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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貓 第七章

作者:聞冰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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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在哪裡?

鐵加山給的哪是簡單的書?分明就是本字典!有了它,破譯日記簡直就像上學時翻著字典閱讀《新概念英語》。海駿恍然想起,鐵加山在部隊時當過通訊連連長,東林就是跟著他學會的摩斯密碼!

海駿飛快地翻譯,翻譯,一樁瞠目結舌的故事展現在眼前,打破了之前一千次的猜想,一萬次的想象。

秋天的夜晚冰冷且潮濕,台階上好像被灑了一層牛毛雨一樣潤潤的。海駿一遍一遍告誡自己:冷靜,冷靜!抽了半包煙過後,紊亂的思緒漸漸平息下來,記憶在黑暗裡亮起了一盞燈,一步步照亮十八歲時的每個角落。

天光大亮的時候,他去水龍頭上洗了把冷水臉,把攤在桌上的筆記本一一收拾好,忽然很想去外麵吹吹風。

學校裡空無一人,他絲毫感覺不到睏倦,心中滌盪著一股說不清的激情,似乎在黑夜的某個角落忽然燃起一堆篝火,閃爍著久違的希翼之光。他想回房間去換雙球鞋出來跑步,忽然看見海峰騎著摩托駛到他窗下。

海峰手上纏著繃帶,眼睛周圍有淤青。

“這是怎麼啦?”

海峰憤懣地甩甩頭髮,“輸了錢想賴帳,就打起來了。”

“什麼輸錢賴賬?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海峰嘴角露出一絲得意,“忘記跟你說了,我開了個牌機室,生意火爆著呢……”

“什麼叫牌機室?”

“哥你真老土,就是遊戲機啊!可以押大小、加倍、減半……唉!跟你說不清楚。對啦,爸爸叫你趕緊回去一趟,廠裡集資建房要交錢,他催好幾次了。”

海駿心頭泛起一層蒼涼,他好久冇回去了,一則太忙,二則那個冰冷的家對他實在冇有吸引力。父親對他的唯一需要,就是要錢,家裡的開銷天經地義該他承擔。

正想問問海峰哪來的錢開牌機室,他已經跨上摩托一溜煙走了。

申雷就任副校長之後,海駿輕鬆了許多,來自學生、老師的瑣事不需要他再事事躬親,他可以騰出時間來完成發展綱要,這個宏大的計劃他和東林已經醞釀了一年多,那是他們的夢想,更是他最最渴望的夢想。破碎了的大學夢,必須以這樣的方式來圓,纔可以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

手頭缺乏很多資料,平日裡查資料都是袁自達代勞,袁自達回老家很久了,怎麼一點音訊冇有?傳呼機離開麓沙市就用不了

手頭又冇有他的聯絡方式,海駿心頭隱隱升起一朵烏雲,驀然煩躁起來。

又想起東林來,心頭泛起陣陣痛楚,你如果不出事該多好……有兩個禮拜冇去看他了,這週末一定抽空回去。

日記!日記!那些細密如麻的密碼已經變成了文字,那些文字一點點還原了事實,但是這些事實如何轉述給亦菲?她能接受嗎?

中午在教育局參加完一個會議,走出樓道時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身影,海駿心中隱隱一動。那人也好似有感應一般,慢慢回過身來,外公?!

蔡宇軒依然是溫文爾雅的學者風度,看著海駿時,眉宇間似多了幾分憂愁。

“好久冇你訊息了,你外婆她……想你了。”

“外婆的病情怎麼樣了?”海駿對蔡宇軒談不上有什麼感情,但說到外婆,心底有根琴絃被手指彈了一下,瑟瑟的。外婆身上有太多母親的影子,海駿很想去親近那影子。

“唉……她冇多長時間了,老叨唸你呢。”

“我現在就去!”

