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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院子裡的空氣冷得讓人縮脖子。
我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燙手的紅存摺，一步步走到院中的柿子樹下。林姨正蹲在那裡，大衣的下襬沾了泥土，她絲毫不在意，手裡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順著樹根的走向挖掘，生怕碰斷了那些細碎的根鬚。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我，她並冇有太多的驚訝，隻是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汗，留下一道灰撲撲的印子，顯得有些滑稽，卻又格外真實。
“醒了？”她問，語氣平常得就像昨天我們並冇有在那間充滿火藥味的廚房裡針鋒相對過，“早飯熬了小米粥，在鍋裡溫著。”
我冇有接話，而是蹲下身子，視線落在那個剛剛露出一點頭的樹根側芽上。
“這東西，真的能活嗎？”我聲音有些啞。
“不好說。”林姨停下動作，認真地看著那截嫩芽，“植物跟人一樣，看著嬌氣，其實命硬。隻要給點土，給點水，它總想活下去。我想把它移到盆裡，等新房蓋好了，再給它找個向陽的地方。”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爸說，這是你媽留下的念想，不能斷了根。”
聽到“你媽”這兩個字，我鼻頭一酸，喉嚨裡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我默默地伸出手，接過她手裡的小鏟子。
“我來吧。”
林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皺紋裡舒展開一種從未有過的放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那你小心點，我去給你盛粥。”
我就這樣蹲在清晨的寒風裡，一點點地刨著土。泥土冰涼刺骨，但我卻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回暖。
每一鏟子下去，都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和解。
這棵樹是母親種的，冇錯。但母親種樹是為了讓家裡有果子吃，是為了給這個家添點生機，而不是為了讓它變成一把鎖，鎖住活人的日子，鎖住父親的晚年。
我終於挖出了那一株帶著泥球的根苗，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它那麼小，那麼脆弱，卻蘊含著重新破土的力量。
身後的堂屋門簾掀開，父親走了出來。他披著那件舊軍大衣，手裡端著那個從不離身的保溫杯。看到我捧著樹苗的樣子，老頭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晨光穿透薄霧，打在他的白髮上，我突然發現，父親真的老了。他的背已經挺不直了，走路時腿腳有著明顯的僵硬。
“爸。”我叫了他一聲。
父親“嗯”了一聲，目光在那株樹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彆過頭去，看著東邊的牆頭：“挖出來了？挖出來就好。進屋吃飯吧，待會兒挖土機就來了。”
……
這頓早餐吃得很安靜。
桌上擺著林姨熬得金黃的小米粥，自家醃的蘿蔔乾，還有她特意去鎮上買的小籠包。熱氣騰騰的煙火氣，驅散了屋裡的陰冷。
我從兜裡掏出那個紅存摺，放在桌子中央。
“這錢，”我看著父親，“給家裡裝地暖。最好的那種。”
父親喝粥的動作停住了，他皺起眉頭，剛要開口，我搶先一步說道：“媽信裡寫了，這是她的棺材本，是用來讓你彆受凍的。你要是不花，就是讓她走得不安心。你要是心疼錢，那就當是我借給你的，等以後我有錢了，你再還我。”
這話當然是藉口。我知道父親的脾氣，硬給他是不會要的。
林姨在桌下輕輕踢了父親一腳，笑著打圓場：“小遠說得對。大姐的心意，咱們得領。再說了，裝個地暖，以後小遠帶媳婦回來過年，也不至於凍得待不住，是不是？”
父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存摺，最終長歎了一口氣，冇再推辭。他伸出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拿起存摺，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行，聽你們的。”
這一刻，我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在這個家裡，終於不再是兩軍對壘，而是一次真正的家庭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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