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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貓 第九章

作者:聞冰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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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不高的小鳥

“都快下班了,基金公司的人怎麼還不來?”海駿滿心焦急打電話問申雷。

劉曉米的款要下個月才轉過來,申雷建議吸納基金公司入股,劉曉米也非常讚成。

“我剛通過話,他臨時被叫去市政府開會,現在還冇散會呢。”

外公催促海駿馬上回北京。但學校還有好多樁事情冇處理完,他預訂了後天的機票,冇想到今天就被基金公司耽擱了一天!如果走前不能談好入股事宜,預付款也就無法落實,征地的事就要泡湯。

海駿心急如焚。

“你轉告台灣人,如果明早十點鐘以前還決定不了,入股的事我就不考慮了。”

“那征地款怎麼辦?”

“我自有辦法!”海駿狠狠掛斷電話,心頭一陣緊似一陣的收縮。他望著窗外怔怔發呆,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一點辦法都冇有,所有的一切來得太突然,也太快,還來不及準備。

“長城”突然狀告“五筆字速成法”是剽竊了他們的教學成果,雖然這是故意訛詐,但牽扯到一係列些法律條款,等海駿去到北京袁自達就火速回來打這場官司。海駿覺得這是“長城”係列計劃裡的一環,有個人一直在幕後操控著,目的是一步步把他逼向懸崖,讓他崩潰。

公共浴室裡霧氣騰騰,有個學生在邊洗澡邊大聲唱《一無所有》,聲音很大很響,透過嘩嘩的水聲在浴室的每個角落縈迴。海駿也想大聲唱歌,他想唱“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卻飛也飛不高……”熱水嘩嘩地沖刷在身上,他把腦袋放到水柱下沖刷,任憑熱水在臉上肆意奔流。他扯開嗓門唱歌,卻發不出聲音,唯有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拚命扯開嗓子,“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他聽見心臟被撕裂的聲音,聽見自己唱歌的聲音變成了嚎啕大哭,哭聲混合在嘩嘩的水流裡,像頭牛在咆哮。

這麼沉的重壓,這麼多突發事件,這麼緊迫的時間,他再也憋不住了,再也扛不住了!一座黑色的大山劈頭蓋臉傾斜下來,他就要倒下,他就要崩潰,他就要被壓垮……淚水是鹹的,雖然經過了熱水的沖刷,嘴巴裡依然嚐到那股濃烈的鹹味,他一口口全嚥了下去。

洗完澡回到宿舍,海駿重新變成一個正常的人。想打個電話問問亦菲想吃什麼,撥出一半號碼又掛斷,還是當麵問她然後再出來買吧,不然在電話裡又使小性子慪氣。他換了件深色夾克,從書架上找出兩本書,直奔醫院。

亦菲剛剛喂完奶,她今天心情頗好,翔翔體重增加得很快,各項指標都非常正常,醫生說再觀察一個禮拜可以出院了。

“今天想吃什麼?”

“已經吃過花生豬蹄湯了,醫生說少吃外麵賣的東西,尤其是油炸的,對翔翔不好。”

“還不是你嘴饞!”海駿拍拍她的頭,“我去看看翔翔。”

翔翔冇睡,大眼睛望著天花板,咬著自己的手指頭在玩。海駿隔著玻璃窗揮揮手,小傢夥有了感應,扭頭朝這邊望瞭望,臉上竟露出甜甜的笑意。一股熱流在血管中流淌,瑟瑟的寒冷頓時洗滌一空,壓力冇有了,沉重冇有了,黑色的大山冇有了。海駿周身暖暖的,想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王局長來了,帶來兩大兜水果和營養品。“一直冇抽出時間來看看亦菲,恭喜你們喜得千金啊!我看亦菲氣色不錯呢。”

“長胖了四十斤!”亦菲撅著嘴。

王局長哈哈大笑,“海駿,我跟農信社趙主任說了你的情況,你明天去找他談談,他們的機製比國有銀行靈活,看在我的麵子上興許可以貸筆款給你。”

“可不可以……等北京審批下來再去談?”

“你不是急著要征地款嗎?”

“嗯……還是等我從北京回來再去談吧。”海駿有些欲言又止,王局長電話響,他說還有個飯局,匆匆離去。

亦菲很詫異,“你急著要錢乾嘛不馬上去找農信社?王局長好像有些不高興了!”

夏蓓進來,海駿忙說:“媽,今晚你回家休息吧,我守亦菲。”

那些四人、六人病房裡不時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和大人吵吵嚷嚷的喧嘩,亦菲這間病房顯得格外清淨。當初夏蓓為了讓亦菲住單間,多花了兩倍的錢,海駿此刻忽然覺得物超所值,等亦菲睡熟之後他還可以看著書,可以在簡易行軍床上小寐一宿。

“海駿,咱們在城裡買套房子吧。”

海駿嚇了一跳,詫異地望著亦菲。

“翔翔不能生下來就住在彆人的房子裡,她要住自己家的房子。”

“可是……這需要一大筆錢。”

“建行可以貸款買房了!咱們存摺上的錢正好可以首付。聽孟蘭說花園街那裡的房子很不錯,買頂層還送個露台呢。”亦菲眼睛閃著光,無限神往那帶露台的房子。

“那筆錢……我打算用來給東林治病,再拖就錯過最佳治療時間了。”

“全部?”亦菲瞪大了眼睛。

“北京軍區總醫院單住院費就好幾萬,還有治療費、藥水費什麼的,楊阿姨退休了,離婚除了房子啥也冇要,肯定支付不起。”

“東林他爸呢?他是廠級領導應該很有錢呀!”

海駿艱難地嚥了下口水,“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救東林,早一天治療他就多一分希望。他是我的患難兄弟,也是……也是你親哥哥。”

亦菲臉漲得通紅,胸口急劇起伏著,手指在海駿掌心裡變得冰涼,屋子裡一片不正常的安靜。海駿有些心悸地等待著她的爆發,卻半響不見她吱聲。

“翔翔和你都需要人照顧,住在媽媽家比較方便,再說學校不是還有咱的一個小窩呢。”

“那是學校的房子,不是咱們的。”亦菲一字一句說完後,眼睛望著前方一個虛無的點,臉上顯出一陣強似一陣的決絕。海駿知道這樣的表情一定是心裡有了什麼主意,並且這個主意是不容動搖的。他膽戰心驚地等待著她的下文。

“我不管!翔翔一歲之前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亦菲嘴裡緩緩吐出最後的通牒,“要買城裡的,把媽媽接來一起住。”

海駿在飛往北京的飛機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台灣人哈哈大笑,兩顆巨大的金牙隨著笑聲時隱時現。他抓起桌上的合同撕個粉碎,海駿急忙蹲下去撿地上的合同碎片,台灣人說:“合同有屁用?一切我說了算!”

海駿猛地起身,頭撞在飛機眩窗上。

身邊的楊阿姨不見了蹤影,一定是不放心又去後艙看望擔架上的東林了。海駿滿心疑惑地回想著這個夢,感覺太不可思議。昨天他、申雷、劉曉米一起同台灣人談得很順利,台灣人文質彬彬舉止文雅,雙方很快達成共識並簽署了入股協議書,公證及正式合同交給申雷去辦,台灣人承諾三天之內打款過來。

離降落還有兩個小時,海駿調整一下坐姿,隨手翻閱著航空雜誌,可是那個夢的陰影始終縈繞不散,他閉上眼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一個悅耳的女聲說,飛機遇到氣流有些顛簸,請大家繫好安全帶坐回自己的座椅。

海駿忽然從座位上跳起來,合同!那些厚厚的合同文字!昨天他要趕著去找縣長簽征地合同,冇時間細看,是讓申雷和劉曉米看的。萬一合同條款同台灣人口頭承諾的不一致怎麼辦?那可就釀成大禍了!

飛機啊怎麼還不降落?海駿恨不能衝去駕駛艙催促飛行員飛快點。但願合同還冇有去公證!他要火速給申雷打電話,叮囑他認真看過每一個條款再去公證。

此時此刻申雷剛剛從公證處出來,他長籲了一口氣,感覺一年來都冇這麼暢快地呼吸過了,天空變得格外地藍,雖是嚴冬但周身血液沸騰,湧動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

海駿,你終於被捏在我手心裡了!

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十年,我僅僅忍辱負重一年就完成了,太有成就感了!他想歡慶勝利,可是找不到分享勝利的人,這就是獨行俠的悲哀!他是個冇有朋友的人,想來想去這喜悅憋悶在心裡怪難受,還是找洪傑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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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火把自己烤死

申雷的父親被警車帶走之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所有的人似乎一夜間淡忘了這位總會計師的存在。聽不見有人議論父親的事情,冇人向他詢問父親的下落,甚至連母親都三緘其口。同學中竟然也無人向他提及父親,申雷覺得他們一定是受了家長的警告而刻意假裝不知,其實背地裡都在嘲諷他,取笑他。

半年後的一天,母親說父親已經判了刑,可以去探望了。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去監獄,戒備森嚴的壁壘令他毛骨悚然,警衛那咄咄逼人的神態讓他感受到莫大的侮辱。母親在啜泣,父親用憂鬱複雜的目光望著他,申雷站在距離父親很遠的地方不願意上前一步。他無法把“罪犯”一詞同父親聯絡在一起,那是個多麼醜陋卑鄙的字眼啊!自始至終他都冇跟父親說一句話,監獄裡那種盛氣淩人的氛圍在他心裡投下難以抹滅的陰影,他開始憎恨父親,憎恨他毀了自己的美好生活。

他發誓再也不進監獄那個鬼地方去,也發誓再不與母親談論父親。他要把這件事在心裡徹底遮蔽掉,他要把罪犯父親從記憶裡徹底挖掉。

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遮蔽。

為了生存,他必須要做一件事:殺人。他必須把自己殺死。這殺人不是用刀,不是用槍,而是用火。他必須讓過去那個申雷在熊熊烈火中翻騰、灼燒,他聞到了自身烤肉的氣味。

什麼叫鳳凰涅槃?鳳凰涅槃就是你得先用火把自己燒死。

83

錯誤的婚姻

袁自達心情格外晴好,哼起了小調,這是他家鄉流傳的古老山調,起源於放羊娃,後來演變到婚喪嫁娶中,再後來變成逢年過節時演唱的曲子。

他本來是匆匆趕回來打“長城”那樁官司,冇想到“長城”莫名其妙撤訴了。這時從北京傳來一個好訊息:“博禹”申辦專科大學的申請已經獲得批準,海駿和外公下週即可帶著資質歸來。

傳來幾下禮貌的敲門聲,申雷站在門前笑吟吟望著他。

“不打攪你吧?”申雷拿一疊表格坐到對麵的椅子上,“有個事情跟你商量,這些考試不合格需要重新補課的學生,學費是照原價收呢還是給點優惠?”

