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樹倒下那年夏天,狂風驟雨灌了整夜。天亮時雨收了,張德厚院裡的泡桐樹斜斜地砸在春生家的草房頂上。樹冠完全蓋住了屋頂,合抱粗的樹幹恰好堵住了房門。一家人被困在屋裡,楊秀蘭隔著門喊鄰居。鄰居們圍著院子轉了一圈,有人爬到屋頂看了,說萬幸萬幸,房子沒事。
吳品在隔壁亮開嗓門:喊什麼喊,不是沒砸死嗎。
那堵牆是後來才砌起來的。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張德厚建北房,一共建了四次。每建一次,往後延半米。最後一次建房那天,春生從學校放學回家,拐進石巷子,遠遠看見家門口圍滿了鄰居。張德厚門前堆著沙土和紅磚,吳品正指揮她孃家弟弟們幹活。
楊秀蘭坐在門檻上,就著盆裡一點渾濁的肥皂水搓洗衣服。新砌的牆根,剛起來三層磚,幾乎要啃到她的洗衣盆邊。
她沒抬頭,肩膀微微聳動。一滴水珠從她腮邊滾落,不知是濺起的肥皂水,還是別的什麼。楊秀蘭一邊大力的搓著衣服,一邊大聲說:恁吳品,有本事出來當麵說!恁趁張德本趕集人不在家,偷偷摸摸往後延,恁家祖上就是這樣教恁做人?恁把俺家堵死,俺家也得吃飯!
吳品站在新牆後麵,始終不搭腔。她隻是催她孃家弟弟們快些壘,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吩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楊秀蘭的罵聲越高,她的沉默越深。
幾個幫工的漢子還沒散,和幾個鄰居站在不遠處瞧著。春生心裡又慌又窘,臉上卻不由自主地堆起一個僵硬的笑。
笑什麼笑。母親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像裹著火星子,人都欺負到門口堵著窩踹了,恁還笑。
春生擠過人群,走到母親身邊。楊秀蘭把洗衣盆裡的水甩得到處都是,罵聲越來越高。鄰居們圍著看,沒人上前,沒人說話。新牆一層一層往上砌,越來越高。對麵吳品家的情形,工人們的臉,吳品的身影,一點點被新牆遮住。最後連楊秀蘭的罵聲也被那堵牆悶住了。鄰居們漸漸散了。巷子裡靜下來。楊秀蘭的聲音被高牆隔絕得毫無價值。
春生鑽進屋子,趴在桌上寫作業。他抬頭看了一眼母親。楊秀蘭坐在門檻上,洗衣盆裡的水已經涼了。她沒有再罵,隻是無聲地流淚。
張德厚往後延的那堵牆,單單隻延了春生家門口,裡麵留給張德旺的,十分寬敞。
第二天天不亮,張德本和楊秀蘭照舊得起身炸油條。那副做油條的長木板,平時兩人抬著出屋、拐彎,正好。如今那堵新牆像凸出的獠牙,生生把拐角的空間咬去了一大塊。天還墨黑著,屋裡隻有灶膛一點昏黃的光。兩個人屏著息,小心翼翼地將木板豎起來,一點點往外挪。
慢點,再往俺這邊來點。張德本低聲指揮。
知道,恁別蹭著牆。楊秀蘭回應,聲音裡全是緊繃的弦。
春生跟在後麵,心提到嗓子眼。眼看就要成功拐出去,張德本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身子一歪,木板角嗑地一聲,輕輕蹭在了那簇新的牆麵上。
聲音很輕,但在萬籟俱寂的清晨,卻像驚雷一樣。
張德本和楊秀蘭僵在原地,看著那牆上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露出了磚坯底色的淺坑。張德本長長嘆了口氣。楊秀蘭愣了片刻,隨即像是猛地醒過來,推著他往外走:快走快走,先出攤,天大的事,等回來再說。他們拖著沉重的木板和更沉重的心思,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春生回到屋裡,拿出語文課本,想借《嶽陽樓記》的浩浩湯湯驅散心裡的憋悶。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他剛讀出點氣勢,就聽見巷子裡傳來張德旺急匆匆的腳步聲,然後是敲張德厚家樓房門的聲音。緊接著,張德厚的嗓門和著吳品尖利的嗓音,由遠及近,像一陣狂風捲到了家門口。
