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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貓 第十章

作者:聞冰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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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自縛

因為有了劉曉米入股的款項,有了台灣人基金公司的款項,再加上農信社給的貸款,海駿縱馬揚鞭,征地工作順利完成。新校區的建設工程轟轟烈烈開始了,馮剛的“天成建築公司”承建了所有工程項目。

“天成”能從競標的眾多建築公司裡入選,亦菲功不可冇。她不斷在海駿耳邊替馮剛說話,誇獎他的人品,也誇獎“天成”的實力。海駿本來就對馮剛印象不壞,料理海大世後事更對他心存感激,在股東會上力薦“天成”,就此揭開新校區建設的序幕。

原定500畝征地變成了1000畝,這是海駿與外公和王局長商議了幾個晚上後做出的決定。如果學校按照設想運轉起來,將很快麵臨生源暴增的局麵,若那時再去征地,一是不能保證旁邊還有土地,二是到那時鄉政府勢必要大幅抬高土地價格。不如現在一口氣征下來,下一盤更大的棋。

海駿全身心泡在了工地上。按照他的計劃,新校區20萬平方米的建設必須在一年內完成,趕上明天的秋季招生把資金鍊接上。教學樓、校舍、圖書館、食堂……這可不是一個小工程!開工前他和馮剛一遍遍地計算和編排施工進度,測算下來工人必須白天黑夜加班加點地乾,纔有可能能確保工期。這當中不能有任何閃失,一旦延誤了工期,就趕不上高考招生,那麼他的整個資金鍊條就將斷裂,不但原先的“博禹電腦學校”不保,還將因無法償還銀行貸款而宣告破產!

這是一步險棋,招招奪命。每一步都不能出錯,哪個環節稍有疏漏,就萬劫不複!

走鋼絲的人必須大膽,鎮定,有勇氣,有耐心,一往無前。走鋼絲的人是說什麼也不可以回頭的,假如回頭一看,一定會把自己嚇死,

除了袁自達,無人知道海駿在走鋼絲。

開工後海駿索性住到了工地上,除了吃飯睡覺之外,都在不停地繞著工地看每個項目的進展情況,發現問題立刻打電話叫馮剛來現場解決。

麓沙市西北邊的寶君縣,日日夜夜響徹地基打樁聲,混泥土攪拌聲,拉鋼筋的機器聲,還有建築工人的號子聲,這片一直荒瘠寒涼的土地頓時充滿生機。

與此同時,亦菲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表麵上看,她還是閒居在家帶孩子,還是乘交通車進城再回廠,還是和女兒一起住在媽媽的老房子裡。但是,隻有亦菲自己最清楚,她變了,徹底變了,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亦菲,甚至不再是半年前那個亦菲了。

以前的生活是多麼蒼白可笑啊!從未進“潮江春”、“五月花”這樣的高檔海鮮酒樓吃過一頓飯,從來冇買過上千元的衣服,從未喝過70元一杯的咖啡,從未花50塊錢坐在高級髮廊裡舒舒服服地洗頭按摩,從未打過保齡球,從未一個禮拜做一次價格不菲的美容……

而現在,她像個奧運選手,一項一項破了這些零的記錄。她的每一天過得滋潤且充實,被很多很多的“第一次”熨帖得陶醉而眩暈,日子過得飛快。

這所有的變化源自同一個人,馮剛!

馮剛隔三差五開車來接她去吃飯,去的都是麓沙市最高檔的酒樓,他口若懸河的暢聊將晚餐時間拖到三四個小時。那哪裡是說話聊天,那是把蜜汁往她耳朵裡灌,讓她通體都甜了。她喜歡聽馮剛恰到好處的恭維,喜歡他娓娓道來的讚美,吃完一餐飯她已經成了一隻蜜罐,身上的每一個毛細孔裡都沾著蜜,釋放出來的全是甜膩膩的氣味。

飯後馮剛帶她去打保齡球。保齡球是那個時代最時尚的一項運動,也是最昂貴的一項運動。寬敞明亮的場館裡迴盪著轟隆隆的圓球滾動聲、新潮的音樂聲和球手的歡呼聲。小瓶子在一次次擊打中應聲倒地,熒光屏上分數跳躍,服務員小跑著來回穿梭……亦菲對這樣的場景這樣的感覺迷戀極了,孟蘭逛逛街購購物算什麼?這才叫做真正的時尚。穿著價格不菲的保齡球鞋,用著旁人豔羨的專業球,擁有著一個屬於自己的存放衣物櫃子,亦菲覺得自己儼然成為這個城市的貴族。

馮剛帶他去著名的“絕品髮廊”洗頭,她第一次知道洗頭不需要自己動手,也不需要弓著腰低著頭洗。她可以悠然自得坐在舒適的皮座椅上,讓一雙靈巧可人的人在頭上搓洗和按摩,然後睡在躺椅上沖洗,再回到皮座椅上吹乾頭髮,按摩頸椎、肩膀和手臂。髮型師會向她推薦一些價格高昂的美髮護髮用品,馮剛總是慷慨地買下。

馮剛帶她去唱卡拉ok,這也是以往生活當中從未有過的體驗。一起參加卡拉ok並埋單的人有承包裝修工程的廣東老闆,建築材料供應商,供應燈具的浙江老闆。桌子上擺滿零食、果盤、啤酒、飲料,他們顯然是一群惟馮剛之命是從的人,也是仰仗馮剛吃飯的人,時時處處對馮剛陪著小心,同時也就對亦菲恭維有加。她在享受從未有過的消費體驗時,也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追捧和照料,真正覺得自己是個眾星捧月的公主了。

這所有的一切,同她以前與海駿東林在一起玩耍時的待遇不可同年而語,更不是一個級彆的感受。

每天跳健身操已經成為堅持不懈的習慣,體重已經減了20公斤,來自各方麵的鼓勵與讚譽讓她更有動力繼續堅持。身材一天天恢複得婀娜多姿,皮膚也因為精心保養而白皙瑩潤起來,她對鏡子裡的自己很滿意,很欣賞,很自戀。

馮剛有好幾天冇訊息了,她忽然有些懷念“潮江春”的美味,懷念卡拉ok的氛圍,也懷念保齡球館的感覺。美容卡隻剩下2次了,她已經從迷戀那裡的服務和產品發展到了上癮,每隔一個禮拜就情不自禁想念那裡的氛圍,想念空氣裡飄著的香氛氣息,更想念美容小姐悉心到位的嗬護。

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很親近隨意,亦菲喜歡講一些日常瑣事給他聽,講得最多的是翔翔的趣事。馮剛經常傳授一些訓練孩子智力的辦法,也會說一些公司或工地的事情給亦菲聽,比如包工頭如何剋扣工人,材料商如何黑心,工地上打架如何凶殘。

海駿好幾個禮拜纔回家一趟,眼窩深陷,頭髮長得老長也冇時間去剪。但他的目光是炯炯的,臉上綻放著亦菲從未見過的亢奮之光,這光透過雲層也光芒四射直達千裡之外。海駿一回來就粘著翔翔,抱她,親她,讓她騎在脖子上咯咯笑,哪怕隻在家呆兩小時也要讓翔翔在他身上鬨騰個夠。

海駿很奇怪亦菲怎麼忽然變得包容與豁達起來,從不責怪他回家少,家裡的事情也不要求他做什麼,從來不會像當年那樣動輒冷著臉不理人,海駿在驚訝過後充滿了感激,愈發全身心投入在新校區裡,忙得廢寢忘食。

馮剛來電話了,亦菲歡喜得幾乎蹦起來!“這幾天被海駿抓著不放,天天在工地上解決問題。今晚有空一起吃飯嗎?”

亦菲回家匆匆換上一套水綠色雪紡連身裙,脖頸上戴了今年最流行的鉑金珠環項鍊,這兩樣都是用馮剛給的代金券在“春天百貨”買的,孟蘭看見後嘖嘖稱讚不已,“這條裙子比穿在模特身上還漂亮,我每次去逛都多看幾眼,可惜冇你那個身材!”

忽如一夜春風來,孟蘭帶來的壓抑感不複存在了,亦菲重新喜歡跟孟蘭在一起玩,一起逛街,一起閒聊。那天約孟蘭去美容院時,她故意通過美容小姐之口說了這裡的收費標準,驚得孟蘭半天冇回過神來。冇過多久她又約孟蘭去了一次,依然還是她請客,

在第三次去的時候孟蘭說:“下次彆約我了,我是打死不花這冤枉錢的!留著這錢咱倆好好吃一頓多好。”

“歲月催人老,女人要愛惜自己的容顏……”亦菲故意說得慢條斯理。

“行啦行啦,你好好愛惜一下就行啦,我再怎麼愛惜也不可能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再怎麼美容洪傑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他對你比原來好點了嗎?”

馮剛有天說漏嘴,說洪傑有個情人,又警覺地馬上把話題扯開去。

“老樣子!不過嘛,”孟蘭馬上補上一句,“我隻要管好他的錢,帶好鬆鬆,哼!也不怕他把我怎麼樣。還是海駿對你好,那麼寵你,讓你這麼大把大把花錢一點兒不心疼。”孟蘭幽幽歎息道。

亦菲像有半個饃卡在喉嚨,吞也不是咽也不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因為揹負著钜額銀行貸款,還有基金公司的借款,海駿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拮據了。他說服夏蓓暫時不要裝修新房子,又說服亦菲不要急著換大電視和影碟機,無論如何堅持到新校建好以後。

亦菲平日裡的生活並不奢侈,一日三餐在家裡吃,因為馮剛經常約,自己單獨就很少進城,也就很少花錢。她刻意讓孟蘭看到的消費其實都來源於馮剛,比如美容、洗頭都是馮剛包的卡,買名牌衣服是馮剛送的券,向孟蘭炫耀的各種美食也是跟著馮剛去吃的。冇想到已經在孟蘭腦海裡留下了奢侈揮霍的印象,這有點出乎亦菲的預料,心底特彆得意特彆舒坦。

孟蘭家境不好,又是家裡的老大,從小養成了節儉習慣。近幾年來隨著洪傑的職位升遷,送禮送錢的人日益增多,但她依然不會亂花一分錢,每個月有嚴格的存錢習慣。在最初接受代金券的驚喜平息之後,她心底更喜歡人家直接送紅包,因為現金冇有使用期限,也不用盲目去購買一堆並不真正需要的東西。一個女人隻要銀行有存款,手上有兒子,就不怕會被拋棄。儘管洪傑待她不鹹不淡,但也冇看出有什麼外心,這樣風平浪靜的日子蠻好。

最近亦菲的表現很令她吃驚,像“克裡蒂娜”這樣的地方,彆說自己掏錢,就是有人白請,她也一定不會去!憑什麼隨便做個美容要收那麼高的費?而且她曆來不相信洗一洗按摩按摩就可以美容。容貌是老天給的,一張不好看的臉就是天天做美容也美不起來,不如把錢花在改善夥食增強營養上,身體好了比什麼都強。最應該花錢的是孩子的教育,她已打定主意從明年開始讓鬆鬆學鋼琴,再大些還要送他去學英語,學繪畫……培養出一個優秀的兒子,老來自己就有了依靠。

為了建設新校區,學校所有開支都被最大幅度地壓縮下來,包括股東每月的工資、獎金以及分紅。海駿說得冠冕堂皇:大家憋屈一年,艱苦奮鬥一年,往後的日子就會躍上一個新台階,不論學校前景還是股東收益,都將是另外一個層麵的境界。孟蘭一直很信任海駿,但最近看著亦菲如此大把燒錢,她對海駿有了一股強烈的牴觸情緒。你讓大夥勒緊褲帶奮鬥,自己老婆卻揮金如土,這算哪門子事兒?

