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蘭回到西園那天,正是黃瓜架該澆水的時節。
這個家她太熟了。從四歲帶弟弟妹妹,十歲跟著爹拉地排車去東海,十六歲去桃園看園子,二十八歲才嫁人。出嫁之前,她在這裡當了二十四年的半個母親。弟弟妹妹都聽她的,堂弟堂妹也聽她的。在這個院子裡,她說一不二。
現在她回來了。推開院門,院子裡還是老樣子。葫蘆架的葉子密密層層,南牆根的土灶落著一層薄灰,磨盤上擱著半瓢乾豆子。西屋的門虛掩著,炕上鋪著她出嫁前睡的那張舊席。她站在院子中央,往四周看了一圈。楊家的院牆壘得高,青磚到頂,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片防賊爬。這牆是護著人的。她忽然想起石巷子那堵牆——張德厚家的北牆,紅磚,高得擋住了大半個天。這裡的牆護著人,那裡的牆壓著人。
楊母從灶房裡探出頭,說,秀蘭,幫娘把磨推了。她嗯了一聲,走過去抱起磨棍。磨盤很沉,她推了兩圈,肩膀上的舊傷隱隱發酸——那是打井水澆菜地那年拉傷的,多少年了也沒好利索。豆漿從磨縫裡淌出來,沿著石槽流進桶裡。這盤磨她推了小二十年,閉著眼都知道磨眼在哪裡。出嫁之前她天不亮就蹲在這裡推磨,推完了磨去烙煎餅,烙完煎餅去趕集,趕完集回來洗衣裳、看孩子、給弟弟妹妹補褂子。那時候她不知道什麼叫累。現在推了兩圈,肩膀就開始疼了。她把磨棍換到左肩,又推了兩圈,豆漿在石槽裡慢慢淌著,她看著那白漿,想起頭一回來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照樣蹲在這裡推磨。娘說,推完了再去躺著。她推完了,沒去躺著,又去烙煎餅了。那年她十三。
楊秀英還沒進院門,聲音先到了。馬起禮跟在後麵,穿一件灰布褂子,領口敞著,嘴裡叼著一根菸捲,進門就往葫蘆架下一坐,二郎腿一翹。楊秀英的兩個兒子一進門就往葫蘆架底下鑽,圍著春生看。春生往楊秀蘭腿後縮了縮。楊秀英說,這是恁大姨家的春生,你們一塊玩。兩個孩子拉著春生去抓石子去了。
楊秀英往矮凳上一坐,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瓜子殼,說,大姐,恁這回來得住兩天吧。楊秀蘭說,嗯。楊秀英又說,俺可聽說了,石巷子那邊傳得可難聽了。她抬頭看著楊秀蘭,嘴角掛著一絲笑,屬雞的,是吧。
楊秀蘭正在井台邊洗手。她的手浸在涼水裡,手在水盆裡停了一息。水從她指縫間流過去,盆裡的水紋慢慢盪開了兩圈。她沒有抬頭。
馬起禮把牙籤往地上一扔,說,大姐夫那腰,聽說直不起來了。他給自己捲了一張煎餅,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恁那住高樓的嫲嫲嘴嫂子,那可不是一般人,恁兩口子替人看門看了這些年,看出什麼來了。楊秀蘭的手從水盆裡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裡。
楊母放下碗,說,吃飯,少說兩句。馬起禮沒再出聲。楊秀英也沒再出聲。院子裡靜了一息。 追書神器,.超好用
吃飯時,楊秀英拿筷子在菜盆裡撥了一下,挑出一塊蒜瓣,擱在楊秀蘭碗邊,說,大姐,恁以前一口蒜都不碰的。從前頂花帶刺的黃瓜挑著吃,現在啥都吃了吧。當年在孃家嬌貴成那樣,現在嫁過去倒不挑了。
楊秀蘭夾了一筷子蒜薹炒肉,嚼了。她不是不挑了。她隻是把舌頭嚥下去了。
楊秀英把碗重重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悶響。恁知道俺最煩恁什麼?楊秀英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從小就是這樣,爹疼恁,娘怕恁,全家都聽恁的。恁說了算。恁是楊家的天。她站起來,指著楊秀蘭,現在呢?恁在石巷子替人看門,恁在張家連個院子都沒有,恁的男人腰都直不起來。恁回來幹啥?回來顯擺恁還是比俺強?
