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爍站在舞台邊上,看著那個年輕的技術員在調音台前忙活。技術員二十出頭,戴著鴨舌帽,穿著一件印著樂隊logo的黑色T恤,看起來很專業的樣子。他一會兒推推這個推子,一會兒擰擰那個旋鈕,表情很專注。
音箱裡傳來刺耳的電流聲,吱——的一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陳爍皺了皺眉。
技術員抬起頭,衝他喊:“陳老師,您試一下話筒!”
陳爍走過去,站在話筒前麵。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說:“喂,喂。”
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有點悶,但還算清楚。
技術員又調了調,說:“您再試一下。”
陳爍清了清嗓子,說:“一二三,一二三。”
這次聲音好多了,清亮了一些。
技術員豎起大拇指:“可以了!”
陳爍點點頭,從台上下來。
他走到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那盒潤喉糖,含了一顆。糖是薄荷味的,涼涼的,滑過喉嚨,那點不舒服的感覺減輕了一些。
老周坐在鼓後麵,正在試著打了幾下。他拿起鼓槌,敲了敲軍鼓,咚咚咚。又敲了敲鑔,嚓嚓嚓。他的手還是有點抖,但比剛纔好多了。
王建國在調貝斯。他低著頭,一隻手按著琴頸上的品,一隻手撥著琴絃,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調得很慢,很仔細,每調一根弦都要停下來聽一聽,再調一調。
林鹿鳴抱著攝像機,到處找角度。她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跑到左邊,一會兒跑到右邊。她拍舞台,拍觀眾席,拍那棵老榕樹,拍舞台後麵那塊深藍色的幕布。
陳念醒了。
他在林小滿懷裡動了動,睜開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他轉過頭,好奇地看著四周。那些陌生的聲音,陌生的人,陌生的顏色,都讓他覺得新鮮。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微微張著,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林小滿輕輕拍著他,在他耳邊小聲說:“乖,看爸爸。”
陳念聽不懂,但他順著媽媽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陳爍。
他笑了。
冇牙的嘴咧開,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陳爍也笑了。
他走過去,摸了摸陳唸的臉。陳念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乖。”陳爍說。
陳念咿咿呀呀地叫了幾聲,像是迴應他。
忽然,音箱裡又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吱——嗡——
這次聲音更大,更刺耳。像有隻巨大的蚊子,在耳邊嗡嗡叫著不肯走。
陳爍轉過頭,看到那個技術員正在調音台前忙活,表情有點著急。他推了幾個推子,電流聲不但冇消失,反而更響了。
老周捂著耳朵,大聲說:“怎麼了這是?”
王建國放下貝斯,走過去看。
技術員抬起頭,臉有點紅:“可能是線路接觸不良。”
老周說:“能修好嗎?”
技術員說:“我看看。”
他蹲下來,開始檢查那些亂七八糟的線。紅的白的黑的黃的,纏成一團,像一大盤意大利麪。
陳爍看了看手錶。
九點二十。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五個多小時。
但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
林小滿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來得及。”她說。
陳爍點點頭,冇說話。
技術員檢查了半天,終於找到問題了。有一段線的介麵鬆了,接觸不好。他從工具包裡拿出螺絲刀,開始拆那個介麵。
老周走過來,站在陳爍旁邊。
“不會有事吧?”
陳爍說:“不會。”
老周說:“我聽說這種演出,最怕設備出問題。”
陳爍說:“修好就行了。”
老周點點頭,但臉上還是有點擔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技術員還在修。他一會兒擰螺絲,一會兒換線,一會兒測試。額頭上開始冒汗,他抬起胳膊擦了擦,又繼續修。
陳爍看著時間,手心越來越濕。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
那根斷了的弦。
那次,冇修好。
這次呢?
林小滿忽然說:“陳爍。”
陳爍轉過頭,看著她。
林小滿把陳念換了個姿勢抱著,說:“你還記得那盤磁帶嗎?”
陳爍愣了一下。
“記得。”
林小滿說:“那盤磁帶,錄了九十分鐘。”
陳爍點點頭。
林小滿說:“九十分鐘,我一直在呼吸。”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現在你也在這兒,我也在這兒。陳念也在。”
她頓了頓。
“什麼都不會斷。”
陳爍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點點頭。
“嗯。”
技術員終於修好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說:“好了!再試試!”
他推了推推子,音箱裡傳出清晰的聲音,冇有再刺耳的電流聲。
陳爍走過去,對著話筒說:“喂,喂。”
聲音清亮,穩定。
技術員笑了:“行了!”
陳爍也笑了。
他轉過身,看著林小滿。
林小滿抱著陳念,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陳念在媽媽懷裡,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