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品嫁進石巷子那年,十八歲。
她七歲被過繼給三叔。三叔沒兒沒女,送她念書。莊上的丫頭,能唸完小學就算不錯了,三叔供她唸到衛校。鄉間女子早嫁務農,唯有她握過針管、識得藥方、坐過課堂。同齡的姐妹早已許了人家,扛鋤頭、背糞簍、生兒育女,日頭底下曬得黑瘦。她坐在衛校課堂裡,對著人體穴點陣圖一筆一筆描紅,窗外有麻雀叫,教室裡很靜。嫁進張家那天,她進門不卑不亢、不嬉不怯、沉默自持。她嘴巴癟著,像老太太,頭髮常年挽在腦後,幾枚黑卡子別得整整齊齊。眼睛小,黑亮,說話時從牙縫裡往外擠,幾乎不笑。
鬧離婚那件事,是張德厚探親回來之後鬧起來的。徐貞淑把門關上,把那些話一五一十倒給他。夏日天井裡日光晃眼,扇子在她手裡一下一下搖著,風從缺角的地方灌進來,把鏊子上的餘灰吹起來,又落下去。張德厚鐵青著臉從堂屋裡出來,把吳品從灶房裡拽到院子中間,一巴掌扇過去。吳品跌坐在地上,嘴角滲出血來。血珠落在青石板上,洇進石縫裡,顏色發黑。她抬起頭,看見徐貞淑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搖著扇子,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那些日子,吳品每天低著頭進進出出,眼睛總是紅腫的。她不辯解,不哭鬧,不求助。夜裡她一個人坐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泡桐樹。泡桐葉很大,風一吹翻過來,露出背麪灰白的絨毛。月亮很白,青石板被照得發亮。她聽見西屋裡張德厚的鼾聲,聽見張繼嬋翻身的動靜,聽見巷子裡狗叫了兩聲又停了。她就那樣坐著,坐到月亮偏西。後來有一天,她餓了,拿著地瓜煎餅吃著。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她把眼淚擦乾,繼續嚼。她看清楚了:婆家不信,丈夫多疑,世俗嘴碎,無人撐腰。三叔來了。他拄著棍子站在院門口,把吳品叫到跟前。離了婚,恁能去哪?回孃家?恁爹恁娘能養恁一輩子?他頓了頓,棍子在地上磕了兩下。恁去XZ。找他去。路費俺給恁湊。恁收拾東西,帶上孩子,走。
張繼祖沒有帶走。他是長子,是被懷疑血統的那個孩子,套驢拉磨那年才十歲,如今已經送到三叔家讀書了。吳品隻帶了張繼嬋。從郯城到兗州,從兗州到西安,從西安到蘭州,從蘭州到西寧。火車哐當哐當,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張繼嬋靠在她膝蓋上睡著了,鼻翼輕輕翕動。車窗外先是麥田,後是黃土溝壑,再後來,山越來越高,樹越來越少。過了西寧,在西寧等了四天,搭上一輛進藏的卡車。車隊沿著青藏公路往西。過了格爾木,路就沒了,隻剩戈壁上兩道車轍印。搓板路把人顛起來又摔下去,骨頭架子都快散了。兩邊是一望無際的戈壁,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人。卡車鐵皮被風灌得冰寒,張繼嬋蜷在車廂裡,裹著一床棉被,額頭滾燙,嘴唇發紫。戈壁上的烈風從車縫裡灌進來,吳品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棉襖被風灌滿,脊背僵了一夜。她一夜未動,指尖凍僵,死死護著懷裡的孩子。天將亮時,車停了,司機蹲在路邊抽菸。戈壁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孩子,孩子的燒退了些,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到了藏北,張德厚站在兵站門口,看見她從卡車上下來,懷裡抱著孩子,身後背著一床鋪蓋卷。他愣了好一會兒,說,恁怎麼來了。吳品把孩子往前一推,說,恁不是懷疑孩子不是恁的嗎?恁自己看看。
張德厚低頭看著孩子。他沒說話,轉身進了兵站。吳品站在原地,風從雪山那邊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兵站門口幾個當兵的人遠遠站著,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了。過了一會兒,張德厚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她手邊。兩個人站得很近,誰也沒有再開口。
淩晨天還墨黑,磨盤聲就響了。每天都是同一個時辰,磨盤碾過凍豆子的聲音,咯吱咯吱,從兵站後麵的土坯房裡傳出來。豆漿從磨縫裡淌出來,沿著石槽流進桶裡。她的手被高原風吹得乾裂,指節上的口子剛結痂又裂開。被服廠的針尖紮破指尖,膠布纏了一層又一層,舊膠布還沒撕,新膠布又裹上去了。深夜燈下,她把書攤在膝上,一頁一頁翻過去,窗外的風從高原灌進來,紙頁被吹得嘩嘩響。後來她當上了小學教師,吃上了公家飯。高原的風一年四季不歇,把人的臉吹得乾裂,她從不抱怨。那些年她嚥下的每一口委屈、捱過的每一道針孔、抱過的每一個寒夜、推過的每一圈磨盤,都是一味藥。她學過醫,識得百草,最後給自己開的方子,隻有一味藥。
一九八一年,吳品從XZ回來。二十年前她走的時候,石巷子還是一巷子草房。二十年後她回來,徐貞淑已經爛在磨盤地的墳裡了。她站在院子中央,把四下裡看了一圈。新鋪的瓦,瓦縫裡長出細細的青苔。填平的地,牆根下新栽的小石榴樹苗還沒有開花。牆角堆著一些碎磚,是蓋西樓剩下的。磚縫裡爬出一蓬枯草。這一切都不是她熬出來的。她從鼻子裡冷嗤一聲,轉身進了西樓。
許多年後,吳品坐在二樓陽台上,看著樓下楊秀蘭忙進忙出。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了,燙著小卷,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杯裡的熱氣被風吹散,她低頭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葉。樓下,楊秀蘭正蹲在鍋屋門口剝玉米,春生蹲在旁邊玩石子。春生把石子一顆一顆往地上擺,擺了一排,又打亂了重擺。巷子裡有人推著自行車走過,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漸漸遠了。吳品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恁沒有婆婆,恁過的是好日子。楊秀蘭抬起頭,笑了笑,沒說話。
吳品也笑了一下。她把茶杯擱在欄杆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襟。這棟西樓是她和張德厚蓋起來的。她從XZ回來那年,這院子還是一片亂石。如今樓上樓下,體體麵麵。她從二樓往北看,能看見張德本家草房的屋頂,低低地伏在牆角。屋頂上長著幾蓬狗尾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從二樓往南看,能看見巷子裡孩子們追著跑,看見田芬推著粥車出攤,看見石巷子的菸葉販子一年又一年,來了又走。
她轉身進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樓下,楊秀蘭把剝好的玉米粒倒進簸箕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簸箕裡的玉米粒沙沙響,她用圍裙擦了擦手,彎腰把春生從地上拉起來。兩個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誰也沒有再說話。隻有風從缺角的院牆灌進來,輕輕晃著鍋屋邊上的玉米稈。那風還是多年前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