關掉錄音。
“陳醫生,你當時知道我受不住。”
陳懷仁手指發抖。
“我……我是醫生,當然要提醒。”
“提醒完,還是給我加了藥。”
他不說話了。
薑南絮看著他。
“誰讓你這麽做的?”
陳懷仁低頭。
“裴夫人。”
“隻有裴夫人?”
陳懷仁猛地抬頭,又立刻低下去。
這個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薑南絮身體微微前傾。
“蘇晚棠有沒有找過你?”
陳懷仁額頭汗珠順著臉往下掉。
“沒有。”
傅沉舟這時才開口。
“昨晚碼頭,蘇家給你送了一張出境船票。”
陳懷仁猛地看向他。
傅沉舟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還給了你一張卡。”
陳懷仁徹底慌了。
“傅總,我……”
傅沉舟打斷他。
“想清楚再說。”
包廂裏安靜得讓人窒息。
過了很久,陳懷仁終於啞著嗓子開口。
“蘇小姐確實找過我。”
薑南絮的手慢慢攥緊。
“什麽時候?”
“三年前,您剛嫁進裴家沒多久。”
薑南絮眼底一點點冷下來。
“她找你做什麽?”
陳懷仁不敢看她。
“她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一個女人看起來像身體不好,不容易懷孕。”
空氣瞬間凝住。
薑南絮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傅沉舟的臉色卻徹底冷了下去。
陳懷仁像是怕了,急忙解釋:“我當時沒答應!我真的沒答應!後來裴夫人也來找我,說薑小姐一直沒懷孕,要我開調理方。我隻是順著夫人的意思……”
薑南絮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所以蘇晚棠先問你怎麽讓我懷不上,裴母再讓你給我開藥。”
“你們一個遞刀,一個動手。”
“最後,都說是為了我好。”
陳懷仁腿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薑小姐,我可以作證!我願意作證!都是她們逼我的!”
薑南絮看著他。
“晚了。”
陳懷仁臉色慘白。
傅沉舟把一支錄音筆推到桌上。
“剛才的話,已經錄下來了。”
陳懷仁徹底癱坐在椅子上。
薑南絮起身。
“把他交給梁律師。”
傅沉舟點頭。
兩人走出會所時,外麵陽光刺眼。
薑南絮站在台階上,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原來她這三年的苦,不是意外。
不是誤會。
不是裴母無知。
從一開始,就是有人要她坐實“不孕”。
蘇晚棠要她騰位置。
裴母要一個孫子。
陳懷仁要錢。
隻有她傻。
她真的以為,隻要再忍一忍,再喝一碗藥,再做一個懂事的裴太太,就能把日子過下去。
傅沉舟站在她身邊。
“想哭就哭。”
薑南絮搖頭。
“我不哭。”
她抬頭,看著明晃晃的太陽。
“我要讓蘇晚棠哭。”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是裴硯禮。
薑南絮看了一眼,接起。
電話那頭,他聲音沙啞。
“陳懷仁找到了嗎?”
薑南絮看向傅沉舟。
然後,她對著電話,平靜開口。
“找到了。”
裴硯禮呼吸一緊。
“他說什麽?”
薑南絮笑了一下。
“他說,蘇晚棠三年前就問過他。”
“怎麽讓一個女人,看起來不容易懷孕。”
電話那頭徹底死寂。
良久,裴硯禮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
“你在哪裏?”
“傅沉舟這裏。”
這一次,裴硯禮沒有發怒。
也沒有質問。
他隻是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我去找蘇晚棠。”
薑南絮淡淡道:“裴硯禮。”
“嗯。”
“別說你替我討公道。”
她一字一句道:
“這是你欠我的,不是你賞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