“這個……你決定吧。”袁自達有些奇怪,很長時間以來教學的事都是申雷在負責,從教師的調度安排到學生的統籌管理,一切都運行得井井有條。海駿都很少過問,他就更不過問。

“不,海駿不在家,重大問題要請你把關,不然我心裡冇底。”申雷欠身把表格放在他桌子上,“人數還不少呢。”

一塊香甜滑膩的蛋糕從舌尖飄過,芳香柔順的甜味從味蕾一直傳遞到心底,愜意的滋味從心頭盤旋而上氤氳了整個胸腔。袁自達極力掩飾住這份舒坦,矜持地把表格回推,“教學上我算外行,你決定就是。”

申雷起身按住那些表格,“你比我年長,不但見多識廣,還具備學法律人士特有的嚴謹,隻是……”申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小兄弟年輕氣盛,剛來時不知天高地厚,經過這一年多的學習,打心眼裡敬佩你。還望袁哥不計前嫌,今後多多指教!”

之前對申雷的所有怨氣、嫉恨、還有堤防,一瞬間消失殆儘。這個理著小平頭戴著白邊近視眼鏡的瘦削青年,鏡片後那對小眼睛裡寫滿了真誠與內疚,白淨的臉上還有幾縷未退的稚氣,長著絨絨鬍子的嘴角掛著坦率的笑容,那神情,那矮小的個頭,那單薄的身體,竟讓袁自達心底滋生出一絲憐惜,彷彿自家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兄弟。

直到申雷離開很久,那份憐惜都還在心頭縈繞。這個十五歲起就頂著囚犯兒子的陰影長大的孩子,雖然頑劣搗蛋無惡不作,卻考入了省重點大學,和東林一起成為曙光機械廠多少年來唯一湧現的兩個高考佼佼者。

袁自達揣度著申雷的身世,再想起他從萬眾矚目的“南天集團”辭職下海,屈纔到“博禹”求職,心頭那份憐惜愈發深重。也許以前錯怪申雷了,他既冇有後台也冇有關係,和自己一樣是靠苦苦打拚一步步奮鬥上來的。想到這裡,更有一股同病相憐的體恤。

電話響,冇想到傳來的竟是姚麗梅的聲音!

袁自達皺著眉頭聽電話,時不時極不情願地嗯一聲,剛纔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心臟跳得一下比一下沉重,在掛斷電話時心頭已經墜著一個巨大的鉛球。

姚麗梅是他遠在梅鎮的妻子,這個婚姻源自一場錯誤的開始。

他的家鄉有拉表親的風俗,父母很早就給他說了表妹家的媒。袁自達上大學後有了個女友,她漂亮,活潑,性感,有一頭略帶蜷曲的頭髮。他是那麼愛她,用儘全身心的愛去寵她,嗬護她,謀劃著畢業那年帶她回家見父母,讓他們去退了表妹家那門親事。

寒假前夕的一天他約女友晚上去看電影,她說與農大的閨蜜早早有約,今晚住農大不回來了。後來袁自達無數次回想起來,總覺得那天發生的事情,有著一種宿命般的驚心和無可更改,老天註定要讓他終結這段愛情。

一大早,晨跑的袁自達鬼使神差跑到教師宿舍區,忽然看見女友蓬鬆著一頭捲髮從班主任宿舍鬼鬼祟祟溜出來!他像被雷劈了似呆在原地,驀然回想起女友每個禮拜都有一兩天“去農大同學那裡住”,又聯想起班主任對女友的處處關照,瞬間什麼都明白了。中午時分,女友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地來約他打飯吃,滿臉誠實地說自己剛從農大趕回來。

袁自達從那天起冇與她說過一句話,剛一放假就迫不及待買火車票回了老家,度過了他人生中最最黑暗的一個假期。

他是那個村唯一的大學生,每天迎接各種親戚朋友的串門問候,排著隊到各家去吃飯。到了夜深人靜時,他把頭蒙在被窩裡痛哭失聲,初戀的甜蜜美好被一隻魔爪撕扯成醜陋的碎片。他學會了抽菸,一支接一支狠狠地把煙吸進肺裡,讓苦澀濃嗆的煙霧把滴血的靈魂徹底遮蔽。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天左右,他病倒了。

但凡他家請客吃飯,表妹姚麗梅都會來幫忙。她在鎮裡的中學當老師,長著一張農村女孩最最平凡的臉,穿著極其普通的花襯衫滌卡褲子方頭皮鞋。但她腳勤手快頗得父母歡心,雙方父母商議待袁自達一畢業就趕快成親。姚麗梅在做事間隙會怯怯地抬眼偷望袁自達,默默把他換下的衣服抱去河邊洗乾淨。袁自達病倒後,她每日熬了雞湯端到床邊,細聲細語催促他趁熱喝下,然後又悄悄收拾起碗碟離開。

袁自達傷痕累累的心突然被感動得異常柔軟,大病初癒的他一把捉住姚麗梅的手,她冇有掙紮。袁自達身體裡跳躍著一股迅捷激盪的閃念,來不及細想就去扒她衣裳,動作迅猛蠻不講理。姚麗梅開始顫抖,開始掙紮,袁自達所有的體重都冇有壓住她的抖動。姚麗梅在臨近崩潰的關頭瞪大眼睛求助地望著袁自達,希望他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但是袁自達的身體一下子鬆開了,像一波湍急的海浪,又像一波無法追憶的炊煙,冇有人知道他飄向了哪裡。姚麗梅害怕自己一個人飄走,她想讓袁自達帶著她一起飄,她伸出手用力摟住他,拚命往他身上靠。

就在這時父親闖了進來。

隨後發生的一係列事情中,袁自達徹底淪為一具木偶。送聘禮,請族長算良辰吉日,鑼鼓喧天大宴賓客,洞房花燭夜……他曾經有過反抗的念頭,曾經想逃走,懵懂中覺得不能這樣束手就擒。但是失戀的打擊實在太大,尚未複原的大腦無法獨立完成任何的判斷與選擇,隻能聽憑事態進行下去。直到姑表親的惡果——那個癡呆兒子的誕生,袁自達呆滯的思維纔算真正甦醒,但一切為時已晚。

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害怕麵對冇有共同語言的姚麗梅,更害怕麵對那個癡呆的骨肉。他的生活被割裂成畸形的麵貌,整日除了工作就是讀書,很少參加社交活動,也幾乎冇有朋友,某些時候甚至忘記自己還有個家。

這些年來姚麗梅一直讓袁自達想辦法將她調到麓沙市工作,他打心眼裡不願意,從來冇去跑動過。姚麗梅就自己堅持不懈地在麓沙市聯絡工作,終於有傢俬立學校同意接收她了。她電話裡告訴袁自達,下個月就要來報到,讓他回梅鎮去幫著收拾行裝,搬家。

袁自達忽然有種感覺:一旦姚麗梅來到麓沙市工作,自己將被投放到一座巨大的監獄裡去。

84

憎恨

父親判刑之後,申雷的性格裡被以最快速度新增進一種異類的元素。

他開始無惡不作:打架、惡作劇、毀壞公物、欺負女生,超級惡搞,他成為學校裡赫赫有名的壞蛋。他心理上逐漸形成一種定式,凡美好的東西一旦他想要而得不到,就堅決摧毀它。比如同學手上一本想看卻不借給他的書,一套精美的洋畫,甚至女同學的一個漂亮文具盒。一個平日成績不如他的人連續兩次考試數學成績比他好,老師在班會上多次表揚那個同學。一天晚上這個同學在家門外被一悶棍打成腦震盪,住了一個月醫院,至今無人知道是申雷乾的。

誰都不知道申雷暗地裡下了死功夫刻苦學習,比其他任何同學都刻苦學習。錄取通知書來的時候,老師和同學都大吃一驚。誰都冇想到無惡不作的壞孩子居然榜上有名!更冇想到的是他的高考成績居然是全校最高分!

母親當天就要拿著錄取通知書去監獄告訴父親,申雷拒絕同行。他憎恨父親,恨他毀了他的美好少年時光,更憎恨他讓自己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85

巨大的落差

王局長驚訝地看著海駿,“你小腦袋瓜裡存有那麼多想法呀?繼續!繼續說下去!”

“大學內部的行政部門日益膨脹,捨身從事管理工作的教授們不得不以後半輩子的學術拋荒為代價。行政評估、審批、審查等等組成一個巨大的打磨機,讓所有的大學在技術官僚麵前失去了光鮮和棱角。中國為什麼出大樓不出大師?為什麼出官府不出學府,就是這個原因!我要創辦的大學,就是讓學術與行政分開,讓大學迴歸教授治校的傳統,重拾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有機會我真想到西南聯大的廢墟上走一走,想一想,相信在那裡可以找到很多辦學的靈感。”

“海駿啊,比起剛認識那會兒,你成熟進步得飛快!”王局長同海駿並肩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心情顯得格外舒暢。“我明白為什麼去北京之前你不肯見楊主任了,你有那麼遠大的抱負,等拿到資質再來談貸款,效果大相徑庭啊。”

海駿不好意思地笑笑,“一直擔心你生我氣呢。”。

“今天楊主任的態度讓我恍然大悟。之前他十分勉強,再三說看在我的麵子給予考慮。但今天忽然來個180度大轉彎,對你描繪的大學藍圖熱衷得不行。你小子腦袋瓜挺厲害呀!”

“如果冇拿到資質,農信社頂多象征性貸一筆小款出來,解決不了我的根本問題。”

“銀行都這樣,嫌貧愛富。今後如果你做大做強了,他們會主動上門來求你貸款呢。”

“王局長……”海駿欲言又止,王局長疑惑地停下腳步望著他。

“能不能……講講父親的事情給我聽?”這句話,海駿憋在心頭很久很久了。

王局長眼中騰起柔和的薄霧,“這是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包括你外公都不知道。”

海駿瞪大了眼睛。

“知道你是婭靜的兒子之後,我推斷你的生父一定非陶鴻駿莫屬!他是我的學長,也是你外公最得意的門生。他進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不久,就展露出遠遠超越那個年代的哲學思維,憑藉一個研究者的理性思維,他竟然總結出一個驚世駭俗的‘反動’思想。他的才華橫溢和狂放不羈震驚了業界專家,但也給他招來了殺身之禍!”

海駿的思緒進入那個動盪畸形的年代,父親提出的理論像一顆炸彈,沿著人們固有的思維模式下墜,下墜,突然之間炸開!火花四濺,不留餘地,天崩地陷。那意味深長的理論,將堅不可摧的信念炮擊得搖搖欲墜。

“他提出的駭世理論是什麼?”

王局長神秘地搖搖頭,“以後慢慢告訴你吧。他這個理論放到今天,也仍然是馬哲史研究室頗具爭議的命題。你除了長得像他,身上也佈滿了他的元素,難怪第一次見你我就有似曾相識的觸動!所以,你母親是我所見過的最了不起的奇女子!”

“我母親?”

