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無路時,楊秀蘭聽人說南門口批發商場能掙錢,便往火神樓跟前打聽。她先找的是遠房親戚張建貴。張建貴見了她總說:「秀蘭啊,咱們是至近的親人。」見了春生,便叫:「春生,叫爺爺。」
他老婆要烙煎餅,就喊:「秀蘭啊,快來幫嬸子烙煎餅。」楊秀蘭去。
麥收了,他家地多,又叫:「秀蘭,叫德本來幫忙。」夫妻倆就去幫著割麥。
他家做小百貨,夜裡要備第二天趕集的貨,也喊:「秀蘭,快來搭把手。」楊秀蘭也去。
等楊秀蘭開口:「叔,恁能不能帶帶俺?」
張建貴隻回一句:「寧借一吊錢,不借一條路。」 超實用,.輕鬆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楊秀蘭說:「叔,俺不跟您搶生意,您就帶我去進貨的地方看看。」
張建貴沒法,帶她去了臨沂。一進批發市場,轉眼楊秀蘭就找不到叔了。楊秀蘭不識字,人生地不熟,不敢多停留,胡亂買了些女孩子戴的小耳釘、小項鍊,便宜得很,幾毛錢一件。
回到馬頭,逢集她就在家門口擺個小攤,一塊錢一個,很快賣空。
楊秀蘭嘗到甜頭,決心做下去。她去南門口商場一連看了幾天。
南門口不是一條街,是一整個鎮子的心臟。從南門洞子往外伸,一直拖到郯馬路口,兩排瓦房對著擠,屋簷搭著屋簷,人走在中間像鑽進一條巷子。東邊門市批發菸酒糖茶、麥乳精、罐頭,木箱摞得比人高;西邊擺著地排車、挑子、小攤,瓜子香、爆米花香、餅乾香、鹹魚香混在一塊兒。叫賣聲、算盤聲、自行車鈴鐺聲、搬貨的吆喝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鬧得人耳朵發麻。來的人雜得很:東海的、邳州的、新沂的,四鄉八村的販子都往這兒紮。有的人背著布包,有的人拉著小車,有的人攥著一卷皺票子,有人開著小貨車,眼睛盯著貨,腳不停步。這裡不認親戚,不認輩分,隻認貨、認錢、認能不能站得住腳。
她也看明白了,這裡多是批發酒水、糖果、麥乳精、罐頭、糧油、日用品。張建貴那條路走不通,她得另尋一條。
楊秀蘭找到丁大娘。老太太六十多,每天拉著地排車來南門口,賣爆米花、瓜子,一百小袋裝成一大袋。楊秀蘭晚上上門取經,丁大娘說沒什麼巧法子。
她拉著米去加工,爆出來的米花小、不蓬鬆。同在市場賣爆米花的李富華看不過去,說:「嫩大姐,恁得這麼著……」細細指點一遍,楊秀蘭纔算學會。
夜裡,張德本、楊秀蘭、春生,一家四口圍著桌子分裝爆米花,屋裡堆得滿滿當當。第二天一早,楊秀蘭去孃家借了一輛地排車,拉著一車米花往南門口去。
可她沒有固定攤位。從那天起,她每天天不亮就拉著地排車去南門口,一家挨一家地問,能不能在人家大批發商門前借一小塊地方,不占多大地方,就夠擺兩袋爆米花、一袋瓜子、一隻錢箱。她站在每一家門口,把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嫌她擋門麵,有人怕她搶生意,有人純粹不想多事,有人乾脆連頭都不抬,隻擺一擺手。她從最北頭開始問,問過一家又一家,從早晨走到晌午,從晌午走到下午。嗓子啞了,嘴唇起了白皮,腳底磨出了水泡。她坐在路沿石上歇一歇,把鞋脫下來,水泡已經破了,襪子上洇著一小片淡紅。她把襪子擰了擰,重新穿上,站起來,繼續往南走。走到最南頭,那一排門市的盡頭,位置偏,人氣淡,很多攤位空著。她看見一個批發麥乳精的女人正在收攤,鋪麵已經沒什麼客人了。
「大姐,俺想在恁門前擺個攤,賣爆米花瓜子,不占地方,恁看能行不。」
女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楊秀蘭把手裡一把瓜子遞過去。
「這是俺自己炒的,恁嘗嘗。」
女人捏了一顆,嗑開,嚼了嚼。她看著楊秀蘭——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嘴唇上起了白皮、襪子上還洇著血印的女人,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等她的答覆。
「行是行,恁得負責給俺掃門前的衛生,不能弄髒了。」
楊秀蘭連忙點頭。
第二天天不亮,她拉著地排車,車上裝著幾袋爆米花和瓜子,從石巷子出發。出南門,沿著郯馬路走到最南頭,在那家麥乳精門市前的台階上,把袋子攤開,錢箱擱在地上。她一隻腳踩在錢箱上,清了清嗓子。
「爆米花,瓜子,剛從西園拉來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條街上,這是她自己的聲音。是一個女人被生活逼到牆角,又自己站起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