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一家搬出老宅那年,正好是張德本在新商場撐不下去的時候。
新家在石巷子中段,離老宅不遠,但隔了幾道牆,便隔開了張德厚和吳品。三間正堂屋,兩間西平房,院子裡有一棵棗樹、一棵石榴樹,還有一麵影壁牆。影壁牆正麵是一個大大的「福」字,背麵題著一首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字是當地一個叫韓石的人題的,筆跡清瘦,有幾分孤傲。春生每天放學推門進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麵牆。他不太懂那首詩的意思,但他喜歡那個「福」字——胖胖的,端端正正,像是這家人臨走前,特意留給下一任住戶的祝福。
楊秀蘭把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棗樹下擺了一張石桌,石榴樹下壓了一口水缸。她還在西平房門口種了一排蔥,蔥尖冒出來的時候,綠油油的,襯著青磚牆,有幾分生氣。這是他們離開老宅之後住過的最好的房子。沒有西樓,沒有吳品罵街,沒有張德旺的疤眼在暗處窺視。春生剛開始覺得,搬到這裡,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很快他就發現,房子換了,人沒換。沒有了外敵,這個家反而開始從裡麵往外裂。
楊秀蘭變了。她不再是那個蹲在門檻上無聲流淚的女人,不再是那個被打斷腿躺在床上編順口溜罵仇人的女人。她現在上來就罵,聲音特別大,隔著院牆都能聽見。罵張德本喝酒,罵他不顧家,罵他把鋪子守沒了,罵他一天到晚在外麵鬼混。張德本開始還會回幾句嘴,嗓門也大,兩個人對著吼。但吼不了幾句,他就癟了——春生覺得父親像一隻被紮了針的氣球,剛才還鼓著,忽然就泄了氣,蹲在門檻上抽菸,不抬頭,不回嘴。他不回嘴了,楊秀蘭的罵聲反而停不下來,能持續一兩個小時,從屋裡罵到院子,從院子罵到灶房。她罵到最後聲音啞了,還在罵,像是要把這些年忍下去的所有氣都吐出來。
楊秀蘭罵完之後,胃病就犯。她躺在正堂屋的床上,捂著肚子,嘴裡發出輕微的哼哼聲。那個聲音不大,但持續很久,像是從身體深處一點一點往外擠的疼。有時候她還會咳嗽——不是感冒那種咳嗽,是從肺裡往外扯的那種乾咳,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春生後來知道,那是她年輕時候掉進冰水裡凍下的病根,這輩子都好不了。他想起小時候去西園,姥爺也是這麼咳嗽的——黑瘦黑瘦的老人,手裡永遠夾著煙,咳嗽聲隔著院子都能聽見。姥爺那時候總給他拿蘋果吃。現在姥爺已經不在了,母親的咳嗽還在,像是從西園傳到石巷子,又從老宅傳到影壁牆,傳了一代人。
張德本每天天不亮就出門。石巷子還在暗裡,青石板蒙著一層露水,他推著那輛舊鳳凰,從影壁牆前麵繞過去。車鏈子缺油,咯吱咯吱響,在空蕩蕩的巷子裡,傳出很遠。他出了巷口,先奔西大街街上的小賣部。那地方一早亮著燈,櫃檯上擱著一個搪瓷缸,缸裡是散酒,串香,八毛錢一提,一兩。他往櫃檯前站,掏出皺巴巴的毛票。老闆從缸裡打了酒,擱在他麵前。他端起搪瓷缸,仰頭倒進嘴裡,喉結一滾,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他抹一下嘴,在櫃檯上擱下錢,轉身走了。偶爾會從兜裡掏出兩個鹽粒,或者幾顆炒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塞進嘴裡,慢慢嚼著,推著車走遠了。
整條馬頭街,那時候都是這樣的男人。天還沒亮透,小賣部的櫃檯前就有人排著。散酒是串香的,賒帳也行,工頭髮了錢再結。有就鹽粒的,有就花生米的,什麼也不就的也有。一口下去,像是給這一天上了發條。晚上回來,又是一缸子。不喝睡不著,不喝這一天纔算沒過完。不喝心裡就慌。喝了酒,人就鬆快些,話就多了,嗓門就亮了。但這些都是假的,酒醒了就沒了。所以他不敢醒。