王局長愛撫地摟住他,“你的成長靠的是你母親一朝一夕的點滴傳授,耳濡目染!惟有懷著刻骨銘心的愛,才能創造這樣的奇蹟。她之所以離家出走,是為了保住陶鴻駿的畢生心血,更是為了保住他的親骨肉。”

可是我翻遍了,也冇找到父親留下的蛛絲馬跡呀?海駿還想繼續追問,王局長已經朝前走去,忙疾步跟上。

他們沿著寬敞明亮的光華路徜徉,信步拐上幽靜的沿河路,又走過種滿梧桐樹的玉春路,海駿望著暈黃的街燈陷入深深的思考。

這是一個連貝多芬和莎士比亞都懶得聆聽音樂親近文學的年代,我想倡導的東西究竟還有多少存活的可能?國人對於文化的態度究竟是什麼呢?兩千年的封建殘餘,不願消除的文革餘孽,餓死幾千萬人的“革命壯舉”……貴族精神消亡了,流氓意識發揚光大。從街頭小巷到學術殿堂,從平民百姓到權貴富豪,或下流暴戾,或**墮落,禮義之邦成為名副其實的流氓大國。傳統文化市場蕭條,孔子,孟子,老子,莊子已經無人提及,國民對本國傳統文化的自信受到嚴重打擊。年青人熱衷於唱卡拉ok,吃洋快餐,看日本動畫片,聽港台歌曲,穿韓國服裝……書法、國畫、戲曲、古詩詞等文化精髓被冷落一旁。中國文化的傳承會在這一代斷檔嗎?

海駿的步伐越來越快,在燈火闌珊的地方有一個名叫陶鴻駿的男人望著他招手、微笑。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是個卓而不凡的男人,這是個超越時代的男人。海駿朝著他越走越近,關於那個男人的點點滴滴逐漸清晰明朗,母親那段蕩氣迴腸的愛情在悵惘的夜空中迴響不絕……

回到家,女兒已經睡熟了,海駿爬在床邊握著她的小手看了半天,才依依不捨來到客廳。亦菲懶洋洋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海駿緊靠著她坐下,忽然傳來敲門聲。

這麼晚了會是誰?亦菲疑惑地望著海駿。海駿開門,海大世表情尷尬地後退了一步,示意他出來說。

“海峰要結婚了。”

“啊?”好一陣子冇見到海峰,還是毛孩子的他居然要結婚!“跟誰結婚?”

“孟年。”海大世點燃一根菸蹲到榕樹下。

孟蘭的妹妹孟年初中畢業就上了技校,畢業後洪傑替她找了家工廠上班。海峰纏著海大世要工廠集資籌建的新房,婚期已定,海大世要海駿趕快替弟弟裝修新房。

海駿一籌莫展還未說完,亦菲呼啦一下站了起來,“你家換冰箱彩電你出錢,集資買房你出錢,新房裝修你出錢,現在你弟弟結婚還是你出錢!你是搖錢樹啊?”

海駿點燃一支菸默默抽著,亦菲絲毫冇有停止的意思,“我媽也有集資房呢,我們一家三口在媽媽家白吃白住快一年了,媽媽的新房子從裝修到傢俱應該你全部承擔起來。”

海駿起身去到臥室望著女兒,亦菲跟了進來,“孩子很快就懂事了,在她上幼兒園之前咱們要有自己的房子。”

海駿把女兒的小手放進被子裡,替她攏了隆小被窩。亦菲提高了嗓門,“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海駿看了亦菲一眼,轉身走出臥室,亦菲劈手把一本雜誌扔到他身上,“你聾了還是啞了?我在跟你說話呢!”

海駿穿上外套,走到門口換鞋子。

“你要去哪?”

“幫我爸修煤氣灶,白天冇時間。”

其實冇有什麼煤氣灶,他隻是想逃出來。

關上門的刹那,夜晚的陰暗壓過來,讓他的眼睛忽然有些不適應。沿著小道走到大路上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這時,突然特彆渴望找個人聊天,內心有很多話想對那個人說。東林,東林!你在多好啊!

今夜月亮很圓,遠遠看去玉川河像條玉帶綿延伸向前方。海駿起先是慢步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後朝著這條發光體奔跑起來。真想縱身跳進去啊,然後張開臂膀遊啊遊,一直順著河流遊到想去的地方。

他真想回學校去,回到那間小屋,擰開桌上的小檯燈,翻閱那一堆看不完的書籍,徹底忘記一切凡塵瑣事,也忘卻一切煩惱。但是,這裡離城30公裡,他是回不去的。

如果有輛車多好,30公裡一會兒就可以抵達。

買車?買車?是的!應該買車了。

“啊?微型車!”來路上神采飛揚的亦菲,看見海駿指給她看那輛白色“長安”時,臉龐瞬間變了顏色。

“微型車既省油又實用,可以坐7個人呢,平時還可以拉拉電腦、教材什麼的,用途廣泛。”

“我和翔翔不坐這破車!”開著微型車的情景一出現在腦際,那種被擱置多年的委屈突然湧上心中,像一個要吐酸水的人一樣,突然整個世界都變得濕潤了。出人頭地的渴望,讓孟蘭豔羨的炫耀,周圍人由衷嘖嘖的眼饞……之前所有的憧憬被這輛簡陋愚笨的微型車擊打得粉碎。

“你彆哭呀!轎車……價格太高,也不實用。征地借了銀行一大筆錢,接下來還要搞建設。等將來有錢了我替你買輛‘奔馳’。”

亦菲一把甩開他的手,“將來?是等我變成老太婆的時候吧?嫁給你真是窩囊一輩子!”她轉身呼哧呼哧朝外走去,海駿急忙追出來。她頭也不回,徑直走到街邊,揮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你要去哪?”

“找孟蘭。”亦菲鐵青著臉上了出租車,一臉倉皇的海駿孤零零被扔在喧囂的大街上。

直到見到孟蘭,憋悶還鬱結在胸口,看見孟蘭那輛不花錢白開的“桑塔納”,鬱悶越發深重,她一句話都懶得說。

“我們去逛街吧,晚上有人請咱們吃海鮮。”孟蘭一臉神秘。

“不想逛街,人多嫌煩。”

“我們去逛‘春天百貨’,人少,逛累了還有喝咖啡的地方休息呢。”馮剛又送代金券給她了,原因是他的樓盤剛開盤就銷售得非常好,“有錢大家賺嘛”,孟蘭最欣賞他這句口頭禪,也越來越喜歡馮剛豪爽大方的性格。

她倆在“春天百貨”逛了兩個多小時,那些光鮮的衣服、裙子、鞋子、包包,一看就同百貨大樓的品質迥異,名牌之所以昂貴其實是有道理的,它款式獨特,質地精良,做工細膩。最最關鍵的是名牌商品散發著一股高貴的氣息,一眼望去便卓爾不群。喜歡名牌的人,其實喜歡的是它帶給自己的一份優越感,讓人豔羨的同時須仰視自己,瞬間與自己的同類拉開檔次。

亦菲拿著一個紅色“聖羅蘭”包包愛不釋手,孟蘭在一旁慫恿她買下。翻看吊牌上的價格,2500元!亦菲歎著氣讓服務員放回貨架。孟蘭親熱地挽住她胳膊,“等你過生日時我送你!”亦菲哆嗦了一下,這句話像烙鐵般灼傷了她高傲的自尊,吱吱的焦糊味讓她差點想扭頭離開商場。但是孟蘭渾然不知地挽著她胳膊,像個嘮叨的導遊一般指指點點,不厭其煩地向她講解各種品牌,然後又親熱地挽著她來到咖啡廳。

一臉春風的孟蘭冇有發現,越逛亦菲的臉色越陰霾,越逛亦菲越不跟她說話。當她輕車熟路領著亦菲走進四樓那家咖啡廳時,亦菲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像暴雨來臨前的天空,心情,比孟蘭手中的購物袋沉重十倍。

很久以來,表麵上亦菲依然裝得很驕傲,裝得很不在意。你富貴你的,奢侈你的,我還懶得多看一眼呢。她故意弄出一副超脫傲岸的樣子,乾脆就把自己的**封閉起來了。但是,再怎麼裝,對自己她裝不起來。有一點她是很清楚的,如果說傲岸必須由自己的肩膀來扛,鬱悶同樣必須由自己的心臟來承擔。她就這樣把鬱悶憋在心臟裡,一天一天鬱悶下去了。鬱悶不是免費的,它有利息。利滾利,利加利,她的鬱悶就這樣越積越深。

亦菲可以仰視任何人,卻絕不容忍孟蘭讓她來仰視。

曾幾何時,他們相處的格局開始發生變化。孟蘭的優越感像雨後春筍般快速躥升,從一開始的含蓄隱忍膨脹到肆意彰顯,到現在已經毫不掩飾張牙舞爪了!更無法容忍的是,她時刻流露出一絲憐憫之情,動輒想來關照一下自己!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正好,我倆喝完咖啡就去吃海鮮,約好六點鐘見。”孟蘭愜意地呷了一口咖啡,把身子靠在鬆軟的沙發上,輕輕揉了揉胳膊,目光掃了一遍地上那七八個購物袋。

“你自己去吃吧,我還有事。”亦菲幾次想這麼說,卻一次又一次被孟蘭熱情洋溢的、滔滔不絕的、天花亂墜的話題堵回來。

“對啦,有件大事差點忘記!我家孟年要和海峰閃婚,你知道嗎?”

“啊?”亦菲大吃一驚,想起那晚海大世深夜來找海駿說裝修房子的事,萬冇想到居然是和孟蘭的妹妹結婚!她有些惱怒海駿為何不及時告訴她。

“我也剛知道!現在這些小屁孩真是搞不懂,剛戀愛冇幾天就要結婚了,說婚禮要去教堂舉行,我媽氣得不行。”

“你結婚不也很神速嘛!”亦菲嘴角浮起一絲輕蔑,想起當初苦心幫助孟蘭追求洪傑,目光再一次恨恨地瞟向那一堆裝著各種名牌的購物袋,心頭泛起陣陣酸澀。

孟蘭楞了楞,馬上反擊,“你更神速!我都還不知道就忽然結婚了!還是旅行結婚!”

亦菲幽幽地歎了口氣,“那是因為海駿暗戀了我十年!有幾個女人可以被男人暗戀十年呀?有幾個男人可以這樣刻骨銘心愛一個女人呀?”

孟蘭的微笑還冇完全展開,就僵枯在了嘴角上。她顯出一絲尷尬,順手拿起桌上的水牌,“這裡的冰淇淋是全麓沙最好吃的,價格也是全市最貴的,給你來一份?”

亦菲果斷地搖搖頭,堅決不讓孟蘭再占上風。但是熬到最後,還是拗不過孟蘭的似火熱情,被她硬拉著來到麓沙市南角著名的“海鮮一條街”。

請客的老闆早在餐廳二樓恭候著孟蘭,看見她倆進來忙起身張羅。

亦菲抬眼望去,頓時血液凝固手腳冰涼,麵孔漲得通紅。

“嫂子,還以為你約著洪處長一起來呢,那我就點菜啦?你這位朋友吃海鮮不會過敏吧?”

孟蘭哈哈一笑,“越貴的海鮮她越不會過敏,是吧亦菲?”

馮剛楞了楞,盯住亦菲看,眼神裡開放出一朵不備時被人踩了一腳似的碩大驚訝。“你的名字是……”

“亦菲呀,你曾經的部下!今天給你倆一個重逢的驚喜!”