春生,恁爹哪,讓他出來。張德厚指著那牆上的小坑,手指頭都在抖,他就這麼壞,見不得人一點好,故意的是不是。
春生小聲解釋,不是的,是拐彎地方太小了。
吳品撫摸著那塊傷疤,放屁,就是骨子裡壞,沒人性。
徐蘭出來了,勸了幾句。吳品跳著腳,窄,以前咋能過去,分明就是故意的。
鄰居易宗法也開了口,聲音沉穩:厚哥,俺說句公道話。恁這麼一次次往後擴,不是辦法。德本家困難,恁當哥的,貼補他幾個錢,讓他去街外頭尋個地方搭個棚子搬出去。恁這邊也寬敞了,能起個堂堂正正的大堂屋,不是兩全其美?十年前恁買老大她們的屋基是三百塊,現在恁給一千,不過分。
張德厚像是被說動了,沉吟著。吳品猛地躥上前,一千,恁說得輕巧,站著說話不嫌腰疼,恁咋不給他一千,俺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前有車後有轍,就三百,多一個子兒都沒有。
一場剛剛有點苗頭的和解,瞬間被她的唾沫星子澆滅了。鄰居們搖著頭,漸漸散了。春生逃回屋裡,那篇《嶽陽樓記》還攤在桌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宏大的胸懷,對照著門外這逼仄的巷道、為一小塊牆皮而爆發的戰爭,顯得無比遙遠而荒謬。
屋外,吳品的叫罵聲還在繼續,像馬頭鎮上空永遠散不去的、帶著油腥和炊煙的霧。
又過了一陣子,一個下午,夕陽穿過張德厚家的西樓,灑在春生家屋門前。張德厚砌新牆時,春生家原來的大門拆下來一半,隻留半個門洞。有人直接走了進來:有人嗎,誰在家。春生忙應聲出去。一個穿著華美的婦人,後麵跟著穿軍裝的五六十歲的男人。
春生從未見過這樣穿著莊重的人。
婦人問,這是張建業的家嗎。
春生說不認識。
婦人又問,小夥子你姓什麼。
春生說姓張,俺爹叫張德本。
婦人沖後麵男士淺笑了一下,環顧四周,滿臉驚詫,問這院子怎麼這麼小了。
春生說,被人家占了。
婦人急問被誰占了。
春生指了指張德厚的家。
婦人向外走去,正好碰見聞聲而來的張德厚。
兩個人一對視,先後喊道,哥,妹。
張德厚忙迎上去,快進家,快來。
張德厚和張德蘭他們進門之後,春生竟有淡淡的失落。晚上張德本回來,得到確認,是遠在XJ二十幾年不回家的姑姑姑,退休之後思念親人,回來探親。
第二天,張德蘭來到春生家,質問張德本,為什麼要欺負咱哥,為什麼這麼沒有良心。如果不是咱哥把恁帶到XZ,恁還有命嗎。回到馬頭,為什麼仗著年輕欺負五十多歲的哥哥嫂子。咱們家都是正了八經吃國庫糧的,沒有這麼多彎彎繞心思,不要娶了媳婦忘了娘。
張德本的火爆脾氣一下子被激了起來。俺姐,是不是吳品和恁瞎說八道了。
張德蘭說,俺七弟,恁要聽話,爹孃都不在了,咱們一家人要團結,不要被人帶壞了,俺是好心,俺來就是給恁和好的。
楊秀蘭提著暖壺回來了,忙著給張德蘭泡茶,又急著要上街買燒雞、割肉做飯。張德蘭叫住她,來,恁坐下,先別張羅,恁得勸勸老七,他以前可不是這樣。怎麼就一個孃的鬧得這樣凶。都是一個包袱解的。聽說恁這個嘴可是不饒人。
楊秀蘭愣了一下。張德本讓她去買燒雞。楊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張德蘭,說,俺姐,清官難斷家務事,恁剛回來,可能很多情況不清楚。但是擺在恁麵前的,牆都堵到屋門口了,大門隻剩半個門洞了,這些俺姐看得到吧。不管別人怎麼惡人先告狀,俺都不多說一個字。但今天俺姐來了,俺們很高興,俺們得做好接待。俺姐,恁坐,俺這就去買王家燒雞、劉家朝牌給恁和俺姐夫吃。說完,她轉身出了門。
屋內驟然清靜。張德蘭的目光落在半截門洞外的高牆上。張德本垂著手,袖管裡那一小塊雷擊木,被他越攥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