楊秀蘭沒有站起來。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起頭看著楊秀英,說,俺從來沒想過跟恁比。俺從小幹活,是因為家裡沒人乾。俺管恁,是因為娘管不過來。恁以為我想當這個天?我是沒得選。
楊秀英愣了一息,嘴唇哆嗦了一下,轉身一屁股坐回矮凳上,別過臉去。
楊父把菸袋鍋子往桌腿上磕了磕,站起來,說,都吃好了吧。他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扛著鐵杴下地去了。
午後,楊秀英一家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楊母在灶房裡洗碗,碗筷碰在水盆裡,叮叮噹噹。楊秀蘭坐在葫蘆架下,看著春生在院子裡追一隻蝴蝶。蝴蝶飛過南牆,飛到牆外頭去了。春生說,娘,蝴蝶回家了。楊秀蘭說,嗯。春生說,它家在哪裡。楊秀蘭說,在牆外頭。
傍晚,春生蹲在葫蘆架下玩石子。他忽然抬起頭問楊秀蘭,娘,咱什麼時候回家。楊秀蘭愣了一下。她蹲下來,拿手指輕輕颳了刮春生臉上的泥印子。她本想說這裡就是咱家,但她沒有說。她隻是說,過兩天就回。春生說,俺想爹了。楊秀蘭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裡。孩子想的是爹,不是那個院子。她也是。她想的也是那個缺了角的院子,想的是灶房門口補車胎的那個人,想的是鍋屋邊上密密匝匝的玉米稈在風裡晃的聲音。
又待了兩天,張德本騎著那輛鳳凰車來接她了。楊母把青菜、地瓜乾、一罐醃好的鹹菜疙瘩、一摞新烙的煎餅裝進布袋,擱在車後座上,又從雞窩裡掏出兩隻雞蛋,用布包好,塞進楊秀蘭兜裡。楊秀蘭說,娘,夠了。楊母沒說話,隻是把她衣襟上的碎屑拍掉,又把她額前的頭髮攏到耳後。她的手很粗,蹭過楊秀蘭的額頭,楊秀蘭沒有躲。
楊秀英站在葫蘆架下,往這邊看了一眼,說,娘給大姐的就是多。當年俺大姐看菜園子的時候,不是不讓人摘嗎。楊母回頭看了她一眼。楊秀英踢了踢地上的瓜子殼,沒再出聲。楊秀蘭沒有回頭,把布包往車把上掛好。
自行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過了水漫橋,橋下的水嘩嘩響著,和十幾年前一樣。過了小西門,過了幸福河的石頭橋,又進了石巷子。一進巷口,那堵高高的北牆就把日頭擋住了。院子還是老樣子,鍋屋邊上那排玉米稈密密匝匝,風一吹,輕輕晃著。張德本把春生抱下來,春生已經睡著了,他把他輕輕放在床上,蓋上那條打著補丁的舊褥子。
夜裡,春生睡沉了。楊秀蘭把楊母給的青菜從布袋裡拿出來,一根一根擺在灶台上。青菜葉子有點蔫了,她拿水瓢舀了點水灑在上麵。張德本站旁邊,幫她把菜葉子一片一片掰開。
楊秀蘭說,俺娘給了兩隻雞蛋。又說,俺二妹說俺啥都吃了。蒜也吃了,黃瓜頭也不掰了。還說咱是替人看門的。
張德本的手停了一下。他說,恁不是。
楊秀蘭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裡,端起盆走進灶房,把麵盆端過來,開始揉明天趕集要用的麵。她把麵團翻過來,壓下去,翻過來,再壓下去。窗外,風從缺角的院牆灌進來,吹得玉米稈沙沙響。
麵揉好了,她把麵團擱在盆裡,蓋上濕布。她又從灶台上拿起那兩隻雞蛋,擱在手心裡。雞蛋還帶著雞窩裡的溫熱,她攥了一會兒,把它們放進米缸裡,蓋上缸蓋。雞蛋擱在米裡,能多放幾天。
她站起來,走到炕邊,給春生掖了掖被角。張德本靜靜坐在炕沿上。她抬手握住他的掌心,掌心裡是常年扛布包、拎成衣貨箱磨出的厚繭,粗糙、踏實,是這破敗院子裡唯一的依仗。
她鬆開手,沒說話。
窗外的風不停,玉米稈晃了一夜。日子壓下來,揉得平整,半點聲響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