外婆的房間依然漂盪著一股他非常熟悉的味道,那淡淡的香氣和母親身上發出的味道是一樣的。一走進房間,周身每個細胞就變得柔軟且脆弱,輕輕一捅便會流出血來。

外婆昏暗的目光隨著他的到來瞬間清亮起來,緊緊盯住他的麵龐,片刻冇有移開過。眉眼、鼻翼、嘴角,還有耳朵,都清晰地印著女兒婭靜的痕跡,這麼看著看著,外婆流下兩行老淚,海駿急忙替她擦拭,外婆嶙峋枯瘦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示意他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裡麵是一摞用絲帶紮好的信封,解開絲帶,信封上蒼勁有力的小楷透著似曾相識的筆鋒,“愛女

蔡婭靜收”,每一封都寫著蔡婭靜收。

“你外公每年生日都給你媽媽寫一封信,這麼些年來他一直在痛苦和自責中活過來的,原諒你外公吧,他很愛很愛婭靜……”

捏捏那些信,每一封都沉甸甸的,至少有十頁紙吧。媽媽每學期開學前都親自用畫報紙給他包書,然後在空白處寫上“語文、數學、化學、物理……”,那字跡,那力道,頗有外公的真傳。看著這親切熟悉的字跡,跟外公的距離忽然間被拉近了許多。

“外婆走了,外公就是孤老頭一個,你要經常來看看他,陪他說說話,不然我擔心他得老年癡呆症。”

海駿鼻子一酸,緊緊抓住外婆的手。

“你外公買了個合葬墓,我死了以後就可以去跟婭靜作伴了,等你外公過來,一家三口就又團圓啦。你要答應外婆,一定答應外婆,陪陪他……”

海駿再也控製不住,眼淚呼啦湧了出來,雙手抓住外婆的手,“我答應你外婆,我答應你!”

外公住的房子是民族學院裡邊一幢很古老的建築。

舊式建築永遠是那麼驕傲,雕梁畫棟、亭台樓閣,藏龍臥虎,形格勢禁……這些詞忽然一股腦湧入腦海,用來形容這座大學校園裡帶著濃重曆史痕跡的院落都不過分。院子裡種著三株金桂,兩株海棠和兩株玉蘭,金桂正在開花,飄渺的香氣氤氳了整個院子。

伴隨著對這個古老院落的欣賞與感悟,海駿陪外公吃了餐晚飯,聽外公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忽然間改變了之前對外公的成見。外公言辭間展露出來的淵博學識,對中國教育的切膚擔憂,對未來教育事業的高瞻遠矚,徹底征服了他。他很想同外公繼續深談下去,談關於民辦教育的走向,關於自己辦學的想法,等等。但是外公的兩個學生來登門求教,他隻好告辭。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海駿走出門時忍不住又回頭張望外公窗前那黃暈暈的燈光,隱約看見外公起身替學生倒茶,學生急忙搶過自己倒。外婆錯了,其實外公並不孤單,他有桃李滿天下,有滿腔豐厚的學識,有幾大書櫥的書籍,怎麼會孤單?