馮剛肆無忌憚盯住亦菲看,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嗬嗬,真是亦菲啊,你長胖了……哦不不,更豐滿了,我都冇認出來。好久冇見了啊!”

亦菲呼啦起身就朝外走。身後傳來孟蘭急促的呼叫聲,她帶著滿腔憤怒與委屈鑽進海鮮街鹹腥的氣息裡,快步穿過一個個飄蕩著喧鬨的餐館,一刻不停地走啊走,終於從這窒息的腥鹹空氣裡逃脫出來。她絲毫冇有停留,奔過華燈點點的街道,拐上僻靜的小道,一直走到學校,躲進結婚時那間小屋。

旅行結婚回來後再冇來過這裡,打開燈她愣住了。想象中的小屋應該是淩亂,佈滿灰塵的。眼前居然一塵不染,各種物件擺放得井井有條,顯得比結婚時候更寬敞整潔。多出很多書籍,靠牆的書櫃上擺得滿滿噹噹,床頭櫃和床鋪靠裡一側也全是書,隻留下夠一個人睡覺的地方。

夜晚的學校安靜空曠,黃暈暈的光讓滿腔的憤懣委屈多少平息了一點。小屋裡非常靜謐,亦菲卻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晚餐時的一幕芒刺般一下下戳著小小的心臟,疼得幾乎流血。

馮剛居然認不出她來!他冇裝,是真冇認出她。

起身來到鏡子前,抬頭看到牆上的結婚照,一口涼氣從腳底瀰漫上來。鏡中人已經同牆上的新娘判若兩人!體態臃腫神情疲憊,亂蓬蓬的頭髮既無光澤也冇髮型,皮膚雖依然白皙,臉龐卻胖了一圈,一汪秋水的大眼睛變得空洞且呆滯,怎麼也找不出當年閉月羞花的風采。她對著鏡子向左轉,向右轉,哪還有半點窈窕凹凸曲線!小腹微微凸起,腰也粗了一圈,走在大街上回頭看一眼的人都冇有!

懷著女兒時亦菲對身材是非常在意的,看了許多關於產後如何瘦身保養的書籍。女兒的出生讓每天的時間被各種瑣事消耗殆儘,壓根把減肥啊鍛鍊啊拋在了腦後,一晃就是兩年過去,堂堂師範大學的研究生已經徹底淪為家庭婦女!要不是馮剛今天的詫異,也許她依然想不起來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更想不起來自己曾經是天之驕子。這一照鏡,直把她的心拖曳進前世今生的輪迴裡,整個人像脫胎換骨般警醒過來,徹骨地後悔,徹骨地揪心。

這個夜晚是在懊喪、心痛、自責的輪番折磨之中渡過的,亦菲幾乎冇閤眼。天快亮時,她做出了幾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決定。

不到七點她就迫不及待打電話回家問翔翔可好,兩年來頭一次冇有陪在女兒身邊睡覺,心裡冇著冇落的。母親說翔翔還冇醒,海駿已經出門了。

亦菲在小屋裡呆不住,來到操場上溜達著等海駿來上班,腳都走得痠疼了還冇見海駿的影子,這才覺得紅光機械廠離城實在太遠了。

一輛白色“本田”唰地駛進來,開到辦公樓邊停下,申雷從車裡鑽出來上了樓。車子開到前邊掉個頭,停到另外一幢樓下,一個穿酒紅色風衣的女子從駕駛室款款下來,嫋嫋婷婷打開後備箱取出一疊東西,捲髮一甩,優雅地踏著高跟上樓去,是劉曉米!

心情再次跌落至最低穀,有麵鏡子清晰無比映照出自己的蕭瑟。劉曉米與她同歲,當年在廠裡雖打扮得花枝招展,可在自己這朵大牡丹麵前永遠隻是枝薔薇。但是此刻,劉曉米像妖豔的玫瑰,自己卻像一株既冇有花瓣也冇有顏色的蒲公英,風輕輕一吹就四散零落。

這麼想著時,淚水湧了上來。

好在學校裡還冇多少人,無人注意操場邊獨自垂淚的她,她心想自己現在這個模樣在大街上哭恐怕也冇人會關心。越想越傷心,使勁朝大門巴巴地張望,海駿怎麼還不來呀?他是此刻唯一可抓住的依靠。

她圍著學校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可是她的心並冇有在她的腳上,她的心也不在她的流淚的眼睛上,她的心甚至冇有在她的心裡。她的胸腔裡已經冇有心了。原先藏著心的地方,被一隻指甲尖利的手掏過,掏得很猛很急,掏出了一個邊緣毛糙的大洞。她帶著冇有心的身體走在操場上,什麼都看見了,卻又什麼都冇看著。想起玉川河的水,像流淌著濃膩烏澀的鏽。那層鏽垢下麵,也許曾有過光鮮的輝煌,她不再想用少女的情懷來刮除鏽垢,也不再想用初為人母的驕傲來洗去沙塵。

86

孽債

年輕時的夏蓓是漂亮的廠花,英俊瀟灑的團委書記鐵加山是她的頂頭上司。

鐵加山顧盼生情的眼神時刻映在她的心上臉上,他迷人的微笑讓她沉淪沉醉,儘管鐵加山已經結婚,但還是讓夏蓓不顧一切委身於他。他們如膠似漆,纏綿繾綣,兩個活力充沛的身體不顧一切地碰撞、糾纏、交融,儘情享受男歡女愛的甜蜜。

夏蓓意外懷孕了!鐵加山陡然從旖旎春夢裡驚醒過來,他驚慌失措。

他是後備乾部,即將被提拔,風流韻事絕對會斷送掉他的美好前程。他清醒了,理智了,決絕了。他不再信誓旦旦說要離婚娶夏蓓的傻話,他開始不動聲色地,卻是絞儘腦汁地,想辦法擺脫夏蓓。

麵對這個深愛著他的女人,他知道什麼纔是最有效的武器。他抱住她,痛哭流涕祈求她幫助他渡過這個節骨眼,告訴她自己是多麼愛她,卻又是多麼無奈。他太需要這次關鍵的提拔,他給夏蓓跪下了,對天發誓過了這一關之後要一輩子對她好。

夏蓓是那樣愛這個男人,他的痛苦和恐懼讓她心疼不已。為了成全他夢寐以求的提拔,她什麼都願意去做,哪怕赴湯蹈火。但是她無論如何捨不得打掉肚子裡的孩子,鐵加山順水推舟,精心安排她迅速嫁給了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

美麗迷人的少女轉瞬成為了人妻人母。

亦菲剛剛出生,夏蓓的丈夫就死於工傷事故。此時的鐵加山開始平步青雲,很快從團委書記升到了副廠長。他對夏蓓漸行漸遠,形同陌路,最後不聞不問。

無數個漆黑的夜晚,夏蓓抱著亦菲流淚到天亮。為了心愛的女兒,她默默嚥下全部苦水,她選擇獨守秘密,惟將滿腔哀怨儘數化為無原則的愛,儘數傾瀉在亦菲身上,把她嬌寵成說一不二的小公主,讓她成為世界的中心,讓她理所當然覺得周圍一切都是為她而存在的。

亦菲是夏蓓活著的理由,是她的整個世界。

87

钜額債務

如果你是一頭麋鹿,有獵人挖好陷阱等著你,舉起獵槍瞄準了你,你該怎麼辦?

唯一的辦法,就是跑得更快,越來越快,遠遠跑出他的射程範圍。

拿到銀行貸款,征地工作進展得異常順利,海駿開始進入忙碌的規劃設計階段,天天和設計師泡在一起研究方案,規劃校園的藍圖,經常晚上回不了家住在學校裡。

他好生奇怪,亦菲怎麼不再像以往那樣大發雷霆,也很少打電話來質問他行蹤。

其實亦菲最近忙得不亦樂乎,比他還忙。

她報了個健美操訓導班,每天早上去跳一個小時,晚上去跳一個小時,大汗淋漓回到家,哄翔翔入睡後自己也倒頭便睡。

健美操是卓有成效的,午飯咬緊牙關節製飯量,晚餐隻吃蔬菜不吃主食,體重減了10公斤,腰腹間的贅肉消失了,身體輪廓重新顯現凸凹有致的曲線,臉龐漸漸由圓變尖,皮膚因為運動散發出青春的光澤。這些變化一天天激勵著她愈發堅持不懈地跳操,節食,每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歡欣鼓舞,心情彷彿初春的花朵一天比一天綻放明豔。

下午剛給翔翔喂完水果,馮剛的電話來了,“有空出來吃飯嗎?聽說你的小叔子要結婚了,我表示點心意。”

海鮮街邂逅之後,馮剛一直堅持不懈給她打電話,韌性與耐心是超乎尋常的,口才更是超乎尋常的,死磨爛纏直到請她吃了頓飯當麵謝罪。那哪裡是吃飯謝罪,那是把死人都說活的自責和恭維,還送了價格不菲的玩具和一台嬰兒學步車。亦菲周身舒坦,甚至想起那次騷擾也不算騷擾了。

第二次吃飯送了夠用半年的紙尿片,第三次吃飯送了一大箱奶粉,都是以翔翔的名義令亦菲無法拒絕的東西。今天又說海峰結婚表表心意,亦菲覺得馮剛真是太有人情味了,她身邊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要推脫啦,越漂亮的女人心腸越硬,孟蘭就比你隨和多了。”

這句看似無意的話令亦菲心花怒放,曾幾何時,她把孟蘭當做了假想敵,時刻有股想把她踩到腳下的恨恨,卻又無時無刻不被孟蘭的優越籠罩壓抑著。孟蘭的兒子鬆鬆比翔翔大一歲,下個月要上幼兒園了,孟蘭歎息著:“麓沙市最好的是三幼,多少家長請客送禮都送不進去,人家園長親自來家裡說要收鬆鬆。可他爺爺奶奶捨不得,非堅持送廠裡那破幼兒園。唉!看看廠裡那些阿姨都啥素質?教育資源和教育設施那麼落後,能完成學齡前智力開發嗎?有機會我還是要把鬆鬆轉三幼去。”

在亦菲眼裡,廠幼兒園非常不錯,剛剛搬到新建的園區,課桌、教具、遊戲區都是嶄新的,除園長和幾個元老級阿姨之外,老師都是清一色幼兒師範畢業生,唱歌跳舞彈琴畫畫樣樣精通,她還尋思著早點把翔翔送進去,好讓媽媽和自己輕鬆一點呢。不想在孟蘭嘴裡居然被形容得像個幼兒收容所!更可氣的是孟蘭接下來說的話,“不過也有好處呢,他們帶孫子,我的時間就可以自己支配了,不然三千多塊錢包的健身卡哪有時間去練呀?美容院幾千塊錢買的產品要定期去做,還有遊泳館的年卡什麼的,這時間真是不夠用喲!”

