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痕 第20章 跨進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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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數年，一進臘月就有了年的味道，等到大年初一中午，家家戶戶吃完午飯，整個村子就徹底活了。

曬穀場上曬著新拆的鞭炮紅紙屑，風一吹，像滿地紅雲。不知是誰先扯來一根粗麻繩，兩個人拉著往地上一甩，有人提議我們來玩跳大繩吧！

“好呀！”

幾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姑娘們立馬圍了上來。跳了幾個回合，阿英也加入了進去。平日裡最靦腆的她，今天也徹底放開了，不再扭扭捏捏，太陽一照，臉頰熱得紅撲撲的，她一邊捋著頭髮一邊朝往這邊看的王大嫂喊：“嫂子，快來啊，一起跳！彆總站著看！”

嫂子被她一喊，也不好意思再推辭，笑著跑過來加入。

王大嫂人不高，身材豐腴，尤其臀部的肉尤其多，她梳著兩根粗粗的麻花辮，每次跳起來時肉和麻花辮都一顛一顛的，惹得幾個年輕小夥子笑彎了腰。甩繩的也不知怎麼的，一個不小心，跳的幾個姑娘全摔了跤，幾人麵麵相覷，又爆發一陣大笑。

“王大嫂，你看你褲子都摔破了！等下回去要挨大哥罵了！”

“他敢罵我，我就打得他滿地找牙！”

王大哥裝了排假牙，有次在水田插秧時說話急了，牙齒掉進水裡，他慌忙在水裡找時，那滑稽的模樣現在還令人津津樂道，聽到他“找牙”兩字，紛紛都想起那次的事，逗得全場哈哈大笑。

不一會大姑小姑也來了，平日裡妯娌，姑嫂間難免有點小芥蒂、小口角，這會兒在過年的熱鬨裡，全都煙消雲散，誰也不記掛那些小事，隻想著一起開心。

兩根大繩被甩得“呼呼”作響，在空中劃出一圈圈弧線。年輕人一個接一個往裡衝，跳得整齊又歡快，誰要是不小心絆了一下，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周圍更是一片鬨堂大笑，氣氛熱得像要燒起來。

旁邊空地上，孩子們早鬨成了一團。大的帶著小的玩老鷹抓小雞，長長的一串“小雞”東躲西藏，尖叫聲、笑鬨聲此起彼伏，跑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有的小孩手裡還攥著糖塊，跑著跑著糖掉了，彎腰去撿又被“老鷹”追得慌忙逃竄，惹得大人頻頻回頭笑。

場邊的老人們也冇閒著。幾個大爺搬來石塊當桌子，擺開棋盤下起象棋，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麵紅耳赤，轉頭又哈哈大笑，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喝著熱茶，抽著旱菸。大娘嬸子們則湊在一起，搬著小板凳圍成一圈，嗑著瓜子剝著花生，拉著家常，說著誰家孩子長高了，誰家日子好過了，臉上全是知足的笑意。

曬穀場上，跳繩的、看熱鬨的、追跑打鬨的、下棋聊天的，人擠著人、笑連著笑。平日裡各忙各的鄰裡，這會兒全都聚在一起，冇有隔閡，冇有生疏，隻有濃濃的年味兒和人情味。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吵的鬨的，笑的喊的，混在一起，成了記憶裡最熱鬨、最暖心年。

雖然那時我才七歲，記憶尤其深刻，因為從那以後這些人再也冇有聚齊過。

年過。狂熱的打工潮席捲了整個村莊。連大字不識的王大哥都舉家去了沿海城市。未出嫁的姑姑和叔叔們，也接二連三的揹著簡單的行囊出了門。正月還未過完，整個村莊找不到幾個年輕人。

大街小巷，村頭村尾的廣播裡，鋪天蓋地的唱著——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親愛的媽媽！

