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貞淑的攤子,就擺在自家門口。
石巷子是菸葉市,每逢三八大集,四外八鄉的人都來。菸葉販子天不亮占位子,整條巷子瀰漫著辛辣的煙味。徐貞淑不賣菸葉,她賣烤牌,賣煎餅。每天清晨,巷子裡最早醒來的,是鏊子上嗞的一聲響。麥香從她家缺角的院牆飄出來,混著菸葉的辛辣,趕集的人還沒進巷子,肚子先餓了。
烤牌是馬頭鎮獨有的叫法。老輩人傳下來一段閒話,說明朝郡馬劉三益上朝前揣了一摞家鄉麵餅,孫子調皮,把笏板藏進餅筐,次日早朝,他錯把麵餅當笏板捧上了殿。後來這麵餅便得名「朝牌」,叫白了就成了烤牌。徐貞淑用老麵發酵,頭天夜裡和好,天亮前揉麪、切塊、劃三道、撒芝麻,貼在吊爐壁上用木炭火慢烤。出爐時芝麻香混著焦麵香,買菸葉的人聞見了,煙也不挑了,先過來掰一塊墊墊。
鐵鏊子直接放在鍋屋地上,燒的是麥瓤,人隻能蹲在鏊子窩裡。她就在那方寸之地蹲著,一蹲十幾年。後來兩條腿蹲出了毛病,蹲不住了,才改學打烤牌——吊爐是立在地上的,可以站著操作。褂子永遠漿洗得闆闆正正,手裡總拿一把扇子,夏天扇涼風驅蚊蠅,冬天也不放下,拍拍打打——拍衣襟上的麵屑,拍鏊子邊的爐灰,拍張建業蹲在旁邊烤地瓜濺到她褲腿上的火星子。鄰居說,張地瓜家的,恁身上也沒個灰,成天拍打什麼。她說,習慣了。
她十五歲嫁進來的時候又瘦又小,穿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不敢抬頭看人。婆婆教她烙煎餅,頭幾張全烙糊了,她把糊煎餅捧在手裡,手指僵著,不知該往哪兒放。婆婆把糊煎餅奪過去塞進嘴裡,說,能吃,什麼苦都能吃。
吳品嫁進來那年,新媳婦不會套驢。徐貞淑從灶房出來,一句話沒說,抬手就是一巴掌。鄉下來的豬,光知道吃。吳品餓了想拿一張熱煎餅,徐貞淑攔住了。張建業看不過眼,她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吃了嗎?這是小麥煎餅,留著賣錢的。咱們自己吃,有瓜乾的,等著。吳品蹲在灶房門口哭,她從旁邊走過去,眼皮都不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後來,天還沒亮,吳品早起推磨,看見鍋台上擱著一張煎餅。邊角焦黑,中間還是軟的。她拿起來,回頭往灶房看了一眼。灶房裡黑洞洞的,沒有聲音。風從缺角的地方灌進來,把鏊子上的餘灰吹起來,又落下去。
有一回吃飯,吳品連塞三四張煎餅,腮幫子鼓鼓的,筷子還在往盤子裡伸。徐貞淑睨著她,冷冷吐出一句:個子不大,裝藥不少。
院子裡的泡桐樹葉子黃了又綠。張德厚常年在XZ當兵,一年到頭不回家。徐貞淑越看越覺得不對——張繼祖長得不像張德厚,也不像吳品。她起了疑,等張德厚探親回來,把這些話一五一十倒給他。張德厚鐵青著臉鬧離婚,打罵吳品是家常便飯。最慘的是孩子。張繼祖那年才十歲。張德厚把他的布鞋脫下來,丟在一邊,從床底下翻出那雙部隊發的大頭皮鞋,套在兒子腳上。皮鞋太大,鞋頭空出一截,孩子站都站不穩。張德厚又把驢的套子從驢棚裡取出來,擱在兒子肩上。走。張繼祖不懂。拉著磨,走。孩子還是不動。張德厚掄起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聲,孩子嚇得渾身一抖,拖著磨棍往前踉蹌。
吳品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兒子被人當牲口一樣使喚。她沒有上去拉,也沒有哭。她的嘴唇抿得發白,兩隻手在圍裙上攥得緊緊的,指節一根一根泛白。她記下了每一個人的臉。
張建業出殯那天,鄰居任三嫂伸手去攙徐貞淑,恁嬸子,咱得出去躲躲。徐貞淑沒躲。她站在院門口,看著孝子摔了老盆,女眷伏地悲號,白幡被風吹得呼呼響。目光越過那些哭喪的人,落在帳桌子上——銀元、毛票、白麪饅頭、點心、帳子。送殯的隊伍還沒出石巷子,她忽然拍起手來。
解放了。解放了。哎,解放了呀。
沒有人搭話。她的聲音在巷子裡飄著,和遠處的哀樂攪在一起。
有一年張建業把大兒子領去碼頭賣了,回來把大洋往桌上一扔,徐貞淑看著桌上那幾塊銀元,把鍋鏟在鍋沿上磕了磕,轉身進了灶房。又一年張建業把大女兒換了兩塊銀元,她站在灶房門口攥著鍋鏟,指節發白,一滴血從指尖滲出來,滴在地上。
他癱在炕上那些日子,她把飯端到跟前,轉身就走。有一回起夜,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腰。後來,那件給老七縫的棉襖還擱在箱底,針腳密密匝匝,領口磨出了一點毛邊。走之前那些天,她穿針時手指總對不準線頭,對著光,穿了又穿。
娘死等舅來。可她沒有孃家。她是單傳,家裡連個兄弟都沒有。
靈前紙灰打著旋兒,白幡被風吹得貼在棺木上。有人悄聲問老大怎麼沒來,旁邊人搖了搖頭。大女兒站在棺屋外麵,拿帕子捂著嘴,踮腳往裡望了一眼,帕子始終沒拿下來。張德文掉著眼淚哼《孫悟空》,張德旺把針線笸籮倒扣在地上,碎布頭散了一地。哭喪的女眷裡,張德秀跪在最前麵,嗓子都劈了。
後來有一天,吳品坐在二樓陽台上,跟楊秀蘭說起徐貞淑,說她如何刻薄。楊秀蘭想了想,說,她也不容易,辛辛苦苦生了十個孩子。
吳品從鼻子裡冷嗤一聲。她是為了養兒育女?她是圖滋快。她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又說,恁以為她煎餅烤牌賣得好是靠手藝?她那扇子一搖晃,北麵黃草市,南麵糧食行,咱們門前菸草市的老少爺們,都來了。她要是去北水門一站,烤地瓜都能搶瘋。可惜她生錯了年代,要是間半樓在她手裡,能恢復到老祖宗鼎盛時的十二家門麵。
楊秀蘭低下頭,把針在頭髮裡蹭了蹭,繼續縫手裡的褂子。她什麼也沒說。吳品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應聲,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也不再說了。巷子裡很靜,隻有風從缺角的院牆灌進來,吹得鍋屋邊上的玉米稈沙沙響。那排玉米稈密密匝匝,風一吹,輕輕晃著。許多年前,這院裡也有過這麼一排。風還是那樣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