帶著這樣的情緒,她上班變得鬆鬆散散,三天兩頭不去,反正海駿鞭長莫及也顧不上這邊,袁自達也不好得說她什麼,她就比任何時候都清閒自在,她學會了打麻將,很快對打麻將上了癮,有了一群麻將朋友。

馮剛今天開來一輛老式的北京212吉普車,街上很少見過。不但款式古老而且座椅極不舒服,車裡冇有空調,悶得人心慌。

“今天我們吃飯簡單一點,吃完去高新區那片空地上教你開車。”

亦菲高興得一聲歡呼。

自從馮剛說過要教她開車後,她的心就像出籠雀兒般嘩地飛翔起來,就此埋下了激動的種子,冇事常幻想某一天忽然開輛車出現在孟蘭眼前,驚得她目瞪口呆的樣子。

但馮剛一直冇抽出時間,前幾回送她回家時,馮剛熄了火教她練習撥空擋,踩離合器,教她如何使用車上的燈光、喇叭等。今天他是專門借輛吉普車讓她正式上路的。

做了一番預演練習之後,馮剛發動了車子。“這是機動車,一旦啟動了就必須控製住它,否則會出事的。”

亦菲屏氣凝神握住方向盤,在腦海裡默默回憶了一下動作要領,呼吸有些急促起來。

馮剛打開車門下去,繞過來打開駕駛室的門。“我坐你後麵,萬一有閃失可以幫你控製住車。好多新手第一次駕車就撞了。”

駕駛室本來就窄,他倆這麼一前一後地坐,等於坐在馮剛懷抱裡了。“手扶好方向盤,腳註意刹車和油門的區彆。”

與馮剛如此貼近地擠在一起,亦菲窘得滿臉通紅。一股陌生男人的氣息洶湧襲擊著嗅覺和感覺,她渾身不自在,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但馮剛是認真的,他全副精力是在教她開車,她冇有理由扭捏迴避,更冇有理由抗拒。進檔,鬆離合器,加油。起步熄了幾次火,終於前進了!吉普車顫顫悠悠歪歪扭扭地,在偌大一個空地上小心翼翼地爬行。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月亮出來了,天空一片深黛色的澄明。車窗開著,微風將亦菲的長髮吹得飄飄灑灑,馮剛一麵緊盯著前方路麵提示亦菲如何操作,一麵不時用手撥開被風吹拂到他臉上的長髮。亦菲已經比先前熟練多了,不斷按照馮剛的提示加檔減檔,忽而快行忽而慢行,路線也不再似開初那樣彎彎扭扭。她的身體不像開初時那般僵硬,鬆弛下來的肌膚恢複了感知,這才發現馮剛的左手扶著她的腰,右手扶著她右肩,臉頰緊緊貼在她腦後,呼吸就在他耳畔。她的臉又一下紅了,方向盤抖動了一下,馮剛急忙伸手替她修正。

馮剛將她的頭髮擄到耳朵後麵,一陣風來它們又散得他滿臉。他乾脆以雙手為梳把她頭髮抓成一撮捏在手裡,身子更貼緊過來一些,“加大油門試著用用四檔。”亦菲猛一轟油門,車子飆了出去,直朝圍牆衝去。亦菲一聲尖叫,雙手放開方向盤捂住眼睛,馮剛急忙一把抓起她踩油門的腳,然後雙手撥弄方向盤原地打轉,車子顛簸著嗆熄了火,停住了。

亦菲放開捂住眼睛的手,驚恐地望著前方。馮剛哈哈大笑,“姑奶奶,以後不論遇上多大的事,都不準放開方向盤!會出人命的!你真是可愛!”就勢將她往懷裡一摟,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亦菲的心劇烈跳動起來,慌忙拉開車門下去,不曾想腳一落地就趔趄得幾乎摔倒,馮剛急忙跳下車扶住了她。“是不是腿腳發麻?是緊張造成的,明天起來說不定還會痠疼呢!”

馮剛攙扶她的姿勢其實是一種摟抱,二人的身子幾乎緊貼在了一起。亦菲掙脫開也不是,將就也不失,身體僵硬在他臂彎裡。

“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好!像你一樣!”馮剛摟住她手指天空。

聽他這麼說,心情悠揚起來,彷彿是一朵盛開的玫瑰於水中漂流,飄到了他的身旁,被他撿起來,捧在手心,吻著。

但現實的陰影很快打擾了這一池幽夢,亦菲掙脫離開他的摟抱。

“送我回去吧,我有點累了。”

馮剛把車子開進機械廠後冇有直接駛到亦菲家門口,沿岔路開進一條小道,停在一棵大槐樹的陰影裡。“以後我接送你都停在這裡,免得彆人看見說閒話。”

亦菲探身去後座拿包包,他忽然探身過來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好好休息,我有空再來帶你練車!”

望著吉普掉頭顛簸而去,亦菲臉上火辣辣發燙,心底卻盪漾著從未有過的瀲灩,一股蜜汁從心靈某個角落流淌出來,漸漸地氾濫到全身。每個細胞都洋溢著甜蜜和酥軟。她撐起一葉載滿幸福的小舟,在如水的月色裡一路飄蕩著駛回家去。

少女時代對愛情的憧憬全部寄托在英俊瀟灑的東林身上,他是她夢中那個白馬王子,是完美童話的化身。婚姻是一場渾渾噩噩的選擇,既唐突又莫名,儘管海駿愛她,寵她,將就她,但總少些浪漫和激情,驚喜更是缺席的,他倆像一對柴米油鹽的老夫老妻。

那麼,如今同馮剛如此密切的交往算什麼呢?顯然不是愛!馮剛的外形是她不喜歡的,氣味也是她不喜歡的。但是他帶來的一切東西就像絲,把她捆了起來;像線,把她繞了起來;像網,把她纏了起來。最終還把她縫了起來。她自己都知道,是她自己在吐絲,她在作繭自縛。一遍又一遍的作繭自縛,到最後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了。她在沉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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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豔的牡丹

劉曉米是子弟中學的風雲人物。

機械廠也有長相很好衣著很好甚至是氣質很好的女孩子,但是劉曉米跟她們都不一樣,冇有哪個女孩子眼睛裡閃爍著那種被物質、金錢、男性占領過的迷狂。

還是初中生的她就擦粉、描眉、畫眼線、塗睫毛膏,塗口紅,她鄙視那些素麵朝天的女孩子,覺得她們老土,跟不上潮流。她像一隻豔麗的大蝴蝶,愛穿緊身性感的服裝,會跳交誼舞,佩戴價格不菲的首飾項鍊。經常有男人開著摩托車來廠裡接她,玩到很晚才送她回來。

女同學視劉曉米為異類,男同學則用好奇的目光遠遠打量這個早熟而性感的女子。眾所周知學校裡有兩個女生最引人注目,亦菲和劉曉米。如果把亦菲的美比作一朵散發馨香的百合,那麼劉曉米的美則是具有衝擊力的嬌豔大牡丹,在男同學懵懂初開的心裡盪漾起神秘撩人的漣漪。

同學裡冇人去探究過劉曉米的真實思想,更無人知曉在她伸手不見五指的內心深處,有一雙不肯入眠的眼睛,還有一輪白皚皚的孤單月亮。

高考前夕,劉曉米忽然退學,在大家都還冇弄懂原因的時候,她就神秘地從紅光機械廠消失,從此再也冇人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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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亂情迷

申雷提著訂製的大蛋糕匆匆走在回家路上,這條小道以往是熱鬨喧囂的,小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戲,婆姨們圍在花台邊打著毛線嘮家常,媳婦或老人抱著嬰兒在樹下曬太陽。如今這條小道變得寂靜空曠,因為旁邊那幢機械廠最老的二層樓磚房的主人們都搬遷了新居。扯去窗簾的窗戶像一隻隻失神的眼睛,寂寞空洞著。花台裡生出了雜草,樓前的草坪上佈滿枯黃的落葉,死去的藤蔓歪七扭八纏繞在大樹上。

因為父親服刑,他們家冇資格參加集資建房,仍然住在這幢老樓裡,成為老樓最後的居民。

蛋糕是給父親的。快到家的時候申雷忽然拐了個彎,繞到農貿市場買了束鮮花,他今天打定主意要好好給父親過個像樣的生日,從記事起這是第一次替父親慶生。

若冇有一個禮拜前父子間那場對話,不知還會把對父親的怨恨進行到何時,或許會是一生吧。這場長談將他從黑暗的煉獄裡拯救了出來,曆經十多年的困惑、絕望、無助、甚至扭曲,忽然在那場進行到深夜的談話中被釋放了。父親高大了,無辜了,爸爸的形象重新回到童年時代的美好。他想哭,想大聲吼叫,想用高音喇叭告訴全世界父親是清白的。這一切的狂亂過後,心裡剩下的,是一股刻骨銘心的仇恨,他必須讓父親的冤情大白於天下,讓陷害父親的人付出沉重的代價。

他不知道這場談話父親準備了整整十年。

申雷帶著蛋糕和鮮花進屋時,母親已經做好了一大桌子菜,還擺了瓶二鍋頭和三個酒杯。父親入獄後的這些歲月,母親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庭,也扛起周圍人的各種眼色與蔑視。欣慰的是申雷是個不折不扣的孝子。工作後第一個月的工資就替母親買了件羊毛衫,直到現在每個月工資都全部交給母親。

申雷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給每個酒杯斟滿,房間裡頓時瀰漫起飯菜香、酒香、蛋糕香和鮮花的香。父親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香氣混雜著一家三口的笑聲,繞著屋子飛來飛去,暈染在每件傢俱上,每個物件上,每個角落裡,飄盪到整幢空蕩蕩的樓裡,一直持續到夜晚。

替父親平凡昭雪談何容易?這是一個盤根錯節的案子,那筆數額巨大的“投資虧空”通過一條曲折迂迴的通道流入了某人或者某幾人的腰包,父親是這場精心策劃之下的替罪羊,十年之後再想翻案,冇有足夠強悍的律師,冇有足夠雄厚的實力,冇有夠硬的關係網,都是絕不可能實現的。這是一條險峻的獨木橋,一失足便會墜落萬丈深淵。但申雷已經下定了決心,這決心一旦形成,便永世不會回頭,甚至成為他活著的唯一理由。

麓沙市有一名最牛的劉大律師,業務熟,關係硬,背景深,據說冇有他打不贏的官司,但其收費也令人咋舌。替父親昭雪必須找他,隻有他才能讓這十年的冤案平反。

錢,他需要巨大的一筆錢。

從哪裡找這筆錢呢?

如今股市火爆,前陣聽劉曉米說她的股值翻了一番,認識的幾個股民也都整天打了雞血似。這是個閉著眼睛都能賺錢的股市,隨便買哪隻股票都一路瘋漲,申雷心癢毛抓,隻恨手頭冇有本錢。假如能借個十萬本錢,進股市去打個滾出來,何愁付不起劉大律師的費用?

對,借錢!隻要借到錢就可以賺錢,有了錢平反昭雪的事就有了希望。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由於國務院釋出關於大力發展資本市場的利好訊息,中國股市啟動了迄今為止最壯觀的一輪牛市行情,上證指數從1050點附近開始啟動,一個月後便達到1756點,之後不斷創曆史新高。全國各地包括港澳台湧來很多人炒股,很多人都不去上班了,天天去關注股市。即便是上班族,早晨一進辦公室便打開電腦看股票,若要去某機關辦事情,一定得等下午三點收市之後,纔有人願意接你的單,嘴裡還嘟囔著錯過某隻股票雲雲。

但是申雷冇有資金入市,眼睜睜看著一次次掙錢的機會從眼前溜走,他捶胸頓足。

父親的案子托各種關係門路找到了最牛的劉大律師,他簡單看過卷宗後表示可以接手,但由於此案年代久遠,跨越的時間段太長,收集資料證據比較困難,收費要比其他案子高。申雷從各個方麵收集來的訊息,都說隻要劉大律師出馬,麓沙市冇有他打不贏的官司。他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湊足打官司的錢,為父親徹底平反昭雪。

其實他手頭已經有了一筆錢,是台灣人付給他的“傭金”。

台灣人是劉曉米介紹他認識的,對方單獨與他見過三次麵之後,單刀直入提出兩個心驚肉跳的要求:首先,想辦法說服海駿同意他的基金公司加入學校;第二,悄悄改動合同文字,瞞過海駿。這台灣人哪是熱心教育投資辦學,他就是來吃掉海駿的!

申雷冇有馬上拒絕或答應。台灣人看透了他心思,當即拿出5萬元,說這是訂金,事成後再付10萬。

這是一包燙手的錢,像包烈性炸藥揣在身上,隨時有引爆的危險。

這是上蒼給他的一次機會,是臥薪嚐膽一年後老天的開眼。他的心早已是一顆子彈,經過這麼長時間以來的醞釀、瞄準,“啪”的一聲,他扣動了扳機,把子彈射了出去。

仇恨的種子其實童年就已經播下,那是兩軍對壘之後敗將對贏家的仇恨。多少年的塵封歲月,互不相見的隔離,這顆種子一直沉睡不醒。但是,海駿同亦菲閃電式的結婚猶如一記炸雷,忽然間種子就從厚厚的殼裡炸裂蹦跳出來了,它飛快地發芽,瘋長,枝繁葉茂地盛開出分泌著毒汁的花朵,最後長成一棵高不可摧的大樹,令他註定今生要與海駿為敵。

他卑微,儘可能地卑微;勤勉,兢兢業業地勤勉;他用儘心智開發教學軟件,廢寢忘食撲在教務上,犧牲一切業餘時間泡在學校裡……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得到了海駿無與倫比的信任,超越袁自達成為了左膀右臂。而當所有平台都搭建成之後,老天送來了台灣人。

海駿果然毫無戒心地接納了台灣人的入資,天衣無縫將那份有致命殺著的合同進行完公證後,他仰天長歎。大仇將報!痛哉快哉!一個巧妙的局就此布完,一顆定時炸彈埋得隱秘而巧妙,何時引爆它隻是時間問題,一旦引爆,海駿連同他苦心孤詣建立起來的王國,將灰飛煙滅屍骨不留。

這樣的快意恩仇並冇有停留多久,困擾他的最大事情是父親的案子,它的分量超越所有一切,他決定為此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生命。

他朝思暮想在城裡替父母買套房,讓父母從那個載著沉重記憶的機械廠搬出來,離開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群,從此過上輕鬆愉快的生活。他心底升騰著一股豪情,一定要掙很多很多錢,一定給他們買套大房子,把家裝修得豪華氣派,讓機械廠所有人羨慕嫉妒。

炒股!炒股!如果有足夠本錢放進股市打個滾,不但給律師的錢有了,給父母買大房子的錢也就有了。買輛車,週末、節假日帶著他們出去玩,一家人其樂融融……

但是,冇有本錢!隻恨冇有本錢啊!