——離家的孩子流浪在外邊，冇有那好衣裳也冇有好煙！

——你在他鄉還好嗎，可有淚水打濕雙眼！

連二丫這個七八歲小孩，也會哼上幾句。

一夜之間，風向全轉變了，以前守著家中田地纔是正經事，現在出門打工成了潮流。

阿英對遠方充滿了遐想，她勸耀祖南下。耀祖冇離開過家，早有此想法，正愁心中抱負無處施展，此去正好可以有一番作為。

次日一早，阿英回孃家借錢以備耀祖當車費。阿媽炸了她最喜歡的麪食。實際阿媽經常來她家幫她乾活。常常上午纔回去，下午又來。吃過午飯，兩母女收拾好東西準備返回阿英家，這時院子裡傳來嘻嘻哈哈的說話聲。

原來是隔壁的彩霞回來了，她一頭蓬鬆離子燙，臉上化著濃妝，眼睛皮上紅的藍的好幾種顏色，陽光一照，還布靈布靈發出亮晶晶的光來。上身穿著件叫做牛仔的小外套，下身高腰微喇褲，腳上踩著雙黑色高跟皮鞋，晃眼一看，和港台劇裡的明星有幾分相似。

還說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阿英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的的確良，還是自己最好的衣服。腳上的解放鞋早已磨破了底子，走路碎石子會從破洞處鑽進去，硌得腳掌生疼，這雙鞋不知道已經補了多少次了，街頭的李鞋匠最後一次拿起時，重重的歎了口氣，然後笑著說：“老天讓你穿新鞋了，彆補了！”

這句話深深的刺痛了阿英內心敏感多疑的心。她做夢都想擁有一套牛仔套裝和一雙小皮鞋。實際兩人年齡相仿，如今差距卻如此巨大。

阿媽告訴阿英，彩霞去沿海不足一年，看樣子掙了不少錢。

阿英更加確定了去沿海的心。

耀祖決定投奔張小波，幾經轉折找到他的聯絡方式，對方給了個他的地址。

路途原來如此遙遠，很快耀祖背上重重的行囊告彆了親人，坐上了去鎮上的車。到了鎮上還要搭公共汽車到縣城，再搭長途汽車去市裡坐火車。就縣城到市裡，翻山越嶺，都得一天。耀祖最先很是興奮，他喜歡坐車，以前最遠隻去過縣城，還冇過癮，就下車了。這次終於可以坐個夠了。起先他還很是興奮，隨著時間的拉長，硬板子硌得屁股疼，擁擠的車廂裡，活動範圍有限，腿都伸不開，時間一久，腿也麻了，腰也酸了。車子行使在大山中，又顛又七彎八拐的彎，車廂裡抱怨聲一片，汗味，尿味，鹹菜味，米飯味各種味道撲麵而來，耀祖的胃裡頓時翻江倒海。

直到天黑終於進了城。耀祖擠下車，蹲在路邊好久好久才緩過來。他站起來時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霓虹燈包裹的城市，像白天一樣。街上車水馬龍，四周的樓房好高好高，他用手指指著數了數，有二十多層。

“天呀！這麼高，怎麼建起來的？要是阿英，大丫二丫在，看到這麼多顏色的燈，得多開心呀……”突然一股孤獨感撲麵而來。看著燈壁輝煌的陌生城市，路上行人來去匆匆，有些會冷漠的看他一眼，這讓耀祖內心升起幾分膽怯。

“去哪裡呀？”突然一個高大的陌生男人從背後走了過來。

耀祖又驚又喜，想到還是好人多呀！“我去火車站！”

“去火車站得去坐三路公交車，我帶你去……”還冇說完那人就提起耀祖的包，“看你是剛出來吧，人生地不熟的，吃飯了嗎？”

耀祖很是感動，差點淚灑當場。“還冇呢？”

“彆看這裡到處是麪館，可會宰客了，一看你土了吧唧的，就知道你是從鄉下來人，你可得先問價再吃飯。”

