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瓜子沒了之後,楊秀蘭閒了一陣。攤還出,貨還賣,但量下來了。張德本又蹲回了振興橋頭。每天出門前,他望一眼牆上那頂破草帽,沒摘,推車走了。
楊秀蘭沒有再去求人。張建貴那句「能借十吊錢,不把手藝傳」,她一直記著。她知道了,在生意場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要想站穩,得自己走出去。 書庫多,任你選
她決定自己去臨沂進貨。
天還沒亮她就出了門。從馬頭到郯城,騎自行車,再存車坐客車。她不識字,但她的眼睛很毒。她記路,記招牌,記紅綠燈,記路邊的標記。十字路口有個朝牌鋪,門口掛著紅燈籠。批發市場在一條斜街的盡頭,街口有棵歪脖子槐樹。下次來,她還要找到這條街。
她在批發市場轉了整整一天。她把每一家的報價都記在心裡,沒有紙,沒有筆。瓜子、花生、蘭花豆、蠶豆、糖果——她在每一家的貨攤前都站過,攥過樣品,磕開看過,翻過掌心驗過空殼。她沒上過學,可心裡裝著一本帳,比算盤還清。
傍晚,她坐最晚一班客車回郯城,再騎車回馬頭。到家已經是後半夜了。春生聽見自行車響,爬起來給她開門。她把樣品一包一包攤在燈下,把價格一個一個報給張德本。張德本沒有說話。他把煙掐了,幫她把貨搬到屋裡。
從那以後,她每週跑一趟臨沂。她在市場上和批發商討價還價,一釐一毫地往下壓。她不是那種扯著嗓子喊的人,她隻是把價格咬得很死,不鬆口。批發商說,恁這大姐,太難纏了。楊秀蘭笑笑,沒接話。她沒有告訴他,她不是難纏,她是被人騙過一千六百塊錢。
同樣的貨,她的價總比別人低一分,來拉貨的車,卻排得更長。張德本不再去橋頭蹲活了。他把那輛舊鳳凰重新擦了一遍,車鏈子上好油,一天三趟往臨沂跑。夫妻倆一個守攤,一個跑貨,孩子放了學在攤位後麵寫作業。
春生後來的道路感,不是在京城學的,是在臨沂批發市場練出來的。他能在十幾條一模一樣的巷子裡記住每一家店鋪的位置、每一家的價格、每一家老闆的脾氣。這個本事,是跟著母親走出來的。很多年後,他在中關村開餐廳,供貨商跟他報價,他聽完隻說了一句,您再說一遍。對方又說了一遍,他說,可以了。
楊秀蘭在庫房裡盤貨,一包一包數過去,數目都對得上。她把門關上,在昏暗的燈光底下把那些錢捋平、碼齊,用橡皮筋紮好。她數完之後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錢鎖進床底的舊木箱裡。
那是她來石巷子之後,第一次覺得腳踩在了實地上。不是台階,不是借來的地方,是自己的地。她的腿上還有當年在南門口磨出的水泡留下的疤,那些疤沒有消退,在煤油燈下泛著淡淡的、蠟黃色的光。她後來走了很遠,比南門口最南頭遠得多。每一條路,都是這兩條腿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