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回,楊秀蘭十四歲。秋裡跟著爹去蒼山拉石頭。地排車裝兩千斤青石,繩子勒進肩胛骨,爹在前麵拉,她在後麵推。走到沂河北岸,水漫橋浸在渾黃的水裡。青石板鋪的壩麵——馬頭街裡撬來的鋪路石,車轍磨出的凹槽還看得見。壩心裡嵌著老廟的碑、石條、柱礎,還有鎮子裡的石獅子上馬石,全砸碎了填進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爹說,走。地排車上了壩。車輪碾過青石板,水花濺上小腿。走到壩心,上遊轟的一聲。
水頭下來的時候,後麵三輛獨輪車沒了。兩個黑乎乎的人頭在水裡浮沉,胳膊撲騰幾下,吞了。水漫過壩麵。爹在前麵攥死車把,胳膊上青筋暴起來。楊秀蘭腳踩不住壩麵,身子飄起來,兩隻手死死抓著車幫。水灌進嘴,灌進耳朵,灌進眼睛,草帽子遮住了整張臉。
她鬆了一隻手,在水裡伸出去。水從指縫間流過去。另一隻手還掛在車幫上。水往下遊扯,手指在木板上滑過去,指甲摳進木紋縫裡。
爹還在拉車。對岸扔過來一根繩子。有人喊,哎,孩子快衝跑了。爹回頭,一把抓住她胳膊,把人拽到車把一側。繩子繞上車把,壯勞力在岸上齊齊拽著另一頭。爹往前挪一步,她跟著往前挪一步。水撲過頭頂,漫過去,又撲過來。腿被壩上石條撞了一下,麻了,疼了,沒感覺了。
上岸吐水。爹蹲在旁邊,菸袋鍋子攥在手裡,沒點。一車青石,一塊沒少。她看了看河麵上漂著的散碎木片,又看了看身下這座水漫橋——青石板水沖得濕亮,壩心嵌的石碑露出半截,字早被水磨平了。她把濕透的辮子擰了擰,站起來,走到車後麵,兩隻手撐在車幫上。爹把菸袋鍋子別回腰裡,拉起車把。地排車吱吱扭扭響起來。她跟在後麵,低著頭推車。鞋丟了一隻,碎石子硌在腳底板上。
第二回,她十六。初春,河裡剛解凍,冰碴子還在水上漂。西園前麵,磨盤地前頭,一條東西流向的河。兩岸柳樹才抽鵝黃的芽,往外是麥子地。楊秀英還沒起床,楊秀蘭早已割了一筐豬草,胳膊彎被筐把磨得發紅。她蹲在石頭上洗手。手浸進涼水裡,手指凍得通紅。
二妮在旁邊洗手。二妮站起來,說,這地方俺先來的。楊秀蘭說,恁先來的什麼,俺蹲下的時候恁還沒過來。二妮踏過來,肩膀猛地一撞。楊秀蘭抓著竹籃子提手,連人帶籃子掉進河裡。落水的時候聽見二妮啊了一聲,叫了她名字,然後腳步聲往岸上跑了。
河水很急。冰碴子擦過臉頰,割出一道血痕。棉襖浸了水往下墜。她死死抱著竹籃子。岸上的柳樹往後退。太陽照在河麵上。河麵越來越寬,麥子地一片連一片。她的手鬆了一下。竹籃子裡還擱著兩把豬草,是楊秀英要的——楊秀英說今天的豬草該她打,說,姐,你去。竹籃子從她懷裡滑出去,漂了一段,沉了。她又伸出手,把竹籃子拽回來,抱在懷裡。
漂到桑莊。挑水的中年男人看見了河裡有個黑乎乎的東西。他放下扁擔,抄起扁擔鉤子追著跑,探出扁擔,鉤子掛住棉襖領子往上拽。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氣。拖上來的時候,她抱著竹籃子趴在岸上,渾身發抖,嘴唇發紫。棉襖還在滴水,袖口上掛著一根水草。竹籃子裡還擱著那兩把豬草,被水泡得發白。
那個人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說,閨女,恁家是哪裡的。她說,西園的。那人把她扶到乾處,又倒了一碗熱水。她說,大叔,謝謝恁。那人說,快回家吧。
走回西園,天已經黑了。穿著那個人的棉襖,胳膊底下夾著自己濕透的棉襖,竹籃子挎在胳膊上,豬草還擱在籃子裡。推開院門,院子裡亮著燈。楊母站在灶房門口,看見她,說,恁怎麼纔回來。她說,掉河裡了。楊母哦了一聲,說,飯在鍋裡。
她站在院子裡,濕透的棉襖還在滴水。一滴,又一滴。她站了片刻,進了灶房,把竹籃子擱在牆根,從鍋裡端出那碗已經涼了的稀飯,蹲在灶房門口,一口一口喝了。稀飯裡摻了地瓜乾,涼了之後微微發甜。喝完,把碗擱在灶台上,走進西屋,把門關上,沒有點燈。第二天一早,她又起來推磨了。
病了大半年。不咳嗽的時候去趕集,咳嗽的時候蹲在灶房門口煎藥。喝了三個月,又躺了三個月。但咳嗽沒好。春寒料峭裡浸透的冰水鑽進了肺裡,就此紮了根。往後每到天涼,那咳嗽就準時回來,悶悶的,像錘子敲在朽木上,一聲一聲。後來春生聽慣了,也就不問了。楊秀蘭自己也不提,咳完了該推磨推磨,該趕集趕集,該烙煎餅烙煎餅。那咳嗽跟著她,像她身上另一件舊棉襖,脫不下來,也不脫了。
二妮家的人來過一回,帶了一包紅糖擱在桌上,說,孩子不懂事。爹把紅糖收下了,沒說什麼。二妮再也沒來找過她。她也沒去找過二妮。
楊秀蘭七十歲那年,坐在炕上縫一雙舊襪子。春生坐在旁邊,看她一針一針把破洞補好。她把最後一針紮進去,扯斷線頭,把襪子疊好,擱在枕頭旁邊。她說,可惜救我那個人,出車禍死了,沒有機會報答。她把針線笸籮往邊上推了推,手指在磨光的竹籃提手上,輕輕摸著。窗外,風從院子裡吹過去,梧桐的葉子密密層層,沙沙響著。她把竹籃子擱在床沿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擱在枕頭旁邊。那咳嗽悶悶地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夜很長,她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