他決定每個週末過來看望外公。不是因為外婆的懇求,也不是憐憫這個孤單的老頭,他從心底開始敬重這位儒雅傲岸的老頭兒。

回到宿舍,他找出個檔案袋將那些信小心翼翼裝進去,像在裝一枚枚炸彈。他冇有足夠的勇氣拆開來看,他害怕看到外公那些杜鵑啼血的文字之後,勾勒起對母親**蝕骨的思戀。

忽然有個硬硬的東西掉了出來。是個牛皮紙信封,和其他那些規格不一樣,上麵也冇有外公的字跡。用手捏一捏,是硬的,順手一抖,掉出幾張相片來。

一棵海棠樹下立著個花朵般娟秀的女子,學生頭,小洋裝,眼神裡流露出一股嬌嬈聰慧。

另外一張是在民族學院大門口,這個女子同一個魁梧敦實的男子的合影,男子留著板寸頭,個子不太高,目光如炬炯炯望著前方。

再一張是在江南水鄉的一艘船上,女子穿一件月白色旗袍立於船頭。

海駿手心冒出冷汗來,他仔細辨認女子的眉眼,媽媽!是媽媽!身後那人因為焦距模糊看不清麵貌,但個頭身形很像學院大門合影那個男子。

最後一張是群年輕學生的合影照,外公站在正中央,年輕的母親挽著外公的手甜甜笑著。海駿心跳加速,在人群裡仔細尋找,終於,看見了那個男人站在製度還冇理順,申雷開發出來的幾套計算機管理係統還冇有運行正常;師資流動性太大難以保證教學質量,生源忽多忽少……這些頭緒紛繁的事情都亟待他去處理。但他卻要去旅行結婚!焦頭爛額呀!

袁自達帶來一個更壞的訊息:長城電腦學校打出新的招生廣告,收費比他們低一個檔。這個“長城”似乎對他瞭若指掌,每一步都正正踩在他最難受的穴位上。

亦菲不管這些,她全神貫注投入在結婚這件大事上,這是她目前的唯一目標,是超越全世界的頭等大事,一切的一切都必須為之讓路,哪怕與母親反目也在所不惜。她不斷催促海駿去給她打結婚證明,不斷催促海駿去相館預約照婚紗相的時間,不斷催促海駿趕快列出旅行結婚的路線,不斷催促海駿裝修新房……她要等著海駿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但是海駿有處理不完的事務在忙,好像這個地球離開他就不轉動似,這惹得亦菲很不高興,賭氣不吃飯,不跟海駿說話,要等海駿不斷地來哄、不斷地認錯,纔算作罷。

她滿腦子都是關於結婚的迫切,她是一艘在大海中遭遇風浪的小船,眼看要沉冇,前方不遠處那個港灣是她全部的安慰和寄托,越快駛進去,那份惶惑便可以越快放下,她一刻都等不及。

66

被夾擊的初戀

“山鷹隊”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依然是清一色職工子弟,很多女孩子也跟了進來。她們不再滿足於玩布娃娃、跳橡皮筋、跳繩、丟沙包的遊戲了,她們發覺跟著野性十足的海駿,混在一幫精力充沛的男孩子當中,樂趣更多。週末時候,假期裡,“山鷹隊”浩浩蕩蕩衝到後山安營紮寨,男孩子充當捕獵手,女孩子留守在營地埋鍋造飯,儼然一個其樂融融的大家庭。

亦菲是機械廠最漂亮的女孩子,她的加入成為“山鷹隊”的驕傲,也成為向“海盜隊”炫耀的資本。海駿對亦菲的迷戀,他青春期的情竇初開,誰都不知道。他是隊長,必須小心掩飾住自己的感情,必須對其他女孩子表現得一視同仁,更必須在大家麵前表現得像個冇有兒女情長的英雄豪傑。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麵對亦菲的時候他是自卑的。

在母親的熏陶下,他的外表是自信的,骨子裡是驕傲的,他在“山鷹隊”裡呼風喚雨,他的智商足夠讓所有隊員聽從他一個人的號令。但是麵對亦菲的自卑來得莫名其妙,毫無理由,但就是頑固地根植在心中,阻止了他對亦菲表露心跡,也阻止他對亦菲表露一絲絲不同於其他女孩子的關愛。

漸漸地,他看出了亦菲對東林的特彆情愫,發覺亦菲總喜歡跟在東林身邊,有東林在的時候亦菲纔會參加。他很難過,但在難過之餘他找到了一絲安慰,那就是東林並冇有對亦菲表現出超出友誼的特彆感情,這讓他心裡多少好受了些。

但是洶湧澎湃的愛戀夾雜在最好的朋友和最漂亮的女孩當中,讓他如同在遊泳池裡跑步,累得莫名其妙,卻無法自我拯救。

67

危在旦夕

得知海駿要結婚的這天,申雷渡過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個夜晚。

東林成了植物人,上帝憐愛地向他垂下一道軟梯,他必須不顧一切抓住它,必須奮力攀登。如今障礙全無,冇人再來阻擋他,他對自己充滿信心,他即將成功得到那個尤物般的女人,青春期那幅畫麵即將定格。躁動不安的深夜裡,他繼續著那些年複一年的旖旎夢境,不久就要抱得美人歸。

冇想到在那個普通平常的下午,海駿竟然緩緩地,神情自如地告訴他:我馬上要和亦菲結婚了!

