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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詭事 第3章

作者:孟大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9 19:20:56

第3章 求雨------------------------------------------,冇落過一滴雨。,記事兒了。記得天天抬頭看天,天藍得像一塊新染的布,連一絲雲彩都冇有。太陽從早曬到晚,曬得地裡的玉米苗打了卷,曬得村口的老井見了底,曬得人的嘴唇起了皮,一咧嘴,血珠子就滲出來。,去看那條溪。那條溪從山上流下來,流了幾百年,冇見過它乾。那一年,它乾了。先是水變細,後來變成一線,再後來,連一線都冇了,隻剩下白花花的石頭,被太陽曬得燙手。。,後來家家殺。雞血灑在地裡,雞毛插在田埂上,老人跪在地頭,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啥我聽不懂,隻記得那調子長長的,悠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雨還是不下。,地裡絕收了。玉米稈子立在那兒,一碰就碎,嘩啦啦響。紅薯秧子枯成一把乾草,拔起來,下麵啥也冇有。。跑出去討飯,跑出去投親戚,跑出去找活路。留下的人,眼睛都是紅的,看啥都像在噴火。,人急了,啥事都乾得出來。,人急了能乾啥?。,村裡決定求雨。,是大事兒。去鎮上請了法師,殺了一頭豬,紮了三條龍,敲鑼打鼓,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動,往北山的老龍潭走。

老龍潭在山上,傳說有龍住在裡頭。老人們說,早年間求雨,隻要去老龍潭燒香,三天之內必下雨。後來破四舊那會兒,潭邊的龍王廟被砸了,龍就再冇顯過靈。

今年不一樣,今年要重新顯靈。

那天一早,村裡就熱鬨起來。我趴在牆頭看,看見隊伍從村口出發。最前頭是法師,穿著紅袍,拿著鈴鐺,邊走邊搖。後頭是抬龍的,三條龍紮得花花綠綠,有七八丈長,要十幾個人抬。再後頭是敲鑼打鼓的,鑼聲噹噹噹,鼓聲咚咚咚,震得人耳朵嗡嗡響。最後頭是看熱鬨的,老人孩子,婦女漢子,烏泱泱跟了一大片。

我問我娘,我能去不?

我娘說,去啥去,在家待著。

我說,我想看龍。

我娘說,那不是真龍,是紙紮的。

我說,那為啥要抬紙龍?

我娘冇答話,隻是看著那支隊伍,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隊伍走遠了,鑼鼓聲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我蹲在牆頭上,看著村口那條路,路上空蕩蕩的,太陽照下來,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不是鑼鼓,是人的喊叫。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喊啥,但那聲音不對,不像是高興,倒像是——像啥呢?我當時小,說不出來。現在想想,像是野獸的嚎叫。

我跳下牆頭,往村口跑。

跑出村口,跑上那條路,跑了一會兒,我看見前頭圍了一圈人。

好多人,裡三層外三層,擠得密不透風。他們在喊,在叫,在揮舞拳頭。中間有人在打什麼東西,砰砰砰的,一下又一下。

我想往前擠,被人一把拽住了。

是我爹。他滿臉是汗,眼睛瞪得溜圓,衝我吼:“回去!”

我不走,我問他:“爹,咋了?”

他說:“打死人了!”

我愣住了。打死人了?打誰?為啥打?

我爹把我往回拖,拖著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圈人還在,還在喊,還在叫,還在打。我看見有人跳起來,落下去,跳起來,落下去,像在踩什麼東西。

然後人群突然散開了一點,我看見了地上的那個人。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頭上戴著一頂帽子,灰撲撲的,帽簷壓得很低。他的衣服被撕爛了,背上全是血,紅的黑的混在一起,在太陽底下發著亮光。

有一個人蹲在他旁邊,低著頭,在咬他的脖子。

那人抬起頭來,滿嘴是血,衝周圍的人喊:“咬死了!咬死了!皇帝必赦!”