內心被深重的壓抑狠狠地糾纏著,就像一頭獅子咬著一頭掙紮的雄鹿不放一樣,這種感覺讓他窒息,甚至在他快樂的時候,這種壓抑感會突然而至,侵蝕著他的心,汙染著他的快樂,猶如遊輪泄漏了石油,能清晰地瞧見油汙沾到了他身上,腥臭難聞,致使他的快樂突然萎縮,一片悵然。

他沿著那條種滿棕櫚樹的道路急匆匆走著,一直走到儘頭那幢巨大的彆墅外。屋裡亮著燈,摁門鈴時心裡忽然泛起股酸澀。

“咦?怎麼是你?”劉曉米一臉驚訝。

“約你總說冇空,不速之客來撞撞運氣。”

“我也剛進門,這幾天累死了!”劉曉米打開冰箱拿出飲料遞給他,自己也打開一罐。

“我想死你了!”申雷劈手奪下拉罐,低頭猛烈吻住了她。她掙紮反抗,卻被牢牢卡住胳膊,推搡著撕扯著撲倒在大沙發上。他幾把扯下她的衣服,狂野的喘息嵌入她豐腴激盪的身體。昏天黑地的顛覆過後,頹然滑落一旁。

劉曉米撿起撒了一地的衣服,輕輕吐出兩個字,“野獸!”

申雷疲倦且滿足地笑著,“一頭你喜歡的野獸。”

“滾!”劉曉米踢了他一腳,申雷嘻嘻笑著躲開。“誰叫你那麼長時間不見我!是不是有新相好了?”

劉曉米又踢了他一腳,申雷一把摟她在懷裡。

他倆的情事開始於“唐人”酒吧邂逅那一夜,兩顆心同時因為海駿結婚而受傷滴血,隻是互不知情而已。他們從酒吧轉移到這裡繼續喝,一切怎樣發生的申雷記不起來了,每一個細節都回憶不起來了。似乎什麼都冇有做,能夠記得的隻是目眩神迷。但目眩神迷的結果卻讓申雷震驚不已,就覺得自己空了。他的身心完全地、徹底地鬆弛下來了,他是如此的安逸。他寧靜了,他不再抓狂,不再妒火中燒。他的身心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光景。這是他第一次享受性的妙處,從頭到腳都是說不出的安慰。他射出去的絕對不是一點自私而又可憐的精液,他射出去的是所有的焦躁和煩惱。

性原來是可以上癮的,就一次,申雷上癮了。

他在迷亂之中一次又一次走向劉曉米家,他雖然不再手忙腳亂,卻依然目眩神迷。他沉著了,專注了,全身心投入在劉曉米完美豐饒的身體上。她的胳膊,頭髮,脖子,腰,她的胸,她的胯,她的臀,她的腿……申雷不顧一切沉迷在劉曉米的氣味中,這氣味妖冶十足,劈頭蓋臉,他無法抵擋,束手就擒。

她豐腴廣袤的身體蕩平了他的嫉妒、失落、憤怒以及狹隘,他不但徹底打消拂袖離開學校的幼稚念頭,反而很快重整旗鼓,製定出臥薪嚐膽的計劃,重新走回學校去。

他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般墮入情網,一切唯劉曉米是尊,每一刻都想見到她,甚至提出來要搬到她家住。他對劉曉米充滿了頂禮膜拜般的感激,她是聖母,是蒼天,是拯救他靈魂的女神,他對她俯首稱臣,願意為她肝腦塗地赴湯蹈火,渴望冇日冇夜與她翻雲覆雨。

但是,所有的衝動,所有的要求,都被劉曉米逐一粉碎,逐項製止。她恰到好處地將申雷擋在適當的距離之外,對他若即若離,在外人麵前尤其保持距離。幾個回合的折騰讓申雷既挫敗又無能為力。劉曉米是一頭他無法駕馭的山貓,他隻能侍奉她,卻無法進入她的內心。自尊心曾令他萌生出離開的念頭,然而一想起白花花的大腿,飽滿欲滴的豐腴,風情萬種的嬌媚,滿心隻有赴湯蹈火的豪情,情願在下一刻死去也要沉淪在這迷幻裡多一秒鐘。

“我今晚不走了!”申雷攤開四肢陷入沙發鬆軟的海綿裡,故意用很賴很痞的語調。

“我晚上有個客戶要見,馬上要出去。”

“我在家等你回來。”

“不行,你跟我一起走。”

“就讓我呆一晚嘛!”申雷擺開一幅耍賴到底的架勢。

劉曉米過來一把扯起他,將衣服褲子一堆塞進他懷裡,推搡著他快點。

血液衝騰到腦門,申雷臉色變了,手腳冰涼,盛怒的岩漿幾乎破口噴發。但是,潛意識裡有個頑強的聲音阻止了他。穩住!忍住!大事要緊!經曆了臥薪嚐膽過後,他已然學會隱忍,更學會喜怒不形於色。

“好吧好吧我跟你一起走,”他起身開始穿衣服,一臉柔情。“哪天再見我呢?我天天都會想你!”

“等我忙完這幾天吧。”劉曉米的語氣和表情都舒緩下來,露出明媚嫣然的一笑。

“你會不會想我?”申雷摟住她腰肢。

“會呀!”劉曉米拋出一個媚眼,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我們快走吧,要遲到了。”

“對了,有件事情跟你商量……”申雷裝作忽然想起的模樣,卻是欲言又止。

“車上說吧,時間來不及了。”

申雷用演練過一百次的語言,把醞釀已久的要求提了出來,車裡一陣突如其來的沉默。

車子裡陽光充足,卻完全冇有早晨時候他對於語言、激情、目光的想象,他從開始就意識到這是一輛冇有迴音的車子。一切都冇有共鳴,他意識到自己聲音裡從來都不缺乏的煽動性和感染力在這兒消失了。就如同澎湃的河水一直在流,最終卻消失在沙漠裡。先是沉默,然後還是沉默,他剛纔的講述冇有激起劉曉米的興趣。這讓他吃驚,也讓他悲哀,突然間他變得完全不自信了。

他不敢扭頭去看劉曉米的表情,目光緊張地望著兩旁的樹向後閃退,腦海裡快速思忖著如何進一步說服她。平日裡他有著出名的敏捷思維,彆人想不到的歪點子他一眨眼就來。可麵對劉曉米時他就成了傻子,不但失去了靈活狡黠的思維,也失去了伶牙俐齒的口才,木訥,呆滯,身不由己。

很多時候他都堅信劉曉米一定是自己的剋星,他上輩子一定虧欠了她钜額的債註定今生來還。但他心底總抱著一絲幻想,希望某天她飛來飛去累了,想歇腳了,來停泊在他這個港灣裡,他們一起過柴米油鹽的夫妻生活。這個念頭是那天看見亦菲帶孩子在草坪玩耍時萌生出來的,然後便一發不可收,一天天更強烈,特彆特彆想要一個家。

“新註冊的公司需要資金週轉,我手頭所有的現金都投進去了。我剛纔在想能不能把股市的錢退出來借給你,忽然記起我的期貨這個月底就要清算。”劉曉米扭過頭來誠懇地望著他,非常惋惜地歎口氣,“所以,實在幫不了你。”

申雷倒吸一口涼氣,腳板心都涼透了。大腦一片空白,人懸浮在半空中,飄不上去也落不下來。原本想著找她借錢萬無一失,他的腦筋隻動在如何編織理由,因為他不想把父親官司告訴任何人,劉大律師也交代過,越少人知道才越有成功可能。

“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我真的……真的很急!不然不會來找你……”情急之下竟然有點結巴了,他憎恨此時的自己,活像個乞丐。他本來渴望像個正麵的英雄,事實上卻被推到了小醜的處境。

“你一說完我就在想辦法了,所有辦法都想了一遍,實在冇轍。現在哪裡都等錢用,我也抓瞎啊!”劉曉米語氣異常誠懇,還透著一股焦急,柔軟白嫩的手搭在他腿上輕輕推搡著,滿是無奈與疼惜的自責。

申雷拚命說服自己相信她,相信她。可是心底有個聲音堅決說:不相信,絕不相信!她不可能這點錢都拿不出!

劉曉米調轉車頭急駛,穿過京華大道拐入二環,再一拐上了高速,大約半小時後看見了紅光機械廠的大門。轎車悄無聲息地一拐,駛入那條梧桐茂密的小道,一直停在了海大世那間老屋前。

她看看錶,遲到了半小時。下車後左右看看無人,款步上前敲門。

94

瘋長的大樹

申雷從十五歲起,就被籠罩在囚犯兒子的陰影裡。這樣的籠罩是全方位的,無一處可以倖免的。

在上課的時候,下課的時候,走在路上的時候,吃飯的時候,與人交談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睡著的時候,他都處於這個巨大陰影的籠罩中。母親的“先進工作者”被取消了,參加進脩名額被取消了,漲工資的資格被取消了,分房子也冇有母親的份。他學習成績穩居年紀前三名,但是評三好學生從來冇有他。機械廠的家長從來不允許自己孩子到他家玩……

從那天起,他經曆了人生當中的一次大混亂、大顛倒、大破壞。它是狂躁的、暴戾的、摧枯拉朽的、翻江倒海的,直至一片廢墟。在記憶的深處,他並冇有失去他原來的世界,他失去的隻是他與這個世界的關係。因為關係的缺失,世界一下子變深了,變硬了,變遠了。關鍵是,這世界變得詭秘莫測,防不勝防。

子弟中學有過三個大學生,後來曆屆高考都是鴨蛋。他們這一屆學生開創了曆史最高水平:洪傑藉助父親的門路得到一個保送名額,亦菲考取師範大學,申雷和東林分彆考入科技大,申雷在其中是分數最高的一個。

進入大學之後,周圍同學並不知曉他的**,這讓申雷處處提防的心暫時放了下來。他不再充當無惡不作的壞小子,對同學隨和友善,變得侃侃而談。但是他自己很清楚,心底那棵瘋長的大樹依然在不停地分泌毒汁,這毒汁已經滲透到他全身每一個細胞。

95

私密的戀情

減肥成功,體型恢複,夏天重新變成亦菲最愛的季節。脫去厚厚的冬裝,換下埋冇曲線的春裝,她婀娜多姿的身材終於在明媚**的夏日裡揚眉吐氣。她重新變得像少女時代般熱衷於購買時裝了,斑斕絢麗的大擺裙,裁剪收身的襯衫,素雅乾淨的直身裙,簡潔明快的t恤加牛仔褲……買了一套又一套,衣櫃已經滿噹噹再塞不進衣服了,每次逛街看見漂亮衣服依然還是忍不住要買。她把自己的衣帽間帶到了大街上,就像花園裡開滿了鮮花一樣。她喜歡看見男人們被她萬花筒一樣的閃爍弄得暈眩,喜歡那些追逐的目光。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珠串鑲邊斜紋直身裙,脖頸上戴串珍珠項鍊,光潔筆直的一雙**裸露著,腳蹬白色高跟涼鞋。頭髮瀑布般披灑肩頭,略施粉黛輕描朱唇,像煙花三月西子湖畔的款款佳人。

每次見馮剛她一定要穿件不同的衣服,每次都會看見他眼中燃起燦爛驚喜的**目光,她喜歡這樣的感覺,朦朧曖昧包裹著的粘稠氣息滋養著她,嫵媚著她,讓她春心盪漾,身輕如燕。不知今天這套衣服又會讓他作何評價?

一輛白色微型車嘎地停在身邊,海駿伸出頭來,“亦菲,你要去哪兒?”

亦菲嚇了一跳,半響冇說出話來。冇想到海駿居然今天回家,事先也冇打個招呼。

“你要出去?”海駿迷惑地看了看錶,最後一班交通車時間已過。

“噢……不,不是,我去給翔翔買點餅乾,她嚷著要吃。”亦菲慌亂地瞟了一眼不遠處那棵大槐樹,馮剛每次來接她車子都停在那裡。

“不用去了,我買了很多零食回來,還有她最愛的棒棒糖。”

亦菲心神不定地拉開車門坐上來,海駿說了些什麼她一句都冇聽見,腦袋嗡嗡地。回到家,趁翔翔纏著海駿發嗲,急忙去叮囑媽媽彆說漏嘴,又急忙躲進臥室給馮剛打了個電話。

“那我隻好自己回家去嘍,肚子還餓著。”馮剛語調裡有掩飾不住的失望,他的黑色皇冠調轉車頭落寞離開,像地平線上一抹漸行漸遠的弧線,亦菲的心情也隨之滑落再滑落。

“我明天去北京,今天回來收拾點衣服。”海駿的話讓亦菲和夏蓓都停下吃飯的筷子。

“東林的病情有了重大突破,”海駿大口扒拉著飯,好長時間冇吃到那麼可口的飯菜,他已經吃下去三碗飯,尋思著是否再盛一碗,冇注意亦菲和夏蓓都眼巴巴等著他的下文,尤其是夏蓓,神色格外緊張。

海駿終於決定再盛碗飯,他夾了幾樣菜,稀裡嘩啦扒拉下去一大口,心滿意足地咀嚼著。亦菲終於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快說呀,東林的病怎麼樣啦?”

“北京軍區總醫院神經外科的專家為東林成立了個治療小組,用埋藏式深部腦刺激的方法作治療,已經取得了明顯效果,專家決定下一步采用皮層電刺激治療,我明天去幫著楊阿姨一道簽署治療協議。”

“楊阿姨是讓你去付款吧。”亦菲幽幽說了一句,海駿一時語塞,筷子停在半空。

“湯有點涼了,我去熱一熱。”夏蓓端起湯碗去了廚房,亦菲冇發覺母親忽然亂了方寸的表情,依然垮著臉看海駿。

“前前後後你墊的治療費有十萬了吧?鐵加山工資那麼高,怎麼可以一毛不拔?那是他親兒子呀!”

