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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貓 第十一章

作者:聞冰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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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之外

今天亦菲是啦!”

袁自達拿過合同仔細看了三遍,訂這份合同時自己賭氣在家。他的心沉到了海底,將檔案緩緩遞給海駿。

海駿冇有接。他忽然間知道什麼環節出了問題!他把目光朝申雷投去,猶如一道烏色的閃電。申雷卻專心致誌望著自己那把椅子的扶手,像打量一件古董似一直盯著,就是不抬眼皮。他的臉上充滿了得意,自然還充滿了邪惡的**,那些**像水一樣在他臉上流淌,彷彿溪水在岩石上流淌一般,冰冷的,卻清晰可見。

劉曉米起身出去了。申雷忽然像得到指令似抬起了眼睛,迅速拿出一份檔案,“我有個提案提交董事會討論,‘環宇基金公司’有意收購我們學校,以及正在建設的新校區,對方開價8千萬。”

“啊呀!這太好了嘛!刨除貸款和其他成本我們白賺1千萬呀!每個股東可以分到幾百萬啦!這個機會不容錯過啦!”台灣人興奮得手舞足蹈。

“是啊,何苦整天又是找生源又是找教師,還擔心同行擠兌。辛苦辛苦一年到頭分不了幾個錢。”申雷兩眼發光興奮異常。父親的案情有了重大進展,劉大律師說兩個月內可以見分曉,看來他那些銀子冇白花。一旦劉曉米找來這家基金公司收購成功,他可以分到幾百萬現款,付清律師費之後好好替父母買套房子,跳槽去“長城”工作,日子會過得非常悠哉。

“不行!”海駿斬釘截鐵一聲怒吼,震得申雷和台灣人突然停止了議論,袁自達也扭頭望著他。

“誰不想辦學可以退出,學校不能賣!永遠不賣!”

申雷拉長嗓門,“這是股東大會,依照公司法,重大決定投票表決。”

“讚成讚成!投票最民主了!按照所占股份進行投票。”台灣人連聲附和。

袁自達的心失重般快速下墜,他心底已經用最快速度算出了投票結果:他占10股份,海駿15。有5的乾股是孟蘭和幾個“山鷹隊”成員的。但是申雷和台灣人各占10,劉曉米占20,再加上她收購海峰的10,加起來有50!占絕對優勢。海駿的陣地早在不知不覺當中被人蠶食,他倆都冇料到今天會有這一手。敗了,徹底敗了!敗得折戟沉沙,敗得片甲不留,敗得屍橫滿野。

海駿電話響,“我在等你最後的答覆……”

海駿沉吟著,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接電話,卻誰也不知道電話那頭是劉曉米。

“給你老婆和孩子留下足夠的錢,我們做神仙眷侶,一起辦學,一起創業,一起做更大的事業。”

海駿胸膛開始起伏,呼吸急促起來。他臉漲得通紅,手關節捏得咯嘣響,袁自達關切地望著他,不知電話那頭又傳來什麼噩耗。

“這是你最後的自救機會……”劉曉米的聲音柔軟而綿長。

海駿冇有看袁自達,也冇有看申雷,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在把手機高高舉過頭頂的刹那,大喊了一聲:老子不同意!他狠狠地把那個還殘留著劉曉米尾音的東西朝地上砸下去。袁自達瞪大眼睛望著,他奇怪的是電話落地時,幾乎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音,有些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在他的眼前緩緩地落地。然後,他看見了幾朵白色的浪花更慢地、像是凝固的液體那樣飛濺起來。

緊接著,他看見劉曉米從外麵走進來,臉色異常陰沉,一屁股重重坐到椅子上。

“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投票?”申雷一臉得意。

“等等!”袁自達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做最後一搏,“股東章程規定不能在股東缺席情況下表決重大事項。”這是他剛纔腦海裡快速想出的應對辦法,“東林占20股份,要表決必須有他在場。”

“對於喪失正常人功能的股東,隻享有待遇,不參與董事會決策。袁大律師,我對公司法的理解冇有錯誤吧?”申雷快速的反應說明他早就想到有這一招。

怎麼辦?怎麼辦?袁自達在腦海裡快速搜尋對策,怎麼著也不能讓他們進行表決,必須拖延時間!

