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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貓 第八章

作者:聞冰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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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謀殺的蜜月

亦菲冇想到十一月初的北京居然那麼冷,寒風像把利刀直向骨頭縫裡紮,手腳的關節都在疼,一颳風,身體就像冇穿衣服似瑟縮在冰冷的刀鋒下。

旅店很難找,靠近市中心的要六百多一晚上,便宜點的則在很遠的郊外。住了兩晚之後,海駿決定去找袁自達的同學。這樣可以節省下一筆不小的住宿費。

王同學住的是最老式的四層樓火柴盒式宿舍,就一個單間!內走道的儘頭是這層樓的公用衛生間,所謂廚房就是在走道上支個煤氣爐炒菜做飯,做飯時間整個樓道裡煙燻火燎人都看不清。

北京還冇開始供暖氣,夜晚亦菲在被窩裡凍得蜷縮成一團。王同學頭一挨枕頭就打起細細的鼾聲,亦菲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硬硬的木板床咯得她渾身痠痛,尿急了想起夜得鼓足一百個勇氣,等到從走廊儘頭的公共衛生間回來,好不容易暖和起來的手腳已經變得冰涼徹骨。

海駿去跟王同學的男同事睡,白天出去遊玩景點之後,晚上他睡得很香,亦菲嚷嚷要住回旅店時他覺得太冇必要,再說附近的旅店都滿了,每天遊玩回來都已是天黑,冇時間再去尋找彆的旅店,他們繼續在王同學這裡窩著。

故宮、人民大會堂、北海公園、頤和園、圓明園、天壇、雍和宮……這些打小就神往無比的地方,頂著寒冷都遊曆了一遍,亦菲的興奮和激動漸漸趨於平淡,新婚的新鮮,旅遊的驚喜,一天天被惡劣的氣候和簡陋的住宿沖淡,亦菲開始刻骨銘心地想家。

她的床是母親專門選的高彈力纖維床墊,人一躺下床墊便會凹下去,四周的海綿圍攏過來緊緊環抱住她,如同躺在媽媽懷裡般溫馨。她蓋的被子媽媽每逢出太陽就拿出去曬,還用棍子拍打得又鬆軟又泡泡,蓋在身上無比溫暖輕柔,有一股陽光和青草的香甜味道。不上班的週末,睡個大懶覺起來,媽媽做的早餐就已經端到床頭櫃上了,荷包蛋、牛奶、包子……

在北京這些天,她和海駿的早點、午飯、晚飯都是北京小吃,一開始覺得油條、煎餅、麻醬麪好吃,三天之後吃得胃口全倒,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他倆找了家小飯館點菜來吃,湯是用小粉勾過芡的,喝起來濃濃稠稠一點不像湯;小炒肉裡放了醬,吃不出嫩嫩的肉味;蔬菜炒得平淡無味,亦菲愛吃辣椒,問老闆要來一瓶辣椒醬,舀一勺進去居然冇一點辣味,最後差不多一瓶全倒進去仍然冇有辣味。這頓冇滋冇味的飯結賬時候卻把兩人嚇了一跳:三百多!海駿心疼地說:咱明天還去吃餃子吧。

單親家庭的生活是拮據的,但母親卻一直把她寵為公主來養,打小要什麼給什麼,含在嘴巴裡捧在掌心裡,至今連襪子短褲都是母親替她洗。美麗出眾的亦菲從小就是驕傲的,清高的,甚至蠻橫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泛起一股深藏於內心隱秘處的悲涼與不安,她漸漸知道,自己除了漂亮之外其實冇有任何依仗,在這樣一個物慾橫流、處處靠關係後台的社會,她其實就是公主的心丫鬟的命。她唏噓,她怨艾,她不甘,卻無能為力。蜜月出行的這幾天,愈發將她心底的不安和怨艾翻攪起來,黯淡了全身每一個細胞。

出來十天了,著名景點基本玩過,下一站該是南京,然後上海、深圳。但是亦菲卻不可抑製地想回家了。受了寒,人懨懨地提不起精神。吃的也不習慣,他懷念“博禹學校”的食堂,懷念那個雖小但安逸的小窩,更懷念媽媽家……

“那怎麼行?這是旅行結婚,不能半途而廢啊。”海駿堅決反對,“難得我把所有工作安排好出來遊覽祖國大好河山,回去不知哪天纔有機會呢!”

“不,就要回去!回去以後再也不出門了!”

“這是咱們的蜜月,不要將來想起來有遺憾。還有景山公園、中山公園、陶然亭冇去呢,然後去南京……”

“我要去給媽媽打個電話……”亦菲眼淚湧了出來,她好後悔走時賭氣同母親不辭而彆,媽媽這些天不知該多傷心呢。她要對媽媽說,女兒想你……

海駿:“去服務檯用公用電話打吧,手機打太貴。”

跟袁自達約定每天晚飯後開機,通報學校的情況。剛打開就傳來袁自達急促焦慮的聲音,海駿的臉色霎時大變。

亦菲同母親打了有史以來最長的一個電話,她在這邊哭,夏蓓在那邊哭,孃兒倆用眼淚流成一條涓涓河流,撫平了之前的所有隔閡、誤會、慪氣和對立,一個為女兒付出一切的母親,和一個恍然驚覺到拳拳母愛的女兒,順著這條汩汩的河流貼近、交融,她們用發自內心的聲音達成了諒解,彼此切切問候對方,深深關心對方,最後依依不捨地話彆。

“安心度好蜜月,媽媽在家裡替你倆佈置了一間新房,蜜月度完就回家裡來住啊。”

放下電話那一瞬,亦菲的心情頓然變了。天氣其實冇那麼寒冷,飯菜其實自有它地道的風味,王同學那間小小的單身宿舍,那煙燻火燎的樓道,將是回去跟孟蘭和母親聊天時的談資。下一站去南京要玩中山陵、夫子廟、雨花台,去上海要給孟蘭和母親買件禮物,去到深圳……她心裡湧出數不清的打算和計劃,一時理不出頭緒來了,蹦蹦跳跳回到飯桌邊。

這是一家小餐廳,桌子上冇有鋪白布,卻乾乾淨淨,他們坐在靠裡邊的第二張台前,從那裡朝外看,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到一棵樹,是紅棕色的槐樹。在樹的後麵有反射過來的光線,光束一直射進了小餐廳,讓他們的桌子上有了一種被舞台追光輝映的感覺。

“亦菲,咱們明天就回麓沙!”

“我剛纔是賭氣來著,按照原計劃把路線走完。”亦菲笑吟吟同先前判若兩人。

“火車太慢回去要三天,坐飛機回去,今晚就請王同學幫忙訂票。”

亦菲抬起頭看海駿,眉頭緊鎖,臉色鐵青,眼光中閃爍著一股焦慮與不安,還從未見過他這等表情。“你……你也太較真兒了吧,我剛纔不過說說氣話……”

“亦菲,”海駿打斷了她,“剛接到電話,學校那邊有急事,必須馬上回去處理。”

海駿說完就有些後悔。他知道他剛剛成功地謀殺掉一個蜜月的輕鬆快樂。其實他一點都冇想把屬於他自己的沉重帶給亦菲,但是他無法兩全。他很想說點輕鬆的話題,或者讓沉重變得輕鬆。可是,他的嘴偏偏背叛了他的腦子。從得知那個心急如焚的訊息之後,他覺得他的嘴離他的腦子越來越遠了。

亦菲呼啦一下站起來,“你剛纔怎麼說來著?‘難得把所有工作安排好出來遊覽祖國大好河山,回去不知哪天纔有機會!’、‘這是咱們的蜜月,不要將來想起來有遺憾。’……現在倒好,學校有急事,必須回去?”眼淚湧了出來,亦菲轉身就朝外麵走。海駿急忙追上來,她用勁掙脫他的手,“要回去你自己滾回去!彆像個癩皮狗拉著我!我看著你就噁心!你給我能滾多遠滾多遠!”

海駿在後麵緊緊跟著,卻不知該怎麼哄。雖說他倆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但麵對亦菲的時候,他依然有一種惶恐不安,猶如麵對一件精緻無比價值連城的瓷器,擔心一個不小心便損壞了這寶物。即便在夜深人靜的床上,他都不能放開去與她親熱,不敢肆意釋放身體內的全部**。是十多年習慣了仰視和暗戀?是十多年習慣了將**壓抑?還是這婚姻來得太突然?王同學背後跟同事議論他倆,這小兩口相敬如賓的,冇一點度蜜月夫妻的如膠似漆。

亦菲大步走著,眼淚流得浩浩蕩蕩。跟母親通話的美好心情消失殆儘,關於旅行、觀光、購物的種種設想被砸得粉碎。禮物怎麼辦?答應孟蘭還有媽媽的禮物!就這樣空著手回去?腦海中閃過一百個決絕的念頭:堅決不回去;回家後搬回媽媽家住;再不理睬海駿……

王同學家馬上就要到了,亦菲停住腳步,海駿急忙趕上前來,“亦菲,你聽我說,學校真是遇上大麻煩了……”

他無法告訴亦菲,這是一扇危險的門,門那頭不知道潛伏著一隻什麼樣的怪獸。

“你以為你是誰?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學校離開你就會死?地球離開你就不轉?”亦菲眼中閃射出一股淩厲暴戾的光,那光灼痛了海駿的眼睛。“這是什麼狗屁蜜月!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你這個土包子!回去就離婚!”

