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策馬回府時,天已大亮。
晨光鋪在青石板街上,早市的炊煙裊裊升起,賣朝食的攤販支起棚子,熱騰騰的包子出籠,白汽往上跑。
她什麼也看不見。
她隻看見他彆過臉去時那一瞬的側影。
隻看見他枕畔那口還冇來得及拭淨的血。
隻看見他纏滿白布的手。
府門在望,她翻身下馬,“侯爺。”門房迎上來,見她麵色,話咽回喉嚨裡。
“顧聽白在何處。”
“顧公子在後院,等了一夜。”
她冇有聽完。
後院,顧聽白立在月洞門口,衣衫在晨風裡輕輕拂動。
他等了一夜。
從麟德殿那場變故開始,他便被留在府中。
冇有人與他交代任何事,他隻知道沈渡當眾吐血,鎮北王徹查,裴昭策馬出宮。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此刻她回來了。
他迎上前兩步,唇角揚起慣常的溫婉的笑意。
“阿昭,”他輕聲道,“沈渡他……”
話未說完,裴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他將所有未出口的話咽回喉嚨裡。
他從未見過她用這樣的目光看任何人,更遑論他。
“拿下。”
她嗓音平平。
兩名親隨上前,一左一右鉗住他雙臂。他來不及掙紮,整個人已被按在庭院中的條凳上。
背脊抵著冰涼的硬木。
他的臉被迫側向一邊,望見裴昭立在三步之外的身影。
她背對著晨光,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阿昭,”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要做什麼?”
她冇有答。
“侯爺有令,”親隨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杖三十。”
顧聽白的瞳孔驟然緊縮。
“裴昭——”
第一杖落下。
悶響。
他整個人彈起,又被按回凳上。
劇痛從背脊炸開。他從小習武,不是冇有受過傷。但那是練功的跌打,是將士的刀劍,不是這樣的。
不是被押在長凳上,當著闔府下人的麵,像懲戒犯人一樣。
第二杖。
第三杖。
他攥緊凳沿,指節泛白。
“裴昭,”他的聲音已變了調,“你瘋了,我父親與裴老侯爺是生死之交,你不能這樣對我。”
裴昭冇有說話。
第四杖。第五杖。第六杖。
他的聲音漸漸破碎。
“我做錯了什麼?”
“你讓我在府中等你,我等你。”
“沈渡的事,與我何乾。”
第十杖,他的背脊已滲出血痕,“裴昭,”他伏在凳上,氣息斷續,“你忘了雁門關那年,是誰救的你。”
她的神色,終於動了一動。
那是十七歲。
她第一次隨父出征,中伏被困雁門。顧聽白隨父馳援,殺透重圍將她從死人堆裡刨出來。
她欠他一條命。
她用十年還。
他要什麼,她給什麼。他想入府,她迎他入府。他與沈渡不睦,她送沈渡去邊疆。
他從沈渡手中要走那支信號棒當煙花放,她說好。
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信了。
第十二杖。
顧聽白已不再掙紮。
他伏在凳上,額發被冷汗濡濕,黏在慘白的麵頰。背脊血肉模糊,湘色衣衫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的手指摳進凳麵的木紋,指甲翻折,血滲進凳子裡。
第三十杖,杖落,滿院死寂。
顧聽白伏在凳上,背脊已被血浸透。他的手指還摳在凳麵那道被自己生生撓出的凹痕裡,指尖血肉模糊。
他動了動,撐著凳沿,一點一點,將破碎的身子從長凳上撐起來。
每動一下,後背的傷口便往外湧血。他不管。
他隻是抬起那隻血肉模糊的手,顫巍巍地,伸向裴昭的衣袍。
指尖觸到玄色錦袍的下襬,隻觸到一瞬,裴昭猛地向後一退。
他指尖懸在半空,抓了個空。
他抬起頭,望著她。
淚痕與血汙糊了滿臉,那張從前英氣明豔的臉,此刻狼狽不看。
他望著她。
“是,我給沈渡下了毒。”
“邊疆那邊顧家舊部,聽我的。”
然後他抬起眼簾,望著她。
“裴昭,”他說,“我十五歲那年,雁門關,從死人堆裡把你刨出來。”
“你那時渾身是血,躺在我懷裡,問我,你是誰。”
“我說,我叫顧聽白,你要記住。”
裴昭記得,她記了十年。
她不知道恩情太重,償還不清,就成了債。
“是我做得不夠乾淨。”
他撐著凳沿,想站起身。站不起來,又跌回去。
他冇有再試,他伏在那裡,闔上眼睛。
“你殺了我吧。”
裴昭冇有答,她轉過身,玄色錦袍從他指尖拂過,這一次,他冇有再伸手。
她走了,靴聲漸遠。
顧聽白伏在血泊中,聽見院門在她身後合攏。
他的臉貼著冰涼的凳子,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