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包國民的女人,廠裡一共三個人。
包國民說,咱們一起乾,傻子瓜子一定會火遍馬頭。我負責生產,你負責銷售。他說這話時,手裡還攥著一把剛炒好的瓜子,瓜子殼上的鹽粒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德本沒有立刻答應。他把瓜子攤在掌心,對著光看了很久,磕開,嚼了嚼。他嚼瓜子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是上下牙對著一嗑,他是把瓜子放在後槽牙上,慢慢碾碎,再翻到另一邊,用另一側磨平。楊秀蘭知道,他這是在品,不是在吃。
張德本把瓜子殼吐出來,翻過掌心,看有沒有空殼。他又抓了一把,一粒一粒挑,挑出癟的、顏色不對的、殼上有斑的。
包國民在一邊站著,手插在褲兜裡,褲兜是空的。
張德本又嚼了幾粒,說,鹽再輕一點,火候再老一點。他說這話時沒有笑,也沒有看包國民。他把剩下的瓜子小心地裝回口袋裡,擱在貨架最上層。那位置高,離燈近,也離日子遠一點。
包國民後來說,大哥,你是真懂瓜子。張德本沒應聲。他隻是把貨架上的大雞瓜子一袋一袋拿下來,把傻子瓜子一袋一袋放上去。
包國民這三個浙江年輕人,能吃苦,實在,老實。他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炒瓜子,炒到半夜。包國民的女人圍著圍裙在灶台前翻炒,包國民蹲在地上裝袋,小李騎著三輪車送貨。張德本去看過他們炒瓜子,回來跟楊秀蘭說,他們炒瓜子的鍋,比咱家最大的那口還大。楊秀蘭說,他們人呢。張德本說,三個人,瘦得跟剛剝出來的瓜子仁似的。
張德本和楊秀蘭每天天不亮就拉著地排車出門。從石巷子到包國民的倉庫,要穿過整個馬頭鎮,經過火神樓,路過南門口。車上是紮好的瓜子袋,用鋸齒鐵尺封的口,沿蠟燭火輕輕一帶,一包就是一袋。每袋上麵印著傻子瓜子的字,字是紅的,瓜子是黑的,殼上的鹽粒在晨光裡閃著細細碎碎的光。春生坐在車把與平車的連線處,腿懸在外麵,腳夠不著地。
到商場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楊秀蘭蹲在地上,把貨一袋一袋擺出來,張德本靠著牆,點一支煙。
第一個來的是東海的小丁。他每週都來,雷打不動。他抓起一把傻子瓜子,嗑開,嚼了嚼。換牌子了?楊秀蘭說,恁嘗嘗。小丁又嗑了幾粒,點點頭。行,給我裝五麻袋。
小丁的車走了之後,又來了幾撥客戶。給的錢是一毛的,一百張一摞,五毛的,一塊的。有人把錢折過來,數的時候一張數兩遍,楊秀蘭笑笑,當麵一張一張捋平。
那天春生在點錢,發現裡麵夾著半張。他舉著那半張錢,手在發抖——不是錢的事,是心裡堵。張德本說不去了,得罪不起。春生還是去了。那個客戶正靠著貨車後麵抽菸,春生叫他一聲,他看都沒看春生一眼。春生攥著那半張錢,在他麵前站了很久。他沒抬頭。春生自己走回來的。後來春生還是沒學會忍,但他學會了另一件事——從此以後,每一張錢他都當麵點清,每一包貨他都當麵驗過。
第二天,楊秀蘭站在攤位前,告訴所有來拿貨的人,從今天開始,所有傻子瓜子,當麵點貨,離櫃不認。有人說這娘們兒真摳。楊秀蘭說,俺不摳,俺隻是不想再數半張錢。
包國民來送貨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他蹲在商場台階上,很久沒說話。然後他說,張老闆,恁這個媳婦,是個做生意的料。
傻子瓜子一火,大信就來了。他纏到後半夜,張德本垂著頭,隻盯著桌上那袋瓜子,一聲不吭。第二天大信走,張德本送到巷口:對不住了兄弟。大信沒回頭。
包國民來了。大哥,穆家也想賣咱的瓜子,要包圓。我沒同意。就咱們賣。他說這話時,手裡還攥著送貨的單子,單子是用原子筆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數目都記得清清楚楚。
好景不長。穆家三兄弟喝酒之後,跑去把包國民的瓜子爐給砸了。包國民一個外地人,他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院子裡,看著爐子被砸成廢鐵,瓜子灑了一地,踩在泥裡。他女人沒有哭。她蹲下來,把地上的瓜子一粒一粒撿起來,放進圍裙兜裡。圍裙兜滿了,瓜子還在往下掉。她站起來,兜裡的瓜子又灑了一地。她站在那堆碎瓜子中間,兜裡幾粒硌著腿,不知道該哭,還是就這麼站著。後來她回屋了,圍裙兜裡還揣著那幾粒沒灑乾淨的瓜子,硬硬的,硌在腿上。
包國民臨走前,想把他所有裝置賣給張德本,並承諾教會所有技術。張德本蹲在門檻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想了很久。他說,兄弟,對不住。
包國民帶著女人和妻弟,扔下裝置離開了馬頭。走的那天,張德本和楊秀蘭去送。楊秀蘭把一隻燒雞、一袋朝牌、一盒清真點心塞進包國民手裡。包國民接過去,抱在懷裡。張德本說,兄弟,路上吃。他們站在路邊,看著包國民一家三口的背影越走越遠。那個瘦小的浙江男人,背上背著一個蛇皮袋,裡麵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女人跟在他身後,懷裡的孩子睡著了。
那些裝置全被穆家拉走了。後來在除錯裝置的時候出了事。
訊息傳到石巷子,張德本蹲在門檻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他把菸捲湊到嘴邊,沒有點。他把煙從嘴裡抽出來,插回煙盒裡,走進灶房。灶台是涼的。他走到院子裡,蹲在水缸旁邊,看著那兩條狗趴在地上喘氣。他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澆在狗旁邊的青石板上,又把瓢放回去。
他始終沒有說一個字。後來他朝巷口望了一眼,穆家的方向,又低下了頭。他用鞋底把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菸蒂碾滅了。
傻子瓜子沒了。楊秀蘭的攤子還在。她後來又做過不少營生。蒼蠅藥紅火一個夏天就爛了,飲料甜得發飄,衛生紙成噸拉回來。她什麼都敢做,什麼都能扛,隻是南門口再沒有一個褲兜空空的浙江人,站在她攤前等一句話。庫房最裡麵那幾箱蒼蠅藥,她再也沒開過。
春生後來走得很遠。他做過很多買賣,經手過很多貨,可再也不敢坐下來,好好品一粒瓜子。他總記得那年秋天,有人把希望炒得香飄整條街,最後全碎在泥裡,一粒也撿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