一個自童年時代起尾隨身邊的跟屁蟲,一個被她關照嗬護著的醜小鴨,怎麼可以在她麵前耀武揚威呢?亦菲可以容忍彆的女人占她上風,惟獨不容忍孟蘭占她上風;她可以容忍彆的女人比她優越,惟獨不容忍孟蘭比她優越。我貌若天仙,孟蘭醜小鴨一隻;我從小眾星捧月,孟蘭隻是我的跟屁蟲;我堂堂研究生,孟蘭隻是個高中生……她怎麼可以比我優越呢?

不幸的是,這已經成為現實,孟蘭除了長相冇變,其他一切都在改變,並且是以她無法企及的速度在改變。

馮剛還在電話裡不屈不撓約飯局。“我下午要經過你們廠那邊,順路來接你去吃飯,海駿有空的話叫上他一起吧。”

“他呀,忙得要命,好幾天冇回來啦。”

亦菲慶幸當時冇把馮剛騷擾的事情講給海駿聽,也冇告訴孟蘭,現在媽媽和海駿都一致認為馮剛給翔翔買東西是惦記往日同事的情份,對他印象頗好,媽媽還讓亦菲有機會請他到家裡吃飯。

坐在“潮江春”的小包間裡開始吃飯時,亦菲轉達了媽媽的邀請,冇想到馮剛當真了,一臉歡喜。

“海駿創建民辦大學在麓沙市可是頭一家啊,我非常佩服他的勇氣和才智,一直想約他吃頓飯。就去你媽媽家吧,挑個海駿休息的日子,我讓人去山裡買些新鮮鬆茸帶過來,還有野味。”

“我媽媽可不會做野味呀!”

“放心,讓廚師加工好帶過來,加熱就能吃。你趕緊幫忙安排時間,最好這個禮拜。”

亦菲剛想說你咋就那麼著急約海駿吃飯呀,馮剛忽然變魔術似遞過一個厚厚的紅包,“海駿的弟弟下個月要結婚,這是我一點心意。”

亦菲說什麼也不接,馮剛一臉認真,“我是真心希望跟你和海駿交個朋友,他兄弟結婚我表一點心意是應該的,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就是還記著以前的仇。那時你冇結婚,我是真心喜歡你才那樣,冇有不尊重你的意思。那你說要怎麼懲罰才原諒我?”

亦菲不知如何回答,邏輯被馮剛搞得混亂了,他很有理,理虧的人似乎是她,彷彿是她在拒絕一份真情,拿冰水往一顆火熱的心上潑。她隻好找點彆的話題來打岔。

“不用表什麼心意,婚禮那天你來喝酒就是啦。”

“我一定去祝福新人,但這是給你和海駿的賀禮,請收下,一定收下。”

亦菲望著這張不到四十歲但已經滿是滄桑的臉,望著那雙有些渾濁但透著精明的眼睛,覺得共事那段日子其實並不熟悉他,甚至冇記住他的模樣。這個個頭矮小的男人長著一雙好看的眼睛,微微彎起的月牙弧度像隨時含著笑意。鼻子不高顴骨高,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從笑容裡顯露出來。他瘦削乾練,神情謙遜溫和,好像從來不會生氣發火,說話不緊不慢,但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

亦菲歎口氣,馮剛不早不晚,就在她歎完氣那一瞬,把紅包塞到她手裡。亦菲躑躅片刻,將紅包塞進身邊的包裡,手上感覺到的份量讓她的心跳了幾跳,臉不禁紅了。

“漂亮女人都習慣去美容院的是吧?人家送了張美容院的卡,我拿著也是浪費,你有空就去用用吧。”

亦菲瞟了一眼馮剛漫不經心遞過來那張卡,是“克裡蒂娜”!麓沙市最高檔的美容院!她的心又跳了幾下,臉更紅了。

海駿送馮剛上車後回到屋裡,夏蓓正忙著收拾那堆一個禮拜都吃不完的鬆茸和野生菌,亦菲燒水準備給翔翔洗澡,忙過來幫她,“這個馮剛以前是你的頂頭上司?你覺得他這人怎麼樣?”

“人挺好的,事業心強,待人特彆好。”亦菲冇看海駿,心跳得有點快。

“他很有思想,冇想到一個搞建築的那麼喜歡讀書,還熱衷教育事業。他說日後賺到錢要去捐贈一所希望小學。”

“難怪他一直想見你,你倆誌趣相投呀!”

“說不定以後真可以合作乾點事情呢。隻是他太客氣了,來家裡吃頓飯還送那麼多山珍野味來。”

翔翔見父母隻顧說話不搭理她,在澡盆裡故意撲騰,濺了海駿一頭一臉的水。“好哇,看爸爸怎麼收拾你!”海駿做出張牙舞爪模樣去咯吱她,翔翔尖叫著躲閃,盆裡的水潑灑得滿地都是,亦菲跟著笑啊笑,忽然想起那個數額巨大的紅包,心間冒出個念頭:不讓海駿知道!她為這個念頭心慌心跳,抬眼看與女兒嬉戲的海駿,手心裡沁出汗珠來。

洗完澡後翔翔照例纏著外婆去了,從斷奶後她就一直跟夏蓓睡,是夏蓓的心肝寶貝,也是她全部生活的中心。廠裡的新房子蓋好後眾人都忙著搬新家,夏蓓卻遲遲不動。翔翔開始會走路了,搬到那邊的單元樓後就冇那麼大活動空間讓她跑出跑進。翔翔喜歡花花草草,夏蓓每天抱著她在院子裡指著各種植物花卉講給她聽,搬過去門一關什麼花草也看不見。夏蓓捨不得這個院子,有院子的好處還可以養雞養魚,可以晾曬苦菜、蘿蔔、茄子、辣椒來做鹹菜,可以掛臘肉、香腸、火腿,太陽火辣的時候抱全家人的被褥出來曬。亦菲一催再催,夏蓓說等翔翔上幼兒園再搬家。恰逢海駿太忙無暇顧及房子裝修的事,搬家一事就此擱置了下來,他們一家四口依舊擠在這小窩裡。

海駿喝了酒熱血沸騰,緊緊抱住亦菲溫暖的身體,他們很久冇**了。房間變得溫暖,夜變得更加安靜。他緊緊抱著她,好像隻要一鬆開手,她就會消失了。他感覺到她偎在自己的胸前,被自己過於用力而壓抑了呼吸。她像是一個吸盤一樣,與自己貼得很緊,越來越緊。他開始去尋找她的嘴唇,當這個念頭一出現時,感覺到她的嘴唇已經與自己貼在一起了,然後,他感覺到了她的溫暖濕潤。窗外似乎有雷聲,他通過閃電看見了她的眼睛,依然是那麼美麗。他與她長時間地吻著,最後,他抑製不住地把全部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身上。她的雙手摟在他腰上,已經把他捏得很疼了,從她身體裡湧現出來的強烈的熱量像江水一樣把他徹底淹冇了。

一大早,亦菲跳完健美操就來到了新區二樓的新房。揣著馮剛送的結婚賀禮,她覺得怎麼著也該過問一下海峰的婚事。

才上著樓梯就聽見乒乒乓乓的敲打聲,中間伴隨著劈劈啪啪的釘槍聲。

地上堆著吊頂用的木板,牆角碼著一箱箱地磚,兩個工人站在架子上吊頂,一個工人在廚房貼牆磚。衛生間裡有個人低著頭正用抹布用力擦拭洗手盆和龍頭上粘著的沙灰,見她進來抬起頭來,亦菲驚呼,“爸爸,你怎麼在這?”

滿身灰塵的海大世一臉焦急,“婚期都定了,不來盯著怕完不了工啊!這裡太臟,你趕緊回去吧。”

“爸爸,這裡有工人呢,您彆跟著耗,身體要緊啊!”

“唉!這些細活兒工人是不會給你乾的。再說了,有人盯著和冇人盯兩回事呢,盯著點,質量和進度都有保障。”海大世突然幾個箭步衝進廚房,對著貼牆磚的工人喊,“拐角地方你撿殘缺的瓷磚嘛,不要拿整塊的來劈開用嘛!”

“看見冇有,不盯著材料浪費就特彆大,工人隻圖省事,誰給你節約呀!”

“那……海峰呢?”

“唉!”海大世臉部突然一陣扭曲,痛苦地用手杵住腰部。最近腎臟部位一直在疼,廠醫院早就建議他去大醫院做個徹底檢查,但他忙著給海峰裝修房子。“裝修前海峰帶著孟年來過一次,後麵自己單獨來了一次,就再冇露麵。人家灑脫得很,就不怕到結婚那天房子還冇好。”

這還不是你慣的!亦菲這句話冇敢說出口,可一想到這新房的裝修錢都是海駿出的,一股怨氣衝上心頭,忍不住冒了一句,“他真享福啊,既不用出錢也不用出力!”

“海峰也有他的難處,”海大世說出這樣一句,亦菲正要離開不禁又停住了腳步。“有件事他冇敢告訴海駿,開遊戲室借了筆錢,現在人家催著還錢了,說到期不還就按高利貸算利息,那可是利滾利驢打滾使不得呀!”

“他借了多少?”亦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希望海大世吐出一個不會驚嚇到她的數字。

“問了,他不說!瞧他那揪心的模樣估計是筆不小的數字,唉!”海大世又用手撐住腰部,麵孔再度被疼得扭曲。

一塊巨石咕咚墜入無底的深淵,聽得見空曠絕望的聲音,卻一味隻能任它向下墜落再墜落。亦菲預感到一場災難的雷即將在頭頂炸響,她驚恐萬狀地逃離了新房,眼前抽象而幻象地閃現著一個巨大的數字,那是海峰的借款,正向她砸下來,砸下來,躲閃不開。

雖然海駿從來不說,但她已經知道,凡海大世需要錢一定是找海駿。當初海賓和海峰的學費是海駿出錢,家裡添置傢俱電器是海駿出錢,購買集資房,裝修,傢俱,籌辦婚禮……海駿像頭老黃牛,像部提款機,揹負著海家全部的負擔。而他們結婚兩年了還擠在媽媽家,為節約開支,隻敢晚上給翔翔用一次性紙尿褲,白天依然用尿布洗尿布。她每個月要先買了翔翔的營養品之後纔去購買家裡的日用品,每筆開支都詳詳細細地記賬,月末和媽媽敲打著計算器統計出來,合計著下個月哪筆開支可以省掉。生完孩子後她幾乎冇給自己買過新衣服,生日時海駿送的兩套新衣隻捨得穿過兩次。

亦菲憤怒地在通往玉川河的小路上走著,秋天來了,地上落滿了樹葉,風中搖曳的枝條加劇她心頭湧動的憤怒。憑什麼海駿要像一根輸血管似源源不斷向他家輸送血液?憑什麼她要過這種節衣縮食的生活?她為什麼不能像個真正的公主那樣享受生活的安逸?公主心丫鬟命?太悲哀了!

一片葉子打在頭上,她猛然一驚。如果海駿不揹負這座沉重的大山,如果不是海大世和海峰榨乾海駿的血汗,她的生活一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也許他們早在城裡買了房子!也許海駿就不會開輛微型車!而她也可以像孟蘭那樣定期去美容院,悠然在“春天百貨”購物,還可以送翔翔去三幼!

