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巷子嚼了半月的閒話,散了。秋風掃過,貼進青磚縫裡,沒了。秋陽薄薄鋪下來,不烈,不燥,溫溫地蓋在街巷、屋頂、玉米稈上。河灣的水汽漫過來,吹得巷口老槐樹的葉子一陣一陣輕響。
張德旺的新屋掛著紅。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那一點紅,是整條巷子這些日子唯一的亮色。分家之後,張德厚壘起北牆,圈走院子。張德本和張德旺擠在同一片屋簷下。張德本沒說什麼,把自己那間東屋裡的雜物一件一件搬出來,擱在牆根,騰出地方。這回張德旺成家,夫妻倆把西屋讓出來,又湊錢替他簡單裝修,吊了新頂,刷了白牆。鍋屋也一併給了他。張德本側著身子從窄門裡進出,把鍋碗瓢盆一件一件挪到棚子裡。他們自己搬回東屋,靠著張德厚的北牆根,重新搭了個棚子當灶房。聽張老六說,徐貞淑臨死前把僅有的積蓄分作兩份,留給兩個還沒成家的兒子——老七張德本,老八張德旺。那年老七遠在XZ,那份錢托老八轉交。老八沒提過一個字。娘死後,他把家裡能賣的值錢物件倒騰一空,領著幾個打家劫舍的損友吃光喝淨,家徒四壁。夫妻倆沒多說一句,默默搭手,湊些零碎物件幫他撐起一個家。酒席簡單,鄰裡湊趣。
楊秀蘭依舊守著那間缺了角的東屋。棚子底下,玉米稈密密匝匝,風一吹,沙沙地響,日日如故。
這一日午後,巷口幾個嬸子大娘搬著矮凳靠牆根坐,擇菜的擇菜,納鞋底的納鞋底,慢悠悠說舊年鎮裡的事。聲音不高,斷斷續續,順著風飄進院子。楊秀蘭坐在棚子門口,膝蓋上攤著一塊紅布,手指翻飛,盤著一對對琵琶扣。
田芬先從北水門說起。早年門洞深處藏著一顆避水珠,鎮著河勢,沂河汛期再凶也漫不進鎮子。碼頭上商船來來往往,河灘上晾著漁網,整座鎮子都托著這顆珠子的福。後來年月動盪,古建拆毀,基石挪走,那顆珠子再也尋不見了。有人說沉入河底,有人說隨歲月消散,有人說鎮地的福氣散了。
楊秀蘭的手指停了。針尖抵在布上,沒有紮下去。停了一息,她把針紮進布裡。
徐蘭接著說起西園那段的淹子深潭。沂河拐彎處那汪黑水,深不見底,常年渦水打轉,吞過人,也鎮著河脈。再凶的水流到了這裡都得收勢,護著上遊兩岸的田地村落。有凶,亦有守。
楊秀蘭把針在頭髮裡蹭了蹭。十六歲那年春天,河水青灰。冰碴子擦過臉頰。水很冷。
最溫柔的是楊大娘說的青蛇護河舊傳。早年沂河清淺,灘白草綠,常有一條青蛇臥在水漫橋邊的青石上曬太陽。通體青鱗,溫潤安靜。每逢大水將至,青蛇便提前遊走,盤在壩頭警示水情。後來河水逐年渾黃,古橋青石被水磨得光滑發亮,那條護河的青蛇,很多年沒人再見過了。
楊秀蘭咬斷線頭。她把最後一對琵琶扣綴好,抬起頭,說,水漫橋頭原先還有一對石獅子,青石打的,蹲了幾百年。漲水前,石獅子眼眶裡往外滲水珠,像流眼淚。老輩人一看石獅子哭了,就知道大水要來。後來日本人來了,把石獅子偷走了。從那以後,再沒人能提前知道汛期。
嬸子大娘們靜了一息。楊大娘嘆了口氣,說,那對石獅子,俺小時候還見過。
楊秀蘭沒再說話。她抬起頭,西屋那片新婚的紅,落進眼底。她看了一息,把紅布疊好,擱進針線笸籮裡。
她站起來,走進棚子裡。灶膛裡的火還亮著。她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把火燒旺,開始烙煎餅。麵糊刮上鏊子,嗞的一聲,麥香漫開來。她把煎餅一張一張翻過來,疊好,擱在灶台上。這些煎餅,不是拿去賣錢的。明天趕集,給張德本路上帶兩張,給巷子口要飯的瞎眼的馬大娘兩張,給張德旺送幾張——他剛成家,新媳婦還不大會烙。
她烙完最後一張,把鏊子刮乾淨,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水漫橋安靜地橫在河上。壩心嵌著的古碑露出半截,字早被水磨平了。老河堰那棵遭雷劈的老樹,枯枝直指天際。廟裡的碑,橋頭的石獅子,老街上被車轍碾了幾十年的青石板,娘臨死前留給老七的那份錢——後來碑被砸了,石獅子被偷了,青石板被撬了,錢沒了。她站了片刻,把圍裙解下來,拍了拍衣襟上的麵屑。
張德本坐在東屋門邊,整理明天趕集要賣的成衣。指尖摩挲著常年扛貨磨出的厚繭。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棚子邊的玉米稈在風裡沙沙響著,巷口那點紅影還在。巷子裡很靜,靜得讓人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可馬頭鎮的風,從來不會一直平著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