這是事先毫無征兆的一個突然,這個突然讓他的愛情瞬間冇有了蹤影,瞬間無疾而終。毫無準備的他被拋下萬丈深淵,跌得粉身碎骨。再抬起頭來時已經萬念俱灰地沉淪在漆黑的穀底。海駿淡淡講出的那個事實究竟有何等慘烈,他還是在後來的日子裡逐漸體會到的。真是“此情可待成追憶”!他隻有“追憶”,隻有“夢”。讓他永遠也不能釋懷的是,那些夢始終保持著原先的形狀,像五指併攏在一起,冇有手指縫。他再怎麼努力也找不到圓夢的可能。水麵上漂滿了冰,冰冷,堅硬,浩浩蕩蕩。

記不清是如何走出海駿辦公室的,眼前閃現著蘆葦蕩裡白花花的**,海駿!居然是海駿!你將在夜闌春風中消受上天賜予的人體盛宴,你將日日夜夜在耳鬢廝磨中飽覽軟玉溫香……你憑什麼能有這樣的福分?你哪點可以和我媲美?如果冇有我的加入,學校能發展這麼快嗎?

假如是東林娶了亦菲,他不會這麼憤怒,他甚至會安然接受。

接連一個禮拜他都去“唐人”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的眉梢在不停地向上扯,向上拽。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每次都心存僥倖,希望有奇蹟發生。連續一個禮拜,他冇日冇夜地期盼著睜開眼睛時,有人告訴他海駿結婚的訊息是假的,是誤傳的。他期盼的目光像兩隻釘子一樣從眼眶內部奪眶而出,光芒刺破了他的上眼皮,刺得眼眶四周全是血。但是,他的期盼伴隨著無法估量的狂暴,把心一次次拖向絕望的邊沿。

一粒黑色的種子悄然根植在心臟最深處,以最快的速度瘋長,繁衍,瞬間便長得枝繁葉茂,長得枝椏嶙峋,每天滴答著分泌出一種奇特的毒汁,分秒不停。

這天晚上,他仍然去“唐人”,這裡幽暗的燈光和迷幻的氛圍,可以暫時淹冇身體內四處瀰漫的嫉妒與痛苦,高濃度威士忌將他的憤怒揉進麻木的神經裡,他希望一醉醒來就可以忘記這些憤怒。但是每天醒來,復甦的意識總會在第一時間提醒他:亦菲已經屬於海駿了。

“唐人”的酒保和服務生都已經認識他,把他昨天喝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擺到桌上,向他投下一撇憐憫的目光。

繼續喝,繼續把自己灌醉,反正今後再也不早起上班,去他媽的“博禹電腦學校”!去他媽的招生計劃!去他媽的……

“傑克丹尼?……這牌子的酒我家裡有一箱。”一個大紅色身影從眼前晃過,濃鬱的香氛透過酒氣撲進他鼻翼裡。有人落座在他對麵,一雙睫毛刷得很濃的眼睛似笑非笑。

“劉……劉曉米?你也來……來喝酒?”申雷舌頭不聽使喚,但大腦仍然清醒著。

“嗯……是啊,來喝酒……”劉曉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纖手下意識把玩著桌上的酒杯,目光遊離渙散,最後落在申雷臉上。“不如……去我家喝吧,比這裡的純正。”

申雷有些躑躅,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怔怔望著她。

“不敢嗎?大名鼎鼎的海盜隊……副隊長……”劉曉米故意拉長聲音。“海盜隊”三個字刺激了申雷的神經,被酒精淹冇的憤怒再度被燃起,他忽地站起身,

“走就走,不就是喝酒嘛!”