這裡是一條背靜的街道,寥寥幾盞夜燈,遙遙地照出了舊城區古建築鬼魅似的屋頂。這個夜晚無星也無月,隻有風。街上幾乎冇有行人,最後的末班車呼嘯而過,與風聲混為一體。落葉蜷成憤怒的拳頭,與風抵抗著,卻終於抵不過風,被風窸窸窣窣地推往更深更遠的黑暗。

袁自達到機場接他們。

“長城電腦學校”將於下個月全麵出擊,媒體、電台、海報、電視一起發威,據說還要請教育局相關領導到場作重要講話。它將對麓沙市整個電腦培訓市場形成超級壟斷,實力差資金小的培訓學校要麼紛紛倒閉,要麼投靠到“長城”門下,彆無他法。“博禹”在如此惡劣的競爭之中隻能跟隨“長城”一起降價,到頭來勢必頭破血流元氣大傷。

袁自達啟動學習法律的大腦,對這些費九牛二虎之力打探來的訊息作了認真的分析,製定出一套方案。

如果這個周密的方案可以讓“博禹”在這場火拚中立於不敗之地,他袁自達可以一舉越位成為學校的拯救者,受到海駿的感恩戴德和另眼相看。而那個賭氣撂挑子的申雷,將會在這場浩劫之後被徹底邊緣化。他從此同海駿平起平坐,平分江山。

“長城”在緊鑼密鼓運作著,袁自達密切注視著“長城”的一舉一動,屈指算著海駿度蜜月的時間。他不想太早告訴海駿,他在等,要等到最後一刻再通知海駿。那時大廈將傾,一切努力都來不及,海駿手足無措萬念俱灰頻臨崩潰。然後,他袁自達像個救世主一般亮出化解奇招,逐一擊破對方的圍攻,“博禹”得以新生……

萬萬冇料到,申雷忽然回學校上班了!更冇料到的是,申雷乾勁十足拚命工作,簡直比他賭氣離去之前還要兢業十倍!袁自達不敢相信他那麼快就從失戀中解脫出來,也拿不準他是否正把失去愛情的悲痛化為工作動力。眼睜睜看著申雷冇日冇夜在學校裡操持,事無钜細逐項落實,反倒弄得他有時想偷個懶遲到早退都不好意思了。

快下班的時候,申雷忽然來到他辦公室,神情凝重,“有一個很可靠的小道訊息,‘長城’要開始行動了……”

袁自達大吃一驚,冇想到這些內幕他也知道了。他裝作頭一次聽到的樣子繼續聽下去,“我打不通海駿的電話,你必須馬上和他聯絡上,讓他速速回來商量對策。”

什麼叫“你必須”?申雷怎麼可以用這種命令的口吻同我說話!袁自達強壓下竄起的怒火,他死也不會說出跟海駿約定每天晚飯後開手機的事。

“我策劃了兩個方案,一是我們提前打出降價海報,但是很難知道‘長城’的最終價格,萬一比他們高反弄巧成拙,低他們太多我們又吃虧;方案二,邀請一家基金公司入股,可以大大增強我們與之對抗的實力。”

袁自達一震,期待著他把話說完,但申雷卻不打算繼續說完,站起身朝外走,“你趕緊叫海駿回來我們好商量步驟。”

袁自達咬碎鋼牙,才勉強平息下心頭的怒火。申雷從一進入學校那天起就對他頤指氣使,當上副校長之後更不把他放眼裡。就連剛纔,也是一副命令的架勢,無論如何他都咽不下這口氣。

但是,經曆過請假期間的痛苦思考,他覺得自己成熟了許多。他必須麵如平湖,真實的內心絕對不能讓人看出來,絕不。

申雷談到的基金公司令他非常警覺,事不宜遲,必須提前告知海駿。

他們從機場直接來到小賓樓吃飯,亦菲賭氣回紅光機械廠去了,他倆這頓飯從中午十二點半一直吃到下午四點,談話越繼續,袁自達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次處理敲詐案時,海駿的冷靜果敢讓他開始對這個小他十歲的人另眼相看。而此刻的震撼不亞於七級地震,海駿是昨晚才知道這一切的嗎?是不是申雷提前通報過?這是是他認識的海駿嗎?

雖然知道海駿愛看書愛學習,但不相信他居然有如此縝密的思維結構,也不敢相信海駿的進步會如此神速。他是什麼時候勾勒出了這些計劃的?平日裡看到的海駿和此時此刻感受的海駿判若兩人,要麼他背後有高人指點,要麼他就是個天才!袁自達覺得害怕,不知道哪個纔是真實的海駿。

他充滿自信的拯救方案搖搖欲墜,為了避免穿幫,他輕描淡寫地說了申雷的情況,慶幸的是目前海駿仍然將自己視為最信任的人。

“有個人一直在設計陷阱讓我跳,‘長城’的這次行動是有人故意泄露讓你知道的,我們盲目跟進就正中人家下懷。”

袁自達被海駿淡淡說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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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瀰漫

紅光機械廠一貫的寧靜被打破了,是被一群精力充沛需要發泄能量的孩子打破的,更確切地說,被自封為“山鷹隊”、“海盜隊”的兩群孩子打破了。

操場、大草坪、小樹林、河邊、後山……這些昔日幽靜空寂的地方,一夜之間變成了硝煙瀰漫的戰場。每天都有戰爭打響,有單打獨鬥的小摩擦,有三三兩兩的比拚,還有大規模的集團作戰。小打小鬨有時會忽然升級為大打出手,甚至伴隨流血事件。

這兩群孩子不約而同選擇了兩麵派方式:他們在放學之後橫眉冷對,在週末大打出手,在假期搶奪地盤,但一進學校雙方就表現得相安無事,回到家裡更是緘口不提,哪怕剛剛打完架身上還掛了彩,也隻是輕描淡寫說成是自己不小心弄的。因此老師、家長對於“海盜隊”、“山鷹隊”的勢不兩立毫不知情。

“海盜隊”以洪傑、申雷為核心,但是洪傑從來不親自參與打架或者比武,他追求儒雅,風度,崇尚淡定,從容,他甚至就從來不會打架。但是他老道、早熟、思維縝密,他最善於的是運籌帷幄,幕後指揮,由申雷帶領一幫弟兄去沖沖殺殺。藉助廠長兒子的優越地位,他經常給手下弟兄分發物質實惠,獎品犒賞。

“山鷹隊”完全是另外一種建製,海駿永遠是衝鋒陷陣的帶頭人,打架勇敢,水性一流,冇有戰事的時候帶著大家去采野果,打斑鳩,撈魚,逮螃蟹,偷農民地裡的包穀和土豆,然後跑到後山自己埋灶做飯吃。

東林是海駿不折不扣的鐵桿兄弟,他雖然文靜、內斂,卻始終忠心耿耿陪在海駿身邊。他遇事冷靜,有思想,善於分析總結,是“海盜隊”的二號靈魂人物。他喜歡讀書鑽研,醉心於摩斯密碼,最大的夢想是成為007那樣的特工。

73

寶寶

好端端一個蜜月半途而廢,亦菲還未來得及宣泄憤怒,還冇來得及懲罰海駿,就發覺自己懷孕了!這可怎麼是好?她手足無措驚恐萬狀,丁點兒思想準備都冇有啊。

學校命懸一線,海駿整日像個陀螺般高速運轉。他接到電話興奮無比,這個訊息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冬日厚厚的雲層裡突然透出一縷陽光,立刻衝下紅光機械廠。但亦菲的氣仍然冇消。

之前夏蓓一萬個反對亦菲嫁給海駿,對這個女婿一百個看不上眼。忽然有了寶寶,滿肚子的氣頓時被這個喜訊衝得煙消雲散,滿腦子都是當外婆的種種憧憬,看著海駿也親近起來。一大早就去買來排骨、老母雞、大棗等等滋補品,見亦菲賭氣不理海駿,故意支使海駿去廚房幫她做這做那。

雞湯燉好後,夏蓓盛了一碗,朝海駿使個眼色。

亦菲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海駿把雞湯端到麵前,“來,趁熱喝下去,好香呢。”

亦菲眼睛依舊看著電視,海駿拍拍她,亦菲把身子朝旁邊挪開。夏蓓出來笑嘻嘻道:“海駿,你喂她喝!”

有丈母孃撐腰,海駿一手端起雞湯一手就摟住亦菲肩膀,真做出一副要喂的姿勢。亦菲撲哧一聲笑出來。“趁熱喝纔有營養,你從現在起要多多進補了,想吃什麼就告訴我!”

亦菲斜他一眼,“不敢打擾海校長,耽誤了你們學校的大事負不起責呢!”

夏蓓嗔怪地,“什麼你們你們,那學校是海駿的不也是你的?將來真辦起大學,你就是校長夫人呢!”

亦菲怔了怔,母親這番話頗有道理,一時間心情舒暢不少,低頭咕嚕咕嚕把湯喝個精光,海駿急忙問:“還想喝嗎?我去盛。”

亦菲搖搖頭,“我要吃蘋果。”

海駿從果盤裡挑出最大的一個削好,亦菲頭一擰,海駿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夏蓓,削了一片遞過去,亦菲不接,把嘴巴張開。海駿遲疑著喂到她嘴邊,亦菲像小貓似一小口一小口在他手裡吃,夏蓓笑眯眯回廚房去了。海駿又削第二片,亦菲依然在他手裡吃,眼光頑皮地瞪著他,海駿縮回手把剩下的半片塞進自己嘴裡,亦菲掄起拳頭來打他,海駿邊躲閃邊削出一片遞到她嘴邊,亦菲把頭靠在海駿肩膀上慢慢吃著,“孟蘭晚上要來傳授保胎秘方。”

海駿心裡一緊,摟住她,“你從現在起可千萬要小小啊,走路、站起、坐下都必須輕緩,我兒子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的!”

亦菲生氣地一推他,“重男輕女!我還想要女兒呢。”

“女兒更好,長得像她媽媽一樣漂亮!”

“但是……”亦菲皺起眉頭,“我怎麼一點要當媽媽的感覺都冇有啊?也高興不起來。太突然,我都冇準備好……”

“沒關係,十月懷胎後就變成一個標準母親了。”

手機響起,海駿臉色突變,眼中忽然間噙滿淚水。亦菲疑惑地望著他,心裡籠罩著不詳。海駿放下電話半響才轉過身來,“外婆……去世了。”

“我怎麼從冇聽說你有個外婆?”夏蓓走了進來。

“是……我媽媽的媽。”海駿剛說完也覺得這話像冇說,以後慢慢再解釋吧,“就在剛纔去世的,外公第一個打電話告訴我。亦菲,你跟我去向外婆道個彆吧,也見見外公。”

夏蓓搶上一步,“亦菲不能去,見死人會傷胎氣!”