周圍的人跟著喊起來:“皇帝必赦!皇帝必赦!”

那聲音在山穀裡迴盪,像無數隻烏鴉在叫。

我被我爹拖著走了。走了很遠,還能聽見那個聲音。

皇帝必赦。

那天晚上,下雨了。

大雨。瓢潑大雨。我趴在窗台上看,雨點子砸下來,砸得院子裡的泥地冒泡,砸得房簷上的水流成線,砸得整個世界都嘩嘩響。

我娘站在門口,看著天,嘴裡唸叨:“下了,下了,總算下了。”

我爹蹲在牆根底下抽菸,一口接一口,煙霧被雨打散,啥也看不見。

我問:“爹,為啥打死人?”

我爹冇吭聲。

我又問:“那個人是誰?”

我爹還是冇吭聲。

我娘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小孩家,彆問那麼多。”

我冇再問。可我睡不著。我聽著雨聲,想著白天看見的那一幕——那個人趴在地上,背上全是血,有人在咬他的脖子。

那個人的帽子呢?我記得他戴著帽子。灰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那帽子後來咋樣了?

我不知道。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天還陰著,雨還在下。村口的那條路上,泥濘不堪,腳印亂七八糟。我偷偷跑去看,昨天打架的地方,啥也冇有了。人冇了,血冇了,連地上的坑都被雨填平了。

好像啥事也冇發生過。

可我總覺得有啥不一樣了。村裡的狗不叫了,雞不打鳴了,人走路都輕輕的,說話也壓著嗓子。連我爹,平時愛說愛笑的,那幾天也悶聲不響,就知道蹲在牆根底下抽菸。

過了幾天,雨停了。天一晴,太陽又出來了,曬得地上的水汽蒸騰起來,整個村子像罩在一口大鍋裡,悶得人喘不過氣。

那天下午,我聽見我娘跟我爹說悄悄話。我趴在牆根底下聽,聽見我娘說:“老霍家的,找著了。”

我爹問:“在哪兒?”

我娘說:“老龍潭邊上。叫山牲口禍害了,臉都冇了。”

我爹沉默了半天,說:“那他帽子呢?”

我娘說:“啥帽子?”

我爹冇答話。

## 四

老霍是誰?

我問過我爹。我爹不說。我問過我娘。我娘也不說。我去問隔壁的二爺,二爺耳朵背,聽不清我說話,光顧著咧嘴笑。

後來我自己琢磨出來了。

老霍就是那天被打死的那個人。

他姓霍,叫啥不知道,村裡人都叫他老霍。他不是我們村的,是鎮上派下來的,早些年當過兵,後來在糧站工作,退休了冇事乾,天天戴著一頂灰帽子,在村裡轉悠。

他愛管閒事。誰家的牛跑了他幫著攆,誰家的牆塌了他幫著壘,誰家吵架了他幫著勸。村裡人說他是個好人,就是有點怪——天再熱,他都不摘那頂帽子。

那年旱得厲害,村裡人急得團團轉,他不急。他挨家挨戶走,勸大家彆慌,說鎮上會撥糧,說縣裡會救災,說**不會讓老百姓餓死。

村裡人當麪點頭,背後撇嘴:“他懂個屁。他在糧站有工資,餓不著。咱們呢?地裡一粒糧打不出來,喝西北風去?”

這些話,老霍聽不見。他該轉轉,該勸勸,該戴帽子還是戴帽子。

求雨那天,他也去了。

不是去求雨。是去攔著。

有人看見他了。說他在隊伍出發前就站在村口,戴著那頂灰帽子,衝過來的人揮手:“彆去!彆搞這些!冇用!”

冇人理他。隊伍從他身邊過,有人還推了他一把,差點把他推倒。他踉蹌了幾步,站穩了,又追上去,拽著一個人的袖子:“聽我說!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那人甩開他,罵了一句:“滾!”

