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蕭伊府中醒來時,已是第七日。
太醫說毒已清了大半,餘毒需慢慢拔除。
每日辰時、酉時各服一劑藥,忌勞累,忌憂思,忌受寒。
蕭伊將這些醫囑聽了一遍,對太醫點點頭。
“記下了。”
太醫走後,沈渡望著榻頂的承塵。
這不是他住了三年的裴府。
帳子是秋香色的,繡著暗紋的流雲蝠紋,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
他側過頭,蕭伊坐在榻邊,手裡握著一卷書。
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醒了。”
他點點頭。
她將書擱下,起身,“藥溫著,我讓人端來。”
沈渡望著她走向門口的背。
玄色常服,腰懸玉佩,步履沉穩。
他忽然開口,“殿下。”
她停步。
“您不問我什麼嗎?”
她冇有回頭,“問什麼。”
藥端來了。
他坐起身,接過藥碗。
七日的湯藥,他已經喝慣了。不再覺得苦,隻是微澀,像許多嚥下去就不再提的話。
他將空碗放回托盤,蕭伊仍坐在榻邊。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昏睡這幾日,她守了幾夜,他冇有問,她也冇有說。
“殿下,”他說,“您不必日日守著。”
她抬起眼簾,“我樂意。”
“你昏睡那夜,太醫說你未必醒得來。”她說,“我坐在此處想,你若醒不來,我去何處尋你。”
他冇有說話,“後來想,”她繼續道,“你若醒不來,我便去北境。你從前說過,邊疆的落日很好看。”
沈渡垂下眼簾。
他望著自己纏著白布的手。
“殿下,”他輕聲道,“我不知如何……”
“不必知。”
她起身,“你好好養傷。餘毒拔儘,還需半月。”
她走到門邊,停住。
“沈渡,那夜你答應隨我入宮,”她說,“我便當你應了那件事。”
她頓了頓。
“應了,便不能反悔。”
門簾落下,他看著那晃動的簾角很久很久。
第十日,他能下地走動了。
青鬆扶著他,在庭院裡慢慢踱步。
庭院裡隻種著幾株不挑水土的老槐,樹下襬一張石案,案上擱著未收的棋枰。
“殿下愛下棋?”他問。
青鬆搖頭:“不知。奴婢也是頭一回來王府。”
他立在槐樹下,望著那盤殘局。
黑子占了大半江山,白子困守一角,仍在不疾不徐地落子。
他伸手,拈起一枚白子。看了片刻,放了回去。
“公子懂棋?”青芝好奇。
“略懂。”他說。
從前在裴府,他閒來無事也擺棋。裴昭公務忙,偶爾陪他下一局,總是草草收場。後來他不擺了,棋枰收入庫房,再冇取出過。
他望著那盤殘局。
黑子步步緊逼,白子從容應對。
他忽然想,這人的棋風,和她這個人倒是一樣。不急。
午後,蕭伊來陪他用膳。
膳後,宮人撤下碗碟,奉上茶來。
“沈渡,”她說,“我不是裴昭。”
“我不會拿你與任何人比。”
“你也不需要學任何規矩。”
“你在我這裡,做你自己便好。”
沈渡垂下眼簾,他輕聲道:“殿下。”
“臣,”他頓了頓,“不知自己還能做怎樣的人。”
三年裴府,他被磨去了太多東西。那些嬌氣、任性、愛笑愛鬨的脾性,不知從何時起,一點一點從他身上剝落。
他隻剩下一具安靜的、聽話的、不會喊疼的軀殼。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變回從前的樣子。
蕭伊盯著他,“不急,你慢慢養,”她起身,“養好了,想做怎樣的人,再做。”
她踱步到門邊,“橫豎我等你。”
第十四日太醫診脈,餘毒已清。
沈渡跪謝聖恩,起身時,蕭伊立在廊下等他。
日光落在她肩上,他走過去,在她身側站定。
“殿下。”她側首看他。
“臣,”他頓了頓,“從前喜歡春日賞花。”
“喜歡海棠,喜歡杏花,喜歡一切開得熱熱鬨鬨的花。”
“還喜歡吃櫻桃肉、蟹粉獅子頭、城南李記的雲片糕。”
“還喜歡下棋。雖然下得不好。”
他一樣一樣說,她一樣一樣聽。
“如今,”他頓了頓,“不知還喜不喜歡。”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太久不曾做過了。”
半晌。
“明日,城南李記的雲片糕,”她說,“我命人去訂。”
他怔怔望著她。
“春日還長,”她道,“你想賞花,我陪你去。”
“海棠,杏花,熱熱鬨鬨的花。”
“一樣一樣,慢慢想起來。”
沈渡眼眶有些熱,他扭過頭,冇有讓那滴淚落下來,輕輕彎起唇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