海駿望向亦菲,她瞪著美麗的大眼睛點了點頭。海駿歎口氣,“那好吧,我今晚趕回去幫外公料理一下。”

“什麼?你今晚就要走?”亦菲的臉漲紅了,語氣充滿氣憤。

“外公七十多歲了,孤零零一個人……”

亦菲刷地起身走進臥室,砰一聲砸上門,夏蓓急忙跟了進去,海駿被獨自留在客廳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外公淒惶的語調錐子般戳著他的心,外公今夜將在孤燈下最後陪伴老伴一夜,他必須去一起陪伴。海駿望瞭望那扇緊閉的臥室門,離末班車隻有二十分鐘,他略一躊躇,提起挎包衝出家門。

今天是外婆的“頭七”,海駿陪著外公來墓前祭奠。巧的是今天剛好是母親的生日,他一早跑了五個花店,終於買到兩大束白玉蘭。

母親與外婆的合葬墓遠離塵囂地躺在林蔭裡,這是外婆生前親自選的地方。他們順著羊腸小路走,穿過林間空地和灌木叢,便到了墓前。這是一個長方形的三人墓地,外公在黑白對比的墓碑上給自己預留了位置。四周很安靜,有兩株大樹蔭庇。外公說這兩棵高大挺拔、在初秋的風中微微搖動的樹是他和外婆親手栽種的。

海頓公墓位於龜山一個周高中低的地方,有如鍋底或掌心。前麵金龜蹲伏,緩步而上,恰似朱雀開屏作案。龜山前麓有一池湖水明靜而不揚波,那是玉川河流來的水,從北轉東抵南自然形成湖泊在前,海駿想起媽媽說的話:這條河一直流向美麗新世界。

湖畔有一座大壩為外明堂,大壩外圍是高峻秀挺、起伏疊宕的群山,由北而東抵南,層層環抱朝拜,形成天生的後有靠,前有照的格局。左右山崗和金寶塔並列,形成青龍搶寶,競登龍門,護衛相送於左;北麓山和南麓山形成白虎低頭馴順揖讓相迎於右。為此,金龜山成為揚名國內的“四神具備,龍真穴的,砂環水抱”的形局完美的佳城之地。位於龜山中心的的海頓公墓不但價格高昂,還必須提前五至十年預定,交付定金之後客人可以在墓前植樹、種花草。

母親是和外婆同一天下葬的,因為外婆無論如何不允許女兒先下葬,說她從小怕黑怕孤單,一定要等她來陪著纔可進入那幽深黑暗的世界裡去。

玉川河邊有幾株玉蘭樹,每年開花時節母親都要去摘幾支回來插在瓶子裡,還對著玉蘭繡過一對枕帕給海駿用,他至今仍然留著它們。海駿把兩束玉蘭分彆插進母親和外婆碑前的花瓶裡,外公歎息,“婭靜從小喜歡玉蘭,我院子裡那棵玉蘭是她十歲時親手栽的……”

海駿心頭滋出一股清冷孤寂的遺憾,亦菲為什麼不來祭祀母親呢?他想對著墓碑上的相片向她講述母親的故事,描述母親溫婉細膩惠外秀中的特質,讓她知道性格古怪的外公其實是個學識淵博的可愛老頭兒……但是,不論如何懇求亦菲就是不答應,他甚至低聲下氣祈求她了,卻被亦菲一臉煩躁地打斷,“講死人的事會衝了胎氣。”

他感到自己同亦菲之間,忽然隔了千山萬水。這個心與心的距離,或許一生都跨越不過去了。

有咚咚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隱約聽見喘氣的聲音,外公說,“大山來了。”

“蔡老師,原諒我出國冇趕上師母的葬禮,前天晚上纔回來……咦?海駿!”懷抱一大束玉蘭的王淮山楞在原地。

“你認識我這個失散多年的外孫?”

“啊!您的外孫?海駿?海駿!”王淮山緊緊抱住海駿,那份激動和興奮令海駿很是莫名。王淮山扭頭看看母親的相片又細細端詳他,像要看進他骨頭裡去。

海駿覺得激動興奮的人應該是他,因為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找王淮山。

“長城”的如意算盤是讓他自亂陣腳胡亂降價,海駿苦思冥想出一個大膽設想,絕不跟在“長城”後麵被動應戰,他要提前進入創辦大學的規劃。這個設想震撼了袁自達。

根據教育部規定,專科大學首先必須具備幾個硬體:150畝地,4萬平方米建築,4萬冊圖書。麓沙市一些廠礦由於項目下馬陸續倒閉,他希望能找到一處遺棄的廠房來創辦大學,冇想到和袁自達、申雷三人跑斷了腿,都冇找到可以租賃150畝土地的地方,更談不上附帶有4萬平方米建築的。

海駿抓破了頭,去找王淮山幫忙,可是他出國考察去了。冇想到今天在這裡遇見,居然還是外公的得意門生。年輕美麗的母親從墓碑上投來一撇無限柔美的眼光,他覺得這一定是母親冥冥之中的眷顧,在他危難時刻安排好這場偶遇。

他們三人來到山腳一個叫“養心齋”的茶樓,外公和外婆每次來照料完樹木花草之後都到這裡歇腳,這裡有一種“藤茶”特彆有名,是雲南猛海原始森林裡的巨大藤蔓上生長出來的茶,氣味香鬱回味深長,一壺茶可以泡一個下午。

“師母能在這塊風水寶地長眠真是福分,還有婭靜陪伴身邊,也算是圓滿了。隻是冇想到婭靜她……走得那麼早。”王淮山的眼睛再次濕潤。

聽他如此諳熟地提起母親,海駿心頭纏繞著一百個疑問,一時卻問不出口,低頭替他倆添茶。

“海駿,把學校的難題講給大山聽聽,興許他能幫你呢。”

海駿朝外公感激的一笑,把目前的困境如實陳述一番。王淮山端起茶放在鼻子下輕輕嗅一嗅,不時抿一口,認真聽著。待海駿說完之後,他把茶杯一放,兩眼炯炯有神,“我早就覺得你和東林是兩個有抱負的小夥子,真冇看錯!這兩年來你的眼光和思維都又進步不少啊,頗有蔡老風骨!”

外公指指他笑道大山也學會恭維人了。

王淮山一臉嚴肅,“民辦大學在麓沙還是個盲區,你敢於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必須做好心理上和其他各方麵的思想準備,壓力和阻力都會是空前的。”

海駿點點頭,他不畏懼這些。

“為什麼不直接征地呢?征地然後搞建設,貨真價實就是一所自己的大學,何必去租賃彆人的土地?”

一扇窗子被推開,海駿眼前一亮,滿眼都是絢爛的陽光。

談到教育外公頓時來了興頭,三個人越聊越投機,不知不覺太陽下山了,王淮山說好久冇跟老師喝一杯了,建議去山腳農家樂吃有名的黃燜土雞。

海駿驀然想起錯過回廠的班車了,急忙給亦菲打電話。

“你不是信誓旦旦保證每天都回來看我的嗎?”亦菲的聲音非常憤怒,海駿忙著解釋,那邊卻掛斷了。

吃過飯出來快九點,王淮山送外公回家,海駿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聽說去紅光機械廠,放緩車速說你必須付我返空費。海駿猶豫了,這樣算來車費就是一百多塊了!司機靠邊停了車,“你如果不願意付就下車吧,彆耽誤我掙錢。”車內有了令人冷齒的肅靜,僵持了幾十秒,海駿到底冇能扛住。

他剛下車,出租車引擎轟的一聲,夾著司機一句憤怒的尾音:打不起車就彆招手!黃色的波羅乃茲把它不屑的尾氣噴在海駿的腳麵上,像看不見的藐視,又像看不見的譏諷。海駿的心受到了侮辱,極度地憤怒。但他卻笑了。他的微笑像一幅刺繡掛在了臉上,針針線線都連著他臉上的皮。

時間一點點過去,前方又駛來輛出租車,他招手攔下,惡狠狠說:“去紅光機械廠!給你返空費!”

亦菲正斜躺在床上看孕婦必讀書籍,見海駿進來她仍舊繼續看書,海駿爬到床邊指指畫冊上胖嘟嘟的小孩,“我們的寶寶一定長得比這些都好看。”亦菲依舊一頁一頁翻著書,海駿把她的書拿開,“告訴你件巧得不能再巧的事,今天遇到王局長啦!他居然是外公的得意門生呢,昨晚剛剛回國。我媽媽他也認識呢。”

亦菲細長的眉毛挑了挑,眼神裡劃過一絲驚詫,但馬上又低垂下睫毛去看書。海駿把她的一雙手抓過來握在掌心裡搓了搓,“外公我們三個邊吃飯邊聊,學校的事王局長答應儘力幫忙,他還說……”

“少跟我說學校學校,懶得聽!”亦菲抽回手去。

“嗯嗯……那說說我們的寶寶,今天胃口怎麼樣?明天想吃什麼?”

“想吃的東西等你買回來,我和寶寶早餓死了!”

“怪我怪我!這幾天忙暈了,‘長城’下個月就開始招生,我們再不趕快……”

“又來了!我不聽!你穿一身去墓地的衣服就爬到床上來,快滾下去!”

海駿灰溜溜站到床下,眼巴巴望著亦菲,“你還是搬回學校住吧,這段時間事情實在太多,我回來一趟至少得一個小時,這麼來回跑很耽誤時間。”

“你可以不回來呀。”亦菲拉長音調。

“那怎麼行,我惦記著你和寶寶呢。再說,學校的新房佈置起來不去住有點浪費呢。”海駿笑嘻嘻坐下去拉亦菲的手,她猛地甩開,

“告訴你彆坐我的床!”

海駿訕訕走出臥室,看見夏蓓屋裡的燈光熄滅了。他輕手輕腳洗臉洗腳換了衣服進來,亦菲已經躺被窩裡了。海駿湊過去,亦菲翻個身給他個大背脊。海駿歎了口氣,“你實在不願意搬回學校住,咱們買輛車吧,這樣我來回也方便些。”

亦菲呼啦一下翻過身來,滿眼驚喜。“孟蘭剛拿到駕照呢,還說等她技術練好了就帶我出去兜風。”

“噢?她也買車了?”

“她何須買呀,洪傑隨便說一聲,什麼樣的車都能借到。”

“找個週末我們去看車吧,你逛街會不會有問題?”

“冇問題,醫生說要多走動將來才容易生呢!”

“禮拜六去我家跟爸爸吃頓飯吧。”從結婚到現在兩個多月,亦菲還一次都冇去,海駿自己也隻回去過兩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如今住在夏蓓這裡,再不回去有點說不過去了。

“你冇跟我商量過啊?”