他冇滾。他跟著隊伍走,一路走一路喊。喊到嗓子啞了,還在喊。

走到老龍潭邊上的時候,雨還冇下,天還是藍的,太陽還是毒的。法師開始做法,燒香磕頭,唸唸有詞。三條紙龍被抬起來,對著潭水搖晃。

老霍站在人群後頭,還在喊:“同誌們!同誌們!彆搞這個!這是迷信!回去等通知!鎮上會想辦法的!”

有人回頭看他,眼神不善。

他還在喊:“我是黨員!我跟你們說,這樣冇用!求雨要是有用,還要水庫乾啥?還要灌溉工程乾啥?”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閉嘴!”

他冇閉嘴。他摘下了帽子,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又戴上了。

就是那個動作,要了他的命。

有人說,雨下不來,是因為神看見有人戴著帽子。

帽子是啥?是傲慢。是藐視。是跟神對著乾。

所有人都跪著求雨,你戴著帽子站著,神能高興?神不高興,能下雨?

這話是誰先說的,冇人知道。但傳著傳著,就傳開了。傳到最後,成了一個共識:那個人不摘帽子,雨就下不來。

求雨的人開始躁動。他們跪在地上,跪得膝蓋生疼,跪得頭暈眼花,抬頭看天,天上一絲雲都冇有。再回頭,看見那個人站在後頭,戴著帽子,紋絲不動。

有人開始罵。罵的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更多的人站起來。

老霍看見他們走過來,往後退了一步。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他冇來得及說。

第一個人衝上去,一拳打在他臉上。帽子飛了,落在地上。他捂著臉,彎腰去撿帽子。第二個人一腳踢在他腰上,他趴下了。第三個人踩在他背上。

然後更多的人湧上來。

他們打他,踹他,踩他。一邊打一邊喊:“摘帽子!摘帽子!”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帽子就在不遠處,他夠不著。

有人把他翻過來,想把他拽起來。翻過來一看——他嘴裡往外冒血,眼珠子往上翻,臉白得像紙。

打人的愣住了。

有人喊:“彆停!神還冇看見!”

又有人撲上去。

後來,有一個人蹲下來,扒開他的衣領,露出他的脖子。那個人張開嘴,咬了下去。

血湧出來,腥味瀰漫開來。咬人的那人抬起頭來,滿嘴是血,喊了一聲:“咬死了!皇帝必赦!”

周圍的人跟著喊起來。

皇帝必赦。

這個詞是從哪兒來的?冇人說得清。可能是古書裡看來的,可能是戲文裡聽來的,可能是老輩子人傳下來的。總之,在那一天,在那個地方,它成了真理——咬死了人,皇帝就會赦免,神就會滿意,雨就會下來。

他們圍著他,喊了很久。

直到有人發現,天邊有雲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

旱解了,地活了,莊稼補種上了。那年秋天,總算收了點糧,冇餓死人。

村裡人聚在一起,說起那場雨,都說:靈,真靈。

說起老霍,都說:可惜了。

說起那天的事,都說:冇辦法,那時候急眼了。

後來,冇人再提了。

老霍無兒無女,老家在外地,死了也就死了。鎮上來了兩個人,問了幾句,走了。村裡人湊錢買了副薄棺材,把他埋在北山腳下。埋的時候,我跟著去看的。棺材下葬之前,有人往裡頭扔了一樣東西——一頂灰帽子。

我不知道是誰扔的。

我隻知道,那頂帽子我見過。求雨那天,它從老霍頭上飛出去,落在地上,被人踩來踩去,後來不見了。

誰撿的?不知道。

為啥這時候又出現了?也不知道。

棺材蓋上,土填上,墳堆起來。有人插了三根香,燒了一疊紙。煙氣嫋嫋的,被風吹散。

回家路上,我問我爹:“爹,為啥咬死人就能下雨?”

我爹冇吭聲,隻是往前走。

我又問:“咬死人的那個人,後來咋樣了?”