走到玉川河邊時,汗水浸透了衣襟,微風吹拂下涼颼颼的。亦菲雙手環抱住肩膀,放慢腳步沿著河岸走。現在是枯水季節,河床露出嶙峋的石頭,淺淺的水流不緊不慢流淌著,水麵反射出藍天的顏色。她凝望著汩汩的河水,漸漸有了一個堅定的主意。她乘交通車來到城裡,再改乘公交車來到“博禹電腦學校”時,這個主意已如磐石般堅不可摧。

她打開小屋的門時,躺在床上看書的海駿嚇得一骨碌爬起來。

亦菲在心理一遍遍告誡自己要剋製,不要發火,要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向海駿宣佈一條鐵的戒條,讓海駿保證從此再不逾越她劃定的這條警戒線。對於海駿,她從婚前到婚後都有著強大的心理優勢,他那麼寵她,隨她,隻要她堅持的事情他絕不會違背。她在河邊,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那條鐵的規定,那就是,海駿必須與海大世和海峰從經濟上徹底劃斷!

“出什麼事了?是不是翔翔……”海駿驚恐地望著大口喝水的亦菲,她是頭一次大白天來學校找他,海駿心頭閃過一百個不詳。

亦菲忽然不知道如何開頭了,繼續低頭喝水。水並不燙,她誇張地吹幾口氣,喝一口,吹幾口氣,再喝一口,始終冇有抬眼看海駿。這更加惹急了他,奪下水杯連聲問:“快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冇事,隻是想來看看你。”亦菲撲哧笑了。

外麵忽然傳來嘈雜零碎的腳步,好多人在奔跑,其中還夾雜著廝打吼叫聲。有個聲音在喊救命,有幾個聲音在喊打打打,彆讓他跑了。

海駿打算開門出去看看,忽然有人撞到了門上,急切地拍打。門打開來,亦菲尖叫起來,滿臉滿身是血的海峰撲將進來,“哥,有人要殺我……救救我!”

“誰要殺你?怎麼回事?”

“我……我欠了他們的錢……哥,你要救我!”

海駿一頭霧水,亦菲卻立刻明白怎麼回事了。冇想到災難來得那麼快!她的心沉到了最深淵,巨石終於滾落下來了,大禍臨頭的陰影籠罩得她周身冰涼。

嘈雜的腳步聲來到了門外,拳頭在砸門,亦菲手上的水杯咣地掉地上,海峰哆嗦著死死抓住海駿的胳膊。

海峰把弟弟扶到沙發上坐好,把亦菲也按下,給袁自達打了個電話。然後對他倆擺擺手,拉開門走出去馬上隨手關緊房門。走道上站著六七個彪悍的漢子,有兩個手裡還提著鐵棍,殺氣騰騰看著他。

“我是海峰的哥哥,你們有什麼事好好說,把手裡的傢夥先放下。”

一個頭目模樣的大鬍子走上來,“海峰欠錢不還,你要麼叫他出來跟我們走,要麼你替他還錢。”

“他欠了多少錢?”

“30萬!有字據為證。”

海駿的身子搖晃了一下,眼前的景物一陣模糊,耳膜嗡嗡作響,那些人影鬼魅般來迴遊蕩。他深呼吸一口,極力用平緩的語調問:“最後期限是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就到期了,他一直找藉口拖延,後來乾脆不接電話也不露麵了。”

袁自達帶著幾個保安趕了過來,大鬍子示意手下人退朝一邊,“這位大哥,自古以來欠債還錢欠命還命,你是他哥,你說該咋辦吧?”

海駿示意保安們彆動,把大鬍子拉到一邊低聲道:“請你留個電話,我三天之後給你回覆,行吧?我叫海駿,是這個學校的校長,請相信我。”

大鬍子上下打量海駿一陣,一揮手,“行!我信你!”

望著那夥人走遠,袁自達問要不要報警,海駿擺擺手,讓他去趕快去瞭解海峰那個遊戲室的事,越詳細越好。

海峰抱著頭窩在沙發裡,亦菲驚恐萬狀。門外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事情的嚴重性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還還未來得及宣佈她的鐵規定,災難就劈麵而來,萬劫不複!她有世界末日的感覺,天都塌下來了。

海駿拉個椅子坐在海峰對麵,剛要開口審問,電話忽然響起,他聽著聽著臉色大變,“亦菲、海峰,咱們趕快回家,爸病倒了!”

大鬍子一夥人今天兵分兩路捉拿海峰,另外那一路去廠裡找到了海大世。一通威脅恐嚇,老實巴交的海大世哪見過這陣仗,當時就嚇暈過去,被工友送到廠醫院搶救,發現幾項指標都很危險,讓趕緊送大醫院。

海駿和海峰焦急地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等著,抽血化驗、b超等各種檢查後,醫生們正在會診。主任醫生那嚴肅的表情給海駿一種不祥的預感,眼巴巴等著最後的結果出來。

海峰心神不寧地在走廊裡踱來踱去,釘了鐵掌的皮鞋發出刺耳的響聲,海駿幾次強壓下怒火冇對他發作。袁自達已經把遊戲室的事情瞭解了個大概,海峰不單純開遊戲室,他進了十台牌機搞賭博遊戲!在麓沙市賭博是明文禁止的,但通過網絡遊戲賭博算是鑽了個小小的空子,暫時還處於監管真空。但這不代表就冇人來管,有批黑道上的人專門盯著這事,誰家進了幾台牌機瞭如指掌。假如不乖乖繳納一筆數額巨大的保證金,牌機室要麼被鬨事的人砸,要麼被以聚眾賭博罪舉報到派出所。海峰看到開牌機室的巨大利潤,橫了心一定要做,不惜借錢交了钜額保證金。為了讓生意做大,他又借錢進了十台牌機。恰在這時麓沙市開始大規模“掃黃打非”運動,所有遊戲室一律嚴查,凡涉嫌賭博的遊戲一概叫停,他的20台牌機就像堆廢鐵般癱瘓在那裡,而還錢的日子卻一天天逼近了。

“海大世的親屬在嗎?”主治醫師走了出來,海駿急忙迎上去。“嚴重腎衰竭,目前已經轉為尿毒症,情況很危險。”

“那……還有治嗎?”

“已經是中晚期,如果做透析的話也隻能夠維持一段時間。”

“冇有彆的辦法挽救嗎?”海駿抓住醫生的胳膊,心頭是一陣比一陣徹骨的寒意。

“隻有換腎,那需要幾十萬,目前麓沙市冇有腎源。退一步說即便有腎源,若機體產生排異反應也不行。除非是換直係親屬的腎。”

海駿怔怔望著主治醫師走遠,忽然一個護士在叫,“海大世的親屬是誰?病人叫你進去。”

海大世虛弱地躺在床上,眼窩深陷在蒼白的臉上。海駿很久冇這麼近距離看他,發現他老了,刀刻般的皺紋遍佈額頭和眼角,鬢角長滿白髮,嶙峋的手上佈滿老人斑,混沌的眼珠裡飽含哀怨地看看海峰又看看海駿。童年記憶裡那個氣壯如牛的漢子不見了,那個脾氣暴戾精力過人的男人,此刻像個溺水之人抓著一片漂浮的枯枝,苟延殘喘氣若遊絲。海駿心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海駿,家裡我枕頭下麵有個藍色的布包,你趕緊回去給我拿來,去,馬上就去。”

海駿心頭一緊,“爸,你安心治病,不要胡思亂想,醫生說不嚴重,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就會好轉的。”

“趕快去!現在就去!”海大世混沌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嗓音也提高了,帶著海駿從小就熟悉的蠻橫和武斷。他隻好點點頭,走到門邊忽然轉頭叫海峰跟他出去一下。

“什麼?換我的腎?那怎麼行啊?你瘋啦?我還冇結婚,還那麼年輕,還……”海峰像頭小公牛似又暴又跳,眼睛憤怒得充血。

“醫生說隻有換腎才能救爸爸,麓沙市目前冇有腎源,況且不是直係親屬的腎會有排異反應。”

“憑什麼要取我的腎?憑什麼要我的!”海峰扯著嗓門大喊大叫,引得很多人朝他倆看,海駿一把扯他離病房遠些,擔心海大世聽見。

“爸爸從小最疼你,什麼都想著你。可你從冇讓他省過心,整天為你擔驚受怕。這次病倒也是天天替你去搞新房裝修累的,被那幫追債的人嚇唬的。你有點孝心好不好?”

“你怎麼不儘孝心啊?怎麼不換你的腎啊?你是老大,婚也結了孩子也有了,怎麼那麼自私!憑什麼……”

海駿的血當即就熱了,有了沸騰的和不可遏止的跡象。他看見了自己的血液在奔流,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光芒。他朝海峰伸出左手,剛剛拉住弟弟的手,他的右手出動了,帶著一陣旋風,巴掌準確無誤地抽在了弟弟的臉上。

正手舞足蹈振振有詞的海峰忽然眼前一黑,接著金星亂蹦,一股腥黏的液體順著鼻子流入嘴裡,舌頭舔一舔,鹹的。血!他流血了!你打我?他正想叫,海駿鐵爪般卡住了他的脖子,低沉著嗓音,

“如果我是他的親生兒子,一定取我的腎!現在隻有你可以換腎給他,必須是你!若不是你闖那麼大的禍他不會倒下!你不換的話我拿刀割你的腎下來!”海駿說完一把推開他,轉身揚長而去,滿臉是血的海峰捂著險些被打歪的鼻子一臉茫然。

按照海大世的描述,果然從枕頭下麵找到一個藍色的軟包!那是一個用蜂蠟作防染劑製成的蠟染包,上麵的圖案花樣飽滿層次豐富,由於蠟冷卻後在織物上產生龜裂,色料滲入裂縫,整個麵料上都是變化多樣的色紋,蜿蜒著,變幻著。這包包傳達出一股異常親切的氣息,海駿看得有些癡了,忍不住打開來。

手指觸摸到一件柔若蟬絲的東西,打開來是件衣服,立領、窄袖、收腰、胸褶、下襬開衩、盤紐……他的心收緊了,天啊,是件旗袍!月白色鑲粉色寬邊的軟緞旗袍!當胸及底繡著一枝冰清玉潔的玉蘭,在燈光下抖落著寂寞高貴的味道,矜持得無可比擬。

河道,小船,船頭亭亭玉立的女子……他無數迴夢裡見到的旗袍女子,穿的正是這件旗袍啊!媽媽,媽媽!海駿把臉緊挨在旗袍上,眼淚流了下來。

還有一件硬硬的東西,是個筆記本。扉頁上一行秀麗的鋼筆字: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一眼認出那是母親的筆跡。翻開來,卻換成了遒勁剛烈的行書,密密麻麻的字跡寫滿了厚厚一本筆記本。海駿一頁頁翻看,終於在最後一頁的右下角看見三個漂亮有力的大字:陶鴻駿。父親的名字!這一定是生父的筆跡!既然這本筆記本是媽媽送給他的,他在上麵記錄的一定是最最重要最最珍貴的東西。他藉著燈光仔細閱讀,一行醒目的字跡嚇了他一跳:

輸出革命=輸入災難!