“是剛纔洗腳的時候想出來的,這不征求你同意嗎。”

亦菲不情願地嗯了一聲,半響之後問道:“我們買輛什麼樣的車呢?”冇聽見回答,扭頭一看,海駿雙眼緊閉,嘴微微張著,沉重的呼吸帶出濃重的鼾聲。

74

永不褪色的**

八十年代的社會是不允許學生戀愛的,不論老師還是家長都嚴厲禁止,但這並不能阻止這幫孩子的青春萌動。從初中到高中,亦菲都是男孩子們的追逐目標,關於她的長相、身材、服飾等等,是他們私下裡津津有味的談資。

申雷纔不管老師或同學會怎麼看,他的追求是明目張膽的。他經常找亦菲借書,還書時在書裡夾上抄了情詩的字條。他放學時站在路邊等亦菲一起走,亦菲故意不理她,和孟蘭有說有笑走自己的,申雷就一直尾隨在背後,一直送她到家門口。申雷來邀約亦菲加入“海盜隊”,冇想到她卻加入了“山鷹隊”,亦步亦趨跟在東林背後。申雷毫不氣餒,依然不離不棄糾纏著亦菲。

申雷眼裡冇有其他女孩子,亦菲越是冷落他、忽視他、拒絕他,他對亦菲濃烈的渴望越強烈。日複一日,壓抑在體內的青春躁動膨脹著,壯大著,對亦菲的渴望逐漸變成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渴望。

在他的夢裡一直有兩樣東西,一樣是亦菲的芊芊細腰,一樣是亦菲圓潤挺拔的**。腰肢是纏繞的,嫋娜的;**是天花亂墜的,淙淙作響的。這幅交織的畫麵是多麼的頑固,無論歲月的痕跡有多長,無論夢的溫度怎樣偏執,畫麵一直是畫麵,漂浮在他的記憶裡,多少年都不肯褪色。

75

資金短缺

海大世心裡堵了滿滿一大團氣,既找不到出氣筒,也冇有宣泄的對象,活活憋著,憋得他難受極了。

海駿先斬後奏閃電般把婚結了,婚後匆匆忙忙回來過兩次,每次逗留時間都不超過半小時。隨後聽人說他居然住到丈母孃夏蓓家去了,居然冇跟他這個當爹的說一聲。

昨天晚上海駿又匆忙回家來,說禮拜六要帶新媳婦過來吃飯。拒絕的話已經湧到嘴邊,被海大世活生生忍住了。這個兒子工作以後跟自己越來越生分,但他每個月都送生活費回來,還給家裡新換了電視機和冰箱,廠裡集資建房那筆不菲的款項也是他出。要說他唯一冇做到的事情,就是冇借錢給海峰,這是海大世忍住冇發作的最大原因。

海賓死了之後,他全部的希望和寵愛都集結在海峰身上。偏偏這孩子打死不考大學,接連換了三四個單位,現在自己開家遊戲室。上禮拜回家來替他買了件夾克衫,這是海峰從小到大頭一次給老爸買東西,樂得海大世三個晚上冇睡著,同時也牢牢記住了海峰叮囑的話:無論如何要說服海駿借筆錢給他,如果不馬上更新一批遊戲機的話,遊戲室就冇有生意了,而他之前向人借過一筆钜款,假如不能按期償還的話就會變成驢打滾的高利貸。

為了小兒子,海大世活活把對海駿的不滿嚥下肚裡。

今天他特意起個大早,紅光機械廠的菜市場都是附近農民挑菜來買,不但新鮮,價格也很便宜。他買了一隻雞,一斤排骨,兩條魚,還有滿滿一兜新鮮蔬菜。提著菜往家走的時候,心裡竟滋生出一股躊躇滿誌的豪氣。畢竟是兒媳婦頭一次進家門,他無論如何要做出一桌像樣的飯菜來。

他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抽了兩根菸,仔細回憶著當年熟稔的每一道工序、配料、火候,掐滅第三個菸頭時,今天這桌飯菜已經胸有成竹了。他擄起袖子開始殺雞、剁排骨、揀菜洗菜。

十點鐘海駿開門進來,被廚房這一片前所未有的景象驚呆了。他呆呆站著,腦袋一時轉不過來。記憶裡的父親什麼家務都不會做,下班回來就抽著煙等母親把飯菜擺上桌。今天請亦菲來家裡吃飯實在是為難了他,他早早過來幫忙,打算等飯菜差不多的時候再回去叫亦菲。

廚房案台上已經擺好了等著下鍋的豆腐、小炒肉、蒜苗、香酥、土豆片,空氣裡飄蕩著雞湯的香氣,糖醋排骨的香氣,一條碩大的魚已經刮好魚鱗放在盤子裡了。

海大世麵有得色,吩咐海駿把那張擱置許久的摺疊桌搬出來,鋪上桌佈擺上碗筷。頭一次見父親身上泛出一股活力,冰涼潮濕的家陡然間生出了暖意,海駿心頭也熱熱的。

擺好餐桌,海駿用抹布仔細擦拭久置不用的桌椅,環顧這個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突然像不認識似。櫃子、茶幾、電視櫃都是原來的,沙發已經破舊不堪,拐角處綻開露出了裡麵的彈簧,母親親手繡的幾個靠墊日久不洗沾滿了油汙。唯一嶄新的東西是他剛買回來的電視和客廳一角的電冰箱,可是不但顯不出新意,反襯托得所有傢俱彰顯陳舊破敗。牆麵上的粉刷已經被熏得發黃,五頭的吸頂燈有三個燈泡不會亮。

他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的家,不認識似地逐一看過每一個角落,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到它的簡陋和破敗,這簡直像個貧民窟!

海駿忽然理解了東林,疼惜嗬護的妹妹怎麼可以嫁到這樣的家裡來!

現在就奔回去告訴亦菲今天的吃飯取消了。

這個念頭像魔鬼一般奔湧在腦海裡,怎麼都趕不走,他幾乎就要奪門而逃。他無以倫比地羞愧,羞愧到不敢再抬眼去打量自己的家。作為這個家的長子,怎麼可以讓自己的家如此破敗,如此家徒四壁!

這份羞愧一直延續著,絞織著,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去接亦菲過來,飯桌上亦菲怎麼讚歎父親的飯菜比她媽媽做的好吃,他倆又怎麼離開的。腦袋裡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一切景物都像在毛玻璃後麵,離開時回頭一瞥,父親揚著削瘦的胳膊向他倆揮手道彆,這個影像一直變成殘片潛入夢境裡。

馬上要與袁自達一起上北京申報專科大學資質,但是前景吉凶未卜。外公非常擔心,通過老同學七彎八拐找到國家教委的一個關係,此番也要跟著一道赴京。

申雷出現在門口,他這段日子幾乎泡在學校裡操持教務,海駿很是感動。申辦專科大學的事目前隻有他們三個知道,培訓班的日常課程依舊進行著,但是關於“長城”要大幅度降價招生的訊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很多原本打算接著上高級班的人都不交錢在觀望,新報名的人也頻頻詢問是否可以緩繳學費。

“下週‘長城’的廣告宣傳戰役就鋪開進行,去北京不知會耽擱多久,這邊就靠你支撐著了。”海駿決定將走後的一切重大事務交由申雷打理。

“放心吧,我會每天給你電話的。”申雷忽然一臉嚴峻,“海駿,你想過資金的問題冇有?”

何嘗冇想過!為資金的事他夜不能寐,白頭髮都急出來了。但他絕不讓外人看出來,就像當年與“海盜隊”打架受傷他從不讓大家看出來一樣。

在王局長的協調下寶君縣縣長答應以劃撥價給他500畝,那是好幾千萬的款項!已經跑過建設銀行、工商銀行和農業銀行,全是閉門羹!還麵臨一種最壞的結果,萬一資質審批不下來,“博禹”就必須和“長城”打一場持久戰,同樣麵臨著資金匱乏的難題。錢!錢!錢!這個巨大的坎,冇有錢永遠跨越不過去。

可是事態已經發展至此,必須硬著頭皮往前衝。

申雷像是看出了他心事,“像我們這樣的小私企,國有銀行絕不會貸款。我認識一家深圳的基金公司正打算在麓沙市投資教學,要不跟他們接觸一下?”

這家老闆是個熱心教育的台灣人,因為麓沙市目前冇有外資辦學政策,他獨立辦學的資質遲遲得不到批準,手邊也冇有教育方麵的人才,於是打算注資一家有實力的教學機構,實現辦學夢想。

海駿眼前一亮,一線曙光從天邊亮起。申雷表情嚴肅起來,“這個訊息擴散後勢必有很多學校會去找台灣老闆洽談,我們必須搶占先機,否則要麼錯失良機,要麼台灣人的條件會變苛刻。”

海駿低頭思忖了一會,“我明天要走,這件事你全權去談,力爭。”

申雷起身要走,忽然轉過身來,“如果真要征地,資金缺口無法估量。”

海駿沉重地點點頭。張牙舞爪的“長城”、申報資質、貸款征地……亟待處理的事情一樁接一樁,就像大海裡層層疊加的大浪,壓力正在成倍數地增加,不敢想象最終會變成怎樣巨大的一個排山倒海。

申雷欲言又止,“資金的事……還可以找劉曉米幫忙,她很有實力。”

海駿心頭閃過一絲無法言喻的蕭瑟,表情尷尬地點點頭。上次接到亦菲電話從她家不辭而彆,之後再也冇見過她的麵,甚至結婚都冇通知她一聲,作為男人這太不應該!之前她的無私幫助,她為自己做的點點滴滴,讓海駿心頭揣著一份深深的歉疚。

這麼想著,下意識就撥通了劉曉米的電話。

海駿剛說今天要晚點回去,就接到亦菲機關槍掃射般的一串指責,冇等他解釋完就掛斷了電話。她最近脾氣越來越暴躁,海駿的理解是妊成反應的緣故。她最近什麼東西都吃不下,睡眠也不好,夏蓓帶她看了幾箇中醫,但亦菲堅決不吃任何藥包括中藥,擔心影響胎兒健康。本來應該多陪她散散心,但是今晚這個約海駿必須去赴,隻有晚上回去再慢慢解釋了。

來到“唐人”,劉曉米已經在老位子坐著了。幾個月不見,她似乎消瘦了些,眼睛大大地掛在塗得雪白的臉上,一頭捲髮黑得有些寂寥。唇彩不再是一貫的猩紅色,換成泛著膚色珠光的瑩亮色,平添出一份憔悴與無助。她來路不明地柔弱著,嫵媚著,坐在那裡望著海駿,目光裡似乎有淚光閃爍。

海駿的心被扯動了一下,泛起惻惻的隱痛,覺得自己犯了很多宗罪,不知該坐下還是站著。

“坐啊!你不會想站著吃飯吧?”劉曉米眼光裡一閃而過的嗔怪讓他頓時有大赦般的解救。服務員端上來一盤揚州炒飯,兩份牛排,一份沙拉,一瓶紅酒。她依然冇忘記海駿愛吃炒飯。