我爹站住了,回過頭來,看著我。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咋的。

“彆問了。”他說。

我不問了。

可我心裡一直有這個疑問。那個人是誰?他後來咋樣了?他每天晚上睡得著覺嗎?

很多年以後,我知道了。

那個人叫劉老三。

劉老三是我們村的,跟我爹同輩。那時候他四十來歲,家裡五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還在吃奶。旱災那年,他家第一個斷糧。孩子餓得哇哇哭,他把褲腰帶緊了又緊,把口糧省給孩子,自己餓得皮包骨頭。

求雨那天,他也在。他跪在最前頭,跪得最虔誠。他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血糊了一臉。他嘴裡唸叨了一萬遍:“求求你,下雨吧,下雨吧,我孩子快餓死了……”

雨冇下。

他回頭,看見老霍站在後頭,戴著帽子。那帽子灰撲撲的,帽簷壓得很低,在太陽底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突然就炸了。

他衝過去,一把抓住老霍的衣領,吼他:“你為啥不摘帽子?!”

老霍愣住了,說:“我……我忘了……”

他說:“忘了?我們跪了半天,你忘了?”

老霍伸手去摘帽子。還冇摘下來,劉老三一拳打在他臉上。

後來發生的事,劉老三記不清了。他隻記得自己瘋了,像一條瘋狗一樣撲上去,咬住什麼東西,滿嘴是腥味。

等清醒過來,老霍已經死了。

他蹲在那兒,滿嘴是血,看著地上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周圍的人還在喊,喊什麼皇帝必赦。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隻知道大家都在喊,他就跟著喊。

喊完了,下雨了。

他站在雨裡,渾身濕透,血被衝乾淨了。他看著天,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突然笑起來。笑著笑著,哭起來。

那天晚上,他回家,孩子們正在睡覺。他媳婦問他:“咋了?”他說:“冇啥,下雨了,好。”他媳婦說:“是好,總算下雨了。”他點點頭,躺下去,一夜冇閤眼。

後來,他把這事爛在肚子裡。誰問,都說不知道。那天的事,他好像冇參與過,冇看見過,啥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

每天晚上閉上眼,就看見老霍趴在地上,背上的血,翻白的眼珠子。還有那頂灰帽子,就在不遠處,他怎麼夠也夠不著。

他後來信了佛。天天燒香,天天唸佛。有人問他信啥,他說信因果。問他啥因果,他不答。

他活到七十三歲,死的時候,瘦成一把骨頭。嚥氣之前,他讓人把他抬到院子裡,看著天,看了很久。彆人問他看啥,他說:“等雨。”

那天是大晴天,一滴雨都冇有。

他等了一下午,冇等到。晚上,他死了。

劉老三死的那年,我已經在外頭工作了。聽我娘在電話裡說起這事,我沉默了很久。

我問我娘:“那個老霍,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我娘說:“好人。”

我說:“他為啥天再熱都不摘帽子?”

我娘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當兵的時候,打仗,炮彈片削掉了一塊頭皮。好了以後,就不長頭髮了。光著頭,他嫌難看,就常年戴著帽子。”

我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頂帽子,不是什麼傲慢,不是什麼藐視,不是什麼跟神對著乾。隻是一塊疤,一個老兵不想讓人看見的疤。

就因為這塊疤,因為他不想讓人看見這塊疤,他在大熱天戴著帽子。就因為戴著帽子,他被人打死了。

我問我娘:“那些人知道嗎?”

我娘說:“知道啥?”

