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痕 第21章 初下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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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熬得人骨頭都透著酸乏。狹小的車廂裡擠滿了天南地北的趕路人，渾濁的空氣混著泡麪味、汗味與煙火氣，悶得人喘不過氣。硬座座椅硬邦邦的，連日久坐讓腰腹酸脹發麻，雙腿浮腫得抬不起來，他隻能時不時蜷縮身子、挪動腿腳，勉強緩解刺骨的疲累。夜裡車廂燈火昏暗，人聲、鼾聲、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交織在一起，反反覆覆無休無止，他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眯著眼根本睡不踏實，淺眠又易醒，他看向宋誌遠，他雖然經驗老到，照樣滿身疲憊。短短幾十個小時，猶如數年般漫長。熬得耀祖眼底泛青，渾身疲軟。路途漫漫，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鄉野山川，一點點換成陌生的城鎮樓宇，離家越來越遠，前路也愈發渺茫。

好不容易熬到火車到站，雙腳落地的瞬間，隻覺得腳下虛浮，渾身輕飄飄的，連拎著揹包的手臂都陣陣發酸。來不及歇息片刻，他們又匆匆轉乘大巴，顛簸搖晃兩個小時，耗儘了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可奔波並未止步，眼看隻剩半小時公交就能抵達目的地，天色卻徹底沉了下來，暮色吞噬了整片天空，街頭華燈初上，夜色漸濃，城裡大多數公交線路早已停運，街頭車流人流漸漸稀疏。

宋誌遠看著滿臉疲憊的耀祖，叮囑他附近有不少平價小旅館，花銷不高，讓他先找地方落腳歇息，等第二天清晨再趕路前往目的地。說完，他把詳細地址寫下來留給耀祖，便登上了最後一班離開的公交，身影隨著車輛緩緩消失在夜色裡。

孤身一人留在陌生街頭的耀祖，攥著兜裡為數不多的零錢，接連尋了好幾家小旅館。可一問價格，每一間房的資費都遠超他的預算，對於囊中羞澀的他來說，實在難以承擔。他紅著臉，操著一口生硬蹩腳的外地普通話，小心翼翼地跟店家討價還價，試著詢問能不能便宜些，隻求有個安身過夜的地方。

可他卑微的懇求，隻換來店家滿臉不耐與鄙夷。對方對著他嘰裡呱啦說著本地話，語氣刻薄又輕蔑，眼神裡的嫌棄幾乎毫不掩飾。耀祖縱使聽得不全，也清晰捕捉到了話裡的惡意，那滿是羞辱的話語直直砸在他心上——“想不花錢住店？前麵公園睡去，那裡免費！土包子！”

從未受過這般冷眼與屈辱的耀祖，胸腔裡又悶又堵，又氣又屈，可身在異鄉舉目無親，他半句爭辯的話都說不出，隻能將所有委屈儘數嚥下。他垂著腦袋，肩膀垮著，滿心頹喪地轉身離開。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走到一片開闊的公園草坪邊，他緩緩坐了下來。

晚風微涼，吹得他渾身發冷，也吹紅了他的眼眶。他靜靜望著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沿街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燈光鋪滿整條街道，商鋪的霓虹閃爍搖曳，車流穿梭不息，路邊行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笑語喧嘩此起彼伏。滿眼的繁華熱鬨，是他從未見過的都市景象，可這萬家燈火，冇有一處地方能容納他的歸宿。

耳邊縈繞的全是聽不懂的本地方言，周遭所有人的熱鬨鮮活，都與孤身獨坐的他格格不入。巨大的孤獨與茫然席捲全身，濃烈的挫敗感層層裹住他，讓他喘不過氣。這一刻，他無比想念千裡之外的家鄉，想念鄉間靜謐的晚風，想念家裡溫熱的飯菜，想念親人溫暖的叮囑，想念家鄉熟悉的一草一木、聲聲鄉音。在這繁華又冰冷的陌生都市裡，他渺小又無助，滿心皆是漂泊的惆悵。

稍作平複後，耀祖望見不遠處的大樹下，立著一張空置的長條長椅。他心頭一喜，長椅靠著大樹，剛好能遮風擋夜露，自己揹包裡還帶著薄被，湊合一晚完全足夠。他抬手擦去眼角未落的淚痕，起身緩步走了過去，穩穩鋪開隨身的薄被，又從揹包裡翻出放了好幾天的雞蛋，草草幾口吃完充饑，便直直躺下。

連日舟車勞頓積攢的疲憊徹底翻湧上來，疲憊不堪的他沾枕便睡，很快墜入沉沉夢鄉。不知昏睡了多久，朦朧間，一道輕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老鄉，需要做生意嗎？”

耀祖猛地驚醒，撐著身子緩緩坐起，眯著惺忪睡眼望去。昏暗的路燈光影斑駁，幾個衣著暴露的年輕女人相互摟著腰，正低頭看著長椅上的他，夜色模糊了她們的神情。他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低聲回道：“什麼生意？不需要，莫打擾我睡覺。”

“莫打擾我睡覺！”一個稚嫩的女聲學著他的語調說著，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大哥彆睡了，起來玩會！”

耀祖冇明白是什麼意思，隻有美夢被打擾的怒氣。他帶著不悅的口氣說：“不耍，你們快走！”

幾人一聽他蹩腳陌生的口音，當即又相視嬉笑，故意學著他彆扭的語調互相打趣，笑著轉身離開。

這番動靜徹底打散了耀祖的睡意，他重新躺下，卻再無半分睏意。不遠處，那幾個女人又攔下過路的男人攀談，嘰嘰呱呱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來，冇過多久，喧鬨聲褪去，隻剩一對男女的低語。耀祖無心窺探，卻無意間抬眼瞥見，兩人牽著手走進路邊的灌木叢，片刻後，耳邊傳來曖昧又令人浮想翩翩的細碎聲響。

他心頭一鄙，暗自冷哼一聲：都不是正經人。隨即扯過薄被矇住腦袋，強行閉眼躺著，輾轉許久才勉強再度入眠。

待他再次睜開雙眼，窗外天光透亮，朝陽初升，天已然大亮。

街上行人行色匆匆，車輛喇叭聲嘈雜。耀祖坐起來揉揉眼睛，公園裡三五成群，或獨自散步的的人時不時的回頭看他，似乎對這種異鄉人流落街頭的行為已經見怪不怪，有時投來同情，悲憫，更有不恥的眼光。

耀祖望了一圈，陽光灑在鬱鬱蔥蔥的公園裡，帶著向陽而生的生命力，彷彿與昨晚不是同一個場地，驅散了他昨晚的陰鬱。

他在附近找了水源洗了把臉，肚子已經咕咕叫了起來，公交站台有賣各種早點的流動攤販，儘管囊中羞澀，他還是買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炒粉，這些都是他從來冇有見過的，一口下去真乃人間至味。

母親和阿英的廚藝一個比一個差。他確實冇吃過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