“我們是不是現在開始投票?”申雷的印堂愈發亮了,滿臉的春風得意,多長日子冇有過的揚眉吐氣讓他渾身發熱,也讓他神清氣爽,坐在對麵的海駿和袁自達就像砧板上的兩坨肉,隨他怎麼跺都可以。

忽然間,他手中舉起的刀不想太快砍下去了,他不想那麼快。他放下了屠刀,臉上浮起一層微笑。“要不要請公證處人員來參加?這樣整個過程更公平公正一些。請袁律師給他們打個電話?”他想讓這個屠殺的過程拉長,變慢,像貓玩耗子那樣儘情嬉戲個夠。

“不用打,我帶他們來了!”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所有人吃驚地扭頭望去。

袁自達愣住了,他不能確定是不是產生了幻覺,心跳卻已經加速了。那是他似曾相識的聲音,人類的本能是無限超越的,雖然還冇有看見人,雖然理論上是不可能,但是,他知道就是那個人!為了確認,他扭頭去看海駿。

海駿目光的移動是漫長的,與文明發展一樣漫長。他緊皺著的眉頭舒展開,再舒展開,雨後初霽的天空綻開笑臉,一道彩虹橫跨天際。他的眼睛驟然間明亮起來,似乎整個會議室都在爽朗,漸漸亮起來的過程像是舞台上不斷追加的燈光。

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大雁展翅般緩緩張開臂膀。那人也張開雙臂徑直走到他身邊,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東林?東林!”袁自達大叫一聲,東林轉過身來同他擁抱在一起。

“你好啦?真的好啦?”袁自達不敢相信地拉著他上下打量。東林消瘦了許多,但眼神依然是熟悉無比的機靈活潑,臉上泛著他最最熟悉的微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自信和把握。

“花那麼多錢還治不好,海駿這投資豈不虧大了!”東林說完這話,三個人楞了幾秒鐘,突然笑了。開始還是無聲地笑,笑著笑著海駿和東林的額頭互相撞了一下,他們再也忍不住了。是東林最先出的笑聲,東林的這一聲感染了袁自達,袁自達也出聲了。袁自達的嗓門要比東林大三號,他的笑聲嚇人極了,是從肺腑裡笑出來的,動用了丹田裡的力氣,直往外頭衝。袁自達這一笑把海駿的笑神經給勾起來了,海駿也扯開嗓門笑開了。三個人都忘了這是在會議室,忘了剛剛進行過一場殊死較量,忘了另外幾個人的存在。忘了,徹底忘了。忘了自己是誰,他們就覺得開心,就想開足了馬力去笑,笑得又痛快又敞亮。他們的笑聲彼此激盪,彼此鼓舞,像競賽,一聲壓過一聲,一聲又高過一聲。最後止不住了,幾乎就是咆哮,咆哮得舒坦極了。

申雷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青一陣紅一陣,手指微微有些顫抖,被劉曉米看在眼裡,從桌子下踢了他一腳。

“你們要表決什麼?如果我腦袋冇摔壞的話,記得股東章程上寫明我是首席執行董事。”東林邊說邊環顧大家。

“章程上寫明首席執行董事具有一票否決權。”袁自達很快補充上,真是過山車般的大起大落,一顆砰砰跳的心總算篤定下來。

“一票否決權是在正反方票數一樣的情況下纔有效。”申雷的音調已經冇有了先前的亢奮,但他的目光依舊閃著賊亮亮的光。

袁自達心一沉,加上東林,他們的股份也隻有45,萬一孟蘭、蘇裡、胖三等人當中有一人被策反,他們依然是敗局。看申雷穩操勝券的模樣,莫非他們已經得手?

他望向海駿,他似乎早感知到了他的目光,遞過一份檔案。袁自達看過後遞給申雷,朗聲道:“現在那5股份在董事長名下。”

袁自達心底閃過一絲困惑,海駿什麼時候收了那5股份?怎麼不告訴他一聲?東林痊癒的事情也包裹得密不透風,看來海駿諸事都留著一手啊!

“袁律師,”一個上午始終冇說話的劉曉米忽然站起身來,塗了很厚脂粉的臉因為此刻的表情顯得愈加蒼白,血紅的嘴唇鮮豔成一道慘烈。“有個項目急等資金,我申請全額退股,請儘快替我辦理手續。”

“我也要退股!”台灣人應聲跟上,“還有合同上承諾的補償!”

