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祖結婚那天,天低雲沉,不見光。
張德厚院裡的鬆枝燃了一早晨,鬆香漫過院牆,飄進石巷子。青煙順著風爬上屋頂,又被風打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槐樹的枯枝間,落在張德本家缺了角的院牆外。風一吹,青煙繞著牆頭打旋,慢慢散淨。
春生站在草房門口,抬頭看西樓。新娘子倚著欄杆,新郎緊挨著她,兩個人一個朝南,一個朝西。他們的背影正對著張家老宅缺了角的西北方。繼祖的右手貼在新娘身側的大紅緞麵夾襖上,緩緩摩挲。兩人捱得極近,身影依偎,全然不理會樓下動靜。樓角瓦當垂灰,陰天裡看不出一點亮色。
楊秀蘭蹲在灶房門口給春生換新衣裳。說是新衣裳,其實是去年過年做的罩褂,壓在箱底沒捨得穿。她把罩褂抖開,對著光看了看,袖口磨出毛邊。她沒說什麼,把袖子往上捲了一道。
讓春生去喝喜酒,她一邊係扣子一邊說,都不去臉麵過不去,鄰居會笑話。
張德本蹲在地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耷拉著腦袋。菸捲被指尖捏得發皺,始終沒湊到嘴邊。
屋裡轉不開身。靠右山牆擺一張雙人床,床後是楊秀蘭的陪嫁——兩隻紅色大木箱,箱角磨得發白。後牆跟前擱一張長條桌,長條桌下是一張八仙桌。床和桌子都是紅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靠東牆碼著整整齊齊的糧食,麻袋裝得鼓脹,撐著這間小屋僅有的底氣。楊秀蘭嫁過來之後,老張家纔有了土地。
楊秀蘭用指尖沾一點雪花膏,往春生臉上擦了擦。膏子涼,春生縮了一下脖子。
她抬手順順他額前的碎發,指向後牆上方。
一幅捲軸懸在牆上,紙麵泛黃,邊角卷翹。上麵一個字: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家堂名,百忍堂。張德本給春生講過,忍字是心字頭上一把刀。這把刀懸在張家每一代人頭頂,懸了不知多少年。爺爺張建業沒忍住,敗光祖業,輸掉西北角那間屋。張德本忍了一輩子——被二嫂霸占戶口時忍,玉米皮堵著門時忍、被張德旺掐著脖子時忍,妻子被打斷腿時忍,還是忍。
他沒再說話。楊秀蘭也沒再說話。春生低著頭,看自己腳上的鞋。鞋頭磨出毛邊,和袖口一模一樣。
春生媽,春生媽,快去喝喜酒。主事的徐蘭過來邀。楊秀蘭迎出去,笑著說,嫂子,勞煩恁把春生帶過去,派個代表。徐蘭再三拉扯,嘆了口氣,拍拍楊秀蘭的肩膀:行,俺給帶過去。走,春生,張德本的大兒子,喝喜酒去。
鎮上規矩,白事不請自到,紅事不請不去。
春生被徐蘭牽著,邁過張德厚家的門檻。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座西樓。門樓高,台階陡,院子闊。影壁牆擋著視線,葡萄架垂著影子,葉子密不透風。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麵而來——炒菜的油腥味、鞭炮的硫磺味、客人身上的菸酒氣,熱烘烘地攪在一起,堵在院子裡散不開。他皺了皺眉,鬆香的涼意在鼻尖消失了。
二層小樓立在中央,紅紅瓦牆,沉而穩,和他家低矮的草房隔著一整個世界。
張德厚一把拉住春生,往他碗裡夾一塊炸魚。黃鯽子魚,炸得乾透,焦脆起皮。春生低頭看那碗魚——魚眼是兩個黑洞,尾巴翹著,焦得發黑,碗底汪著一層油,油花浮在碗沿上。春生,俺是恁親二大爺。張德厚臉上堆著笑,笑意底下壓著別的東西,恁爸太不懂事了。
一口魚含在春生嘴裡。乾,噎,咽不下去。他腳夠不著地,碗比他的臉還大。桌腿粗硬,抵著小腿,動彈不得。
張德厚一個勁兒批他父親。親戚們都在勸,勸聲綿軟,落不到實處。張繼祖走過來,中山裝筆挺,沒有褶,皮鞋亮。恁跟他說這些幹啥,他才幾歲,懂什麼。
一聲喊。人聲亂。父親沖了進來。父親反覆說著同一句話:恁有什麼事沖俺,訓孩子幹什麼。繼祖的娘吳品蹦著高,臉漲得通紅,親娘祖奶奶地罵。繼祖上前要打張德本,被眾人架住,拽得死死的。桌上那碗魚還冒著熱氣。
喜宴,鬧劇。兩家的帳,從此再沒翻開過。
那幅捲軸還掛在後牆上。心字頭上一把刀。那把刀懸了一輩子,在這一天,他從心口拔了出來。
那天之後,張德本越發沉默。話更少,煙抽得更慢,遇事更低頭。懸在心口的刀,拔過一次,便再也沒有力氣舉起。
春生把那點剛硬收進心底。帶著它讀書、寫字、趕路,一步步走出石巷子。那日陰天裡的喜宴,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拴在老宅的影壁牆下,一頭拴在他的骨血裡,一路扯著他,越走越遠。
後來他離開馬頭鎮,去過很多地方。每到一處,聞到鬆香,就覺得腳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