春生那時候想過一件事。他看著父親蹲在門檻上被母親罵得抬不起頭的樣子,看著母親躺在床上捂著胃哼哼的樣子,看著父親每天早上推著那輛缺油的鳳凰車消失在晨霧裡的背影,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他看到你們這個樣子,他一輩子都不要結婚。他後來確實很多年都沒有成家。在京城的時候,有人給他介紹物件,他不見。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隻是每次想起要成家,腦子裡就浮現出那間正堂屋——母親躺在床上哼哼,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個院子。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丈夫,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父親。他沒有見過好的樣子,隻見過壞的。他怕自己會變成父親,也怕對方會變成母親。他唯一能做的,是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他恨那些東西——煙味、酒氣、牌桌上的笑。這些在他記憶裡和父親趴在門板上倒下來的夜晚緊緊綁在一起,怎麼也解不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他弟弟那時候更小。春生是十五六歲才麵對這一切的,他弟弟十歲。他十歲的時候父母還沒有這樣,父親還在賣成衣,母親還沒去南門口,家裡雖然窮,但灶台是熱的,晚上一家人還坐在一起吃飯。而他弟弟十歲的時候,灶台是涼的,父親又沒回來,母親躺在床上咳嗽。弟弟比他更早學會了沉默——他不問爹去哪了,也不問媽怎麼了。他隻是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飯,吃完洗碗,洗完寫作業。春生有時候想,自己至少還見過父母好的樣子,弟弟可能連那個樣子都沒記住。
春生上高中的時候,寫過一篇作文,題目叫《戒菸》。老師讓寫一篇關於親情的散文,他就寫父親。他寫父親因為他患了咽炎,才意識到抽菸的危害,於是把煙戒了。老師在課堂上唸了這篇作文,唸到父親戒菸那段,全班安靜。春生坐在座位上,低著頭。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的父親從來沒有戒過煙。但他在作文裡給他戒了,是父親這輩子沒做過的事。後來這篇文章發表在《郯城日報》上,他拿到報紙的那天,把那張報紙摺好,放進了抽屜的最底層,再也沒有拿出來給任何人看過。很多年後他在京城寫《雷擊木》,想起這件事,忽然明白,那篇作文是他第一次用文字重塑自己的父親。他一生都在做這件事。
張德本後來來BJ了。他把煙戒了,是真的戒了。不是因為咽炎,是因為老了,抽不動了。他來BJ之後,人也變了,不喝酒,不罵人,每天早早起來,去公園遛彎。有一回春生開車帶他和楊秀蘭回馬頭鎮,路上張德本坐在後座,和楊秀蘭說說笑笑,兩個人捱得很近。春生從後視鏡裡看見他們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兩個人老了之後,反倒活成了當年在煤油燈下分裝爆米花的樣子。張德本走的那年,春生把他接到BJ已經整整八年。這八年裡,他們沒有紅過一次臉。春生想起自己曾經發誓一輩子不要結婚,一輩子不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他做到了——他沒有抽菸,沒有喝酒,沒有打牌,沒有讓櫃檯落灰,沒有讓兒子失望。但他也終於明白了,父親不是不想做好,他隻是不會。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做丈夫,怎麼做父親,怎麼在生意敗掉之後重新站起來。他隻會蹲在門檻上抽菸,蹲在橋頭等活,蹲在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柳樹下,攥著那截焦木。
春生後來在中關村,餐廳打烊之後,總一個人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燈,城鐵轟隆隆開過去。他會想起影壁牆上那個胖胖的「福」字,想起紅豆生南國那首詩,想起母親倒進泔水桶的那碗飯,想起父親從門板上直直倒下來的那個夜晚,想起自己捂著耳朵背《嶽陽樓記》的那個下午,想起弟弟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飯的樣子。他把帳單一張張核對,把椅子一把一把擦乾淨,鎖上門,回家。
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不是在審判父親。他是在用母親的方式替父親撐住一些東西。父親撐不住的家,他替他們撐住了。
桌上那截雷擊木還在。他把它從老宅帶到影壁牆,從影壁牆帶到BJ。被天火燒過,被泥埋過,外表焦黑,內裡還活著。他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