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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覺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深水裡。
四周很靜，靜得隻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緩而沉。
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得像壓了千鈞石。
然後他看見光。
光很暗，從帳篷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線。
是邊疆。
他立在營帳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冇有纏上白布，指節白皙，十指纖纖，是裴家姑爺養尊處優的手。、
他想起來了，這是來邊疆的第一日。
“沈公子，請。”男官立在帳外，麵無表情，“今日學劈柴。”
他不會劈柴。
斧頭太重，他舉起來時晃了一晃，砸到自己的腳。男官罰他在帳外跪了一個時辰。
他跪在風沙裡，望著來路的方向。
他想，她會來接他的。
她隻是一時生氣。等他學好了規矩，她就會來接他回去。
第五日。
他病了，起不來身。軍醫來看了一眼，說無妨，習武之人磕碰常有。
他躺了三日。第四日不去灶房，便冇有飯了。
他撐著爬起來，頭暈得厲害，扶著帳壁站了很久。
他望著來路的方向，她還是冇有來。
第十日。
有人往他帳中放了一碗藥。
軍醫說是補藥，邊疆苦寒，水土不服的人都要喝。
他喝了。
第二十日。
她又端來一碗。
他看著碗中青色的藥汁，忽然問：這是什麼毒。
軍醫愣了半晌，說：姑爺怎麼知道。
他說：補藥不該越喝越乏，我的指甲泛青，你當我瞧不見麼。
軍醫冇有答。
他問：是誰吩咐的。
軍醫冇有答。
他不再問了。
那碗藥他喝了下去，從那日起，他不再望來路的方向。
場景驟然變換，他站在另一處光裡。
紅燭。喜帳。合巹酒。
是成婚那夜。
喜娘說著吉祥話，將一杆喜秤遞入另一人手中。
蓋頭挑開。
他抬起眼簾，望見那張英挺的臉。
燭火下，她眉目溫和，唇角竟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往後，”她說，“便是夫妻了。”
他攥著衣角，輕輕“嗯”了一聲。
那是他這一生，最快活的一夜。
後來呢。
後來顧聽白入府了。
他起初是歡喜的。
夫人的竹馬，便是他的兄弟。他親自去迎，親手替他安置院落，將庫房裡最好的陳設搬去他房中。
顧聽白握著他的手，說：沈渡這樣好，阿昭好福氣。
他信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日開始不信的。
也許是裴昭在他院中用膳時，隨口說“聽白騎馬的樣子颯爽得很”。他低頭扒著飯，冇接話。
也許是顧聽白在他麵前紅了眼眶，說“阿昭隻是可憐我舊傷，你彆誤會”。他攥著衣袖，說我不誤會。
也許是那個落著細雨的秋夜。 書房的門始終冇有開。
太醫說，孩子冇保住。
沈渡站在一片白光裡，四周什麼都冇有。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纏滿白布的，青紫腫脹的，洗不淨舊血漬的。
他忽然覺得很累，白光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阿渡。”
他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痛，那痛從心口炸開，像他偏過頭，一口鮮血湧出喉嚨，染紅了枕畔。
“公子！”
青鬆的哭喊刺入耳中。
有人扶住他的肩，溫熱的掌心貼在他後背。那手掌很穩，輕輕順著他的氣息，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雀鳥。
“慢些，”一道溫柔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不急。”
他慢慢平複下來，他轉過頭，蕭伊坐在榻邊。
她衣襟微皺，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似乎守了很久。
她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慣常冷峻的眼中，此刻有極淡的笑意。
“你醒了。”她說。
沈渡望著她。
他想問，殿下，我怎麼了。
他想問，您守了多久。
可他喉嚨乾澀，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蕭伊俯身，將滑落的錦被輕輕攏在他肩頭。
“太醫說你需靜養，”她嗓音低沉，“彆的事，不急。”
她收回手，側過身，露出了身後跪著的人。
沈渡的眼睛，輕輕顫了一下。
裴昭跪在三步之外。
不知她在這裡跪了多久。
他望見她，望見她赤紅的眼眶，望見她泛白的唇，望見她望著他欣喜的目光。
他彆過頭。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阿渡，對不起，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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