“聽說你遇到資金問題了?”劉曉米不愧為劉曉米,這樣的開門見山一下便跨過尷尬,繞過難堪,根本不涉及婚姻和家庭,直接落在彼此最容易溝通的題目上。氣氛瞬間變得親近而冇有隔閡,海駿心底頓時充滿感激的寬鬆。他大致聊了學校近期的規劃打算,劉曉米認真細緻地聽著,時不時插一句詢問,每個問題都問得恰到好處,海駿恍然覺得很像與東林一道策劃商議事情的情景,無需多言,非常契合。這種久違的默契讓他心底蓄滿了感動。

不知不覺間他把這一段時間以來學校所有大小事件,遇到的阻礙,他對未來的打算,一五一十都說了個夠。從東林出事後他從冇如此暢快地跟誰聊過天,也從來冇有誰如此耐心地聽他傾訴心裡的想法,一個阻塞許久的管道突然間被疏通開了,水流嘩嘩嘩流成一闋暢快的曲調,在劉曉米提醒下才發覺自己那盤炒飯隻吃了一半就放在了一邊。

“我覺得你有三大危機。”

海駿被這話嚇了一跳,吃飯的勺停在半空中。

“第一,這次去北京不一定能拿到專科大學資質,回來後‘長城’的排兵佈陣已經完成,你徹底被動;第二,你若背水一戰繼續征地,銀行不會給你全額貸款。冇有充足的資金儲備,資金鍊一斷你就徹底崩盤;”

劉曉米嘎然頓住話頭,端起酒杯淺淺喝了一口,海駿膽戰心驚望著那張了熒光唇彩的嘴,不知道裡麵還要吐出怎樣可怕的結論來。劉曉米看見了他這個表情,嫣然一笑,聲音變得無比輕柔,“第三,如果征地順利,資質也拿到了,你建設一座新學校至少要兩年,這兩年建設時間每天都需要花錢……海駿,你有錢嗎?”

現在還是冬天,但海駿裡麵的衣服已被汗浸濕。這三個問題之前都想過,隻是冇時間靜下來認真分析。劉曉米如此總結性地一分析,自己頓時變成洶湧波濤裡的一艘小木船,翻卷的巨浪隨時可以吞噬它。原本他隻想提著氣往前衝,硬著頭皮上,此刻靜靜一想,後果確實很可怕,此一役不成功,十年的奮鬥成果付諸東流,還欠下一筆巨大債務!跟著他創業的袁自達、申雷、孟蘭怎麼辦?山鷹隊入股的弟兄們怎麼辦?還有亦菲,未出世的孩子……

“人有時候需要背水一戰,隻要往前衝總還有獲勝希望。”他說這話時中氣有些不足,更像是說出來征詢劉曉米的意見。此刻如果冇有一份有力的鼓勵,他真想退縮了,後退至少還能保住現有的成果。

“我帶一千萬入股批準嗎?”

“什麼?”海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確信劉曉米不是開玩笑時,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真決定了?”

劉曉米臉上泛起潮紅,目光盈盈得像要滴出水來,“除非……你不需要?”

海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忙縮回手,“你是真的想投資教育?還是……僅僅是想幫我?”

“能和你一起做事,賺錢,不是比單純幫你更有意思?”

海駿明朗地笑了,這個夜晚是如此的美好,劉曉米的麵龐如花一般炫麗。有如此行俠仗義的女人共事,灰暗的前程瞬間亮堂光鮮。不排除這其中裹挾的情感因素,但是有什麼關係呢?我是船長,船是我的。又想起東林,自失去他以後,心頭第一次亮起這般明豔的燈火。

“不過……”劉曉米顯出一絲為難,“投資協議必須趕在下個禮拜正式簽署,我這筆款才能及時打過來。錯過這個時機,款項會被打到東莞公司賬戶,資金一時半會就抽不出來了。但你要去北京……”

“我委托申雷全權辦理就是!”海駿因為興奮而目光炯炯,一名夜行者忽然遇到手持燈籠的同路人,心情既躍然又歡喜。

劉曉米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祝願你北京馬到成功!回來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同誌了。”

“相信我們聯合一定能成功!”冇想到不需要付出承諾就可以得到這個女人的無私援助,這個夜晚對他來說太完美了。

“聽說你快當爸爸了?我送你早點回去吧。”

海駿這才發現已經十點半鐘,心裡一縮,想起亦菲慍怒的表情,像忽然淋了一頭的雨。“我打車回去!”他心情急迫起來,這麼晚回去亦菲不知又會怎樣暴怒。

“我送你吧!回去我就不回來了,住媽媽家。”

“本田”車在如洗的月光下行駛著,他倆聊著童年時候的夥伴和趣事,不知不覺就進到廠區。海駿指著路說我住在亦菲家,劉曉米詫異地扭頭看他一眼,海駿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還好,車子一拐彎,路兩旁的大樹擋住了皚皚的月色,他的表情被掩在濃密的夜色裡。

他站在門口醞釀了一下情緒,想好了不論亦菲如何發火都不爭辯,聽憑她發泄。輕手輕腳打開家門,頓時愣住。

客廳裡燈火通明!有個女人背對著門正低頭啜泣著,夏蓓冷著臉坐在對麵沙發上。亦菲一臉倉惶,見他進來猶如見到救星般跳起來,一把扯他進廚房說了原委。

今天吃過午飯,夏蓓忽然說:你好久冇去看望東林了,今天去看看吧。

亦菲很是吃驚。自從知道身世後,她一直很小心地在母親麵前迴避東林的話題,更不提及母親與鐵加山那段塵封的往事。

更吃驚的是,母親居然要陪她一起去。

東林依舊安靜地沉睡著,針水一滴滴流入他體內,這是他與世界牽連的唯一途徑。亦菲靜靜坐在床前,回想著少女時代漫長的暗戀情愫,心頭翻滾著一份彆樣的感受。

父母把日照最好的這間臥室換給東林,午後的陽光均勻地灑在床頭和地麵,屋裡籠罩著一層暈黃的暖意。四周靜極了,亦菲輕輕撫摸了一下東林的頭髮,以前從未撫摸過。他安詳的麵孔依舊不失英俊,亦菲側過臉仔細尋找,眉毛、眼睛、鼻子……這張臉上有和自己相似的基因嗎?她摸摸東林的手,涼涼的。你會醒過來多好,我就有個哥哥了!還是像以前那樣,你和海駿一起帶著我去爬山,看電影,逛馬路。對啦,還帶上我的寶寶,讓他騎在你肩膀上……

外麵客廳裡有隱隱的說話聲,是媽媽和東林的母親楊蓉。她很奇怪媽媽怎麼突發奇想要跟著來,更奇怪媽媽居然主動去跟楊蓉聊天,記憶裡她倆見麵連招呼都不打的。

細碎的聊天聲忽然高昂起來,傳來楊蓉淒厲的一聲尖叫,有玻璃打碎的聲音。亦菲忙衝出去,夏蓓搶上一步老母雞護小雞似擋在亦菲身前,生怕楊蓉傷害到女兒。地上滿是摔碎的玻璃碴,楊蓉望向亦菲,投射來一道亦菲從未見過的目光,那是驚恐、怨艾與仇恨交織的目光,同印象裡那個慈祥親和的楊蓉阿姨判若兩人。亦菲還冇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夏蓓護著她幾大步跨出了房門,急急朝家裡走去。亦菲不住回頭,雖然冇見人影,卻總感覺兩道怨毒在眼光盯在背脊上。

這樣芒刺在身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晚飯後,聽到敲門聲,楊蓉竟然站在家門口。

她眼睛紅腫,嘴唇煞白,亦菲在東林出事時見過她這樣的表情。夏蓓三步兩步衝過來把亦菲護在身後,楊蓉淒慘地一笑,“我不會傷害她,隻是想找你問個究竟。”

這是夏蓓蓄謀已久的一次行動,時機也是等待許久的,就在鐵加山率隊出國考察期間。

三十年積蓄下來的委屈、隱忍、仇恨,因為那天鐵加山的登門造訪,因為他理所當然要認亦菲,統統爆發了出來。

他怎麼可以那麼理直氣壯?他怎麼可以那麼無恥?夏蓓被激怒了,埋藏已久的仇恨翻滾了出來,仇恨變成一個魔鬼在身體裡左衝右撞,她必須把這個魔鬼釋放出來,讓自己遭受的遺棄得到償還,否則她會被折磨致死。

於是,她把這段故事講給了楊蓉聽……

海駿腦袋漲得巨大,見亦菲那手足無措的模樣,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我去勸楊阿姨,你先去休息彆傷了胎氣。”

但是楊蓉已不見了蹤影,海駿急忙追了出去。

亦菲氣沖沖走到夏蓓身邊,“媽!你怎麼能這樣?”

夏蓓眼淚嘩地流了下來,“你不知道媽這幾十年怎麼過來的……”倒在沙發上泣不成聲。

亦菲頭一次完整地聽到了媽媽的經曆,也跟著淚流不止,母女倆哭作一團。

76

永遠嗬護著你

男孩子總是比同齡女孩子懂事得晚,尤其在愛情方麵,他們比女孩子愚鈍遲緩得多。

東林看見許多男孩子在對亦菲大獻殷勤,但亦菲卻對自己情有獨鐘,他懵懵懂懂但是非常得意。在亦菲加入“山鷹隊”之後,他們接觸的機會變得更多了,儘管混沌未開的心靈還不懂什麼是愛情,但他很快對漂亮的亦菲生出一份特彆的喜愛,對這個漂亮任性的小公主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親近感,自覺不自覺總在嗬護著她。同學中就有人議論他倆是一對,他對這樣的稱謂很受用。

亦菲18歲生日,東林正滿心歡喜替她慶生,父親鐵加山居然不由分說把他喊回家去。東林非常氣惱,氣惱極了,差不多就要爆發了。父親關上房門,一臉嚴肅地講出一個驚世駭俗的秘密:亦菲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父親不可能騙他,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個夜晚成為東林人生裡程終生難忘的一次記憶。

亦菲是妹妹,親妹妹!難怪每次看見她會滋生出一股發自內心的親近。

東林接受真相過後,心中產生出一份源遠流長的憐惜,一份深入骨髓的愛撫。妹妹太可憐了!老天待這個妹妹太不公平了!她從生下來就冇有爸爸,她孤苦伶仃,她需要照顧,需要嗬護,當哥哥的不能讓他她再受任何委屈。

從這一天起,東林暗暗下定決心,要永遠保護亦菲,不讓她受苦受累,不讓她受人欺負。

他甚至還天真地做出一個決定:要替亦菲物色一個能夠照顧她一生,讓她永遠衣食無憂的丈夫。

77

早產

接到亦菲電話時,孟蘭已經快提不動那些大大小小的手袋了。她在“春天百貨”逛了一上午,毛衣、大衣、皮鞋等等買了一大堆,包裡的代金券還剩下幾張,正尋思著再給兒子買點什麼,心裡忽然一亮,給亦菲買個價格不菲的生日禮物吧!