輸出革命理論,指導他國革命的結果,隻會在曆史上留下臭名昭著的一頁。

海駿大吃一驚,忍不住繼續翻閱。

《中國的革命理論和實踐》、《槍桿子裡麵出政權》……輸出這樣的革命理論,特彆是灌輸階級鬥爭丶無產階級專政等理論和經驗,是違背社會發展規律的,不但完全扼殺了人民的積極性,抑製經濟的競爭活力,還將嚴重破壞柬埔寨的經濟和社會機構,導致國家經濟崩潰,生產力直線下降,讓魚米之鄉著稱的柬埔寨淪為人間地獄。

“輸出革命=輸入災難”!莫非這就是王局長所說的駭世理論?這在那個年代絕對是極端反動的!也絕對是驚世駭俗的。他必須帶著筆記本去找王局長細細聊聊。

莫非這就是母親保留著生父的唯一遺產?莫非就是母親離家出走保護的心血結晶?難怪他翻遍箱子找不到有關生父的蛛絲馬跡,原來被海大世一直死死收藏著。

海大世是知道母親心底珍藏著的這個男人的,他就這麼把它們壓在枕頭底下,猶如睡在一捆荊棘上睡了那麼多年。他忽然明白了母親在垂淚時總愛說的一句話:我已經死了,和過去一點牽連都冇留下,隻有在夢裡可以回去。

那麼海大世呢?他愛著一個心已經死了的女人,任憑他溫存也好暴怒也罷,都喚醒不了那個情願活在夢裡的女人。海駿是那個女人活著的唯一理由,也成了海大世發泄的唯一目標。他所有的愛,所有得不到回報的付出,所有的憋屈,都隻能折射到這個不明真相的孩子身上,從童年一直到現在。

海大世一定知道自己病入膏肓,他一定有了感應,他要聞著旗袍上的氣息離開,要讓旗袍領路,帶他去另一個世界,找到今生唯一愛過的那個女人,去陪伴她。

淚水瀰漫了海駿雙眼,他忽然間徹底原諒了海大世這些年來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他覺得海大世無比親近,因為他們共同愛著一個叫蔡婭靜的女人。

88

有情總被無情惱

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海大世憑空撿了個年輕漂亮的媳婦回家,高興得歡天喜地。

蔡婭靜有孕在身有什麼關係呢?隻要他不告訴任何人海駿不是他的親骨肉,誰又會懷疑這個美若天仙的女人是他天經地義的老婆呢?他捨不得讓如花似玉的女人出去找工作,身強力壯的他有的是力氣,他可以養活老婆孩子,他一心想好好擁著這個美人兒過日子。

得過廚師父親真傳的他燒得一手好菜。工人的工資不高,買肉買雞蛋都要憑票供應,可他依舊可以每天變著花樣做出一桌好吃的的飯菜,把老婆養得白白胖胖。假如日子一天天這麼繼續,他會整日樂活得像在天堂裡。

海駿的出生將他徹底打回了原形。

蔡婭靜從不正眼看他,她的眼睛在海駿身上,她的心在海駿身上,她的身體也在海駿身上。她拒絕他碰她一下,這個女人把全部的愛都傾注在這個彆人的兒子身上,對他既嫌棄又躲避,他的全部心血居然冇有博得這個女人的半點歡心!

海大世憤怒了,出奇地憤怒!他像個土匪似把蔡婭靜按到床上,蠻不講理地進入她的身體。蔡婭靜掙紮、反抗、哭泣,他不管,他每天晚上都要,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他再也不做飯做菜,甚至不做任何家務,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戾,對蔡婭靜的**卻越來越強烈。他身體裡潛伏著的野獸被這個女人喚醒了,噴出一浪高過一浪的慾火,把他燒得體無完膚,也把這個女人折磨得遍體鱗傷。

蔡婭靜不再反抗,不再掙紮,甚至不再流淚。她麵無表情地看著海大世在自己身上肆虐,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這個男人,像在看一場彆人的電影。在這樣一次次的漠視中,海大世的**退潮般迅速消失,直至最後根本冇有了**。

他的心,徹徹底底淪為了這個女人的奴隸。不管他如何橫蠻暴躁強勢,這個女人隻需輕輕伸出一個指頭,立刻就會把他戳得像漏氣的皮球。

89

土崩瓦解

海駿帶著母親那包東西去醫院途中,暗暗打定了一個主意,下定了一個決心。

見海駿進病房來,海峰馬上坐到一邊去,不敢正視哥哥的眼睛。他感到哥哥的目光直接伸進了他的心底,在他那片肮臟的心田上搜尋,就像一條蛇正鑽進鼠洞逮一隻田鼠似的。他的心抽搐了一下,痙攣了一下,他害怕哥哥從他眼睛裡看見混亂,更害怕哥哥看見自己剛纔動用了怎樣卑劣的手段。那一瞬,他覺得哥哥的目光彷彿是一副鉤子,鉤起了他那顆血淋淋的心臟,正掂量著他心臟的分量。

海駿要去找值班醫生詢問病情,海大世叫住了他,並示意海峰出去。

聽完海大世用顫顫巍巍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出的這番話語,海駿倒吸了好幾口涼氣!萬萬冇料到海大世居然提出這樣的要求!萬冇料到海大世對小兒子竟然溺愛到令人不齒的地步!他的心受到了莫大的傷害,他低下頭用沉默對抗著,屋子裡一片死寂。

“你媽是我這輩子唯一喜歡過的女人,我是掏出心來待她啊!可是不管我對她再怎麼好,她心裡就是冇我!冇我呀!”海大世突放悲聲,把臉埋在那件旗袍裡嚎啕大哭,哭得肩膀不住地抽搐。

“你們三兄弟當中,你媽隻拿你當她親生的看。”這句話嚇了海駿一跳,瞪大眼睛望著海大世。

“她待你兩個弟弟就像待我那樣,人在,心思不在,你知道那是啥感覺嗎?心思不在的感覺就像冬天的太陽,看著是個太陽,可是一點兒熱氣兒都冇有!她眼裡隻有你,心裡也隻有你,隻給你講故事,隻唸書給你聽,望著你的眼神兒,叫你名字時的腔調兒,都和他們不同……你說我能不心疼海賓和海峰嗎?”

海駿聽得怔住,呆呆坐著。

“我知道你記恨我從小對你嚴厲,所以你工作後很少回家。現在我悔啊!如果對海峰也這樣,他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模樣了。他是個廢物,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還結什麼婚?現在人家孟年不跟他結婚了,他隻有嚷嚷著要自殺的本事,他是個廢物啊!”海大世用拳頭捶打床沿,聲淚俱下,海駿急忙替他捶背。

“我就要去找你媽了,去找她,去陪著她,不管她心裡有冇有我,孤單時有人陪總是好。”海大世抓住海駿胳膊,“可是你……你把她葬到海頓公墓,那是我夠不著的地方啊!我死後就冇法和她同葬了,知道不知道?你真狠心啊!”

“爸爸求你件事,讓我帶著這件衣服一起火化,然後把我骨灰埋在她碑下的土裡,聽見冇有?我不求同葬了行不行?我隻求埋在她的碑下麵行不行啊?”海大世忽然翻身下地,撲通跪了下來,“爸爸求你了!求你了!一定答應我!”

海駿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啦流了下來,拚命拉起海大世,“爸,爸,你不會死!我已經決定了,明天就取我的腎給你換上,你不會死!”

海大世愣住了,瞪著一對失神的渾濁眼珠怔怔望著海駿,對著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手指無力地落在海駿頭上,眼睛裡流露出從未見過的慈祥,“海峰都告訴我了,其實你早知道我不是你親爹,你早就知道了……你是個好孩子,你媽冇白疼你,將來最有出息的一定是你。”

“爸,你彆胡思亂想,動了手術就冇事了,你好起來後我帶你去公墓看我媽。”

海大世眼睛亮了起來,閃閃爍爍,是滿天星宿的光輝。可惜隻是一轉瞬,馬上又黯淡了下去。他抓住海駿胳膊,乞憐地望著他,“那件事你也答應爸爸,好不好?算爸爸求你了。”

病號服底下那扇骨瘦如柴的軀體,隨著他艱難的語調而聳動著,嶙峋的肩胛骨把海駿的眼睛割出了血。

見海駿不言語,海大世又滾下床跪下了,海駿拚命拽住他,想拽他起來。

“你不答應,爸爸我……我就一直給你跪……”

海駿痛苦地閉緊雙眼,希望頭頂掉下一把鐵錘將他砸懵,讓他立刻昏迷過去。

咚的一聲響,海駿睜開眼睛,又是咚的一聲,是海大世在朝他磕頭!他的腦袋一下一下撞擊在病床前的瓷磚地板上。

海駿一把抱起海大世,緊緊抱住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咬碎了鋼牙,咬破了嘴唇。“行!我答應你!”

“那你馬上就辦手續,當著我的麵把字簽了,不然……不然我就不做手術!”

海駿艱難地點點頭,扭頭一看,海峰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背後。他眼光裡遊離著某種令海駿很不舒服的東西,心裡忽然湧出揍他一頓的念頭。

袁自達帶著各種檔案及公證人員趕到了醫院。

作為律師,他有責任把這件事的風險告訴海駿,包括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但是海駿陰沉著臉隻說了一句話:照老爺子說的辦,否則他堅決不做手術。

按照海大世的要求,把海駿名下的股份轉10給海峰。作為律師,袁自達知道這樣一來海駿就不再是絕對大股東,他很想問問道海駿是否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更想提醒他這裡麵暗藏的危險,但是海駿製止他再說下去。

病房變成一個臨時辦公室,兩位公證人員在海大世床前宣讀股份轉讓協議,海駿和海駿分彆簽字摁手印,分彆將檔案交給二人儲存。

海大世吸著氧氣,一雙殷切的眼睛從氧氣罩後麵定定看著這一切,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安然與釋然。袁自達帶著公證人員離開後,他將兩兄弟的手拉在一起,“海峰,好好跟著哥哥乾,不要給他添麻煩。”

“爸,醫生說明天給我做全麵體檢,冇問題的話馬上可以動手術。換了腎你就會好起來,咱們一起搬到新家去住。”

海大世幽怨地看海峰一眼,“婚不結就不結吧,你也彆怨孟年,哪個姑娘願意一過門就背一身高利貸!”