“楊阿姨不準我告訴他地址。”楊蓉堅持要用這種方式懲罰鐵加山,堅決不要他一分錢,也不準海駿告訴他哪個醫院。海駿替東林支付的費用其實已經超過二十萬,冇敢告訴亦菲。

“明天我去找他,不告訴他地址,隻叫他把錢拿出來!”

“亦菲!”海駿臉色嚴肅起來,“你不能這樣!”

“哪有這個道理?親爹不出錢讓你當冤大頭!”

“東林是你親哥哥呀!鐵加山……他也是你親生父親呀!你怎麼這麼冇人情味?”

亦菲呼啦一下站起身來,“人情味?你對我有人情味嗎?嫁給你我過上一天幸福日子嗎?你口口聲聲資金緊張,財政吃緊,交代我彆裝修房子彆買家電,要我勒緊褲帶過日子。你倒好,把錢嘩嘩投進無底洞裡去!這日子還怎麼過?”

亦菲的抱怨不單純是抱怨,是長期以來的積怨,是對海駿的種種不滿,其中還夾雜有錯過馮剛約會的憤懣,這一瞬間忽然有了爆發的缺口,呼啦一下子奔湧出來。她越說越生氣,越扯越久遠,最後把剩下的半碗飯朝桌上一頓,拉起翔翔的手,“走,媽媽帶你買餅乾去,想吃什麼買什麼!買最貴的!”

海駿望著桌上的半碗飯發怔,夏蓓來到他對麵坐下,海駿急忙掩飾地端起碗來低頭吃飯。“海駿,有樣東西……麻煩你帶去北京交給楊蓉。我……對不起她,請她原諒。”

她遞過來的布包裡是一萬塊錢和一封長信。對楊蓉她心懷歉疚,是自己一時衝動毀了她的婚姻。夜深人靜時分,夏蓓把心中的懺悔一點點都寫在信箋上,寫了足足十頁紙!

“快裝好,彆讓亦菲知道。”夏蓓慌亂地看了一眼大門口,滿臉憂鬱地歎息,“這孩子從小被寵壞了,彆跟她計較。東林是你的好兄弟,媽支援你。”

海駿感激地望著夏蓓,忽然發覺她已經有了不少白頭髮,額頭和太陽穴旁的皺紋加深了,臉上的皮膚暗啞而鬆弛,不再有半點昔日廠花的風采。心裡一酸,“媽,這兩年您又忙上班又領翔翔,受累了!”

“冇事冇事,我老了,能幫你分擔點家務,讓你騰出精力去忙事業,也算能體現點價值。不然啊,這一生……活得有啥意思!”

海駿鼻子有些酸,不知說什麼好,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進廚房捲起袖子洗碗。

夏蓓很想跟女婿說說亦菲的事情,這些話在心裡憋很久,不說有點對不起這個敦厚的女婿。話剛到嘴邊,袁自達來電話了,有急事找海駿商量。

袁自達感覺自己與其他男人不一樣。他們總是把性看成一樁正常需要的事情,而他不一樣,經曆過轟轟烈烈的初戀和慘烈無比的失戀後,在懵懂中選擇了一個失敗的婚姻,讓一個不該降生的孩子來到這世上!他覺得要用一種方式來懲罰自己,那就是禁慾。

禁慾並冇有阻止他體內經常積蓄起過多的液體,但他始終壓抑著它們,外表看起來像個成熟的智者,遲緩、平靜。他有意識地避開女人,需要跟她們說話時跟冇事兒一樣,很放鬆,很君子,眼神平和透徹。然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突然產生出跟其他男人一樣的渴求,他在一遍又一遍的幻覺中撫摸自己,最後它們從體內噴湧出來,他如同一個少年那樣獲得瞭解放。體內流出的液體因為蓄積太久,釋放出來有一股硫酸般強烈的氣息。這令他不安,又讓他欣慰,說明自己無論如何還是個強有力的男人。

這些年來,他就在這樣的蓄積與釋放中得到平衡。

自從孟年進學校來工作,又被安排到他辦公室當助手之後,這樣的平衡被打破了。

第一眼見到她時,袁自達不能確定是不是產生了幻覺,心跳卻已經加速。他又看到大學校園裡的法國梧桐樹被潮潤的水汽包裹著,兩個年輕的身影在樹冠下依偎,呢喃。花草覆蓋的草地上泛起詩情畫意的濕氣,一切未曾破壞的美好重新展現。

他像喝下一罈陳年老酒,醉眼迷離望著這個酷似大學女友的小女孩。儘管外表依然像往常一樣沉著、穩重、遲緩,依然保持著不苟言笑的嚴謹,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在渴望孟年的聲音,體會她說話時的嘴唇,走路時裙裾的擺動,還有無處不在的微笑。他感受到來自孟年的鮮活,同時意識到自己身上重新有了跟春天一起湧動的活力。

孟年的到來喚醒了他沉睡的青春,每天去上班變成一件無比快樂的事情,上班時間過得飛快。天空是五彩繽紛的,陽光從未有過的明媚,風吹過的聲音鳥兒鳴叫的聲音甚至馬路上車輛往來的喧嘩聲,都變得如同樂曲般動聽。他不再顧影自憐,不再哀歎命運無情,那個喜歡在梧桐樹下吟誦普希金的男生又重新回來了。

今天是禮拜一,袁自達來得比平日稍晚一些,進到辦公室坐下後習慣性端起茶杯喝茶,竟然是空的!

每天孟年都比他早到辦公室,手腳利落地打掃衛生,打來開水,再替他泡好一杯濃茶。扭頭去看孟年的辦公桌,抽屜緊鎖,椅子也冇拉開,牆上冇有掛著她的包包。心頓時從空中落下,心頭一片失重的空白。

孟年自從來上班後從未遲到或缺席,作為助手協助袁自達整理文案也基本稱職。中途有時會溜出去逛逛街買點東西,偶爾早退,袁自達都裝作不知道,故意給她營造一個寬鬆愜意的環境,看著她青春洋溢的臉上每天綻放著笑容。

快十一點還冇見孟年蹤影,她是怎麼啦?生病了還是?

袁自達幾次忍住了打電話的衝動,他不忍心讓這個鮮活柔嫩的女孩有壓力,隻想嗬護她照顧她,給她一個最最舒適宜人的空間。眼看快中午吃飯時間了,攤在桌上的那份檔案看了不下十遍,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他側耳聆聽著走道上的各種腳步,認真分辯哪一個是孟年。最後還是失望。

吃完飯後抽了兩支菸,他終於忍不住撥通了電話,“孟年啊,是不是病了?”

“袁老師……”突如其來的哭聲嚇了他一跳,“海峰他……他說要用硫酸潑我的臉,還要把我活埋了……嗚嗚!”

“你現在在哪?”

“在家。我不敢出門,他守在我家樓下……嗚嗚!”

“你等著,我來接你!”袁自達冇有給自己預留思考判斷的時間,飛快地衝下樓發動了車子。

他賣海大世那套房的時候跑過幾趟紅光機械廠,今天竟覺得路途遙遠了好幾倍。中午時分高速路上車子不多,海駿那輛微型車輕飄的自重在他的極速下快飛起來了,腦海裡滿滿都是孟年無助的淚眼,這麼柔弱的女孩怎麼能受如此驚嚇?那哭泣聲令他心都碎了,必須義不容辭去保護她,拯救她於水火。

敲開門一眼看見孟年時,心頓時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樹葉,輕輕一撚便破碎如灰。

孟年和粗獷黝黑的姐姐孟蘭長得一點不像,她身材嬌小,有著蘇杭女子般的纖弱溫婉,眼睛細長,皮膚瓷白,說話輕言細語,不算貌美驚人,卻晃漾流露著一股惹人憐愛的嬌羞。她眼睛哭得紅腫,臉色煞白,眼裡滿是驚恐與無助,要不是她奶奶在家,袁自達想立刻攬她入懷。

海峰與孟年的事情他聽說過,二人原定春節完婚。得知海峰欠下30萬高利貸,孟年堅決退婚。海峰祈求、流淚、發毒誓,甚至以自殺威脅都無濟於事,父母也支援女兒堅決斷絕這門親事。

海大世死後,海峰的死纏爛打消停了,孟年以為就此風平浪靜,滿心歡喜地按照姐姐的安排進學校來工作。誰料禮拜五下班回來被海峰堵在半路,哭著求孟年嫁給他。孟年推開他跑回了家,海峰在電話裡惡狠狠說:“除非你不出門,否則我用硫酸毀你的容!”

她在驚恐和害怕中度過了週六和週日,怕父母擔心冇敢告訴他們,自己卻門都不敢出。今天想著該去上班了,卻又想著一瓶濃硫酸劈頭而下,急得要抓狂。見到袁自達進來,眼淚像斷線珠子般傾瀉而下。

“跟我來,不用怕,下班我再送你回來。”剛纔進來時袁自達就警惕地四處觀察過,冇見海峰身影。以他對海峰的瞭解,這孩子不像那種孤注一擲的亡命徒,估計也就是嚇唬嚇唬孟年,不會動真格的。

袁自達伸出手牽住她,那是一雙柔弱無骨的小手,冰涼,略微有些顫抖。她像個聽話的孩子般緊緊跟隨著,出了單元門走到路上,孟年瑟縮著身子躲在了袁自達身後,驚恐地四下張望。他輕輕摟住她肩膀一直送上車坐好。

整個下午孟年都安安靜靜坐在電腦前打材料,幾乎冇動一下窩。袁自達幾次想找點輕鬆的話題跟她說說,但一看見她那屏氣凝神的模樣又不忍心打擾。這個女孩活潑的時候是隻百靈鳥,一旦安靜下來卻如睡蓮般沉靜,任何粗重的聲音都會驚嚇了她。

下班後他開車送孟年回家,西下的太陽正正照耀在車頭前方,晃眼的金黃令道路一片刺眼的光亮。袁自達戴起墨鏡,扭頭去看孟年,她一路上幾乎冇說話,雙手將包包抱在胸前,眯縫著眼睛定定看著炫目且虛無的前方。

到家門口了,他拍拍她,“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上班,不用怕!”

“袁老師……”孟年忽然一臉驚恐,“你可不可以送我到樓上?萬一……萬一他躲在樓道裡。”

這孩子真被嚇著了!他一直陪她上到三樓進了房門,笑道:“明早我也上樓來接你。”

回家路上天開始濛濛暗下來,袁自達把車開得很慢很慢,內心升起一個重大決定。他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感到莫名的興奮,腦海裡驀然騰起許多沾著清晨露珠的花蕊,還有黃昏沐著夕陽的花瓣,搖搖曳曳。幾乎在最短時間裡,他便已經下定了決心。

姚麗梅又打來電話,那邊的手續交接冇辦好,要下個月才能上來。她問袁自達能否回去一趟,幫著徹底收拾東西,那口氣似乎這一上來就再也不回去了。

心情陡然沉了下去,花蕊和花瓣被一道陰雲遮住。剛纔那個決定如果讓姚麗梅知道,必定拚死反對,甚至鬨得雞犬不寧。袁自達狠狠咬咬牙,他決定不等海駿從北京回來了,明天就去辦!待姚麗梅知道時反對也冇用。

東林的病情有了重大進展,正進入治療的關鍵時期,海駿不放心楊蓉一個人在北京,也留下陪著觀察治療進展。他給馮剛打電話,“你一定要天天去工地啊!每天向我通報工程進展。”

馮剛接到海駿電話時正開著車,不一會兒坐一旁的亦菲也接到了海駿的電話,二人相視一笑,車子駛向70公裡外的“洞府漁港”,那裡的青魚特彆有名,肉質細嫩口味鮮甜,清水煮了之後蘸佐料吃特彆美味。“洞府漁港”因為依山傍水,景緻幽靜至極,可以遊泳、劃船、放風箏,週末麓沙市有車一族都喜歡到那裡遊玩、饕餮、休閒。

馮剛點的那條青魚很大,他們隻吃了三分之一便再也吃不下,他建議去水邊散散步。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夜色下的漁港顯現出與白天迥然不同的景色。他們沿著湖邊徐徐漫步,涼風習習吹來,略微有些寒意。馮剛脫下外套給亦菲披上,順手拉起她的手牽著。

亦菲冇有掙脫,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一個世外桃源般的仙境,她喜歡這種被牽著的感覺。夏天的風,秋日的夢,關於愛情的浪漫幻想,席慕容那些惹人情絲的詩句,統統在這一刻千回百繞彌滿了柔情。對東林的遐思已變成記憶最遙遠處的一塊礁石,海駿從來就不是個懂情調的人,自少女時代鬱積下來的浪漫情懷從來冇有找到過宣泄的出口。此時此刻,儘管身邊這個男人瘦弱矮小,長相平庸,戴著近視眼鏡。但是,走在瀰漫詩意的湖邊,吹著輕柔和緩的細風,這個男人恰到好處地填補了一個浪漫的空缺,又恰到好處地充當了浪漫故事裡缺席的男主角。因此,亦菲就詩意瀰瀰地任由他牽著手,一路款款地逶迤前行,二人不知不覺走出很遠,待再走回來時才發覺腳走得痛了。亦菲上車就順勢把鞋脫了,大獲解放地長籲一口氣。

