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約見薑南絮的地點,定在一傢俬密茶室。
梁律師把訊息轉給她時,語氣很謹慎。
“薑小姐,裴夫人那邊的意思,是希望在事情進一步擴大前,私下談一筆補償。”
薑南絮聽完,隻問了一句:“多少錢?”
梁律師頓了頓。
“一個億。”
林夏當場在旁邊爆了句粗口。
“一個億買你三年苦藥?她當自己做慈善呢?”
薑南絮倒是很平靜。
傅沉舟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翻著檔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不是買這三年,是買你閉嘴。”
薑南絮笑了笑。
“那她看低我了。”
梁律師問:“您要見嗎?”
薑南絮把裴思瑤送來的U盤放進證物袋裏。
“見。”
林夏急了,“你還真見?那老太太能有什麽好話?”
薑南絮抬眼。
“她怕了,才會見我。”
傅沉舟合上檔案,看向她。
“我陪你去。”
“不用。”
他眉梢微動。
薑南絮說:“她不是想私下談嗎?我就給她一次私下開口的機會。”
傅沉舟看了她幾秒。
“錄音帶上。”
薑南絮點頭。
下午三點,茶室。
裴母已經到了。
她今天沒穿平日裏那些昂貴又張揚的旗袍,隻穿了一身素色套裝,頭發也挽得很低。
看上去像是真的老了幾歲。
薑南絮推門進去時,裴母抬頭看她。
那一瞬間,薑南絮竟然從她眼裏看見了恨。
不是愧疚。
是恨。
薑南絮忽然覺得挺好笑。
害人的人,竟然先恨上了被害的人。
“坐吧。”裴母開口。
薑南絮沒坐。
她站在門邊,聲音淡淡:“有話直說。”
裴母皺眉,“你現在連基本禮數都沒有了?”
薑南絮笑了一下。
“跟給我灌藥的人談禮數?”
裴母臉色一白。
她強壓怒火,拿出一份檔案推過去。
“這是和解協議。”
薑南絮沒接。
裴母深吸一口氣。
“一個億,外加城南那套別墅。你撤訴,刪掉直播,發宣告說藥方是誤會,裴家沒有故意傷害你。”
薑南絮看著她。
“然後呢?”
裴母說:“你和硯禮離婚,裴家不會虧待你。”
薑南絮重複了一遍:“不會虧待我。”
裴母語氣軟了些。
“南絮,你嫁進裴家三年,我們也沒有短過你的吃穿用度。藥方的事,我承認,我心急了些,可我出發點也是為了你好。”
薑南絮終於坐下。
她拿起茶杯,沒有喝,隻看著杯中浮動的茶葉。
“為了我好?”
“你想懷孕,我想抱孫子,我們目標是一致的。”
薑南絮抬頭。
“可陳懷仁說藥量太衝,我身體受不住,你還是讓他加。”
裴母臉色微僵。
“那是因為你一直沒動靜。”
“所以我活該?”
“我不是這個意思。”
薑南絮輕輕放下茶杯。
“那你是什麽意思?”
裴母被逼得臉色難看。
她忍了又忍,終於還是露出本性。
“薑南絮,你別得寸進尺!事情鬧成這樣,對你有什麽好處?你真以為全網同情你,你就贏了?”
她壓低聲音。
“女人離過婚,身體又壞過,將來誰還敢要你?一個億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別不識好歹。”
薑南絮看著她。
心裏最後一點可笑的期待,也徹底散了。
裴母不是來道歉的。
她隻是來滅火的。
“裴夫人。”薑南絮慢慢開口,“你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裴母嘴唇一抿。
“我錯在太心急。”
“不。”薑南絮說,“你錯在把我當成裴家的生育工具。”
裴母冷笑。
“你嫁進豪門,不就是要承擔這些?”
“我嫁給裴硯禮,不是嫁給你們裴家的香火牌位。”
裴母臉色驟變。
薑南絮站起身。
“和解協議收回去。”
“錢我不要。”
“房子我也不要。”
裴母猛地起身,“你到底想要什麽?”
薑南絮看著她,一字一句。
“我要你公開道歉。”
裴母像聽見笑話。
“你說什麽?”
“我要你公開承認,是你讓陳懷仁給我開藥,是你明知藥方有問題,還讓我繼續喝。”
裴母臉色鐵青。
“不可能!”
“那就法院見。”
薑南絮拿起包,轉身要走。
裴母氣急,衝過來抓她的手腕。
“薑南絮,你別逼我!”