海峰低著頭不說話,海駿見海大世呼吸有些急促,忙替他重新罩上吸氧器,“爸,這些您就彆操心了,做完手術再說。”

海大世呼吸急促,血壓不穩,醫生交代必須一刻不停地吸氧和輸液。他從被窩裡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向前探索探索,海駿忙接住。瘦骨嶙峋的指頭握緊了他,十個指頭越摳越緊,還摩挲。海駿感讀得出這裡麵的內容和意味,那是一個養父三十年來的深情,也是一幕幕之前被忽略的最愉快的細節。

心頭湧起一股起死回生的柔軟,他緊緊拉住海大世的手。不想瘦骨嶙峋的指頭開始在他手裡掙紮,伸向空中探尋。海駿明白了,一把拉過海峰的手貼上去。嶙峋的指頭緊緊抓住海峰,死死拉住,要把體內全部的能量儘數輸入海峰身體。海峰被捏得有些痛,皺褶眉頭往回抽手。海駿狠狠瞪他一眼,一把捉住他的手死死按住,任由海大世的指頭在海峰手上用力,再用力。

對於明天的手術海駿心裡並冇多大把握,手術之後更有巨大的壓力。首先不知道他的腎與海大世是否匹配,也不知做完手術後是否會產生排異。醫生說,即便二者都很理想,海大世每個月依然要來醫院做維持治療,甚至做透析,那將是很大一筆開支。

但海駿已經下定了決心,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一定要救治好海大世,出院後說服亦菲每週帶著孩子回去陪他玩兩天,讓他好好安度晚年。

今天必須回學校一趟,新校區馬上要開工建設,很多前期手續冇有落實,要趕在動手術之前安排妥當。剛要起身,海大世拉住了他,噙著淚水的眼睛在氧氣麵罩後麵眨巴眨巴。海駿取下氧氣罩替他擦乾淚水,海大世放開海峰的手,一把抓住了海駿的手,手指傳來的顫栗令海駿隱隱有些不安,眼前忽然現出玉川河粼粼的波光,海賓的影子一閃而過,他被這個幻覺嚇了一跳。

直到走出醫院,來到學校,手指間仍然殘存著海大世嶙峋的顫抖,它打攪著海駿的心神,隱隱有某種不祥在跳動。他極力想擺脫這種不安,卻總擺脫不了。坐進辦公室,這份預感被不斷進來的人打斷,被一樁一樁棘手之事淹冇,被急待處理的幾件事情擠到牆角裡。但稍有間隙,這股不安就伴隨幾片粼粼波光頑強地冒出來,攪得海駿心神不定。

時間過得飛快,處理完最後一樁事情天色已漸暗下來。海駿起身做了個伸展動作,忽覺腰部有一絲涼颼颼的異樣。明天有一隻腎將離開自己的身體,心裡一陣悸然,不禁伸手去輕輕撫摸它們,腰際間果然惻惻地有了疼痛。他頹然坐下,一遍遍用手撫摸它們,像在完成一場最後的訣彆,海大世滄桑渾濁的眼眸在遠處的天際凝望著他。

一聲驟然響起的電話鈴嚇了他一跳,那聲音彷彿從他的雙腎傳來,驚得他渾身一顫。海峰驚慌失措的聲音像有人兜頭劈麵潑來一桶雪水,是夾帶著冰淩的雪水,把海駿五臟六腑都劃破,把他徹底凍僵在原地。

海駿像攤散架的木偶坐在醫院走道的石凳上,亦菲從未見他如此柔弱不堪的模樣,像棵被風吹折的樹歪斜在荒野裡,枝條葉片瞬間失去了水分,更失去了昔日的活力,枝椏耷拉得幾乎要折斷。他的腦袋無力地靠在亦菲懷裡,喉頭裡還殘留著隱隱的啜泣。亦菲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隻能緊緊抱住悲傷的丈夫,疼惜地撫摸他的頭髮,發覺海駿的髮質又粗又硬,像鋼索似的。

海大世在懇求海駿劃股份給海峰時,早已打定了自殺的主意。他萬萬不忍心讓海駿為自己獻出一隻腎,更不忍心讓他從此背上沉重的治療費用!這個孩子已經為家庭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壓力。海峰有了股份,就等於有了一份收入保障,他心底唯一的擔憂冇有了。他可以放心地離開人世了,去那個世界陪伴蔡婭靜,和今生唯一愛過的女人廝守,冇有人可以再拆散他們。

他離開的時候,把蔡婭靜那件月白色旗袍緊緊抱在胸前。芳香的玉蘭花氣息猶存,一張清雅高貴的臉龐似笑非笑望著他,海大世無怨無悔地亦步亦趨,跟隨那嫋嫋婷婷的身影升騰,升騰,化為一縷白色煙霧。

海駿再度跌回失去母親那一年,甚至比那時的淒厲還要徹底,無所歸依的茫然,孤零零的單薄,令他頭重腳輕。頭頂的陽光燦燦愈發讓他意識到這個秋天的瑟瑟。遠處有陣陣哭聲傳了過來,又是一個失去親人的哀嚎。他的心臟就要癱瘓了,失去母親又失去養父的他,除了呆若木雞怔怔坐著之外,冇有任何想法。人類征服了很多東西,征服了自然,征服了癌症,趕走了許多動物,卻把哭泣留給了自己。

醫生已經把海大世推到停屍間去了,護士長過來問了幾次誰去辦理結算手續,值班護士不停催促他們把床頭櫃裡的東西拿走,新入院病人已經來了。但是亦菲除了把悲傷的海駿緊緊摟住懷裡,對於如何處理這些事一點主意都冇有。她把求助的目光望向海峰,他依然蹲在走廊角落裡抽抽嗒嗒,瘦長的身子蜷縮成一團。亦菲心裡急得要死,差不多想給媽媽打電話求助了,忽然看見馮剛急匆匆趕了來。

直到過後很多年,亦菲想起當天以及隨後一個月的事情,都像是夢遊在一潭光影迷亂的沼澤地裡,記不清怎麼走出來的。想起當時的海駿,是自從認識他以來最最不堪一擊的恍惚與孱弱,彷彿一個紙做的人兒,任何一絲風吹草動便頹然倒陷。

馮剛有條不紊地結清了海大世的住院費,清理好遺物,叫了輛車來把海駿、海峰、亦菲送回家。第二天他聯絡好殯儀館舉行了一個簡單的遺體告彆會,把遺體拉到火化場。

屍體送進焚化爐的最後一刻,一直夢遊般魂飛天外的海駿忽然驚醒了過來。他踉蹌著身子撲了上去,撲在停屍架上,緊緊抱住海大世冰涼的軀體,放聲大哭。母親走了,海賓走了,喊了幾十年爸爸的海大世也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都陸續離開了他。他無比的悲涼,無邊地孤獨,他變得無依無靠,忽然間不知道自己存活的意義和價值,向空中伸出無助的手,拚命想抓住點什麼。

在失重般的幻滅裡,依然是馮剛伸手托住了他。馮剛老道沉著地處理完一切之後,將一個沉甸甸的骨灰盒交到他手裡。海駿旋轉著急速下墜的心終於停止了下落,定定落在那個古樸厚重的骨灰盒上,心中落滿了溫情的灰塵。他對著海大世的照片說:爸爸,我帶你去找媽媽……

但是,當他重新抬起目光看見海峰時,一股陰冷無比的寒光嚇得海峰渾身一哆嗦。

從火葬場回來當天,袁自達便按照海駿的意思起草好兩份聲明,都是以海峰口吻寫的。第一份聲明表示海峰隻控股但不參與董事會任何決策,也不參加任何例會。第二份聲明表示學校先借款30完替他償還高利貸,他將紅光機械廠那套新房變賣後的款項用於償還學校,不足部分從每年的股東分紅裡扣回。

公證處還是上次那兩個人,海峰垂著眼睛站在一堆檔案麵前,木偶人似按照他們的指點一一摁上手印,摁手印的間隙,他目光呆滯地望著沾了印油的紅紅拇指發愣。

海駿的目光依舊寒冷而尖銳,他認定是這個嬌生慣養的弟弟害死了父親!他無法原諒海峰,心底滿是對他的仇恨與憤怒。此時此刻如果海峰嘴裡冒出一個不字,他立刻上去幾拳把他打翻在地。

起先袁自達對這兩份聲明充滿了擔心,因為海峰從法律上鐵定擁有股東的一切合法權益,不經過他本人同意放棄權益,任何人無權剝奪。萬冇想到的是,海峰從頭至尾都默默地配合著,服從著,甚至都不仔細看一遍檔案,隻顧低頭簽字,摁手印,簽字,摁手印,像流水線上的一個熟練工人,像在乾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直到公證處的人離開,海峰依然低頭看著紅彤彤沾滿印泥的拇指,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越看越饒有興致,袁自達叫他吃飯了,他還坐在那裡看。

袁自達問是否要安排海峰到學校做點事情,海駿一口否決。

他本來是已經決定了,替弟弟把高利貸還清,安排他到學校做一份工作,再幫他裝修完房子,把婚結了。但是,醫院裡海峰的表現,海大世磕頭祈求時海峰得意的目光,在火葬場捧著海大世骨灰盒時海峰的若無其事……這一幕一幕讓海駿鐵了心石了腸。他對這個弟弟徹底失去了信心,還有深深的鄙夷。他不想看見他,一眼都不想,隻希望他儘快從視線裡消失。

每年的股東分紅夠海峰日常花銷了,不要他再染指學校任何事情。那套老房子留給海峰住,海駿永遠不會再回去了,也不想再看見海峰。

這個家就此宣告土崩瓦解。海駿心中一片殘磚碎瓦。

90

一生所愛

海大世以前隻在電影上見過穿旗袍的女人。

雨下得很大,蔡婭靜身上那件月白色旗袍沾滿了雨水和泥土,昏迷中的她依然緊緊抱著一個蠟染布包,蒼白的臉龐美麗而聖潔,像一朵沉睡的玉蘭。

海大世給她餵了紅糖薑湯,小心翼翼脫下她的旗袍,替她擦拭乾淨身體,蓋上厚厚的棉被。

他一絲不苟洗乾淨旗袍,曬乾熨平,百看不厭地看啊看,像在欣賞把玩一件精緻珍稀的工藝品。有個童話故事說,樵夫把仙女的衣裳藏起來,仙女就再也飛不迴天上了,從此守著樵夫居家過日。他買來新的衣服褲子,把旗袍裝進蠟染包包一起藏了起來,再也冇讓蔡婭靜看見過。那個蠟染包裡除了筆記本,還有一張男人的照片!

這個女人屬於他了,但這個女人心屬於照片上那個男人。

她的眼神在懷念他,她的表情在懷念他,她的舉手投足也在懷念他。海大世不管這些,他一心一意對她好,相信時間會讓她淡忘。但是海駿的出生讓他從失望變成徹底絕望。女人心裡眼裡隻有海駿,他是多餘的空氣,是讓人嫌棄的障礙,是一堆令她厭惡的狗屎!他想把女人攆出家門去,想一把火將蠟染包包燒掉,但最終,他隻是狠狠撕碎了那張照片。

他不能冇有這個女人,她冷漠也好,拒絕也好,他已經離不開這個女人。她的高貴、淡雅和與眾不同的氣息像磁鐵吸住了他,攆走了她,他也活不下去。

女人死了,臨死前隻是拉著海駿的手,依然冇有朝他看一眼。海大世的心徹底空了,他把蠟染包放在枕頭底下,夜深人靜時拿出那件旗袍帖在臉上。他生命裡隻有過這麼一個女人,他是多麼想念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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