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本是一個人守這間鋪子的。
楊秀蘭走的那天,沒有吵。她把貨架擦了一遍,瓜子一袋一袋碼好,爆米花摞得整整齊齊。她把錢箱裡的零錢都留給張德本,說,不夠了再找俺。張德本蹲在門檻上抽菸,沒抬頭,隻是嗯了一聲。楊秀蘭站在鋪子門口,又看了一眼這間鋪麵——當年她在南門口挨家挨戶問台階,是宋大姐給了她第一個門檻;後來宋大姐搬走,把鋪子轉給她,她成了這間鋪子的主人。她從宋大姐手裡接過鑰匙的時候答應過,門口那塊台階,別弄髒了。她做到了。但現在,她守不住了。她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
她去了何圩子,和妹妹楊秀霞一起,從何源森那裡批了成噸的衛生紙,回家切成小卷,打成包裝,騎著三輪車去趕四集。新的馬頭綜合批發商城那邊的鋪子,她很少再去。去了也待不住,兩個人說不上幾句話就拌嘴,拌著拌著就吵起來。吵他打牌,吵他喝酒,吵他不顧家,吵他把鋪子守成了這副樣子。張德本蹲在門檻上抽菸,不抬頭,從來不回嘴,但也不改。楊秀蘭吵累了,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後來她就不去了,但她放心不下,每到週末就讓春生去新商場看看。春生去,回來,母子倆之間有一套固定的問答。鋪子開著嗎。開著。你爸呢。在呢。乾淨嗎。還行。楊秀蘭沒有再往下問。她低頭碼她的貨,手指在塑膠袋上劃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春生每週去馬頭綜合批發商場,看見的都是同一副光景。新商場從外麵看還是氣派的,五百畝地,四排整齊的商鋪、金馬商業街和糖果城,當年開業的時候彩旗從路口一直插到市場大門口,是魯南蘇北最大的批發市場。但裡麵的人流已經大不如前,鋪麵多了,客戶還是那些客戶,每家分到的越來越少。有些鋪子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再也沒有升上去。張德本的鋪子在第三排,捲簾門隻拉到一半,櫃檯上的瓜子敞著口,爆米花袋子歪在一邊。他不在鋪子裡。
春生穿過院子,推開正堂屋的門。煙霧先湧出來,嗆得他眯起眼。牌桌擺在正中間,幾個男人圍坐著,菸頭堆在搪瓷盤裡,瓜子殼吐了一地。張德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把牌,嗓門亮,甩牌的聲音比誰都響。春生站在門口,叫了一聲爹。張德本抬頭看見兒子,手裡的牌下意識往桌上一扣,站起來說,回家白給恁娘瞎胡說。春生沒有說話,轉身穿過院子,推門出去了。他聽見身後牌又甩起來,笑聲炸開,隔著院牆都能聽見。
後來他每次去,鋪子裡經常找不見人。新商場的鋪子都是前店後院,正堂屋底上各四間,門麵房底上各四間,院子中間壓水井,井台上長著青苔。那些當年一起打拚的老商戶,生意漸漸穩了,人也漸漸鬆了。張德本不在鋪子裡的時候,不是在誰家正堂屋裡打牌,就是和那個送麥芽糖的孫師傅喝酒去了。孫師傅臉永遠是紅的,不是曬的,是喝的。他送貨的時候三輪車把上掛著一瓶酒,晃晃悠悠騎進新商場,老遠就聽見他哼柳琴戲。他把貨往張德本鋪子裡一擱,從兜裡掏出兩瓶酒往櫃檯上一頓,兩個人坐在鋪子裡喝,喝完了就往貨包上一躺,鼾聲震得窗紙發顫。春生每回看見孫師傅的三輪車停在鋪子門口,就知道父親今天又不會好好做生意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把鋪子門口的瓜子殼掃乾淨,把櫃檯上的灰擦了,把敞著口的瓜子袋封好,然後騎上車回去。楊秀蘭問他鋪子怎麼樣,他說挺好的。他沒有告訴母親,鋪子裡的瓜子有些已經受潮了,磕開之後不是脆的,是韌的,有一股黴味。
有一次他剛進新商場,就看見巷子裡圍了一大群人。一個人拿著粗竹竿追著前麵的人打,竹竿落下去,那人從地上彈起來,再落下去,彈起來的幅度小了些。圍觀的人站了一圈,伸著脖子,沒人上去攔。春生看見張德本站在最前麵,脖子伸得老長。那一上午整條街的鋪子都沒做生意,打完了人群散了,張德本和幾個相熟的攤主還站在巷口聊剛才的事,竹竿是哪裡找的,捱打的那個是哪個村的,打人的那個是哪個縣的,聊得眉飛色舞,好像這一上午沒有白白浪費。春生站在鋪子門口,把櫃檯上散落的瓜子一粒一粒撿回袋子裡。
但真正惹來麻煩的,不是看熱鬧。那時候稅務所偶爾會來查帳,這些批發商大多自己記個流水,進多少出多少利潤多少全憑良心。有一次張德本和幾個攤主在巷口閒聊,聊到查帳的事,別人都在擔心,他嗓門亮,張嘴就來——俺老婆的二姨夫,是郯城稅務局局長,誰敢查俺。這話傳出去了,先是傳遍了新商場,後來又傳到了稅務局。沒過幾天稅務局派了個辦事員直奔他的鋪子,進門就問帳本。張德本把帳本遞過去,那人一把搶過來夾在腋下轉身就走。這件事後來鬧得很大,稅務局順藤摸瓜整個新商場查了一遍,那些偷稅的漏稅的做假帳的一個沒跑掉。張德本一句話把整條街的同行都得罪了,有人說他不會做人,有人說他活該,有人當麵朝他翻白眼。張德本蹲在鋪子門口,煙一根接一根,一根沒熄又接一根。他的嗓門沒那麼亮了,有人來問價他答一句,沒人來他就坐在那裡發呆。
春生又去鋪子的時候,發現櫃檯上落了一層灰。他看著那層灰,又看了看父親,張德本低著頭抽菸,不敢看兒子。春生拿起掃帚把地掃乾淨,把瓜子袋封好,然後推開門走了。他沒有告訴母親這件事,他知道母親聽了會說什麼,但他更知道,母親已經不想再說了。
春生後來在BJ,中關村的餐廳打烊之後,總一個人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燈,城鐵轟隆隆開過去。他會想起那根起落的竹竿,想起人群裡伸得老長的脖子,想起櫃檯上落的灰,想起父親低頭抽菸、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把帳單一張張核對,把合同一字字看三遍,把椅子擦乾淨,鎖上門,回家。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