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蘭搬進新鋪子之後,每天天不亮來開門,第一件事還是掃台階。她在宋大姐門前已經掃了好幾年,從台階上掃到台階下,從台階下掃到路邊。後來宋大姐把鋪麵轉給她,她成了這間鋪子的主人,但這個習慣沒有變。她掃完台階,灑上水,壓住灰,然後把瓜子一袋一袋從鋪子裡搬出來,碼在門口。
宋大姐的鋪子在馬頭商場最南頭,位置偏,一天到晚沒幾個客人。她是寡婦。男人死得早,留下三個兒子。大兒子和二兒子成年後去了外地,小兒子秦孝林留在身邊,跟著她一起守鋪子。秦孝林二十出頭,每天拉著地排車送麥乳精,滿頭大汗回來,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半缸涼水。他娶了個漂亮媳婦叫侯琳,小兩口幫著宋大姐打理這間特許經銷店。
北麵有個批發罐頭的李老頭。鰥夫。穿得乾乾淨淨,常年拿一把扇子,說話慢條斯理,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個教書的。他經常搖著扇子從北頭溜達到南頭,在宋大姐鋪子門口站一會兒,看看貨,問問行情,有時候什麼也不買,隻是站站。他對宋大姐有意思,整條街都看得出來,隻有他自己以為藏得很好。
有一回他托楊秀蘭給宋大姐帶話,楊秀蘭找了個不忙的下午,和宋大姐坐在鋪子裡剝花生,把李老頭的話轉了過去。宋大姐聽完,把花生殼擱在膝蓋上,慢慢搓成碎末。她說,三個孩子都有孩子了,俺就不丟人了。這輩子怎麼忍都熬過來了,何必最後讓兒女們煩呢。
楊秀蘭沒有再勸,隻是把剝好的花生仁推到宋大姐手邊。
後來李老頭還是經常搖著扇子溜達過來,宋大姐還是照樣給他倒水,什麼也沒變,什麼也沒少。 【記住本站域名 ->.】
楊秀蘭的攤子越鋪越大。她的貨從台階上鋪到台階下,又從台階下鋪到路邊。宋大姐從來不說什麼,但有一回隔壁賣糖果的找宋大姐抱怨,宋大姐聽完,說了一句,她也是交了租的。隔壁女人愣了一下,走了。楊秀蘭沒有說謝,隻是那天收攤的時候多掃了宋大姐門前一丈地。
張德本的字寫得好。有一回宋大姐的貨單找不著了,張德本蹲在櫃檯前,幫她一筆一筆記下來。他的字方正、乾淨,比商場上那些潦草字好看得多。從那以後,宋大姐的貨單、帳本都讓張德本幫著抄。張德本蹲在鋪子門口,借著天光一筆一畫地寫,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來。有一回他正蹲著寫,宋大姐讓秦孝林把椅子搬出來,說,坐著寫。秦孝林搬了把椅子擱在台階上,張德本坐在那裡寫了一個下午,牛琳給他倒了杯水。楊秀蘭在隔壁招呼客戶,遠遠看見張德本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筆直。
卸貨的時候,兩家人一起上。一卡車的麥乳精停在巷口,張德本和秦孝林扛大件,楊秀蘭和牛琳搬小件,宋大姐在鋪子裡清點數目。卸完貨,張德本的後背濕透了,楊秀蘭的胳膊上蹭了一道灰,秦孝林端出涼水,一人一碗。晚上收攤,楊秀蘭先把宋大姐的麥乳精一箱一箱搬進鋪子裡碼好,再把自家的瓜子一袋一袋搬進去摞在牆角。第二天一早,再搬出來。日復一日,鋪子的捲簾門升起又落下,兩家的貨搬進去又搬出來,誰也不覺得麻煩。
不忙的時候,兩家人會湊在一起吃飯。巷子裡傳來叫賣聲——包子、牛肉包子。楊秀蘭放下手裡的活,叫住小販,買幾個包子,又多要了點小鹹菜。張德本蹲在台階上,邊吃邊說,恁現在也學會買飯吃了,不像之前都是自己烙煎餅了。楊秀蘭一邊切著黑鹹菜疙瘩一邊說,做飯太浪費時間,耽誤事。宋大姐從鋪子裡端出一碟自家醃的蘿蔔乾,擱在台階中間。幾個人坐在鋪子門口,就著蘿蔔乾吃包子。秦孝林吃完一個,又伸手去拿,牛琳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說給春生留一個。
秦孝林喜歡春生,有時候送貨會讓春生押車。他拉著地排車在前麵走,春生坐在車沿上,腿懸在外麵一晃一晃。他教春生爬樹,教他認秤星,教他怎麼把繩子綁緊貨不掉。春生喜歡這個小秦哥,覺得他什麼都會,什麼都知道。
不忙的時候,楊秀蘭和宋大姐坐在鋪子裡,一個剝花生,一個疊塑膠袋,各自講各自的不容易。宋大姐講她男人死那年,大兒子才十二,最小的還在吃奶,她一個人拉著地排車去進貨,回來路上車翻了,麥乳精罐子滾了一地,她蹲在路邊一個一個撿起來,罐子癟了,賣不出去,她蹲在路邊哭。楊秀蘭講她連續流產三次,三個都是男孩,躺在產床上聽見護士說又是個死的,她把臉埋在枕頭裡,不敢哭出聲,怕隔壁聽見。兩個人講這些事的時候語氣都不重,像是講別人的故事。春生坐在門檻上疊塑膠袋,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聽進耳朵裡。很多年後他在京城想起母親和宋大姐剝花生的那個下午,忽然明白她們不是在訴苦。訴苦是講給能幫自己的人聽的,她們隻是兩個熬過來的女人,碰巧坐在一起,剝了一下午花生。
宋大姐的鋪子後來搬走了。她的麥乳精生意越做越好,不再滿足於馬頭鎮的市場,搬去了更大更熱鬧的地方。臨走那天,她把鋪麵的鑰匙交給楊秀蘭。楊秀蘭說,大姐,恁幫了俺這麼多,俺不知道該怎麼還。宋大姐說,不用還。她頓了頓,又說,門口那塊台階,別弄髒了。
楊秀蘭說,大姐,俺答應過恁的事,一定會做到。
宋大姐搬走之後,楊秀蘭每天天不亮來開門,第一件事還是掃台階。她掃了很多年,那塊台階從來沒有髒過。那把椅子還在,張德本坐過的椅子,一直擱在鋪子角落裡,後來搬到新商場,又搬到庫房,從來沒有扔掉。很多年後春生在京城中關村開餐廳,給員工配的都是帶靠背的椅子。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講究,他說,坐得舒服了,人才覺得自己是個人。他沒有解釋這句話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