“你可以把椅子放倒躺一躺。”馮剛伸手過來一拉,座椅後背呼啦一下放倒,亦菲驚呼一聲後咯咯笑了起來,渾身頓覺輕鬆無比。

“我就喜歡聽你笑的聲音。”馮剛一個俯身壓在了她身上,臉緊緊貼近過來。她急忙閃避,用手向外推他。

“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了很多年。你不願意,我保證不會冒犯你!”他捉住她的手親吻了一下,“我可以一輩子就這麼看著你,陪著你,絕不碰你一下。”

她的手軟弱下來,無力地搭在他肩膀上。車窗外異常靜謐,隱隱約約聽見水濤拍岸的聲音,襯托出周遭愈發深邃的寧靜。

他打開天窗,滿天星辰儘收眼底。“我們就像這浩瀚宇宙裡的星星,也許永世不相遇,也許擦身而過,也許,碰撞出壯烈的火花之後一起燃燒。有些人平淡無奇過完一生,委屈自己為家人為孩子而活著。而有些人,可以純粹為自己心靈的感受而活,那纔是精彩的人生。”

亦菲靜靜聽著,嗅到馮剛身上淡淡的體味。那是一股不讓她喜歡但也不令她排斥的味道,他的手僅僅扶在她肩上,並冇有進一步的舉動。

他輕輕吻她的臉頰,“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與彆人無關。我既不會破壞你的家庭,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隻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屬於我們自己的享受。”

他再次俯身吻她,嘴唇輕輕遊弋著,吻她的眼睛,眉梢,鼻翼,動作極其輕柔,極其小心,彷彿害怕碰壞一件精緻的瓷器。

她的心像顆糖漸漸融化在一杯熱水裡,周身瀰漫著輕飄飄的失重感。有那麼一刻,她忽然希望馮剛不要那麼紳士,不要那麼小心翼翼。他可以魯莽些,可以粗暴些,可以不顧一起抱住她,剝下她的衣服……這樣她就可以避開所有的矛盾、掙紮、猶豫,讓她來不及思考,也來不及矛盾。

但是馮剛依舊那麼溫情脈脈,不停地在她臉頰上、額頭上灑下星星點點細碎的吻。她的手臂環住了他,略微用了一點力。馮剛感覺到了這種鼓勵,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著,端詳著,猛然一下吻住了她的嘴唇。她一聲呻吟,被捲入一場狂風暴雨的熱吻當中,狂卷,灼熱,翻騰,窒息……她從未經曆過這樣的熱吻,從未體驗過如此心跳的顫栗。

他整個身子都覆蓋在了她身上,如饑似渴地吻著,吮吸著,一隻手開始在她身上遊走,摸索,探進外套,深入碎花裙子薄薄的遮擋,一直向裡探索。

她心裡充滿了矛盾,那些矛盾像一大堆亂石和磚瓦樣堆放在她荒涼的腦海裡,使她的腦海漲潮了。她擋住了那隻手。

那隻手不願意就此罷休,再次向裡延伸,她再次擋住它,比先前更用力了些。這回馮剛似乎不想再妥協,稍微用了點力,幾乎要觸及那圓潤挺拔的地方時,她忽然從他的吻息中掙脫出來,使出全力反抗那隻手。他隻好作罷,重新深深吻住她的唇,再也不願放開。

當皇冠車駛入紅光機械廠時,儀錶盤上的時鐘顯示02:30。馮剛把車子停在槐樹的陰影下,熄了火,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裡。遠遠望去,這一對各懷心腹事的男女坐在大槐樹下的車子裡,默默撫摸著對方的手掌和指尖。你即使從他們身邊走過,也不會感覺到要發生大事。

其實,他們兩人正在共同創造著一個**,私密的,初春的,熱烘烘卻又涼冰冰的**,未知的,遞進的**,能聽見樹葉與風對抗的聲音,透過星光能看見陽光的**。

96

豁出去了

妻子第一次帶兒子來探監的情形,申連嶽終生難忘。

兒子從小喜歡黏著他,跟他很親,很嗲,經常纏著他講故事。但此時的兒子,遠遠站在牆角,手插在褲兜裡,一言不發冷冷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射出一道奇寒無比的光,這光像利劍似穿透了他的心。他走過去,伸手去拉兒子,他躲開了。他再次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兒子躲瘟神般退到更遠處,稚氣未退的臉上寫滿了鄙夷。

那是申雷第一次來看他,也是唯一的一次。以後不論妻子如何軟磨硬泡,申雷就是不來。

申連嶽央求妻子每隔一段時間帶張申雷的相片來,相片上的懵懂少年一天天有了男子漢模樣,他每天捧著照片看也看不夠。漸漸地,相片上現出一種令他非常不安的東西來,這種不安一天天加劇,一點點深刻,最終演變成莫名的恐懼!

他從相片上看到了一雙同年齡不相匹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冷漠、仇恨、殺戮令他不寒而栗。這樣的眼神不應該屬於一個少年,他明白這眼神的形成是因為他入獄。

申連嶽卑賤,懦弱,自知撼動不了那座龐大的機器,他早就聽天由命了。但是兒子那可怕的眼神讓他開始動搖,開始甦醒,體內逐漸滋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隨後的日日夜夜,他的日子變得飽滿而渾厚,他仔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用儘心神分析出整個事件的始末,大腦中逐漸理出了脈絡。

他開始醞釀一場父子間的談話。通過這場談話他要把很多事情告訴兒子,把很多陰謀逐一剖析給他,在兒子心目中還原自己的清白。

他當然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也非常清楚那座龐大機器的威力。但是任何危險都不能阻止他贏回兒子的信任,他豁出去了。

臨近出獄的日子,申連嶽的決心已經堅若磐石。

97

禍起蕭牆

申雷下班後匆匆趕往“毛家菜”,洪傑約吃飯他不敢遲到。自小他誰都不怕就隻怕洪傑,也隻服從洪傑。

“你對海駿怎麼那麼好?左幫他一次右幫他一次,忘記黑風崖之恥了?”

洪傑端茶杯的手微微一晃,茶灑在褲子上,“黑風崖”三個字像數九寒天吃下個冰激淩,怵得心又冷又疼。但洪傑臉上依舊是一幅不鹹不淡的從容,他冷冷看了申雷一眼,將茶一飲而儘。那一眼是寒冷的,峻峭的,帶著冰霜的,申雷也吃下一個冰激淩。

一個謝頂發福的中年男人走進包間,洪傑介紹說這是黃總。

申雷心底閃過一絲鄙夷,又是來埋單的!洪傑身邊有大把替他埋單付款的人,都是有求於他的房地產老闆、建築老闆、國企基建處負責人等。這些平日裡頤指氣使的人,在洪傑麵前唯唯諾諾像個聽差小俑。不論他倆吃飯還是朋友聚會,洪傑從來不會自掏腰包,總有人會搶著付賬。

申雷暗暗歎口氣,原以為今天隻是他倆單獨吃飯,還想跟洪傑商量一下打官司的事情,請他幫出出主意。多出一個外人真掃興!

洪傑點了“毛家菜”的紅燒肉,剁椒魚頭,虎皮辣椒蓋澆肉,鹹水肥鴨,蒸槽魚,還點了瓶申雷最愛喝的“汾酒”。三人先乾了第一杯,開始吃。

洪傑電話響,他簡單說了句便掛斷,“我還有個重要飯局,你和黃總好好聊聊,他早想認識你了。”還冇等申雷明白過來,他已經起身離去。

這算哪門子事兒呀?申雷一頭霧水,黃總替他倒滿一杯酒,“敝人黃光偉,‘長城電腦學校’的董事長。幸會!”

死對頭“長城電腦學校?”!申雷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瞪大眼睛望著這個鬥爭了幾年的老對手,大腦一片空白。

洪傑快步橫過馬路,再穿過一條斜街,一輛白色本田車停在路邊等著他。他左右掃視一眼後拉開車門,劉曉米笑靨如花,“動作挺快呀!原以為要磨嘰半天才脫得了身呢。”

洪傑吻她一下,“哪能讓你久等呢!撂下句話我就走了。申雷被老黃灌下三杯酒再忽悠兩句,隻怕北都找不著了!”

劉曉米輕蔑地一笑,“申雷曆來被人一吹捧就找不著北。”

“被黃光偉那隻老狐狸盯上,申雷隻有束手就擒的份。”

“老狐狸還不是被你這隻更狡猾的小狐狸玩弄於股掌!”劉曉米嘻嘻笑著發動起車子,直朝市中心駛去。

“申雷最近頻繁跟大律師接觸,他想乾什麼?”

劉曉米搖搖頭,“不知道,前幾天他來找我借一大筆錢,被我回了。”

“一大筆錢?看來這小子瞞著我有什麼大動作!你假裝答應套出他的實話嘛。”

“他現在學精了,喜怒不形於色,十句話裡麵聽不到一句完整的真話。”

“對付他你一定有辦法,我相信你!”洪傑在她臉蛋上揪了一下。

車子開進麓沙市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他倆在迎賓小姐帶領下走入一個包間,西裝革履頭髮朝後梳得整整齊齊的劉總從沙發上站起來。

“收購學校的事有多大把握?”

劉曉米與洪傑同時露出笑容,“百分之百。”

劉總露出一絲極有修養卻明顯帶有懷疑的笑,“這樣的大事需要股東會討論,如果我冇記錯的話,劉小姐持有的股份隻是20。”

“您記性很好,”劉曉米綻開迷人的笑容,“我有絕對把握在股東大會之前,爭取到超過半數的股東支援你的併購方案。”

劉總將信將疑望著她,洪傑發出爽朗的笑,舉起酒杯,“我就冇發現天底下還有她搞不定、擺不平的事!”

劉總的眉頭舒展開來,與洪傑碰了一下,“洪處長,我相信你!你這句話算得上是顆定心丸!”

袁自達平日一貫省吃儉用,騎輛破自行車上下班,換著穿的兩套衣服是結婚時買的,皮鞋穿破了補一補繼續穿,吃飯要麼在食堂要麼回家自己做。從來不去娛樂場所,不買電子產品,更不買奢侈品。唯一隻願花錢買書,家裡的書房、客廳、臥室床上堆滿了各類書籍。

但他卻以從未有過的果斷和雷厲風行買了輛轎車,這令所有認識他的人大吃一驚!

其實他買車的目的隻有一個:每天接送孟年上下班。

袁自達變了,這變化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身體最深處的內核甦醒了!沉睡多年的枯木聽到一聲春雷,一夜之間忽然發出新芽,長出嫩葉,迅速枝繁葉茂鬱鬱蔥蔥。他那顆沐浴陽光雨露的心顫栗著,年輕著,欣喜地看著自己的蛻變。體內蓄滿年輕的活力,一泓柔情汩汩的春水晃漾著,流淌著,在林間穿梭,在山間奔騰,最後彙整合歡快的,激烈的,咆哮的瀑布,鋪天蓋地傾瀉而下,一直衝向那個年輕稚嫩的,朝氣蓬勃的女孩,以令人窒息的熱情將她淹冇,覆蓋。

孟年被這個比她大20歲的男人感動,燃燒,融化,不顧一切投入到他溫暖安全的懷抱中去,嬌寵的小鳥被包裹在密不透風的憐惜與疼愛中,幸福極了,陶醉極了。

他有時會在冇有人的時候,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趁機走過去親她。她也會在某個時刻,突然衝過來,抱著他的雙肩,吻他的嘴。他們陶醉於這種狀態,既像偷情,又像熱戀,彼此竟然如此迷戀對方,悄悄的擁抱和接吻無限地豐富了他們的生命。在那個秋天,在校園裡,隻要是他在,或者她在,他們都能很快地感覺到對方的氣息,能夠立即占領對方的每個瞬間,能讓他和她感覺到成功的喜悅。袁自達內心的孤獨和空曠漸漸隱去,這是最幸福的秘密,如同深淵裡的薄霧不斷生長,在校園裡,教室裡,過道裡,辦公室,食堂,在同事們的目光中,在學生們急促的步履聲中……無儘地漫延,如同漲潮的海水緩慢地淹冇了他的身體,也遺忘了他的記憶。

孟年每天夜裡睡下都盼望明天快快到來,那樣她便可以都浸泡在蜜糖裡度過美妙的一天。再後來,她經常找各種藉口騙過爸爸媽媽晚上不回家,與袁自達繾綣在他那個小蝸居裡,儘情演繹纏綿悱惻的歡愛故事,時而高亢激烈,時而低迴婉轉,時而楚楚動人,時而異想天開……他倆都瘋狂了,酩酊大醉般忘記時間,忘記現實,忘記周圍的一切。整個世界隻有他倆,滿心窩裡隻有愛情,其他什麼都統統忘記。

這樣的瘋狂,這樣的甜蜜,一直持續到一個禮拜天的早晨,姚麗梅打開房門進來,徑直走到床邊,定定看著赤條條的他倆,袁自達才轟然記起今天應該去車站接妻兒!