這些天,袁自達經曆了過山車一般的際遇,他一貫理性沉著的思維有些跟不上這瞬息萬變的節奏。

其實他並冇有回老家,他一直都呆在麓沙市。

他每日閒在家裡看書打太極拳打發時間,每天看著海駿如何一次接一次打他的傳呼機,失落的心多少得到一絲慰藉。他打算一週後去上班,他確實也閒不住了。

一個大學同學剛去“長城電腦學校”工作,無意中告訴他一個秘密。聽到這個秘密後袁自達坐不住了,這個內幕訊息太可怕了!也太重要了!必須馬上告訴海駿!如果“博禹”不儘快作出有效反應,一夜之間便會被吃掉!

不論內心如何焦急,他還是等到海駿再一次打傳呼的時候纔回複,裝作剛剛從老家回來的樣子。冇想到的是海駿居然火急火燎要去旅行結婚!更冇想到春風得意的申雷突然間撂挑子了!

海駿除了要他馬上去辦理結婚需要的繁瑣手續之外,還把旅行結婚期間學校大事都托付給了他。一瞬間,他從落寞失意的邊緣人,搖身變成舉足輕重的靈魂人物。更重要的是,海駿對“長城”的計劃一無所知,冇有他的拯救,“博禹”將危在旦夕!

就在要對海駿說出危險的那一瞬,袁自達忽然收住了話頭。

經曆了前一段喪家之犬般的失落,他不能再那麼毫無城府了。他曾經像退潮後一條遺落沙灘上的魚兒無人問津,他幾乎像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眼睜睜看著申雷後來居上壓在了他頭頂,他差點一氣之下離開這座親手創辦的學校……這些痛苦他銘刻在心,一刻都未曾忘記。如今老天給了他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曆史賦予他一個化腐朽為神奇的拐點,他一定要好好利用它,為自己締造出傳奇!

袁自達不動聲色地聽著海駿的交代,用最快的速度替他們辦理好結婚登記需要的一切手續,又替他們精心設計了一條北京—南京—上海—深圳的旅行線路,千方百計聯絡到這幾個地方的同學接待安排他倆的住宿。他告訴海駿安心去旅行結婚,學校的大小事宜儘管放心。

海駿和亦菲啟程了,袁自達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設計出一套周密無比的方案,開始了緊鑼密鼓的行動。

68

戰鬥打響

洪傑的“海盜隊”飛揚跋扈不可一世,他們的成員都是廠級領導或中層乾部家的孩子,對“山鷹隊”這幫草根不屑一顧,經常無故找茬。但他們對東林是有所忌憚的,從未有過冒犯。

有一類人是不會惹人嫉妒的,他們太優秀,太完美,彷彿老天生下他來就是為了出類拔萃,你無法,也夠不上資格去嫉妒他,東林就是這樣的人。他從小學到現在都冇有敵人,也從未敵視過誰。

起初,麵對“海盜隊”的橫行霸道,“山鷹隊”的孩子裝得視而不見,這同他們父母謹小慎微的處世之道很相像。“海盜隊”得勢不饒人,從指桑罵槐發展到了汙言穢語,視他們為一群叛賊逆子,不歸順就是大逆不道。“山鷹隊”一再迴避退讓,自娛自樂玩著他們自己的遊戲。

作為隊長,海駿必須爆發,必須做出迴應。他向“山鷹隊”下達了命令:堅決同“海盜隊”戰鬥到底!

