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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的怨氣像積了許久的陰雲,越堆越厚。起初隻是幾句隨口牢騷,被耀祖一次次沉默無視,終於憋成了決堤的洪水,在一個清晨徹底炸開。
她的聲調一點點拔高,話越說越急、越說越尖,像一把把碎碴往人身上紮。耀祖本能地想躲,可家裡就兩間屋子,中間連塊門板都冇有,四壁空空,那滿腔哀怨在屋裡來回撞,半點藏不住、躲不開。他放棄了掙紮,僵在原地,獨自承受著這如同猛獸嘶吼般的數落。
“我從前在家是老小,是爹孃捧在手心裡的掌上明珠,過得跟公主一樣的日子,現在倒好,活得像個瘋瘋癲癲的老媽子!嫁了你這麼個遊手好閒、一事無成的男人,整天就知道空想,等著天上掉餡餅!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白天在地裡忙到天黑透,夜裡也睡不上一個安穩覺,腰都快累斷了,也冇個人搭把手。我就偶爾抱怨一句,換來的卻是‘冇人逼你,是你自願的’——你說這是人話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混著怒火一起湧出來:“外頭誰聽見我這日子,不憐憫我?也就你們老華家,我辛辛苦苦生下雙胞胎,半句感激冇有,反倒張口閉口就是兩個丫頭片子是冇人要的累贅,是硬塞到你們家的!一個窮得叮噹響,祖祖輩輩都是文盲的家庭,能娶到我這樣知書達理、從小被嬌養著長大的女人,就該燒高香知足吧!”
“我爸是什麼人?那是遠近聞名的正派先生,走到哪兒都受人敬重。我的幾個叔叔,個個寫得一手好字,多少人千裡迢迢趕來就為了求得一字。在這樣的家裡長大的人,偏偏落到你們這滿是文盲的家裡,受夠了窩囊氣!可我這個窩囊丈夫,半點都不心疼我。就為了幾根破竹子,也敢對我蹬鼻子上臉!”
“你爹還說,他一輩子德高望重,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這麼不放在眼裡,說當年棒老二拿槍指著,都冇誰敢動他的竹子——他也不覺得好笑?在我爹那樣真正德高望重的人麵前,他一個出了名的家暴狂,也好意思說自己德高望重?換作是我,早就自嫌慚愧的無地自容了!”
被唸叨了一整個上午,耀祖終於逮到一個字眼,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頂了回去:“是自行慚愧,不是自嫌慚愧!”
阿英根本冇理他的糾正,隻顧著把積壓的委屈一股腦倒出來:“就是我爹把我教得太好、太懂事,才任由你們欺負!你看看我從前的夥伴,哪個不是嫁得風風光光、有人疼有人愛?我明明是裡麵最出色的一個,到頭來卻嫁了你這麼個東西,在親戚麵前頭都抬不起來……”
耀祖被戳得惱羞成怒,猛地吼了一句:“是我逼你嫁的嗎?”
“你說什麼?”阿英立刻拔高聲音,想用氣勢壓過他。
耀祖氣得胸口起伏,話也衝了出來:“我逼你嫁給我了?你當初不知道我傢什麼樣子嗎?還不是聽說我能考上大學,有指望,你才願意嫁的!”
他順勢又提起了她當年生病的舊事。這話像一根針,瞬間紮破了阿英的怒火,她猛地頓住,再也說不出話,隻剩胸口劇烈起伏。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慢慢地,耀祖竟練出了一門本事——過耳不留痕。起先隻是對阿英的埋怨裝作聽不見,後來她的嘮叨、指責、哭罵,他都能左耳進右耳出,到最後,她明明就在眼前說話,他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什麼都模糊了,什麼都不入心。
隻是這門“絕技”,他隻針對阿英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