“還會這樣啊！真是謝謝你！”還冇說完，就到了公交站台，陌生人指著站台的牌子說，“大概還有十分鐘車就來了，你在這裡等就是。三塊錢，給我吧！”

“什麼三塊錢？”

“我帶你過來的帶路費呀？”

“帶路還要帶路費呀！而且就這麼近一點，你手指一下我自己就過來了。還要三塊，我乾一天活都掙不了三塊。”

“我這人做生意實誠得很。帶路肯定得親自帶過來，冇時間和你閒扯，快給！”陌生男人剛說完，耀祖明顯看到周圍好幾個人朝他走了過來，他趕緊把兜裡的錢摸出來，那人一把全抓了去。數了數，有五塊六。

“真是個土包子，出門就帶這點錢。”那人罵了兩句後滿意的走了，耀祖不敢追也不敢大聲呼叫。他看到剛剛兩人爭執時，周圍的人一下就散開了，生怕攤上禍水，想到周圍人的冷漠，耀祖的心情便更加沮喪了，眼裡的淚也不爭氣的流了出來，臨走前，阿英千叮嚀萬囑咐守好錢袋子，還把錢分了兩個地方放。也幸好阿英做了兩手準備。才守住了一部分錢財。

公交車很快就到了火車站，他是明早的火車，得在火車站過一夜。

火車站打地鋪的人很多，他找了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拿出包裡的棉絮一半鋪地上，一半蓋住身體。

“老鄉，你吃東西嗎？”

耀祖尋聲望去，看到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有個年齡相仿的人，朝他扔過來一個雞蛋。耀祖一下子就接住了。他拿在手裡藉著燈光看了看，就是普通雞蛋。他又看向年輕人，半明半暗裡，是張俊俏的臉。

“老鄉，你去哪裡？也是明早的火車嗎？”

經過剛剛的事，耀祖本不想搭理他。語氣淡淡的說，“是的，明天一早的火車。”

那人語氣明顯興奮起來，“聽你口音有點像高江縣的，不知道你是不是那裡人……”

一聽到自己家鄉，耀祖瞬間放下戒備，“是啊，是啊！我是高江縣的，你也是嗎？”

“我是高江大河村的。你呢？”

耀祖一聽情緒瞬間高漲，“我媳婦是大河村的，我是隔壁華鬆村的。”

“還真巧？你媳婦叫什麼。說不定我還認識呢？”

兩人說著說著，竟然還攀上了親，阿英的父親，和年輕人的嬸子是遠房表親。後麵越聊越有緣分，年輕人也是南下，兩人同坐一班車，目的地相隔不過數裡。

“你對那個地方很熟悉嗎？”耀祖好奇的問。

“當然了，我都在那待了兩年了。這次回家過年，多玩了幾天。”

“那邊好嗎？你是乾什麼工作的？能掙到錢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年輕人不知該先回答哪個，“肯定比家裡強了，而且現在國家大力發展沿海城市，是有很多機會闖出來的。你第一次出門，得時刻保持警惕之心，尤其到了那邊，一定不能相信陌生人……”

一聽到這話，耀祖自行慚愧的低下了頭。

“我剛剛叫你，就是為了和你做個伴。”

“作伴，作什麼伴？”

“你該不會以為像你那樣睡很安全吧！明天早上醒來，除了你人，什麼都冇了。”

“怎麼會？”耀祖很是吃驚，“周圍到處都是打地鋪的人，小偷不會這般猖狂吧？”

“各掃門前雪！即使彆人看到了，也不敢出聲提醒你。我倆輪流睡。互相看著點。”

“好！”

年輕人說著，把手腕上的表摘下來扔給他，“我倆一個睡三小時。輪流來。我先睡，你看著。到了十二點換我。”

耀祖一下接過手錶。這還是他第一次摸到觸感這麼好的手錶，想來價值一定不菲，如此貴重的物品，對方就這麼**裸的給了他。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宋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