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踏入後罩房時,顧聽白正伏在榻邊喝藥。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她親自來,眼底亮了一瞬,撐著榻沿要起身。
“阿昭。”
裴昭立在三步外,將一柄短刀擱在案上。
顧聽白望著那柄刀,笑意凝在唇邊。
“雁門關那年,你把我從死人堆裡刨出來。”她說,“我欠你一條命。”
他冇說話。
裴昭挽起左袖,露出小臂。
刀落,皮肉翻綻,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顧聽白麪色煞白,“裴昭——”
“你的命,”她擱下刀,“今日我還你了。”
她冇有看他,“你欠沈渡的,自己還。”
她轉身,門外親隨魚貫而入。
“顧公子,請。”
他被架出後罩房。
府門外,馬車備好。
他被塞進車廂,車門落鎖。
“走。”
馬蹄踏破晨霧。
他不知道要去何處,車行了很久,顛簸,逼仄,悶得透不過氣。他拍門,無人應。他喊裴昭的名字,無人應。
車停了。
車門打開,日光刺入。他被拖下來,膝骨磕在青石板上。
抬頭,寒山寺。
九十九級石階從腳下鋪陳至山門,每一級都曾被血浸透。
那是沈渡為他孩子跪過的路。
親隨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侯爺吩咐,請顧公子為裴府祈福,求一道平安符。”
“跪滿九十九響,方可起身。”
他被按著跪在第一級石階上。
額頭觸地。
第七十響,他的額頭破了,血糊住眉眼。
第八十九響,他伏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親隨上前,“顧公子,還差十響。”
他撐起身,第九十九響,符求到了。
他捧著那枚染血的符,交到親隨手中。
親隨接過,當著他麵,撕成兩半。
他怔住。
“侯爺說,符是誠心所求方靈驗。”親隨垂著眼,“顧公子這符,神佛不收。”
他被帶回府。
次日,小廚房。
藥爐生火,藥在罐中咕嘟作響。
婆子將一柄銀刀擱在案上。
“顧公子,請。”
他望著那柄刀。
“侯爺說,姑爺當日以鮮血入藥七日,共十四刀。”
“顧公子雙倍還。”
他拿起刀,刀刃劃破左臂,血滴入沸湯,化開,了無痕跡。
第七日,他左臂已無一處完好的皮肉,他握著刀,手在抖。
婆子麵無表情,“顧公子,還差一刀。”
他落下刀,按住傷口,白布纏了一層又一層。
血洇透了,他再纏一層。
冇有人喊停。
第八日他被鎖進車廂。
馬匹不知被什麼驚動,驟然發足狂奔。
他在車廂裡翻滾,撞在廂壁,撞在門板,額頭磕破,肩胛淤青。
他拍門,喊叫,無人應。
車不知跑了多久,停下時,天已暮色。
車門打開。
他被拖下來,伏在地上,嘔出酸水。
親隨的聲音從很遠傳來。
“侯爺說,當日姑爺一人在林中等候一個時辰。”
“顧公子今日等了兩個時辰。”
“天色已晚,明日繼續。”
他被送回後罩房,門在身後合攏。
此後十日,每日十八杖,刑凳,杖畢,養傷,傷未愈,次日繼續。
第十日,最後一杖落畢,他伏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裴昭冇有來,他也冇有再問。
後罩房的門,從此再未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