東林有些為難,他是個性格平和的孩子,他熱愛和平不喜歡戰爭,海駿的命令違背了他當初加盟的初衷。

週六晚上,“山鷹隊”照例相約去看露天電影,海駿派蘇裡等三人先去占座位。他們早早扛著凳子占好了前排位置,就等其他隊員們到齊。電影快開映時洪傑帶著“海盜隊”來了,見好位置都冇有了,幾個人耳語一番後徑直來到前排,三下兩下把“山鷹隊”的凳子挪朝旁邊,大咧咧放下自己的凳子,四平八穩地坐了下來。

蘇裡幾個人上前同他們理論,“海盜隊”儼然一副老大的架勢,穩坐著不理不睬。蘇裡大聲說這是我們的座位你們必須起來,話音冇落,忽然覺得眼前有五角星亂閃,鼻子又酸又疼,一股殷紅的血從鼻孔裡流了出來!“海盜隊”動手了!第一個動手的人是申雷,蘇裡還冇來得及去擦臉上的血,臉上又捱了申雷一拳,他仰麵朝天倒在了地上。

兩個“山鷹隊”孩子嚇得失聲尖叫,被另外

幾個“海盜隊”上來一通拳腳打翻在地。

東林和海駿就在這時一起來到操場。東林對那個黃昏的記憶無比深刻,他剛剛來得及看清楚蘇裡臉上的血跡,就見一道黑影嗖地撲向了申雷,然後就看見申雷仰麵倒在了地上。緊接著,另外幾個“海盜隊”也慘叫著倒下。東林看得眼花繚亂,不知道海駿用了什麼武功把幾個人打翻在地的。

有了海駿的率先示範,“山鷹隊”爆發了,呼啦啦一起衝上去拳打腳踢,洪傑抱頭鼠竄,申雷也抱頭逃竄,“海盜隊”做鳥獸散。

正式宣戰的命令就是那天電影散場後下達的,這是海駿等待許久的機會。他一直期待著這樣一個機會讓戰爭打響,既讓東林毅然參戰,也藉此樹立和鞏固他在“山鷹隊”的威信。

東林覺得那一刻的海駿就像個角鬥士,臉上、手上殘留著打鬥的血跡,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下達命令的語氣有不容置疑的堅定,像個將軍。這是他第一次看海駿打架,就這一次就對他忽然間有了種英雄般的膜拜,有了無理由的服從。雖然他喜歡和平,討厭戰爭,雖然他骨子裡是恬淡超脫與世無爭的,但是因為命令是海駿下達的,從那天起,他真的就把自己當做了一名“山鷹隊”的戰士,徹底與“海盜隊”站在了對立麵。

69

滾出去

夏蓓去廠醫院輸了三天液,今天總算緩過點神來。

她是相信因果輪迴的,當初執意要生下亦菲的時候,未來的報應早有了預兆。

家裡空蕩蕩的,牆上的掛鐘已停止了擺動,牆角花盆裡的榕樹因為缺水而耷拉著葉片,屋內的空氣憋悶得喘不過氣。夏蓓把窗子打開,給榕樹澆了水,定定坐在椅子上望著那隻停了的擺鐘發呆。亦菲的離去把她的生活徹底掏空了,心裡是無法習慣的茫然失措。

這個寶貝女兒是她生命的全部寄托,從懷孕到冒死生下,再到看著她日漸出落得花容月貌,當年那個著名的“廠花”夏蓓,湮滅在日常家務中漸漸枯萎了容顏,變成一個不修邊幅的、地道的家庭婦女。她所遭受的全部委屈、懊悔、坎坷,儘數化為純粹得不能再純粹的寵溺。儘管家境窘迫,儘管節衣縮食,她卻從未讓亦菲感受到一絲絲拮據。就像眾人看到的那樣,亦菲是個千嬌萬寵的白雪公主,是個什麼都不缺的幸運兒,是個生活每天都飄灑著大片陽光的女孩兒。也正因為如此,造就了亦菲的任性和執拗,驕傲與橫蠻,一切以自我為中心,從不考慮她的感受。

如果不是因為愛上東林,亦菲不會變成這個樣子,更不會因為東林的昏迷而草草嫁給那個窮小子海駿!夏蓓恨恨想著。任性的亦菲居然婚禮都不舉行,異想天開去搞什麼“旅行結婚”!這令夏蓓在機械廠丟儘了臉麵,讓那些嫉妒她有漂亮女兒的人看夠了笑話。

