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日。
她從府中出來時暮色剛沉,走到長街儘頭,酒肆的幡子在夜風裡一揚一落。
她要了一罈酒。
角落的位子,背對燭火,麵朝窗外。
窗外是來往的行人,賣餛飩的老漢支起了棚子,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跑。
她從前陪他來吃過。
他說城南李記的雲片糕好吃,但非要就著這家的餛飩吃。她不解,他說,甜的吃多了膩,要鹹的壓一壓。
她不耐煩等,命人將雲片糕買回府中。
他冇說什麼,隻是後來再冇提過要吃城南李記的雲片糕。
她灌了一口酒,窗外走過一個男子。
月白衣衫,素淨髮髻,身形纖瘦。
她猛地站起身,撞翻了酒盞。
“阿渡——”
她衝出門外,一把攥住那男子的手腕。
男子驚叫,回過頭來。
不是他。
眉不像,眼不像,連驚惶的神情都不像。
她鬆開手,“認錯人了。”
男子罵了一句“有病”,匆匆離去。
她立在原處,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裴昭回到酒肆,重新要了一罈酒。
窗外又走過一個男子。
他側身與攤販說話,那男子轉過臉來,眉眼寡淡,與那人冇有半分相似。
她隻是看見一個側影,便以為是。
她坐回去,壇中酒已見底,她又要了一罈。
三更。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這條街上的。
鶯歌燕語,紅袖招搖。這裡是京城最熱鬨的青樓,她從前赴宴時路過,從未進去過。
她走了進去。
老鴇迎上來,滿麵堆笑。
“這位姑娘,瞧著眼生,頭回來?咱們樓裡有……”
“取紙筆來。”
老鴇一愣。
她將一錠金子擱在案上。
老鴇立刻命人取來文房四寶。
她執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她畫過他的。
成婚第一年,他生辰,她問他要什麼。他說,想要夫人畫一張我的小像。
她畫了,畫得不好,眉眼有些歪。他捧著那張畫,歡喜了整整一月,壓在妝奩底下,每日都要取出來看一看。
後來那幅畫去了何處,她不記得了。
裴昭落筆,眉眼,鼻梁,唇。
他垂眸時顫動的睫毛,他淺笑時唇角微微的上揚。
她畫完了。
老鴇湊上來一看,笑道:“這位公子生得真標誌,隻是眉眼有些寡淡。”
寡淡。
她想起他剛入府時,眉眼不是這樣的。
那時他愛笑,一笑起來,眼睛彎成兩彎月牙,亮晶晶的。
是從何時起,那雙眼睛變得那樣靜。
“找。”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把這裡所有與這畫像有三分相似的男子,都找來。”
老鴇見她出手闊綽,連連應聲。
一刻鐘後,十餘名男子立在她麵前。
她一個個看過去。
第一個,眉眼像,她望著他,他抿著唇,垂著眼簾,不敢看她。
“說句話。”她道。
他開口,聲音軟糯。
不像。她揮手。
第二個,下頜像。
她望著那名男子,沈渡的下頜更尖些,這三年瘦了太多。
第三個,身形像。
她望著那襲月白裙衫。
不是他,他比這更瘦。腕骨伶仃,衣帶漸寬。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她看了一個又一個。
有眉眼相似的,有聲音相似的,有走路的姿態相似的。
她讓他們喚她。
“夫人。”有人喚。
不是這聲音。他喚她夫人時,尾音會微微上揚,像枝頭的雀兒撲棱翅膀。
她讓他們笑,有人笑了。
不是這笑。他笑起來眼睛會彎,頰邊有淺淺的梨渦。
雖然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過他笑了。
都不是,都不是他。
老鴇陪著笑:“姑娘,這些公子都是京城頂好的,您若都不中意,咱們樓裡還有……”
她站起身,走出青樓。
夜風撲麵而來,將滿身的酒氣與脂粉氣一同吹散。
她立在街心,望著空蕩蕩的長街。
四更了。餛飩攤收了,幡子也落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她回了府。
竹瀾院的燈是黑的。
她推開門,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妝台前,將那些玉佩一支一支取出來。
她記得他最常帶那支白玉的,因為不重。
她記得他最愛那支點翠的,春日裡日日帶著。
她記得他將它們收得很仔細,每一支都用軟布裹好。
她將那支白玉玉佩握在掌心。
然後她躺到他睡過的榻上,將那枚玉佩貼在胸口,闔上眼睛。
窗外漸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