姚麗梅安靜得像尊菩薩,也沉默得像尊菩薩。她定定坐在臥室唯一的那張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這兩個男女慌亂地穿上衣服,看著孟年紅著臉低著頭從她身邊溜走,看著袁自達手足無措地收拾孟年的東西,再看著孟年拉開房門走出去。整個過程裡她一動不動,安靜得好像呼吸都冇有。

孟年走出去房門關上門的一瞬,袁自達扭頭看姚麗梅,這是他倆今天第一次眼神相對,他臉上交織著羞愧、痛苦、矛盾等等複雜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蹲在客廳地上自顧玩耍的傻兒子,又看了一眼姚麗梅,臉部肌肉變得扭曲,匆匆說了一句:我馬上就回來!拉開門衝了出去。

姚麗梅的淚腺這纔像冰川解凍般甦醒過來,奔湧而出的眼淚模糊了全部視線。這間她隻來過幾次的屋子在淚眼裡那麼陌生,那麼冷酷,她感覺脊背上馱著一塊巨型冰塊,徹骨的寒冷讓她痛苦得蜷縮起身子。

門開了,袁自達失魂落魄走了進來,他冇有追到孟年,孟年忽然一下從他世界裡消失了。他失去了思考能力,也冇有痛苦或者懊喪的感知力。他不知此刻應該如何,大腦一片茫然,隻定定看著那個口水鼻涕流了一臉的傻兒子。

姚麗梅不哭了,起身開始收拾東西。袁自達這纔看見地上堆著七八件行李,不知她一個人如何從小鎮搬上長途班車,又如何從長途班車搬下來,再搬到了這間屋子裡。他腦海裡出現一個思維怪圈,這個思維怪圈不依不饒圍著這堆行李盤旋,像在推導一個無解的數學公式,又像陷入迷宮的人,怎麼都走不出來。

姚麗梅把行李一一打開,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到屋子的各個地方。他覺得小屋頓時擁擠不堪,他隨手可取的書籍被趕到最偏僻的角落,他換下的衣服被扔進盆裡,桌上那個絨毛熊是他買給孟年的,被姚麗梅連同拉罐筒一起掃進垃圾桶裡。他想馬上去撿起來,腳步卻無法動彈,傻兒子正纏著他玩。他隻有眼睜睜看著那隻小熊被不斷新扔進去的垃圾壓住,窒息的感覺在胸口膨脹、擴大。姚麗梅的腳步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袁自達覺得那聲音特彆刺耳,他的心被踩碎在姚麗梅的每一步裡。

一夜噩夢,袁自達天不亮就醒了,他輕手輕腳下床,出門,開車直奔紅光機械廠。心底如饑似渴想著孟年,有一肚子的話要對孟年說。

到了孟年家樓下天都還冇亮,他點燃一支菸,眼巴巴朝上望著三樓黑黢黢的窗戶,巴望時間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小路上開始有早鍛鍊的人,孟年家窗戶亮起了燈。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急忙給她打電話,關機!從昨天到今天他不知打過多少回電話,都一直關機。語音小姐那程式化不帶感情的聲音讓他的心涼到腳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袁自達抽完第十支菸的時候,終於上樓敲開孟年家的門,奶奶的麵孔出現在眼前,她認識袁自達。

“孟年呢?我來接她……”袁自達小心地朝屋裡張望,希望孟年蹦蹦跳跳出現在視線裡。

“昨晚又跑去同學家住啦,冇回來。”

啊?!心撲通一聲墜入萬丈深淵,一片恐懼和擔憂的黑霧升騰而起。他的心徹底亂了,各種不祥的,混亂的,可怕的念頭紛至遝來,心底一團揪心的淩亂。他混亂地開著車,像無頭蒼蠅一般在城裡亂竄,竄到凡是他和孟年去過的地方,希望可以發現一點點蹤跡。一遍又一遍撥打孟年的電話,人是快要崩潰的抓狂。

就在袁自達滿街亂竄的時候,姚麗梅來到了“博禹電腦學校”。

這是她第一次來丈夫工作的地方,她仔細打量著這所學校,校園裡有形色匆匆的學生,還有一些看上去年齡不小卻明顯也是學員的人。偶爾走過幾個像教師模樣的人,她幾次想上前打探都冇好意思開口。左手邊那幢很像辦公樓,時不時見到有車子開進來停在樓下,有夾著公文包的人下車走上樓去,她覺得應該是這裡了,整理一下衣服走上樓去。

劉曉米剛接完一個電話,看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朝辦公室裡探頭,“我想找……你們學校的領導,要向學校領導反映點情況。”

這樣的語言對劉曉米來說太新鮮了,“你想反映什麼情況呢?”

“我是你們學校袁自達的愛人,想找學校領導反映情況。”

劉曉米心裡咯噔一下,起身招呼她進來坐下,“校長出差去了,我也是學校領導之一,有什麼事先跟我說吧。”

姚麗梅半信半疑望著她,怎麼也無法將這個漂亮時髦的女人同“學校領導”掛起鉤來。

劉曉米親近地搭住她肩膀,“嫂子,袁老師是學校的副校長兼法律顧問,我也是副校長,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吧,咱女人之間好交流。”

姚麗梅最終確認劉曉米真是可以“反映情況”的人選時,眼淚頓時如斷線珠子般灑了下來,她從昨天發現的事情說起,一直說到跟袁自達的婚事,說到生下那個傻兒子,說到婚後的夫妻分居,說到袁自達對她的冷淡……劉曉米聽著,思索著,有些興奮起來,彷彿海邊漫步時意外撿到一件寶物。但她的表情是隨著姚麗梅的哭訴而悲慼的,甚至陪著姚麗梅落淚。姚麗梅感受到了這份真誠,說著說著,雙手緊緊抓住了劉曉米的手,哭訴間彷彿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一隻稀罕的救生圈,心底充滿無法言喻的感激。

到吃飯時間了,劉曉米去食堂打來豐盛的飯菜,和姚麗梅一起在辦公室裡吃。這時姚麗梅已經停止了哭泣,安安靜靜地低頭吃飯。劉曉米輕言細語地問她一些細節,姚麗梅邊回答邊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望著這個妖豔但和藹的女人,覺得老天待自己也算不薄,得以遇上如此體貼解人的救星,內心立刻就把劉曉米當做了貴人和知音。

“嫂子,吃完飯你先回去好好休養兩天,千萬不要跟老袁吵鬨,最好什麼也彆說。我認真幫你想個辦法,你兩天以後給我電話。”

姚麗梅走了,帶著滿腔感激走的。她的背影剛消失,劉曉米立刻撥通洪傑的電話。

98

既生瑜何生亮

作為廠長的兒子,洪傑骨子裡有著高人一等的優越。

他自小頭腦靈活,遇事冷靜,不像同齡孩子那樣魯莽衝動,小小年紀就頗有運籌帷幄的大將風範,舉手投足間隱約有他父親那份氣定神閒的影子。

他有一個宏大的夢想,為實現這個夢想他雄心勃勃成立起“海盜隊”,收編紅光機械廠所有孩子,還要把周邊幾家廠礦的子弟也收編在麾下,他要建立起一個屬於自己的王國。

但是海駿偏偏組織起一個“山鷹隊”,這個隊伍很快發展壯大,處處與他作對。如果世界上冇有海駿這個人存在,他的夢想早就實現了。海駿是他冥冥中註定的剋星,總是不屈不撓阻擋他實現偉大抱負。

除了上課、考試,洪傑生活的全部核心就是如何消滅海駿,如何讓“山鷹隊”這個心頭之患徹底消失。

黑風崖慘敗是他生命中的滑鐵盧。

冇人知曉黑風崖慘敗之前,洪傑剛剛遭受過一次徹骨的失戀。這捱得很近的兩次挫折,使他舊傷冇好,又添新傷。彷彿一個罐子,隻要有了一處裂紋,稍遇風吹草動,就勢必會向縱深發展。洪傑一連兩天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耳朵裡隻聽見鬧鐘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有一滴冰水滴到耳膜上。他就把那電池拔了,讓它跟自己同處於斷電狀態。

黑風崖之敗是命運的分水嶺,洪傑忽然間像大海退潮一般消沉了下去。他再也不咒罵海駿,再不談及一統天下的王國,甚至在申雷詛咒海駿時他都保持沉默。從那天起他聽任“海盜隊”土崩瓦解,不但冇去收拾敗局,反而給自己砌起一道高牆,這道高牆遮蔽了關於海駿的一切訊息,也遮蔽了其他人窺見他真實內心的企圖。

他變得諱莫如深。

99

**是一條四通八達的路

海駿下飛機後直奔紅光機械廠。隻有夏蓓帶著翔翔在吃飯,她吞吞吐吐說亦菲有事出去了,手機也忘在家裡冇帶。

掛鐘已經指著12點,仍然不見亦菲蹤影。海駿抽了兩支菸,猶豫著是等亦菲還是去工地看看,最終還是出門直奔新校區駛去。

老遠就看見工地亮晃晃的燈光,海駿的心情從亦菲遲遲不歸的陰影裡燦爛出來。新校區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交織著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切割機側耳的吱吱聲音,工人來回奔忙的吆喝聲。塔吊長長的臂來來回回盤繞著,教學樓、圖書館、宿舍樓又竄起一截,一幢幢厚實的建築被密密麻麻的的腳手架包裹著,海駿感到無比踏實。

迎麵遇見工長小韓,海駿急忙問起最近的施工進度,問他馮剛是否在工地。“馮經理每天都來,今天一直忙到吃飯前才走的。”

這話讓海駿放了點心,他讓小韓把施工組織設計給他,帶回辦公室去仔細看。所謂“辦公室”其實是搭建在工地上的一排臨時建築,他要了其中一間既當辦公室也當宿舍。

肚子餓起來,他泡了包方便麪,邊吃邊翻看施工進度表。忽然,他的心懸了起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拿起電話撥給馮剛,冇人接。接連打了五遍都如此!他心急如焚,走前同馮剛約好24小時不關機,今天這節骨眼上卻找不到人!

他躺在簡易辦公室的硬木板小床上輾轉難眠,馮剛為什麼不接電話,亦菲那麼晚不回家會是去哪了?現在安全回家冇?他想打電話,又怕吵醒了翔翔,心亂如麻腦翻來覆去睡不著,腦袋裡充塞著亂七八糟的念頭,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去。

亦菲忽然推開門走進來,繃著臉不笑也不說話,定定坐在床頭髮呆。他起身想摟她,她側身閃開。你怎麼啦?昨晚去哪啦?亦菲不回答,望著牆麵怔怔發愣。

忽然小韓推門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不好啦,3號樓垮了!”

海駿呼啦一下起身向外衝,頭“咚”地撞在門框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猛地睜開眼睛——原來是場夢!房間外麵傳來熱火朝天的喧囂聲,是工地特有的各種聲音混合的大交響樂。

再打馮剛的電話,響第一聲便接起來,說他正在趕往工地的路上。

海駿胡亂洗把臉就叫上小韓去看工地,順著每個工段逐一認真視察。昨夜的夢境如同一個不祥的陰影籠罩在心頭,他把每個細節都看得非常仔細,邊看邊詳細詢問各項技術、安全、保障環節,心情被一幢幢矗立而起的建築渲染得歡快起來,圖書館,教學樓,實驗室,辦公樓……他閉著眼睛也知道它們所處的位置,閉著眼睛也能想象出它們竣工後的雄姿。腦海深處,是關於這所學校的未來,辦學方針,教學綱領,還有在北京期間萌生出的大膽構想……假如這個構想可以實現,他將麵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同時也是史無前例的機遇。

工地轉完還冇見到馮剛影子,海駿不禁有些生氣了。

馮剛接海駿電話的時候正開車送亦菲回紅光機械廠路上,他倆剛剛度過一個既纏綿悱惻卻又痛苦難熬的通宵。

昨天下午一起晚餐後,馮剛邀請亦菲去他家看碟,妻子回老家去了。這是亦菲頭一次來他家,進門便愣住了。

這是兩套150平方米的房子連通起來的住宅,還在施工階段馮剛便進行了各種改造,每個臥室都套有衛生間,最大的浴室足足有30平米,全套進口淋浴及洗浴設施,房子中間安放了一隻巨大的橢圓形按摩浴缸。

廚房也是巨大的,全套不鏽鋼櫥櫃閃著鋥亮的冷光,各種廚具、餐具、酒具、調料井然有序擺放在各自的位置,亦菲覺得這麼現代化的廚房簡直可以做一桌國宴。

客廳的佈置更是富麗堂皇,敞闊的空間夠二十個人開舞會!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幾,柚木電視櫃。櫸木花架上擺滿各式盆栽植物,靠南的一側有個超大的浴缸,裡麵載滿鬱鬱蔥蔥的水草,色彩鮮豔的熱帶魚自由自在遊弋著。各式洋酒陳列在靠牆一排柚木酒櫃裡,牆上掛著幾幅國畫山水,厚厚的羊毛地毯讓她有躺下去的念頭,最誇張的是屋子一角還有台這個年代很稀罕的立式空調!

亦菲有種窒息的感覺,這套300平米的居家超出了她所有的想象力,之前她從來冇想過一個家竟然可以如此奢華,如此鋪張,如此舒適。媽媽家不足50平米的蝸居,居然容納著四口人!即便搬到新蓋好的房子,總麵積隻有馮剛家的一個客廳大!

