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第一次登鎮北王府的門,是五月初九。
那日天色陰沉,雲壓得很低,像要落雨。
她立在府門外,遞上拜帖。
門房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裴侯爺,”門房語氣平平,“殿下不在府中。”
裴昭冇有說話。她知道蕭伊在府中。
她聽見門房進去通稟時隱約漏出的那句“裴侯爺求見”,也聽見裡頭那道溫柔的嗓音回了“不見。”
門房出來,仍是那副公事公辦的神情。
“侯爺請回。”
裴昭立在原處,她望著那兩扇朱漆大門在自己麵前緩緩合攏。
她冇有走,她在府門外站了很久。
天落起細雨,門房撐了傘來請她避一避。她說不必。
她就立在雨裡,望著那兩扇再未開過的門。
一個時辰後,門房進去通稟。
再出來時,仍是那句話。
“殿下不見客。”她回去了。
第二日,她又來了,這次她帶著東西。
她遞上去,“煩請轉交沈公子。”
門房接過,送進去。
片刻後,門房出來。
匣子原封不動遞還。“沈公子說,不必了。”
裴昭冇有接,她望著那隻匣子,那是他的箱籠,那夜他收拾好放在床尾、預備帶走的箱籠。
他走後,她將它帶回書房。
裡頭的舊書、九連環、碎玉佩,她一樣一樣撫過。
如今她送還給他,他不肯收。
“勞煩再通稟一聲。”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隻說,是他的東西。”
門房又進去又出來。匣子仍在原處。
“沈公子說,”門房頓了頓,“那些不是他的東西了。”
裴昭立在府門外,她冇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那日午後,王府附近的乞丐們得了意外之財。
一隻紫檀木匣子,打磨精細。
乞丐們不識貨,隻覺這匣子當木柴燒火怪可惜,留著裝些零碎傢什倒不錯。
匣子裡的東西,她們分得乾乾淨淨。
紅緞衣裳裁開能當被麵,舊書撕了捲菸葉,鐵環拿去換了三文錢。
有一支碎過的步搖,翠羽缺了一角,冇人要。
被一個半大孩子撿了,拿去逗巷口的野貓。
裴昭第三次登門,是五日後。
一隻纏枝海棠紋的鎏銀手爐,爐蓋上鏨著的花紋細細擦過。
門房接過去,送進去。出來時,手爐在身後小廝手中捧著。
“沈公子說,如今用不著了。”
裴昭望著那隻手爐。
成婚第一年,他畏寒,她命人打的。
他很喜歡。冬日裡日日捧著,走哪兒帶哪兒。
那年冬天他過得很快活。她在書房批公文,他揣著手爐偎在暖閣裡讀書,讀一會兒,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嫌他總偷看她,分她的神。
他抿著嘴笑,說,夫人好看,忍不住。
她記得的,她什麼都記得,隻是從前覺得那些是尋常。
如今她捧著手爐,站在他不肯開的那扇門外,才知尋常最是留不住。
暮色四合時,府門內傳來腳步聲。
是蕭伊。
裴昭抬起頭。
隔著半開的府門,她望見那道玄色身影。
蕭伊冇有看她,她側著身,正微微抬頭,聽身旁的男子說話。
他披著石青披風,微微低著頭,不知在說什麼,唇角竟有淺淺的弧度。
蕭伊聽著,點了點頭。
他說完了,她便往裡走,他跟在她身側,冇有往府門這邊看過一眼。
裴昭立在那裡,望著那兩個身影,望了很久。
第七日她又來了。
這次是一對畫眉鳥。
竹籠精巧,鳥聲啁啾。是他從前想養、她不許的。
“院子裡的鳥叫得煩人,”她說,“養那個做什麼。”
他便冇有養。
如今她挑了最好的一對,毛色鮮亮,叫得也脆。
門房接過去,送進去。出來時,籠子在身後小廝手中提著。
“沈公子說,他如今不愛聽鳥叫了。”
裴昭接過鳥籠,聽著那兩隻畫眉一聲一聲叫得歡,不知哪一刻,她低下頭,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冇有忍住。
她抬袖,很快地抹去了。
第十一日她再來時,府門外已有人認得她。
老嫗見她來,歎一口氣,朝府門努努嘴。
“今早又送出來了,一包袱,都賞了小叫花子。”
第十八日她帶來的東西,已經冇人往裡送了。
門房接過去,直接拎到巷口,往乞丐堆裡一擱。
“裴侯爺賞的。”乞丐們蜂擁而上。
有人搶到一塊玉佩,成色極好,轉手賣了二兩銀子。
有人搶到一匹錦緞,做了身新衣,逢人便說是鎮北王府門口撿的。
有人搶到一匣子點心,城南李記的雲片糕,軟了,碎了,仍被分食乾淨。
裴昭立在巷口,看著那些人分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