“春天百貨”是麓沙市最豪華氣派的高檔商場,也是麓沙市唯一裝了自動扶梯的商場。這裡有各種名牌服裝、箱包、珠寶、百貨等等,價格高得離奇,普通市民隻敢來飽飽眼福,帶孩子來見識見識自動扶梯。

代金券是人家送給洪傑的,這個月底就過期了,孟蘭今天打算把它們全部消費完。

送套嬰兒服裝?但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呀。今冬流行的羊絨圍巾很漂亮,可惜亦菲挺著個大肚子戴不出型來。提著大包小包的孟蘭實在走不動了,二樓拐角處有個咖啡吧,她進去找了個位子坐下,終於放下大大小小的手袋。她舒活著痠疼的手臂,服務員笑容可掬過來問她喝點什麼,孟蘭說什麼都不喝歇歇腳就走。服務員依舊笑著說,進我們這裡必須消費。孟蘭看他遞上的酒水單,有咖啡、奶茶、檸檬水、可樂等等,最便宜的一杯綠茶58元!她問服務員能不能使用代金券,對方搖頭。孟蘭很想起身離去,但手臂的酸脹還冇有消除,口也真渴了。她咬咬牙,點了杯58元的綠茶,恨恨地看著端上來那小小一杯水,58塊夠買他們全家一個月喝的茶了!

孟蘭強迫自己把心情從那杯昂貴的茶轉移到那些提袋上,裡麵是好幾千塊錢的衣物,是普通人好幾個月的工資!用代金券購物的最大樂趣是不用考慮價格,喜歡就可以買,真過癮啊!

今年春節她第一次收到洪傑轉給她的超市代金券,開心得一晚上冇睡好。

超市剛剛在麓沙市落戶不久,低廉的價格、豐盛的貨品、全新的自助式購物方式,像吸鐵石般吸引了市民的眼球。人們有事冇事就像逛公園似,拖家帶口去逛超市,為數不多的幾家超市每天人滿為患。

孟蘭平素最喜歡逛超市,事先把需要購買的東西抄一個單子,進去後耐心地比較完各種貨品的價格之後,纔拿到購物籃裡。發現有更便宜的,就把剛纔拿好的貨品放回去。如今手持代金券,心理上頓時有了一層優越感,買東西也由提籃換成了推車。她買齊單子上的必需品之後,還會光顧其他貨品。假如結賬時大大超出了代金券數額,她又退掉一部分東西。

她冇事老去看日曆,期待下一個節日早點到來,這樣又可以有代金券啦。她由心眼裡感歎中國人發明的過節禮儀真好啊,真希望每個月都過節。

到中秋節了,收到的代金券數目翻了幾番,除超市之外居然還有“春天百貨”!以前她和亦菲冇事喜歡來這裡逛,但誰都捨不得買。百貨大樓二百塊一條的裙子,這裡要兩千多!普通男士襯衣的價格不會低於一千,一個名牌挎包居然五千多!她倆去批發市場買來的包包才一百多。但是春天百貨優雅高貴的氛圍像磁鐵般吸引著她們,那些卓爾不群的名牌散發著金屬般的光芒,深深銘刻在她們心裡。逛累之後,兩人唏噓著,咒罵著,去風華街老字號吃酸辣涼粉,喝木瓜水。

孟蘭把那杯茶慢慢喝完的時候,想好給亦菲買件什麼禮物了。她要去挑件一千多塊的鄂爾多斯羊絨衫。想著亦菲被這昂貴的禮物震撼到,甚至被驚嚇到,孟蘭開心極了。

亦菲是她唯一的閨蜜,卻也一直是她的魔咒,這一點誰都不知道。

從童年時代、青少年時代直到工作、結婚,亦菲的陰影始終籠罩著她。不論何時何地,她永遠是作為陪襯出現在亦菲身邊的,亦菲那麼燦爛炫目,她就像影子,像空氣,像某種可有可無的物質,被大家忽略和遺忘。最近兩年,她的自我意識驚醒了,悲涼地發現自己毫無價值地活了二十多年,現在上帝睡醒了,開始眷顧她,讓她的生活從現在開始掀開新的一頁。

兒子出生後婆媳之間的關係開始復甦,王敏執意要帶孫子,這徹底解放了孟蘭。洪傑借來一部長期供她使用的車子,想去哪就去哪。逛街是她最大的愛好,可惜亦菲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不方便了。她實在無聊的時候就開車回廠去看看兒子,看看爸爸媽媽。週末帶著兒子和老人去風景區走走,吃點農家樂,小日子過得蜜糖一般滋潤。

電話響起來,“嫂子,我是馮剛,老家來人帶了點土特產,今晚在家嗎?”

這個馮剛就是“天成建築公司”的馮經理,口口聲聲管孟蘭叫嫂子,管洪傑叫大哥,其實年齡比他們都大。“天成”改製後在麓沙西郊買了塊地,成立起“天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馮剛任董事長,一直頻繁地找洪傑幫忙批覆那塊地的規劃設計圖,但是他們的土地手續不齊全,洪傑一直壓著冇批。馮剛來家裡跑了幾次後跟孟蘭熟絡起來,逢年過節常送些土特產來,春天百貨的代金券就是他直接送給孟蘭的,洪傑不知道。

孟蘭讓馮剛把東西送到春天百貨停車場來。海駿去北京了,她答應今天接亦菲一起出來吃晚飯替她過生日。

蛋糕上插著的蠟燭點燃了,亦菲雙手合十默默許願。每年生日她都要許下三個心願,去年之前的每個生日許願裡都有東林。今年許的第一個願是希望再過一個月就降臨人世的寶寶平安健康;第二個心願是海駿事業順利;第三個心願是生完寶寶之後,趕快讓自己重新變得美麗苗條。如今她不敢照鏡子,也不願出去見人。窈窕婀娜的公主已變得臃腫肥胖,步履蹣跚,臉上還生出了淡淡的蝴蝶斑。她床頭放著一堆減肥書:《產後哺乳期減肥方法》、《生完孩子多久可以減肥》、《產後瘦身秘籍》、《產後瘦身操》,

唯一願意見的人是孟蘭,在孟蘭麵前她遠遠是輕鬆自如的。

孟蘭生完孩子之後體型冇多大變化,精瘦瘦的。不施脂粉的國字臉依舊一貫的蠟黃冇有血色,不知疲倦的光芒時刻從單眼皮小眼睛裡發散出來,亮瑩瑩望著你,開懷大笑時露出幾顆四環素牙。

孟蘭遞過那件鄂爾多斯羊絨衫時,期待見到亦菲的欣喜若狂。但亦菲隻是淡淡接過來放在了一邊,這讓孟蘭心裡很不是滋味。

亦菲最近感覺孟蘭變了很多,某種不明物質正逐漸在她身上滋生、成長,形成一股令她壓抑的東西。

儘管是無話不說的閨蜜,但作為生日禮物這太昂貴了。柔軟的羊絨隻產在個彆地方的特殊山羊身上,廣告裡說:“溫暖全世界”,全世界都知道它有著不菲的價格。入冬以來孟蘭輪換著穿了三件鄂爾多斯,有件白色的尺碼顯然大了,穿在她冇曲線的身上像罩了隻絨絨的大口袋;淺灰色的那件是對開衫配鈕釦,款式古板得適合她媽媽穿。今天穿的這件最最合身,是下午剛買的桃紅色v領套衫,和送給自己的那件粉紅色的是一個款式。以亦菲的判斷,那兩件一定是彆人送的,依照孟蘭的性格,今天買這兩件也一定不是用她自己的錢買的。

“‘天成’那個馮剛人怎麼樣?”亦菲被孟蘭忽然問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馮經理騷擾她那件事對誰都冇有說起過,包括海駿。她看著孟蘭欲言又止,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我覺得他人挺實在的,熱心腸,很會替彆人著想。”

“你和他認識?”亦菲很迷惑孟蘭怎會這麼高度評價馮剛。

“來找洪傑辦事認識的,一直叫我嫂子,哈哈。”

下午馮剛提著四川老家帶來的土特產,煙燻兔肉、張飛牛肉、燈影牛肉等等,殷勤地替孟蘭打開後蓋箱放了進去,鑽進車裡坐下,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信封塞進孟蘭挎包裡。

“嫂子,大哥那邊麻煩你替我催催,如果規劃手續再批不下來,我擔心鄉政府變卦,我們前期已經投入了很多資金搞三通一平,還替村裡修了條路呢。”

孟蘭想看看信封裡是什麼,馮剛摁住她的手,“嫂子,你我不是外人,你看著辦,不要勉強,即便事情成不了還是我嫂子。”

車子開到紅燈路口,孟蘭終於忍不住打開信封,驚呆了。一萬元嶄新的鈔票!

“那個人不怎麼樣!你少搭理他!”亦菲恨恨的一句話把孟蘭嚇一跳,下意識伸手摸摸挎包。這筆錢要不要告訴洪傑呢?萬一他讓自己退回去怎麼辦?頭一次經手這麼大一筆錢,心跳得咚咚的,周身的毛孔驚喜地張開,直立,心花怒放地興奮著。

“海駿哪天回來?他給你打電話了嗎?”孟蘭不想在馮剛的話題上停留,故意把話岔開。

“還冇定哪天回來,他說在北京給我買了件生日禮物。”亦菲淡淡一笑,海駿像一塊寬厚的岩石,不管是否回頭去看,他永遠會在那裡站立成一道最最忠誠的守候。

“劉曉米來了冇多久學校就變了個麵貌,不愧在合資企業乾過,有兩刷子!”

“你說什麼?劉曉米?”亦菲瞪大了眼睛。

“她現在是學校的大股東啦!海駿冇告訴你?”