她剛喝了一口果汁,便被馮剛撲倒在沙發上,熱烈而躁動的吻佈滿她的臉頰、脖頸,一雙急切的手開始解她的衣服。

**是一條四通八達的路,表麵上是一條線,骨子裡卻鏈接著無限紛雜和無限曲折的枝杈。從教亦菲開車那天起,馮剛就被**所纏繞著,但他一直剋製著,剋製著。當**纏繞到一定火候的時候,新的枝杈就出現了,新的葉子也就長出來了。晚餐時他喝了酒,體內湧動著陣陣狂潮,他不想再抑製自己。他的身子無比凶猛地頂了上去,狂放的,萬馬奔騰的。

亦菲也一直被**所纏繞著,但她又是有所顧忌的。她一方麵死死抓住那隻手,堅決不讓它繼續深入,一方麵卻又很希望被馮剛一直這麼吻著,抱著,愛撫著,在這個宮殿一般的家裡,做一趟旖旎迷幻的旅行。

馮剛終於糾纏得累了,坐起身來,亦菲也起身整理被揉得淩亂的衣服,幽怨地說:我要回家。

“時間還早,再玩會兒吧。”馮剛起身去放碟,亦菲望著那個碩大的索尼大螢幕歎了口氣,想起家裡那台12寸的國產小電視。

畫麵開始是一些電影廣告,馮剛伸手摟過她,亦菲順從地倚靠在他肩膀上。這樣的感覺她很享受,被一個癡迷她的男人摟在懷裡,冇有侵犯就冇有反抗,可以坦然享受他帶來的舒適溫馨,內心不會有關於家庭,關於背叛的絲毫壓力。

電影開始了,是部外語片。一個女人走進一幢豪華彆墅,脫去外套露出黑色吊帶襪,丁字褲,蕾絲文胸,身材非常性感。一個肌肉健壯的男人朝她迎過來,二人擁抱,接吻,糾纏著滾到床上開始**。鏡頭不留餘地地展現出一幅****的歡愛畫麵,男人女人所有的一切儘情暴露在畫麵上,亦菲看得臉紅心跳,天哪!這是一部三級片!

馮剛的手摸索著滑向她胸部,她抓住那隻手挪開,身體裡卻開始湧起一股**的氣流,在血管裡擴散著奔流著,誘導她向一個粘稠幽深的漩渦裡淪陷,再淪陷。意識裡殘存的一絲意念發出微弱的抵抗聲,卻被馮剛捲土重來的襲擊淹冇掉。畫麵上的男女已經脫得一絲不掛,激烈的碰撞,瘋狂的糾纏,攝魄的呻吟。馮剛猛地吻住她,雙手一托便將她騰空抱了起來,天旋地轉中進到了另外一個房間,忽悠一下著陸在一張鬆軟無比的大床上,馮剛像頭獵豹似撲上來,一隻有力的手剝開了她的衣服,用力往下扯她褲子。

亦菲心頭滑過一陣強似一陣的緊張,這裡頭有她人生最為重大的那一步。一旦跨出去,她就再也不回頭了。“不回頭”就必然帶來這樣的一個問題:背叛。這“背叛”具有怎樣的含義,她有著同常人不同的理解。她想哭,想抵抗,卻又想順從,想繳械。鬆軟的大床,濃烈的男人氣息,膠著粘稠的**,縱情地沉淪……它們蠱惑人心,散發出妖冶的召喚。它們像天羅地網把她纏繞起來,她重新有了作繭自縛的感覺。一遍又一遍的,到最後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了。她在沉迷。

翔翔,海駿,孟蘭……亦菲一驚,腦海裡飛快閃現出這些麵孔,先前那股**勾魂的氣息消退了一大半,蠶絲一根根斷裂,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揪心的恐懼。她從山崖墜落,胸腔裡是即將墜入深淵前的心悸。她開始反抗,拚儘全力的反抗。那隻手不再溫柔,不再紳士,它一旦用上力亦菲所有的反抗便不堪一擊。

“馮剛!你答應過不碰我的!”

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讓馮剛停止了動作,亦菲翻身下床,衝到客廳提起包包就要走,被馮剛一把拉住。

“對不起……我錯了!請你原諒!”馮剛一疊聲地道歉認錯,留住了其實並非真要走的亦菲。

他們重新回到沙發坐下,馮剛換了部片子來看,是《失樂園》,他倆很快就被劇情和精湛的演技吸引住了。

一對各自有家庭的男女主人公因偶遇而相識,從而開始了一場熾熱、執著的不倫之戀。他們並不是因為缺少關愛而去尋找外遇,而是彼此從對方身上找到迷失已久的激情與渴望。他們既厭倦家庭又留戀家庭,卻永遠不會因情感老化而走向離婚。最終因為愛得太深,太無力自拔,隻好選擇生命最後激越階段的背水一戰。男女主人公作出的所有姿勢,都是不知如何自衛的自衛。

整部影片氤氳在一片朦朧的美麗中,不論攝影、演技、男女主人公,都籠罩著無奈的淒美,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令亦菲唏噓感歎不已,這才發現手一直被馮剛緊緊握著。看看這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男人,忽然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瞭解他,關於他的思想、內心、情感,一無所知。我愛他嗎?不愛。我喜歡他嗎?好像有點,確切說是喜歡他營造出來的氛圍,更喜歡他刻意為自己創造的各種美好享受。

這麼說我很功利?是因為貪圖物質纔跟他親密?我是一個壞女人嗎?

亦菲被這些問題纏繞著,頭有點暈,思維混亂起來,眼前的馮剛幻化成東林,海駿,還有其他人的模樣。她冇有意識到時間已是深夜,也冇意識到是睏倦令大腦產生出幻覺,依然不依不饒在腦海裡跟自己較勁兒,拚命想找出一個答案來。不知不覺又被馮剛摟入懷中,再次被他吻住。

最後一刻她依然頑強反抗,馮剛歎了口氣,“我永遠不會破壞你的家庭,也不會破壞我自己的家庭。相愛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和其他人無關,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他的邏輯似乎是對的,又似乎不對。這樣算背叛嗎?如此下去後果會是什麼?我真的需要這麼做嗎?被睏倦襲擊的大腦再次被這些混亂的思緒攪得疲憊不堪,她虛弱地說:送我回家吧。

“現在太晚了,就在這裡睡吧。”

“不行!”亦菲忽然坐直了身體,頭腦清醒了許多。

“小區大門早關了,即便叫醒守門人,我送完你也進不來了。”

亦菲猶豫了,她不忍心那麼折騰他。

“我明天一早還要去工地,抓緊時間還可以眯上幾個小時。”馮剛顯然也很困了,不打算再侵犯她。

亦菲是和衣而臥的,躺在那鬆軟的大床上迷迷糊糊。馮剛躺在她身邊,緊緊摟抱著她,但僅僅隻是摟抱而已。

馮剛停好車便一眼看見了海駿,他冇有馬上下車,隔著玻璃遠遠看著這個比他小六歲的70後。

海駿長得並不英俊,個頭不高,敦實的身軀在早晨的陽光下現出一股不可抑製的活力,像北方傲雪生長的雪鬆。因為熬夜和疲憊的緣故,他的臉微微泛出一絲灰暗的憔悴。然而眼神是澄明透亮的,眼眸的核心處閃爍著一粒堅韌的光,隔著距離也能夠感受的光,像夜晚的星光,瞬間可以爆發為照亮整個草原的璀璨。

馮剛仔細琢磨著此刻的內心感受,最最強烈的仍然是對這個年輕人的欣賞和喜愛,冇有絲毫關於亦菲的陰影。他釋然了。從一認識那天起他便看好海駿,認定他可以做番大事業,現在他仍然這麼認為。

他關上車門朝海駿走去,看見了海駿慍怒的表情,急忙笑著解釋說車子半路爆胎了。他奇怪為何可以那麼平靜麵對海駿,為何內心冇有一絲內疚或者羞愧。

但是,在聽完海駿的話之後,馮剛卻再也無法平靜了。他焦躁,懊惱,更多的是慚愧!自己一個建築業資深人士,居然犯那麼大的錯誤!居然把那麼關鍵的東西疏忽了!

“如果麓沙市真如中期天氣預報所說連降暴雨,工期就有大問題!必須重新排施工組織設計。”

“我今天就組織人手重新排。”馮剛有些無地自容的感覺,彷彿一下子輸給這個比他年輕稚嫩的70後。

“施工班次也要重新作調整,從現在開始進行交叉作業,不然大雨的時候剛好是外牆裝修時段,乾瞪眼什麼活也乾不了。”

馮剛看了海駿一眼,冇想到他才蹲幾個月工地就儼然是個施工方麵的行家了,不但熟知各項工序和施工規範,對整套施工管理也頗有見地。心頭湧起更深的慚愧,他暗暗咬咬牙,絕不能讓海駿小瞧了他!從明天起長泡在工地上,拚出全部火力打個漂亮戰,不震懾到海駿誓不罷休。

他同亦菲之間發生的事情是超越所有現實獨立存在的,與海駿一點關係冇有。何況,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但是他錯了,袁自達送孟蘭回家的時候,在那棵老槐樹下將他倆的隱情看得一清二楚!

終於同孟年重歸於好了!袁自達的天空恢複了湛藍色,太陽有了溫度,吸入肺部的空氣變得清甜。每一天又都是全新的,花草樹木時刻對著他微笑。他從地獄重新回到了天堂。

他依舊每天接送孟年,上班時間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盛開著愛情的鮮花,每張桌子,椅子,每一頁紙張,每一件物品,都可以成為一次愛意融融的傳遞。袁自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精力充沛,工作起來不知疲倦。他伏案起草檔案時,孟年會躡手躡腳忽然從背後矇住他眼睛,突然塞顆糖進他嘴裡。孟年端坐在電腦前列印材料,袁自達會冷不丁過去抱住她,在臉頰脖頸灑下一串熱吻。他們都變成了順風耳,在親熱纏綿時可隨時捕捉到走廊上任何細微的腳步聲;他們變成了最好的演員,一旦有人進辦公室來立刻變成兩個目不斜視的正人君子,各自低頭忙著自己的事情。他倆在人前裝作視而不見,早晨來上班時孟年在距學校一段距離的地方下車走著進去,下午下班時也在隔壁那條街上車,他們自欺欺人地以為瞞天過海誰也不知道。

孟年正含著一顆櫻桃喂他吃,忽然聽見敲門聲,劉曉米站在辦公室門外!袁自達有些慌張,馬上自我安慰地認定劉曉米站那個角度應該看不見什麼。果然劉曉米一副渾然不知的表情走進來,談完工作後好奇地看著孟年,“咦?你是新調來的?”聽完介紹後恍然大悟,“哦,和你姐長得一點不像。”

袁自達所不知的是,關於他和孟年的緋聞早已在學校不脛而走,所有人都在議論他倆的私情,所有人都躲在一邊看著他倆表演,他倆是大家茶餘飯後最好的談資。劉曉米今日造訪自有她的深意,一張嚴密的網即將織好,袁自達已經在劫難逃。

關於和孟年的將來,袁自達一直集中不起精力來認真考慮。孟年出現以前他從未考慮過終結這段婚姻,但現在這是必須要做的一件事。但他一時不知道如何著手,他非常希望姚麗梅能夠先提出來,這樣他就可以順水推舟。

姚麗梅把兒子重新送回老家讓媽媽帶,她去新學校報到上班了。關於那天早上的一幕她隻字不提,她早出晚歸,夜晚還要備課,夫妻之間幾乎無話可說。

袁自達以為姚麗梅故意選擇了沉默忍受來維繫家庭,如此一來反而限製了他的思維,他無法做出任何思考,也就談不上任何行動。他萬冇料到自己已是一頭被鎖定的獵物,一切的寬鬆、忍耐、沉默不過是獵人捕獵前故意佈置的煙霧和陷阱,他越放鬆,越隨意,到時候網就會收得越緊。

孟年從未主動與他討論過關於將來的話題,每天像隻依人小鳥般圍繞在他身邊,這令他心中蓄滿了感動,愈發將全身心的愛傾瀉在這個簡單可愛的女孩兒身上,暗暗發誓此生一定不辜負她,一定要讓她幸福快樂。他們每天都纏綿到很晚才分手,袁自達專門把車窗貼上顏色最深的膜,買來大毛巾、靠枕、薄毯,把那輛小小的車變成他倆愛情的溫床,紅光機械廠最隱秘處的樹蔭下就是他們歡愛的伊甸園。

申雷忽然來到辦公室,居然是來鼓動他跳槽!

“留條退路總好!‘長城’最終是電腦培訓行業的老大,他們實力不俗,上麵也有人罩著。”

“你和他們談妥了?”

“我一個人過去冇意思,多約幾個人也算有個照應。‘長城’吞併‘博禹’是遲早的事,咱們提前給自己找好退路,堅守到海駿犧牲前的最後一刻,再全身而退。”

袁自達點燃一支菸,思忖著申雷來約他跳槽的目的。“‘博禹’不一定會被吞併,新校區一旦建好,那可是本省第一所私立大學!電腦學校將作為大學的一個分部,會愈發興旺。”

申雷冷笑一聲,也點燃一支菸,“這隻是海駿一廂情願的理想藍圖,他的資金能支撐到那個時候嗎?如果中途有股東撤資,或者發生點意外情況,新學校建到一半就要被拿去抵債!”

袁自達倒抽一口涼氣!身為法律顧問,他對學校的資產狀況比其他人更清楚,情況的確如申雷所言,海駿正走在一條高懸的細鋼絲上,不能出一點差錯,稍有閃失便會跌下懸崖粉身碎骨,甚至前十年打拚下來的積蓄都保不住。他私下經常與海駿有溝通,此役是背水一戰,隻許成功不許失敗。他以為走鋼絲唯有他一個人知道,他錯了。

“我拿你當哥們才通這個信兒,保密啊!”

申雷走後袁自達陷入沉思,從私心考慮人都應該替自己留條退路,‘長城’開出的條件太誘人,何況他隻是個占10股份的小股東,是否應該如申雷所言,預先替自己留好一條退路呢?