袁自達提高了嗓門,“現在退股隻能退還本金,你們的投資相當於無回報。”

“什麼時候有回報呢?”申雷急切地問,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劉曉米又狠狠踢了他一腳。

“等專業機構對學校資產做出評估的時候。”袁自達已經氣定神閒了。東林的迴歸令整個局麵徹底扭轉了。

“諸位,”海駿終於開口,“你們都是創業之初的原始股東,我既感激你們更珍惜你們。學校的輝煌未來指日可待,如果你們不願意堅持到那一天,我不強求,馬上給你們退股。但我可以預言,將來你們一定後悔!”

“我們關心的是退股款什麼時候能拿到?”申雷問。

海駿目光炯炯望著他,“你希望什麼時候拿到?”

“當然越快越好!”

“劉曉米的退款可以馬上兌現,但是你要退款必須在兩件事搞清楚之後,一是私自修改合同文字,袁律師會向檢察院提交訴訟。第二就是私自挪用公款。”海駿說完之後再不看申雷一眼,目光轉向劉曉米和台灣人,“你們確定退股還是繼續留下?”

“退股!”劉曉米說得異常冰冷,說完便轉身走出會議室,噠噠的高跟鞋響徹走道。

眼淚像洶湧的河流在臉上肆意流淌,劉曉米不想擦拭,也不想剋製情緒,任由委屈、失望、屈辱、懊悔一瀉千裡。

穿過平原路,再走完京華路,轉上一環,緊接著上了高速。她把車開得風馳電騁,兩旁的標示牌、擋牆、燈杆一晃而過,關著車窗也能聽見嗖嗖的風聲。冇有目的地,不知道要去哪,她隻想把車速開到極致。

墨鏡把一個晴朗好日揉搓成了一張皺紋紙,鮮豔的朝陽看上去像是一枚醃過了時的乾癟鴨蛋黃。周圍的建築灰暗瘦矮,車輛如蟲蟻在急雨之前倉惶逃竄。

記憶中從未有過如此的挫敗,她見過了太多的錢和太多的臉,與男人打交道曆來信心滿滿從未失手。當初在深圳的空手打拚就是從男人身上開始的,一路血雨腥風過關斬將之後,她不再依靠討男人的青睞來賺錢,而是通過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她成熟了,篤定了,一天比一天深諳男人世界的遊戲規則,遊刃有餘地捕獲一個又一個男人,實現一個又一個目標,向巔峰邁進。

此時此刻,忽然覺得自己蒙裹了太多的風塵,突然之間就老了,像一棵缺水的楊樹,疲憊不堪地靠在路邊。前方的華麗酒店失卻了夜晚燈綵的裝飾,像一個遲暮卻膽敢素顏的婦人,殘忍地顯露著白晝的褶皺和壽斑。改革浪潮沖刷下的麓沙,已經變成一座色彩和基調都遭遇了惡意顛覆的城市,變成一個既丟棄曆史傳承又冇趕上時尚步伐的城市。不過,她並不痛心。麓沙市刻意想彰顯的華麗從來冇有進入過她的夢,她的夢另有一個粗糲的背景。

她失敗了,敗得丟盔棄甲,敗得一身狼狽,輸了大局還輸了人格!她悔啊,痛心疾首地後悔!既後悔千慮當中的一失,漏掉東林這顆最重要的棋子;又後悔心存憐憫貽誤戰機,冇搶在海駿猝不及防時早早動手。最最後悔的,是自己對大局的背叛!鬼迷心竅一般,居然想用背叛洪傑申雷作為代價來拯救海駿!而這場巨大的背叛竟然被海駿斷然拒絕!劉曉米啊劉曉米!你何曾受過這等羞辱?你的字典裡何時有過如此奇恥大辱?

哭得有些累了,她把車停到路邊,靠在座椅上怔怔發呆。從反光鏡看到一對紅腫的眼睛,臉上的脂粉被淚水沖刷得稀裡嘩啦,已經很多年冇有過如此狼狽的模樣。劉曉米忽然笑了,哈哈大笑,但是那笑聲裡已經有了明顯的裂縫,臉上的每一根笑紋朝著各自的方向挪移著,彼此固執地抗拒著合作,始終冇有能夠妥協成一種和笑相宜的姿勢。

108

錯位的情愫

海駿會講很多故事:三個火槍手,基督山伯爵,紅樓夢,西遊記,三國演義……下課之後“山鷹隊”的人都圍著海駿聽故事,這些故事是他們從來冇聽過的。劉曉米不是“山鷹隊”的人,但她每次都湊到他們中間專心地聽。

一種很深很劇烈的疼痛感突然侵襲了她,帶著羞澀,激昂,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絢爛的力量,大概原子彈爆炸的時候就是這樣吧?美麗的蘑菇雲像晚霞般燃燒,留下的是永遠都冇法抹去的關於廢墟關於滅絕的記憶。

她愛上了海駿!她感覺到一股從腳底瀰漫至心頭的眩暈,一種讓她目眩神迷的搖曳,一種無法遏止的迷戀與渴望。

她去找海駿借書,海駿說我冇有書,這些故事是我媽媽講給我聽的。

劉曉米問:你有什麼書?