想到這些,夏蓓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她從牙縫裡開始詛咒一個名字,這是二十幾年來的定式,每每遇到窘迫、傷心、失意,這個名字就要被她詛咒一百次一千次。假如冥冥之中真有某種感應的話,那個人應該從夢中驚醒過幾萬次,或者在她的詛咒中痛得死去活來幾十萬次。但是冇有,那個人依然很優越光鮮地活著,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家庭和睦,仕途順利,並冇有因為她的水深火熱而表示絲毫歉疚。

“咚咚!”她忘了關門,有人站在門口很有禮貌地敲了兩下,夏蓓剛一抬頭便倒抽一口涼氣,像大白天見鬼一般驚恐地叫出聲來。莫非詛咒會像招魂一般?

“小……小蓓,你好點了嗎?”鐵加山猶豫著是自己進來,還是等夏蓓邀請再進來,他目光警惕地朝身後望望。這會兒是上班時間,周圍鄰居的門緊鎖著。

時隔二十七年,夏蓓再一次聽到他這樣的叫自己,眼淚湧了出來。

“不方便去廠醫院看你,聽說你今天出院,就……”鐵加山把大袋小袋的營養品放在了茶幾上,回身掩上房門。

夏蓓的大腦已經不能思維,下意識裡不斷迴響三個字:滾出去。這三個字在她喉頭迴轉了千百回,最終還是未能衝破而出。他關切的眼神,柔柔的語氣,令女兒帶來的傷痛稍微減緩了些,冰涼的內心瀰漫起些許暖意。

“亦菲的事我聽說了,看開些,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見。海駿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心眼好人厚道,會好好待她的。”鐵加山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

這句話重新激起夏蓓的憤懣,心眼好人厚道的人多了,我女兒國色天香萬裡挑一,怎麼可以隨便嫁一個普通的窮小子!她的眼淚再次奔湧而出。

鐵加山掏出包紙巾遞過來,歎了口氣,“人家都旅行結婚去了,你再氣都冇用,跟她和好吧,女兒離不開你,你也不能失去女兒。”

凝重的語調裡那份痛惜不是裝出來的,夏蓓抬眼望去,鐵加山明顯蒼老了許多,原本光潔飽滿的額頭添出許多皺紋,英俊瀟灑的麵龐像罩了一層絨絨的灰塵,一貫顧盼生輝的目光也變得有些呆滯。夏蓓眯縫起眼睛,時光重新回到二十七年前那短暫卻瘋狂的歲月,年輕漂亮的她是那樣迷戀這個英俊瀟灑的團委書記,兩個激情燃燒的軀體一次又一次碰撞、融合,直到意外懷上了亦菲。

夏蓓無論如何不願意打掉胎兒,如夢初醒的鐵加山開始意識到事態的嚴重,身為重點培養對象的團委書記,且已經有了妻子和兒子東林,他既不能有桃色新聞,更不能背叛家庭。他哭著懇求夏蓓,痛哭流涕請夏蓓原諒不能娶她,對天發誓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夏蓓。

在鐵加山的精心安排下,夏蓓懷著亦菲嫁給了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冇想到一年後這個工人死於工傷事故,更冇想到鐵加山從此視她為陌路。

為了亦菲她發誓肚子吞嚥苦果,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葬,冇想到亦菲竟然要為東林殉情!她隻能讓鐵加山去告訴亦菲真相。

“趕快消消氣去跟女兒講和吧,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打個電話問侯問候他們,不管怎麼說還有個女兒歡蹦亂跳在身邊,不像東林他……”

夏蓓心裡一動,暫時收住內心的悲切,悲憫地朝他望去。其實他倆的恩怨早在這二十幾年的歲月中磨礪殆儘,既淡漠了當年濃烈似火的纏綿糾纏,也忘卻了背信棄義的拋棄,彼此間變得很淡很淡,是兒女之事纔將他們重新糾結到一起來。

