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從缺角的院牆灌進來,涼絲絲的。楊秀蘭把煤球爐子搬到院門口,鐵鍋燒熱,倒油,蔥薑蒜下鍋,滋啦一聲,香氣順著風飄了半條巷子。小魚乾是開春時張德本從連雲港那邊販回來的,溫水泡軟,瀝乾水,在油裡慢慢騰乾,騰到魚身金黃、骨刺酥脆。青辣椒紅辣椒切成細絲,和騰乾的小魚一起下鍋,翻炒幾下,鹹香鮮辣全出來了。
張德本把矮桌搬到門口,擺好碗筷。兒子春生生於陰曆三月三,正是春天最好的時候,如今三歲了,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塊烤牌,啃得腮幫子鼓鼓的。張德本把春生抱到膝蓋上,捲了一張大煎餅,夾一筷子辣椒炒小魚塞進去,遞到孩子嘴邊:「來,張家的男子漢,吃個辣椒炒小魚卷煎餅。」春生真的張嘴去啃,辣得小臉皺成一團,又捨不得吐,眼淚汪汪地往下嚥。楊秀蘭一把把孩子抱過來,瞪了張德本一眼:「有你這麼當爹的。」她把孩子攬在懷裡,從桌上拿起一隻燙麵包,掰成兩半,吹了吹,遞到春生手裡,「來,兒子,恁爸給恁買了王聾子的燙麵包。」
一家三口坐在門口的矮桌前,麵前是一盤辣椒炒小魚,一碟八寶豆豉,幾張煎餅,兩根蒜薹,兩根大蔥。風從巷口穿過來,吹得春生額前的軟發輕輕晃動。春生啃著燙麵包,忽然抬起頭,朝樓上喊了一聲。楊秀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吳品正端著一盤菜,從樓梯往二樓陽台上走。張繼嬋跟在後麵,手裡端著兩盤。張德厚提著半瓶古郯大麴,張擁軍捧著一摞烤牌,一家人魚貫上樓,在陽台上的方桌前坐下。
四盤菜擺在桌上:蒜薹炒五花肉,熗炒綠豆芽,冒油鹹鴨蛋,辣椒炒雞蛋。吳品又下樓端了一碗紫菜蛋花湯上來,湊成四菜一湯。張德厚擰開酒瓶,往酒盅裡倒了半盅,端起來抿了一口,咂咂嘴,筷子夾起一片五花肉,慢慢嚼著。
「俺滴閨女,俺滴兒,恁看看,咱們家哪一頓飯不是四菜一湯?」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到樓下,「恁爹我用參湯漱口,喝的是古郯大麴。有的人,串香都喝不起。」
他夾了一筷子綠豆芽,筷子在半空中點了點,目光越過陽台欄杆,落在樓下那張矮桌上。矮桌上隻有一盤辣椒炒小魚。
「不像有的人,屬雞的,刨一爪子吃一爪子。今日不刨,明日就得餓死。」 超貼心,.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春生仰頭看著樓上,嘴裡還含著半塊燙麵包。他不懂那句話的意思,隻是看著陽台上的人。張德本手裡的筷子停下了。他把筷子擱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攏,攥成了拳。楊秀蘭伸過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指節上有縫紉機磨出的繭子。她看著張德本,微微搖了搖頭。
張德本低下頭,看著矮桌上那盤辣椒炒小魚。辣椒炒小魚的油已經微微凝住了,紅色的辣椒油在盤底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條小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春生把最後一口燙麵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從母親腿上滑下來,又跑回門檻上蹲著。樓上的方桌上,古郯大麴的酒瓶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淡綠色的光。張德厚又抿了一口酒,沒有再說話。
矮桌上的辣椒炒小魚還剩半盤。楊秀蘭拿起煎餅,給張德本捲了一張,又給自己捲了一張。一家三口坐在門口,風從巷口穿過來,吹得地上的玉米皮輕輕晃動。
張德本騎車出巷口,經過張德厚家的門樓時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