薑南絮被她抓得手腕一疼。
門就在這時被人從外麵推開。
裴硯禮站在門口。
他的視線先落到裴母抓著薑南絮的手上。
臉色瞬間沉了。
“鬆手。”
裴母一愣。
“硯禮?”
裴硯禮大步走過去,直接把她的手拉開。
他看見薑南絮腕上被抓出的紅痕,呼吸微微一沉。
薑南絮收回手,神色很淡。
“裴總來得挺巧。”
裴硯禮沒有解釋。
他是查到母親約見她,才趕過來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母親會不會真的道歉。
可事實證明,他還是高估了裴家人的體麵。
裴母看著他護在薑南絮身前的樣子,氣得發抖。
“你現在為了她,連你親媽都要防?”
裴硯禮回頭。
“你今天找她,是道歉,還是威脅?”
裴母臉色難看。
“我是為了裴家!”
“又是裴家。”裴硯禮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媽,你毀了她身體的時候,說為了裴家。你急著認下蘇晚棠的假兒子,也說為了裴家。現在想用錢封口,還是為了裴家。”
他聲音一點點啞下去。
“裴家到底是什麽東西,值得你這樣害人?”
裴母被問得臉色慘白。
薑南絮靜靜看著裴硯禮。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這麽和裴母說話。
換作以前,她大概會感動。
現在隻覺得遲。
遲得像隔夜的藥,涼透了,也苦透了。
裴母捂著胸口。
“裴硯禮,你要氣死我嗎?”
裴硯禮沒有再看她。
他轉向薑南絮,聲音低下來。
“我送你回去。”
薑南絮搖頭。
“不用。”
“南絮……”
“裴硯禮,你替我說話,我謝謝你。”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
“但這不代表什麽。”
裴硯禮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薑南絮繼續說:“你和裴家的賬,你們自己算。”
“我和裴家的賬,法院會算。”
她繞過他,走出茶室。
門外,傅沉舟靠在走廊盡頭。
他果然還是來了。
薑南絮看見他,微微一頓。
“你不是說不來?”
傅沉舟站直。
“我說過嗎?”
薑南絮:“……”
他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紅痕,眸色冷了些。
“她抓的?”
薑南絮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小事。”
傅沉舟淡淡道:“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不是。”
茶室門內,裴硯禮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僵住。
薑南絮也愣了一下。
傅沉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隻說:“走吧。”
薑南絮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
裴硯禮站在門裏,看著她再次跟傅沉舟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追。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
裴母跌坐在椅子上,忽然哭起來。
“硯禮,媽真的隻是想讓裴家有後啊。”
裴硯禮看著她。
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裏,隻剩疲憊。
“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別再插手我的事。”
裴母哭聲一頓。
“你什麽意思?”
裴硯禮拿起桌上的和解協議,直接撕成兩半。
“薑南絮要起訴,就讓她起訴。”
“裴家該賠,該道歉,該承擔責任,一個都別逃。”
裴母尖聲道:“你瘋了!”
裴硯禮轉身。
“我早該瘋一次。”
晚上,薑南絮收到梁律師訊息。
【裴氏法務剛聯係我,說裴先生願意配合法院流程,不再拖延離婚。】
薑南絮看著這條訊息很久。
心裏沒有想象中的輕鬆。
隻是空了一下。
傅沉舟坐在對麵,把藥膏推過來。
“擦手腕。”
薑南絮接過。
“謝謝。”
“今天第三次。”
“什麽?”
“謝我。”
薑南絮抬頭看他。
傅沉舟淡聲道:“以後換個詞。”
“換什麽?”
他看著她,語氣很平。
“比如,傅沉舟,你人還不錯。”
薑南絮本來心情很沉,硬是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你人還不錯。”
傅沉舟滿意了。
手機又震。
這一次,是裴思瑤。
【薑南絮,對不起。】
【我媽剛才把家裏那些藥渣和藥方都讓人燒了,但我提前拍了視訊。】
【我發給你。】
薑南絮眼神一冷。
下一秒,視訊傳來。
畫麵裏,裴母站在老宅後院,指揮傭人把一箱藥渣倒進鐵桶。
火光猛地竄起。
裴母的聲音清楚傳出來。
“燒幹淨點,別留一點痕跡。”
薑南絮看著視訊。
良久,輕輕笑了。
“她真是怕了。”
傅沉舟看了一眼。
“這段交給律師。”
薑南絮點頭。
她把視訊轉給梁律師。
很快,梁律師回:【很好,這是毀滅證據。】
薑南絮放下手機。
窗外夜色很深。
裴家的火,燒掉了藥渣。
卻把他們自己,燒得更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