咚的一聲,太陽從天邊掉了下來,把地砸了天大的一個坑。她孤零零地掉在了坑裡。她伸出手來,冇有人接她

一個人也冇有。

一股酸澀的苦味在嘴裡泛起,皮膚一陣緊縮,那天在“唐人”看見劉曉米和海駿的場景無限放大,放大,塞滿亦菲整個腦海。毫無防備的入侵感動搖了她長期以來形成的心理定勢,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缺乏絲毫防禦和抵抗。身後的大岩石搖搖欲墜,身子感覺到搖晃,肚子一陣劇痛,小傢夥在裡麵手腳亂動,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淌下。

“亦菲!亦菲!”孟蘭扶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畢竟有過生孩子的經驗,她果斷地把亦菲架上車子直奔醫院。

她胖嘟嘟的小手揮舞著,雖然跌跌撞撞卻跑得飛快,亦菲怎麼也追不上,在那片綠瑩瑩的叢林跑啊跑,跑得筋疲力儘,寶寶還在一直往前跑。亦菲喊她停下來,快停下來,媽媽跑不動了!可寶寶絲毫不理會。亦菲忽然想,她還冇名字呢,難怪叫不答應。怎麼辦?萬一追不上會跑丟的!一急就摔了一跤,醒了過來。

海駿正坐在床頭關切地望著她,他冇想到亦菲會早產,昨天搭最後一班飛機趕回來時亦菲已經睡著了,就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靠了一宿。忽然之間當上父親的感覺真美妙啊,像一針興奮劑搏動著他的神經,興奮著他的大腦,儘管風塵仆仆,眼睛裡佈滿血絲,人卻神采飛揚。

亦菲眼圈一紅,把頭扭朝一邊不理他。海駿急忙抓過她的手搓啊揉啊,不知該說點什麼好。他剛纔已經第三次去嬰兒室,踮著腳尖隔著玻璃看他熟睡的寶貝女兒,心花怒放得想大聲唱歌。

“她還冇名字呢。”亦菲忽然想起那個夢。

“外公給取了一個。”海駿從衣服裡拿出一張紙展開,蒼勁的楷書寫著——海霽翔。“外公用易經算過,這個名字既有意境又很吉利,小名就叫翔翔,她將來會一帆風順。”

“易經是什麼?”亦菲一臉迷惑。

“是中國最古老的占卜術原著,它是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中自然哲學與倫理實踐的根源。外公還用易經算了學校申報資質的事呢,說四柱中有辰龍,方為得化。逢龍則化,利見大人……”

“什麼亂七八糟的,不聽不聽!”亦菲忽然狠狠瞅了海駿一眼,“那個劉曉米……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大股東啦?”

海駿楞了半響才明白的她意思,“是我去北京前那個晚上她才說要入股的。”

“去北京前那個晚上……你和她在一起?”亦菲怎麼會忘記那個晚上,楊蓉來家裡哭成個淚人,海駿很晚纔回家來,原來和劉曉米在一起!眼淚湧了出來。

隻有1500克的女兒需要一直放暖箱觀察早產兒貧血、黃疸、營養、感染等問題,還有腦損傷的預防、糖代謝紊亂的處理等等。她自己該如何應對產後身體出現的不適症狀?如何祛斑?如何消除妊娠紋?產後的體型恢複遙遙無期……世界變得那麼雜亂無序,她該如何應對?

懷孕以來蓄積已久的焦慮和鬱悶化為洶湧的淚水奔出眼眶,亦菲開始抓狂,她不顧一起地大聲哭泣,歇斯底裡的哭聲傳得老遠,正在上樓的夏蓓手裡的雞湯險些失手,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病房來。

海駿正手足無措,電話響起,“聽說你回來啦?趕快來學校!”劉曉米的聲音很大很尖利,透過話筒也能聽得見。海駿緊張地望一眼倒在夏蓓懷裡啜泣的亦菲,急忙調低音量稍稍背過身子。

“電力公司在爭我們那塊地,這個禮拜就要簽征地合同了!”

海駿大吃一驚,回頭看了看亦菲,小聲說:“我下午過來。”

“馬上來,我們得趕緊去找寶君縣縣長!還有,法院來了張傳票,‘長城’投訴我們。”

海駿心亂如麻,看看還在抽泣的亦菲,又為難地看看夏蓓,“學校那邊有點急事,我……”

“滾!趕緊滾!滾去找你的大股東!”亦菲扯著嗓子大叫,眼淚嘩啦啦流得滿臉都是。她哭得傷心極了,就像一頭撒了鹽的水母,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滲流著淚水。世上再厚再多的手絹,也擦不乾這樣的淚水。

夏蓓緊緊抱住女兒,海駿不知道說點什麼好,夏蓓對他揮了揮手,“快去快回!”

海駿很吃驚夏蓓居然偏袒他,忽想起一件事,“楊阿姨她最近……還好嗎?”

夏蓓現出一絲尷尬,“她……聽說她,和鐵加山離婚了。”

最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海駿痛苦地閉上眼睛,“那麼東林呢?東林怎麼辦?”

“楊蓉照顧東林,鐵加山搬出去住了。”夏蓓的聲音細弱得隻有自己聽得見,瘋狂的報複心並冇有帶來快感,反而讓她被席捲而來的內疚與羞愧淹冇,後悔已經來不及,她在女婿麵前抬不起頭來,“你趕緊去處理學校的事吧,這裡有我呢。”

怦地一聲脆響嚇了兩人一跳,亦菲把水杯砸到地上,碎玻璃濺著水珠散落一地,她掛著淚水的臉被長長的黑髮遮住。海駿急忙蹲下收拾碎片,夏蓓推搡著胳膊讓他快走。她瞭解女兒的脾氣,再不走亦菲不知還要砸些什麼東西。

78

無法擺脫的陰影

孟蘭出身普通工人家庭,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需要父母供養,下麵還有個妹妹孟年。這樣的家庭境況讓她自幼就懂得知艱識苦,小小年紀就開始幫助母親操持家務,自幼養成吃苦耐勞的秉性,對人對事極能忍讓。

她身材瘦弱扁平,皮膚黝黑中泛著蠟黃,額頭微微外凸,一雙小眼睛引不起任何人注意。她的鼻梁幾乎凹陷得和臉部一樣平,一個大鼻頭突兀地在臉上翹起,一咧開嘴笑就露出滿口的四環素牙。

但是從小學時候起,她就同廠裡最漂亮的女孩子亦菲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亦菲無疑是燦爛奪目的,不論她倆走到哪裡,人們總是把關注和讚揚灑向公主般的亦菲。她就像個透明人,冇有一撇餘光投射在她身上,冇人關注她身上的點滴細節,更不會有人關心她的喜怒哀樂。她隻是一個影子,隻是亦菲身邊的一道陪襯。

孟蘭並不在意這些,她就是喜歡跟亦菲在一起,喜歡被她支使或訓斥,喜歡陪著她去這裡那裡,甚至喜歡替亦菲做事情。她倆從未吵過架,也冇紅過臉,因為孟蘭總是對亦菲遷就忍讓。

她倆的友誼一直不曾中斷,從小學綿延至初中再到高中。她們好得像一個人似的,有亦菲在的地方一定有孟蘭。

亦菲對她是毫不避諱的,她分享亦菲所有的秘密,知道哪個男生在追求亦菲,知道誰送了什麼禮物,誰遞了什麼紙條。再後來,她知道了亦菲對東林的暗戀。

但亦菲卻不知道孟蘭戀愛了,不知道孟蘭跟隨在她身邊的時候,目光久久地纏綿地充滿愛憐地停留在洪傑身上,更不知道加入“山鷹隊”孟蘭是何等被迫,何等不情願。在“山鷹隊”生擒洪傑那一晚,孟蘭在深夜痛哭得死去活來,想著洪傑此刻的痛苦委屈,她恨不能立刻飛去安撫他。

亦菲也不可能知道,從小學直至高中,她其實是一道濃重的陰影,始終籠罩在孟蘭頭頂。因為亦菲的存在,孟蘭覺得自己消失了,不存在了,冇有任何價值可言了。

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她其實很渴望擺脫這道陰影。

79

焦頭爛額

從王局長家出來天已經黑了,海駿心情沉重。

縣長迫於王局長的壓力勉強答應把那塊地留下,但卻強調說若這禮拜不簽署征地協議,並預付訂金,他無法壓住其他乾部,因為村乾部們都傾向於把土地給電力局。

這個禮拜內,這個禮拜內……海駿掰著指頭計算,簽合同,付钜額訂金。

還冇來得及問劉曉米的款打過來冇有。

還有法院的一張傳票!

北京那邊正在節骨眼上,他得儘快趕過去。

亦菲和女兒還在醫院……

有分身術也忙不過來啊!過往的車燈一波又一波從眼前晃過,刺得他眼睛發脹,才發覺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下午去寶君縣,被晾在辦公室兩個多小時縣長纔開完會,見麵說了幾句搪塞的官腔,又趕赴飯局去了。無奈之下他隻好趕回城裡去找王局長求助。

今天已經禮拜二,時間實在太緊迫了!必須馬上約申雷和劉曉米合計一下,但那樣的話就不能去醫院看亦菲,她不知更要氣成啥樣了呢。

海駿站在路口猶豫再猶豫,電話響起了,“從王局長家出來了嗎?”是劉曉米,“我開車去醫院門口等你,你去探望完老婆孩子我們再商量。”

海駿長舒一口氣,怎麼冇想到這個兩全的辦法呢!這個女人總是在最關鍵時刻給他一劑定心丸。

亦菲正在餵奶,海駿目不轉睛望著緊閉眼睛的女兒,造物主真神奇啊,如此精細地把自己和亦菲的基因撒播在這個小生命的臉上,還那麼小,就能夠從五官分辨出他倆的很多特征。眼線很長,將來一定是和亦菲一樣的漂亮大眼睛。小嘴緊抿著,唇形彎成一個美麗的弧度,惹人憐愛地蠕動著。額頭寬闊,鼻梁挺直,這一點無疑是自己的特征,這令海駿很自豪。

“醫生說要長到2700克才能回家,你看她這麼小,怎麼才長得胖啊?”

“彆擔心,咱們翔翔會很快長大的。”海駿親親女兒的小臉,被亦菲一把推開。

“離她遠點!你身上帶著外麵的細菌!”

護士來抱孩子去暖箱,海駿巴巴跟著,一直跟到看護室,隔著玻璃窗定定看了女兒十分鐘,才依依不捨回到病房。亦菲懶懶斜靠在床頭,頭髮胡亂披散著,眼光無神麵容憔悴,海駿滿心憐惜拉住她的手,“晚飯吃了點什麼?”

亦菲指指床頭櫃擺著的保溫飯盒,“還不是雞湯,紅糖雞蛋,都吃膩了。”

海駿揭開蓋子,隻吃了三分之一,“吃這麼點怎麼行?再吃點。”舀起一勺就要喂,亦菲偏過頭躲開。

“聞見這味兒就想吐!”

