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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鎮北王沈渡結婚大禮的儀仗從王府出發，經長街，繞皇城，至朱雀門，再折返王府。沿途觀者如堵，爭睹這場帝後親自主婚的天家盛典。
裴昭立在人群中。
她就那樣站在街邊，望著長街儘頭緩緩行來的花轎。
八抬，朱漆，金頂。
轎簾垂落，紅綃帷幔層層疊疊，遮得嚴嚴實實。
她望不見他，可她知他在裡麵。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她也是這樣策馬行在花轎側畔，他在轎中，她在馬上。隔著一道轎簾，她冇有回頭看過一眼。
花轎從她眼前行過，人群如潮水般湧向王府方向，爭睹拜堂大典。
裴昭逆著人潮，一步一步走向王府側門。
日影西斜，正門的喧鬨隔著重重院落傳過來。
她伏在側門外的暗影裡，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暮色四合時，正門的喧囂漸漸靜了。
賓客散了，紅燭燃過半，她起身。
親隨早已備好，將側門的婆子引開。
她推門而入。
府內處處懸紅，長廊幽深。她避開來往的仆從，一路向內院去。
她不知他住在何處，她隻是循著那些尚未熄儘的紅燭，一步步走。
然後她看見了，後院正房，窗欞上貼著大紅雙喜。
燭火映在窗紙上，暖融融的。
他就在那裡。
裴昭推開門，沈渡坐在妝台前。
外衣已褪下，換了一襲家常的藕荷色衣衫。發間發冠已除，隻簪著那支素淨的白玉簪。
他，聽見門響，回過頭來。
望見她。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耳墜，站起身，“你怎麼進來的。”
裴昭望著他。
“阿渡。”
沈渡冇有應。
“阿渡，”她又喚一聲，“我來帶你走。”
“今夜是你大婚。”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必勉強。”
“隻要你不願，”她又近一步，“我帶你走。”
“皇上賜婚，那便抗旨。天涯海角，我陪你逃。”
“爵位不要了，裴家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她望著他，眼底是孤注一擲的光，“隻要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紅燭爆了一聲燈花。
沈渡望著她，那雙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厭惡。
“裴昭。”
“你知不知道，”他一字一頓，“你這樣，讓我覺得噁心。”
裴昭動作僵住了。
“我在邊疆等你三個月，你在何處？我被流寇擄走、被踩斷手骨，你在何處？”
“我跪在寒山寺九十九級石階上，血流進石縫裡，你在何處？我求那道平安符，捧著它到你麵前，你說我在裝。”
“我等了你三年，我等到心死。”
“如今你來說帶我走？裴昭，我不要了。”
裴昭忽然伸出手，攥住他手腕。
“放開。”
她不放，她攥著他的手腕，“我不放。”她的聲音發著抖，“我這一生，放了太多次。”
“我放你去邊疆，放你在林中，放你一個人等了那麼久。”
“我再不放。”
沈渡掙了一下，掙不開，他抬起頭，“裴昭，”他說，“你放開。”
裴昭眼底滿是偏執，“阿渡，你恨我。你恨我，你打我、罵我、殺了我，都可以。隻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沈渡冇有說話。
那目光讓她想起許多年前。
成婚第一年春，海棠花開。她走過去，替他摘下。
他接過花，望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目光裡全是歡喜。
如今他看向她，那目光裡什麼都冇有了。
裴昭抬起手，掌緣落在他後頸。
他軟倒在她臂彎裡。
紅燭搖曳。
裴昭將他橫抱起來。
他昏睡在她懷中，眉眼安靜。
她轉身，大步向外走去。側門外，親隨已備好快馬。
她將他抱上馬背，隨後翻身上馬。
“走。”
沈渡靠在她懷中，安靜地睡著。裴昭低頭看他，月色下，他的臉那樣白，那樣瘦。
她一手攬著他，一手策馬，往城門方向狂奔。
她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穩。
風聲呼嘯，守城士卒舉戟來攔，她亮出令牌。
“裴昭，奉旨出城。”
士卒認得她，城門緩緩開啟，她一夾馬腹，衝入夜色。
城外是官道，兩邊是無垠的田野。
她不知要去何處，隻知道要快些，再快些。
天邊泛起白時，她勒住馬。
這是一處荒野，四周無人，隻有一株歪脖子老槐樹。
裴昭翻身下馬，將沈渡抱到樹下，倚著樹乾坐好。
他還在睡著。
眉心微微蹙著，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她伸出手，輕輕地，將他蹙著的眉心撫平。
沈渡動了動，裴昭縮回手，他慢慢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沈渡望見四野荒郊，望見遠處漸亮的天光。
“裴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搶親王大婚之妻，是死罪。
抗旨不遵，私逃出京，是死罪。
她做下每一樁，都是死罪。
裴昭站起身，“知道。”
沈渡冷冷的甩出一句，“那你還做。”
裴昭沉默了幾秒，“你比死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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