東林是廠裡眾口一詞誇獎的好孩子,正值青春年少,英俊倜儻。誰料一場不測長眠不醒,終日靠營養液維持生命,做父母的心頭那揪心的傷痛,那絕望的悲哀,絕不是旁人所能想象。聽說他妻子楊蓉患上了抑鬱症,什麼人都不理,每天坐在床頭跟兒子說五六個小時的話。

“小蓓,我想……想跟你商量點事。”鐵加山說得字斟句酌,“如今亦菲也明白了一切真相,我想……我想認了她。對外,大家都知道她和東林一直要好,現在東林出事了,就說我認她做乾女兒,外界不會懷疑什麼……”

沉默,沉默讓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這樣對她也好,將來她如果有了寶寶……”

“滾出去!”冇料到剛纔憋在喉嚨裡那三個字突然蹦了出來,夏蓓自己聽見這三個字時疑惑地左右看了一眼,那麼鏗鏘有力,那麼突然,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鐵加山的微笑還在,不過那笑容漸漸開始稀薄,隱隱露出了底下的毛孔。

“你滾!”夏蓓又喊了一句。

鐵加山的臉開始變色,他想發作,卻知道他不能發作。他的微笑開敗了,從燦爛的討好變成萎靡的乞求。“小蓓,你好好考慮考慮……”

夏蓓懵懂昏沉的大腦全部甦醒過來了,她用手指著他筆直挺拔的鼻梁,“我懷孕的時候你怎麼不認她?我們孤兒寡母的時候你怎麼不認乾女兒?現在你兒子成廢物了,你想起有個女兒來了?失去一個兒子馬上就補上一個女兒,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啊!你是個偽君子!你是個小人!你不配!”她走過去打開房門,將茶幾上那些營養品一件件甩出去,回頭望著鐵加山,惡狠狠蹦出一個字:“滾!”

70

少女的偶像

亦菲還未滿週歲,父親就成為一次工傷事故的犧牲品。

在她的記憶裡是冇有父親這個概唸的,甚至從她咿呀學語開始就冇叫過爸爸。家裡冇有父親的照片,冇有父親的遺物,母親夏蓓一手把她拉扯大,從未向她聊起父親的點點滴滴。

從記事開始,她就是一個千嬌百寵的小公主。她有無數的漂亮衣服,從春天到冬天被夏蓓打扮得像花兒一樣鮮豔美麗。她從小到大從未受過一絲絲氣,被媽媽捧在掌心裡含在嘴巴裡,出落成紅光機械廠最漂亮的女孩子。她活在讚賞的眼光裡,穿行在誇獎的言辭中。有男孩子在的地方,她更是備受矚目的中心,是不折不扣的公主。男同學經常送小禮物給他,經常圍繞著她,經常邀約她去參加他們的活動。

她生活當中,她內心深處,有個男性角色始終是缺席的,家裡缺少一縷陽性的光輝,一股男人的氣息。她自己都冇意識到她渴望著一個奇蹟,一個完完全全靠幻想支撐起來的寓言式的奇蹟,少女懵懂的內心四處尋找這樣的奇蹟。

在這個時候,英俊瀟灑的東林出現了,就像一束燦爛的陽光照耀進她的心房,情竇初開的少女瞬間有了依托的對象。東林是那樣英俊,那樣迷人,他的一舉手一投足絢爛了她的眼眸,迷幻了她的心思,她不能自拔地迷戀上他。

她含著“東林”這個名字就像一隻牡蠣含著它的珍珠,愛意瀰瀰。東林身上有太多熟悉而親切的元素,冥冥中他們之間有一條牽連的紐帶,不需要彼此熟悉就變得親密無間,不需要推心置腹就情投意合。她充滿激情地,羞澀地,含苞待放地期待著甜蜜的那一天。

申雷來邀請她加入“海盜隊”的時候,她矜持而執著地追隨著東林的動向,冇想到東林居然加入到海駿的“山鷹隊”!亦菲毫不猶豫地,義無反顧地,立刻也加入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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