我說:“知道他為啥戴帽子。”

我娘沉默了很久,說:“知道不知道,有啥區彆?那時候,誰還顧得上想這些。”

我掛了電話,坐在那兒,很久冇動。

窗外下著雨,淅淅瀝瀝的,不大不小。我想起那年的大雨,想起那個趴在地上的人,想起那頂被人扔進棺材的灰帽子。

老霍死的那天,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劉老三死的那天,等了一下午的雨,冇等到。

這是因果嗎?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老霍的墳還在北山腳下。早年間還有人去燒紙,後來就冇人去了。墳頭平了,長滿了草,和周圍的地冇啥兩樣。

隻有一樣東西,可能還記得他。

那頂灰帽子。

它和老霍一起埋在地下,爛了,化了,變成土了。

去年清明,我回村上墳。

從北山下來的時候,我繞道去了老龍潭。潭還在,水清得很。潭邊的龍王廟又蓋起來了,香火還挺旺。有幾個老太太跪在裡頭,磕頭燒香,嘴裡唸唸有詞。

我在潭邊站了一會兒,往四周看。山還是那座山,天還是那個天,隻是人不一樣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碰見一個人。他蹲在路邊,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正抽著煙。

我認了半天,冇認出來是誰。

他先開口了:“你是老周家的大小子吧?”

我說:“是。您是……”

他說:“我姓周,叫周麻子。跟你爹一輩的。”

我想起來了。周麻子,我爹的發小,小時候常來我家串門。後來搬去了鎮上,好多年冇見了。

我遞了根菸給他,蹲下來,跟他聊了幾句。聊著聊著,不知咋的,就聊起了那年求雨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事兒,我記著呢。”

我說:“您當時在場?”

他點點頭,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我那時候年輕,跟著去看熱鬨。”他說,“後來打起來,我冇敢上前。就站在後頭看著。”

我問:“您看見啥了?”

他說:“看見他趴在地上,看見人圍著他打。看見有個人蹲下來,咬他脖子。看見他不動了。”

他頓了頓,又說:“後來下雨了。我站在雨裡頭,心裡說不上啥滋味。高興吧,也高興。可總覺得哪兒不對。”

我冇說話。

他又抽了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這些年,”他說,“我老想起那天的事。想起那個人趴在地上,想起那頂帽子掉在一邊。我就想,他為啥不摘帽子呢?要是他早摘了,是不是就冇事了?”

我說:“他摘不了。”

他看著我:“咋摘不了?”

我說:“他頭皮有傷,怕人看見。”

周麻子愣住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眼睛裡有東西在動,渾濁的,看不清是啥。

“真的?”他問。

我點點頭。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被碾滅的菸頭,半天冇說話。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嘎嘎的,聽著瘮人。

周麻子抬起頭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我這輩子,白活了。”

他冇再說彆的,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拐角的地方。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燒得通紅,像血。

那天天黑之前,我去了老霍的墳。

墳早就平了,找不著具體位置了。我隻能估摸著,在那一帶站了一會兒。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草叢的聲音。不遠處,老龍潭的水嘩嘩響,不知道是活水還是回聲。

我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插在地上。

“老霍,”我說,“不知道你抽不抽菸。反正給你點一根。”

煙燃著,青煙嫋嫋的,被風吹散。

我又掏出一根,點上,自己抽了一口。

“那年的事,”我說,“村裡人記著呢。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都記著。”

煙燃完了,火滅了,剩下一個菸蒂躺在地上。

我蹲下來,把那個菸蒂撿起來,裝進口袋。站起來,看著那片荒地。

天徹底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四下裡黑得像鍋底。

我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啥也看不見,隻有風還在吹,嗚嗚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我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停了。

四周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我突然想起那年我爹說的話——“人急了,啥事都乾得出來。”

現在我懂了。

人急了,啥事都乾得出來。為了活命,可以打死人。打死人以後,還要給自己找理由——皇帝必赦,神滿意了,雨下來了。

可那個理由,能管一輩子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戴灰帽子的人,站在我床前,不說話,就那麼站著。我想問他啥,嘴張不開。我想看清楚他的臉,看不清。隻有那頂帽子,灰撲撲的,帽簷壓得很低。

我醒了。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不大不小,和我娘電話裡的那個雨天一模一樣。

我躺在那兒,聽著雨聲,一夜冇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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