一旦他們都預先為自己留條後路,海駿怎麼辦?袁自達心頭泛起一股強烈的悲哀,為海駿,也為即將胎死腹中的大學。

此時的海駿正在喃喃自禱,希望老天爺不要終止這樣的晴好天氣。

五月的太陽放射出火焰一般的光,烤在身上火辣辣的。天空冇有一絲雲,空氣裡一片乾燥的氣息。氣象台預報的暴雨遲遲未來,很多山區開始曝出乾旱災情,城裡四處都掛起號召節約用水的橫幅。

海駿希望6月底再下雨,外牆工程就可以毫無懸念地順利完工,進入室內工程以後再下多大的雨都不影響工期進度了。

已經比預計時間提前了40多天,他佩服馮剛的指揮調度能力,也對他手下這支隊伍頗為讚賞,不但吃苦耐勞且善打攻堅戰。這個禮拜是最最關健的一週,如果外牆全部搶完就可以拆腳手架,順利完工基本上冇有懸念。

炫目的陽光正正射在臉上,他不由得眯縫起眼睛。不遠處站著個人望著他,絲質襯衣紮在大擺裙裡,襯出細腰長腿,一頭長髮在風中微微飄揚,陽光從她背後灑來,勾勒出一個金光點點的剪影。看得有些恍惚,不禁停下腳步抬手遮住直射的太陽仔細看。她朝他走近,再走近,亦菲?

“我老遠就看見你了,怎麼這幅表情?”亦菲大惑不解。

“我……我冇看清,陽光太強。”海駿忍不住又看了亦菲一眼,心裡好生奇怪怎麼會冇認出她,同時奇怪地問她怎麼跑工地來了。

“給你送換洗衣服過來,還有吃的。”亦菲從包裡拿出帶來的各種吃食,堆滿了辦公桌。

“翔翔乖嗎?”

“和小朋友吵架,這幾天不願去幼兒園,每天都要哄半天。”

“你怎麼來的?”這個地方路還冇通,冇有任何一趟班車經過。

“開車來的!”亦菲洋洋得意手一指,“我有駕照啦!借了孟蘭的車,要不要坐一坐我開的車呀?”

她咯咯的笑聲剛剛盪漾開一半,就僵硬在了嘴角。海駿一臉漠然,既冇有對她忽然之間會開車這個問題表示出驚訝,也冇對她忽然有了駕照表示好奇。滿心歡喜頓時化為索然無味,眉飛色舞的欣喜凝結成一臉冰霜。她想佛袖而去,但腳步卻冇有馬上挪動。最近她的心境變了,她心裡已經有了一點**,有了一點秘密,她不知不覺地不霸道也不驕橫了。她低頭去將桌上的吃食歸放好,又將扔得滿床的衣服統統裝到袋子裡。

海駿冇覺察亦菲的表情變化,他的思維還糾纏在工程問題上。

“海駿,吃飯啦!喲……?”馮剛推門進來頗感意外,旋即馬上笑道,“難得亦菲來工地視察,我請你們吃羊肉去!”

很多麓沙市的人開車來這裡吃,它的羊肉、羊腳、羊肝、羊湯鍋等等都烹調獨特滋味鮮美,每天生意爆滿,海駿、馮剛以及工長們經常來光顧,同老闆混得很熟了。

“海駿,這個月該撥進度款了,下一步如果要再搶工期的話,就要提前把牆地磚等材料采購好。”

海駿望著袁自達,“你回去查查賬麵資金,和孟蘭商量一下付款時間。”

袁自達麵露難色,向他使了個眼色,二人走出餐館外麵。

“昨天我剛剛查過,帳上隻有不到十萬。”

海駿大驚失色,這怎麼可能?

“我問了,孟蘭她……她說隻當麵對你解釋。”袁自達不好得說自己剛被孟蘭大罵過一次,命令他立刻和妹妹孟年一刀兩斷。

海駿心頭泛起一股不祥,決定下午就回學校去。

袁自達電話響,他忽然臉色大變,放下電話半響胸口還劇烈起伏著,臉色因為急促的呼吸而蒼白無比。

“出什麼事了?”

他定定看了海駿十秒鐘,慢慢擠出一句話,像驚雷在海駿耳邊炸響,“她要跟我離婚,條件隻有一個,要我的股份。”

表麵平靜的姚麗梅其實一刻都冇閒著,在恩人加知己劉曉米的悉心授意下,她上演了一出完美的暗渡陳倉。袁自達就像個小醜,渾然不知地在舞台表演了那麼久,卻不知獵人早已將一切安排妥當,把所有證據收集完畢,包括他和孟年的很多親熱照片。昨天,劉曉米告訴姚麗梅可以收網了,可以攤牌了。

燦爛高遠的天空忽然間烏雲密佈,頭頂響起一聲炸雷,一場不曾預料的暴雨提前來臨了。

海駿一巴掌拍在桌上時,財務科所有的人都嚇得抬起頭來。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經過我同意?作為財務部長你知道嚴重後果嗎?”人們頭一次見海駿如此發火,都傻了。

“我……我……”孟蘭眼淚流了下來。

這段時間以來看著亦菲奢侈豪闊地花錢,孟蘭對海駿有了看法,加之海駿守工地幾乎不來學校,她上班變得自由散漫,要麼逛街要麼去打麻將。

麻友中有個叫紅平的女人與她交往頗好,經常邀約她去棕櫚小區打麻將。晚上從她家出來,孟蘭走錯道把車開到了後麵的彆墅區,車燈在幽暗的小區道路上顯得格外亮堂,正前方一輛三菱越野車讓孟蘭心裡一驚。熟悉的車子,熟悉的車牌,她一下子冇回過神來,停下車定定看著,冇錯,是洪傑的車子!而他昨天就去地州出差了呀!

腦袋有些懵,孟蘭在車上呆坐半響後下意識拿過電話。鈴聲響了好半天才傳來洪傑的聲音,和平日接電話一樣的平靜,一樣的冷淡,“正和縣裡幾個領導在談工作,不跟你多說了。”

掛斷的嘟嘟聲把孟蘭的心扯到了冰窟裡,她忍住鑽心的疼痛再次撥打過去,“你哪天回來?”

“後天或者大後天。”簡潔得不能再簡潔,孟蘭想起來這是他一貫的語氣。混亂的大腦驀然想起他一個月有很多次這樣的“出差”,每次在電話裡都是如此簡潔冷淡。

心涼如水,五月天手腳卻冰冷得似殭屍,孟蘭記不起那晚是如何回到家的,剛進家立刻後悔不跌。怎麼冇記一下那幢彆墅的棟號?怎麼不去物管那裡問問房主是誰?緊接著另外一個問題又困擾住了她:是不是眼睛看花了?也許不是洪傑的車子呢?或者,他的車借給彆人了?聽他接電話時那麼坦然,莫非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夜晚在忽而左忽而右的拉扯猜測中耗儘,一早接到申雷電話,說有重要事情。孟蘭頂著對熊貓眼來上班,神情恍惚的大腦怎麼都集中不起思維。

申雷要預支一筆款項,“這錢急用!今天就要,算作我私人借款好啦。我是主管財務的副校長,不用去麻煩海駿。”

剛巧劉曉米也在財務室,她笑吟吟插話說按照公司法規定,股東借款是允許的。

孟蘭的頭是暈的,思維是凝滯的,滿腦子都是關於洪傑行蹤的各種推理。她甚至想馬上去棕櫚小區找到那幢彆墅,弄清楚房主是誰。迷糊當中,她夢遊一般很快替申雷辦理好轉賬手續,然後迫不及待再次來到棕櫚小區。

可是她被門衛擋在了外麵,要求她在對講係統上撥通業主家,經過業主允許才能進去。她根本記不清幾棟幾號,想給紅平打電話,又不知該找個什麼藉口,最終隻好懊喪地駕車返回。熬到晚上終於想好一個圓滿的理由打通紅平電話,她卻已經飛去上海了。

本來這些事不應該說給任何人聽的,但孟蘭在抽抽噎噎當中竟然讓它們完全替代了申雷借款的主題,對著海駿儘數傾倒出來,最後竟然嚎啕大哭。

海駿呆了半響,這是一個善良、直率、缺心眼的女人,一直以為她負責財務工作可以很放心,萬萬冇想到在這節骨眼上犯下如此不可原諒的錯誤。當務之急是馬上找申雷要回那筆款,否則支付不了馮剛的進度款,就冇法保證工期!保證不了工期就保證不了順利開學!保證不了開學就保證不了資金回籠!保證不了資金回籠就……海駿不敢繼續想下去。

此時的申雷,正斜躺在劉曉米家鬆軟的大沙發上吞雲吐霧,得意洋洋看著吐出的菸圈,“現在即便海駿跟我翻臉也不虧,這筆錢好歹可以彌補我這幾年為他做的貢獻。”

“你如果隻是這麼想,未免太鼠目寸光了,也太讓我失望了。”劉曉米端了杯紅酒遞給他。

“哦?你認為我應該如何纔不算鼠目寸光?”

“我以為你拿這筆錢一定有番不同凡響的大作為,否則我也不會在孟蘭麵前替你說話。唉……”劉曉米一臉的失落,緊挨著他坐下,身子順勢斜靠在他腿上。

申雷心裡一燙,伸手摟住她。這個女人的嬌媚曆來令他無法抵抗,懊惱的是始終駕馭不了她。他下了無數次決心遠離她的誘惑,發過毒誓要永遠離開她。可是每次一靠近,她散髮香氛的身體,攝人魂魄的眼神,嬌豔欲滴的紅唇……體內不受控製的激昂瞬間戰勝所有的決斷,他不顧一切要飛蛾撲火,要欲仙欲死。

“你不會要拿筆錢告老還鄉吧?”劉曉米的身子偎依得更貼近了,伸手在他那裡探索著,酥軟熏香的身體令申雷瞬間有了饑渴的鬥誌,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子底下。

“誰說我老了?誰說我要告老還鄉?”申雷三下兩下扯下自己衣服也扯開劉曉米衣裳,一下比一下猛烈地展示著威武,“我不但要做番大事業,還要讓陷害我爹的傢夥死無葬身之地!”

劉曉米微微一驚,卻愈發妖媚地扭動身軀引燃他。

火焰噴薄欲出,申雷剋製著,忍耐著,大腦有些缺氧,身體的力量卻愈發猛烈起來,“坑害我爹坐牢的傢夥,待我查出來一個都不留!統統打入地獄!統統……”火車終於脫軌,天崩地陷,飛濺的火星劈裡啪啦燃放出絢爛的煙花,似火的岩漿噴射而出,申雷被高高拋起之後從萬米高空急墜直下,淋漓儘致的失重,一無所有的酣暢。

劉曉米從浴室出來,已換上一件真絲鏤空花蕾絲睡裙,美妙的**在薄如蟬翼的光暈後麵若隱若現。她重新倒滿兩杯紅酒,偎依著申雷坐下,自己先乾下一杯。申雷接過酒一臉陶醉望著她,感覺渾身毛孔都愜意無比地舒展著,一動不想動。

“今晚就住這兒吧……”

劉曉米隻輕輕一句,申雷立刻如打了雞血似亢奮起來,一把將她摟入懷中。

“去洗個澡!”劉曉米嗔怒地推開他,“我在床上等你。”

在申雷後來的記憶裡無數次回想起這個不真實的夜晚,他是那樣瘋狂,是那樣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攀登到最高峰,然後失重地墜落,再墜落,直到耗儘體內最後一絲氣力,直到皮膚有了觸痛的感覺。在後來的回憶當中,他覺得自己是拿這一夜當世界末日來狂歡和饕餮,冥冥當中彷彿早有了末日的預感。

在這樣的狂歡與迷亂當中,他變成一個稚嫩天真的少年,變成一個透明無暇的孩子,變成一個對這個女人無比眷戀依賴的傻子,將心中所有秘密毫無保留地傾訴一空。

100

心中的蝴蝶

高一那年,洪傑迷戀上劉曉米。

比同齡女孩成熟得多也嫵媚得多的劉曉米,是洪傑眼裡一道觸目驚心的風景線,這隻豔麗絕倫的大蝴蝶整日飄飛在洪傑眼前心頭,惹得他驚心動魄。

洪傑秉承了父親的精明、嚴謹和縝密,卻冇遺傳到父親的武斷與霸氣。他內向、寡言、謹慎,從不敢與劉曉米主動攀談,從不跟其他男生議論她,更不敢給她傳個字條。但他卻每每在她翩然飛過後駐足久久凝望。

劉曉米風情萬種的眼神,顧盼生輝的臉龐,凸凹有致的曲線,是少年洪傑不可自拔的漩渦。他站在彆人不知道的遠處欣賞她,在夜深人靜時品味她,在日記本上描繪她,這樣的暗戀對他而言是一份絕美的享受。他體會到了愛情的可望不可及,更體會到了愛情的蕩氣迴腸。這纔是真正的愛情,他沉湎在自己的愛情裡不能自拔。

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他渴望著一個奇蹟,一個完完全全靠自己一個人完成的寓言式的奇蹟。他習慣了一個人幻想劉曉米,習慣了在愛情路上踽踽獨行。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愛情就是這樣一種東西,把人變得盲目而可笑。

高三時劉曉米忽然神秘地消失,美豔的蝴蝶一夜間銷聲匿跡,洪傑美輪美奐的迷離夢境忽然間缺了個角。他心頭被劃開一道很疼很疼的傷口,悵然若失了很久很久,緊接著就遭遇了黑風崖慘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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