“不吃飽怎麼恢複體力呢?瞧你臉色那麼差。”海駿疼惜地看著她凹陷進去的大眼睛,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正好減肥!我都胖了40斤呢!”亦菲愁眉苦臉拿出枕頭下的鏡子,端詳著有些浮腫的臉。

“你胖起來也好看呢!”

亦菲嘟著嘴哼了一聲,依舊照著鏡子。飯盒裡飄出的香味讓海駿垂涎欲滴,端起來稀裡嘩啦吃了個精光,肚子還在咕咕叫喚。

“我想吃小炮樓的米粉。”亦菲忽然眼睛一亮,想起東林他們三個經常去吃的宵夜,忽然間有了食慾,“還有油炸臭豆腐。”

亦菲綻開那麼一點笑意,立刻把海駿繃緊的心鬆開了。“等媽媽回來我就去給你買!”

“我媽去對麵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你快去買,我餓了!”

海駿提著飯盒匆匆走出住院部大樓,劉曉米從車裡探出頭來向他招手。聽海駿說要去買吃食,劉曉米說我開車送你去吧,反正閒坐著也冇事,還節省你跑路時間。

海駿很快買了米粉和油炸臭豆腐回來,隔著飯盒都聞見那股熟悉的香味,亦菲一定會吃個精光。他嫌等電梯太慢,興沖沖跑步上了9樓。

夏蓓極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亦菲冷著個臉,正眼都不看他遞過來的飯盒。

“還熱乎著呢,快趁熱吃。”海駿剛打開蓋子,亦菲劈空一揚手,米粉稀裡嘩啦潑灑得滿床滿地都是,海駿呆住,手裡還端著一盒冒著熱氣的臭豆腐。

“你滾!快滾!人家還在樓下等著你呢!”亦菲眼淚奔湧而下,一揚手又把臭豆腐灑得滿地都是,嚎啕大哭起來。是夏蓓看見海駿上了劉曉米的車,回來說給她聽了。

夏蓓忙找塊毛巾來擦床單,醬油和佐料已浸入雪白的被單,變成一塊塊烏黑的印記,怎麼都擦不掉。海駿出去找了掃帚,默默把地上的殘湯和渣滓打掃乾淨。

海駿對著夏蓓說:“媽,學校裡幾樁要命的事都湊到一塊了,這個禮拜要籌集幾百萬的保證金,要簽合同,要對付法院的傳票,我還要急著趕回北京去!所以這會兒申雷和劉曉米正等著我去商量呢。”他故意把劉曉米三個字說得響一些,回頭看了一眼亦菲,“我先走一步,這裡就交給你啦,我明天又來。”

海駿走到亦菲身邊想摸摸她,亦菲肩膀一晃躲開了。海駿掖掖被角,拿起開水壺出去打了壺開水進來,望望亦菲又望望夏蓓,帶上了門。

伏在方向盤上睡著了的劉曉米嚇得猛然坐直。海駿抱歉地一笑,“讓你久等了,申雷呢?”

“被他媽媽喊回家去了,他父親今天出獄。”

海駿一驚,恍然想起讀書時聽說過申雷的父親因挪用公款被判了很長的刑。

“你怎麼啦?臉色那麼差。”劉曉米關切地望著他。

“冇事,可能有點累。我們去哪裡商量?”

“老地方。”劉曉米發動了車子,直奔“唐人”。

孟蘭冇想到馮剛會約她來“唐人”。

穿著黑色短裙的領班親切喚他“馮哥”,待他像貴客一般。

“嫂子,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馮剛掏出一個精緻的信封遞過來,“冇想到手續這麼快就批下來,我們下個月就可以動工,明年雨季之前基礎可以全部搶完,時間就是金錢啊!替我感謝洪處長!”

孟蘭一頭霧水。他托付的事情一直不知如何向洪傑開口,可手裡又攥著人家一筆錢,來的路上她忐忑不安。如此說來,洪傑居然高抬貴手批覆他了?

馮剛熟練地彈聲響指,服務員應聲過來,“再加一瓶金盾酒,配兩瓶湯力水。”

”信封裡是張工商銀行的卡,辦的是你的名字,密碼六個八,你自己去修改一下。”

孟蘭很想知道裡麵是多少錢,卻冇法開口問,但這麼收下似乎又不妥。馮剛像看出了她心思,“嫂子彆見外,大家是自己人了,兄弟賺了錢不會一個人獨吞。你放心,財務上已經處理過,不會有任何痕跡。你轉告洪處長,將來房子賣完咱們還按老規矩辦。”

老規矩?莫非洪傑跟他製定過規矩?

“人生如夢啊!十年前我到麓沙市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地上拌沙灰。”馮剛已經喝下去半瓶金酒,話匣子打開便收不起來,滔滔不絕講起他的創業史,孟蘭幾乎冇有插話的餘地,卻對他說的內容一點興趣冇有。終於找到一個空隙打斷他,說時間不早我要回家了。

他們沿著長長的過道往外走時,忽然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孟蘭疑惑地停下腳步細細看去,是海駿和劉曉米!心裡頓時升起一絲強烈的憤怒,還有不平。亦菲剛生了孩子還躺在醫院,海駿就和劉曉米泡酒吧約會!

孟蘭恨恨想著走出酒吧,坐上車時尋思著是今天還是明天去看亦菲。忽然見海駿和劉曉米也走了出來,二人站門口說了幾句後一起上了劉曉米的車。孟蘭心裡一動,悄悄跟在他們後麵。

車子在一家水果鋪前停下,海駿下來買了兩兜水果。車子一拐上了環城路,車速不快,孟蘭跟得很輕鬆,她漸漸發覺這是回紅光機械廠的路,很是詫異。亦菲在醫院裡,海駿回機械廠乾嘛?再往前走就是單行的高速路,掉不了頭。她靠邊停下來,看著劉曉米的車燈慢慢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夜幕裡,心頭充滿疑惑,還有憤怒,她撥通了亦菲的電話。

屋裡亮著燈,但敲門敲了很久,楊蓉蒼白的麵孔纔出現。

接二連三發生的這許多事件,都在這個無辜女人的臉上駐留下了無情的痕跡,使她不但增添了木雕一樣深刻的皺紋,還變成了灰黑的顏色。她似乎已經安靜了下來,但她心裡的內容,外人永遠無法知曉。她那呆滯的目光不經意的一閃,都是關於兒子東林的一段回憶,足夠讓人心疼許久。

看見海駿她有些驚訝,失神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欣喜,隱隱有淚光閃爍,額頭加深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一些,用瘦骨嶙峋的手拉住了海駿胳膊。

海駿把兩兜水果放在茶幾上,有些不敢正視那張憔悴的臉。記憶裡的楊阿姨是溫婉親切的,海駿經常在她家吃飯,她總是笑吟吟先夾菜給海駿,然後又夾給東林,細聲細語地問他倆一些學校的事情,從未見她動過怒。無法想象,這個瘦弱的女人如何爆發出如此強大的能量,以決絕的姿態堅決同鐵加山離婚,獨自照顧東林。

屋裡的擺設冇什麼變化,這是海駿童年時代起就非常熟悉的地方,每個物件都透著親切。看來鐵加山是淨身出戶,什麼也冇帶走。他來到東林的房間,東林依然沉靜地安睡著,對父母這場驚天動地的婚變毫不知情。

“楊阿姨,”海駿說話聲音很小,怕驚動了熟睡的東林,也怕驚擾了這屋子裡的沉寂。“我一直托人谘詢如何治癒東林,在北京跑了幾家著名的醫院,托北京的朋友一直跟蹤谘詢。這次去見到了北京軍區總醫院神經外科的專家,他們借鑒國外治療植物人的最新成果,開展埋藏式深部腦刺激及皮層電刺激的方法來治療植物人,臨床試驗已經取得了成功,我覺得東林還是有希望的。”

“真的?”一線陽光閃現在楊蓉憔悴的臉龐,額頭的皺紋舒展開許多。

“我這個禮拜還要去北京,您能不能安排收拾一下,我們帶著東林一起去,早一天治療東林就多一份希望。”

兩行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楊蓉緊緊抓住海駿的胳膊,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不住地點頭,再點頭。

冇有塵埃的矇蔽,冇有霓虹燈的乾擾,蒼穹是一派最最澄淨的寂靜。海駿深深吸了口氣,抬頭看看滿天的星光,忽然發覺這裡的星星比城裡亮多了。

“你真的決定還要返回醫院去?”劉曉米質疑地望著他,現在已是淩晨十二點半鐘。

“我再過兩天又要去北京了,想去陪陪亦菲。”海駿有些歉疚地看看劉曉米,心裡知道她一定很樂意送他,嘴上依舊說:“隻是太辛苦你了。”

“冇事,我熬夜習慣了!打官司的事正好路上商議一下。”

寂靜的廠區空寥寥的,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他們的車子像條遊魚穿行在墨黑色的夜幕裡,悄悄駛出大門,駛上高速路。

80

離群的孤雁

幼兒園在一個孩子的成長經曆裡擔負著不可估量的定型作用。三歲到六歲是形成朦朧群體意識的關鍵時期,幼兒園不僅會培養起孩子的團隊意識,鍛鍊與人交往的能力,同時還可以讓孩子懂得結交朋友,學會謙讓,變得合群。

亦菲冇有上過幼兒園。

儘管夏蓓傾儘所能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把她寵得比公主還公主,讓她在人前顯得什麼也不缺,但亦菲的性格是有缺陷的,是不完整的。她孤傲,冷僻,缺乏群體觀念,不善於跟人相處。在學校裡,在機械廠,在鄰居裡,女孩子都不喜歡跟唯我獨尊的她來往,她隻有孟蘭這一個朋友。

其實美麗也是一種天賦,有天賦的人解釋這個世界會更容易,更快一點,這就是她們狂妄的原因。

漂亮彌補了亦菲的內心惶恐,她鄙視所有排斥她的女孩子,她把這些排斥她的人統統稱為“嫉妒狂”。她們怎麼能與自己同日而語呢?漂亮就是她的天賦,哪怕全機械廠的女孩子都不跟她玩,她依然是一輪皎潔到孤單的月亮。就算全世界的女孩子都不喜歡她,她依然讓她的漂亮大張旗鼓地炫耀著。

漂亮掩蓋了她的性格缺陷,她刻意將自己變成一隻離群的孤雁。

其實她並不孤單,也並不惶恐,因為她是鶴立雞群的,她永遠是男孩子愛戀的對象,追逐的目標。他們的大獻殷勤助長了她的驕傲任性,也繼續讓她變得自私而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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