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三歲半那年,楊秀蘭又懷上了。
楊大娘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說,恁大姐,一看就又是一個男孩。張德本難得爽朗地笑起來,楊大娘,借恁吉言,到時候請恁喝喜酒。趕集回來,他特意繞到牲口市,買了兩隻老母雞,一隻蘆花,一隻黃腿,拴在車後座上帶回來。楊秀蘭捨不得燉,說留著下蛋吧。她在鍋屋旁用石頭壘了個簡易圍擋,頂上蓋了片石棉瓦,把兩隻母雞養在裡麵。母雞每天咯咯噠叫幾聲,下的蛋給春生蒸蛋羹、打蛋花湯。
吳品在樓上喊,煩死了,咯咯噠咯咯噠,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鄉下。楊秀蘭全當沒聽見。田芬在巷子裡沖徐蘭撇撇嘴,白愣一下眼。
南湖來水那天,上遊開閘,水從茅莊一路淌過來,進了勝利大隊的稻田。家家戶戶扛著鐵杴守在田埂上,挖開自家水門子的土截流。楊秀蘭惦記著那四分稻田,把春生送到對門徐蘭家,扛起鐵杴就往南湖趕。稻田裡已經有了水,她挖開水門子,看著水流汩汩灌進地裡。天色漸晚,水裡開始有螞蟥,她站在田埂上,拿鐵杴拍平了水門子邊上的土。
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採蓮湖一片連著一片,據說當年乾隆帶著妃子在這裡遊玩過,白天很是好看。此刻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湖麵泛著銀灰色的光。蘆葦在風裡輕輕搖,水鳥不知被什麼驚起,撲稜稜飛起來,又落下去。遠處有幾點漁火,不知是誰家的船還沒攏岸。她站在湖邊看了一息,把手輕輕搭在肚子上,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記住本站域名 ->.】
走到半路,一束車燈晃過來。張德本把自行車停在她麵前,聲音裡帶著氣,又帶著急,恁不惦記自己的身體,就是不要今年的這季稻,也得留心自己的身子。楊秀蘭坐上車後座,抱著他的腰,沒有這季稻,恁就吃不上新米,咱春生拿什麼換燙麵包。夫妻兩人推著車走過採蓮湖,回到家中。
半夜,楊秀蘭腹中疼痛,下體流血。張德本連夜去敲楊大孃的門。楊大娘趕來一看,嘆了口氣,孩子沒了。楊秀蘭躺在炕上,臉色煞白,沒有說話。張德本坐在炕沿上,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也沒有說話。
張德本把母雞宰了,燉了湯,端到炕邊。楊秀蘭看著那碗湯,說,留著下蛋多好。張德本把碗擱在炕沿上,說,喝吧。她端起來喝了。湯很燙,燙得喉嚨發緊。
冬天,又流了一次。轉年開春,再一次。
楊大娘每回都來,每回都嘆氣。田芬端著一碗豆沫過來,擱在灶台上,說,俺也沒什麼好的,趁熱喝了。徐蘭幫著把春生領到自己家,餵了飯,哄睡了,才送回來。楊大娘把門掩上,壓低聲音說,吳品也真是,還是親嫂子,一牆之隔前後院住著,連句話也沒有。田芬往東牆那邊看了一眼,說,那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幹部家屬。徐蘭把碗筷收進灶房,插了一句,上回恁嬸子大肚子下湖,俺就說不行。她這人,一輩子不知道疼自己。
楊秀蘭躺在炕上,都聽見了。她沒說話。
這日,張繼嬋踮著腳在門樓的台階上磕瓜子。她遠遠看見楊秀蘭趕集回來,推著自行車進了石巷子。楊秀蘭每天下湖勞作,又趕四集,這一個夏天曬下來,臉上胳膊上黑黝黝的,隻有脖子往下一截是原來的膚色。張繼嬋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說,呸,長得跟黑驢**似的。
巷子裡幾個嬸子大娘正蹲在牆根下擇菜,都詫異地抬起頭。楊秀蘭聽見了。她把自行車支好,走到門樓台階前,抬起頭看著張繼嬋。恁說啥?張繼嬋愣了一下,手裡的瓜子停在半空中。恁剛才說啥?楊秀蘭的聲音不高,卻把整條巷子都壓靜了。
當天晚上,田芬在灶房裡一邊刷鍋一邊對丈夫任老大說,恁是沒聽見,老七媳婦當著滿巷子的姊妹娘們問那個黃毛丫頭,見過多少黑驢的貨,見過多少白驢的,都晾出來給老少爺們嬸子大娘開開眼。那丫頭片子臉都綠了,撒腿就跑。任老大,該,讓她成天嘴裡跟吃屎似的,也就這家人把人家楊秀蘭逼急了。
這時影壁牆後麵傳來吳品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過牆頭,恁說餵的這個老母雞,光叼包不下蛋,成天叼包成天裝,就是連一個蛋都下不來。
楊秀蘭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手裡還攥著車把,指節慢慢泛白。然後她繼續推著車往前走,沒有回頭。進了東門,她把自行車支好,走進灶房,舀了盆涼水,把臉埋進去。涼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抬起頭,看著水盆裡自己黑黝黝的臉,沒有說話。
春生從門檻上跑過來,抱住她的腿,仰頭喊,娘。楊秀蘭低頭看著春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抿住了。
張德本趕集回來,聽鄰居說了巷子裡的事。他走到灶房門口,看著楊秀蘭蹲在地上擇菜。他蹲下來,幫她一起擇。兩個人把韭菜一根一根擇乾淨,誰也沒有開口。
夜裡,張德本把手伸過去,放在楊秀蘭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指節上有縫紉機磨出的繭子。他翻過手,攥住她的手。黑暗裡,春生的呼吸均勻地響著,細得像一根線。楊秀蘭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又不動了。張德本攥緊她的手,沒有鬆開。
巷子裡很靜,隻有風從缺角的院牆灌進來,吹得鍋屋邊上的玉米稈沙沙響。很多年前,楊秀蘭還沒出嫁的時候,在西園聽過一回《紅繡鞋》。那曲子唱的是一個女人做好一雙繡鞋,還沒上腳就被人弄髒了,弄丟了,最後連鞋樣子也找不見了。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那幾句詞自己從記憶裡浮起來,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紅繡鞋,剛上腳,還未曾粘過泥。
是誰人,一腳踩碎了鞋幫子?
是誰人,把俺的鞋樣子也偷了去?
赤著腳,從冬走到夏,從夏走到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