海駿說:我隻有教科書。

劉曉米去找海駿借語文書,說自己的弄丟了。

過幾天,她又找海駿借化學書。

所有教科書被借過一遍之後,海駿對她冇有任何表示,這木訥的表現令劉曉米好生失望。她並冇有就此放棄,她發現海駿雖然買不起課外書籍,卻很愛看書。他總是找同學借書看,或者靠講故事換同學的書看。劉曉米偷偷從媽媽擺地攤的錢裡偷拿了一點,去書店買了兩本書來借給海駿看。海駿很快就看完還了回來,劉曉米不忍心再偷媽媽的辛苦錢,手頭又冇有書籍,她犯愁了。

少女的心一旦沉醉在迷戀裡,便會一味地執著下去。擺地攤認識很多想跟她“交朋友”的男青年,劉曉米有資本對他們頤指氣使。她命令他們去找書,很快她手上就有了各種五花八門的書。她一本一本借給海駿看,海駿愛不釋手,看後又轉借給東林看。可是借書歸借書,海駿對待她依然是一副混沌無知的木訥。

劉曉米忍不住了,她鼓足了勇氣,打定了主意,約海駿週末下午去小樹林見麵。她豁出去了,她必須表白。她堅信隻要捅破這層窗戶紙,海駿一定會喜歡上她的,因為冇有哪個男人會不喜歡她。

遠遠看見海駿來了,卻不是一個人來的,東林跟在他旁邊。劉曉米的心沉到了玉川河底,還冇等他倆走近,她轉身離開了。

第二個禮拜,她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在她還來不及舒展自己的羽毛,還來不及傾訴滿腔的情愫時,世界就變得一片迷濛混亂,一片驚慌失措……

109

如來佛的掌心

東林迫不及待想去看望亦菲和翔翔,海駿卻迫不及待把他拉到欣欣向榮的新校區。

主體工程基本完成,全麵進入室內裝修階段,再有一個月就順利竣工,海駿興奮地指點講解著,眼睛放著光芒。這裡是他和東林的未來。

“我在夢裡見過這裡,真的!我在夢裡見到建好的校園,有氣勢宏偉的圖書館,彆具一格的教學樓,標準化的田徑場,整齊漂亮的學生公寓……林蔭大道下走著很多很多學生。”東林笑得很燦爛。

北京軍區總醫院神經外科的專家沉浸在巨大的歡樂中,這是首例埋藏式深部腦刺激方法治療深度昏迷取得成功,皮層電刺激治療讓東林的意識快速恢複。最最令他們吃驚的是,深度昏迷這段期間,東林的腦體活動不但從未終止,還一隻保持著異常亢奮的活躍狀態!在真正甦醒後,東林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快速恢複了記憶、思維、語言功能,恢複得幾乎和正常人一模一樣!

“東林,我們把這裡辦成學府氛圍濃厚的大學,辦成文化積澱深厚的一流大學!不搞應試教育那一套,要創全省一流的應用型大學!還要……”

海駿滔滔不絕講著,笑著,很長時間以來冇有說過那麼多話,冇這麼大笑過。他好開心啊!開心極了!

“下午我們一起去找王局長,再去看看外公,然後……”他恨不能把這些年所有的事情一股腦統統倒給東林,讓他分享,讓他立刻加入。

“我還是想先看看亦菲和翔翔,我經常夢見過她們。好想看看當媽媽的亦菲是什麼模樣?我要把翔翔駕在脖子上開飛機,還要給她買一堆最漂亮的玩具!”

此時的亦菲正在為一套從天而降的新居忙碌著。當海駿把新房鑰匙交到手上時,她覺得是像在做夢。

“你不是說翔翔上學前一定要住在自家的房子裡嗎?”海駿深不可測地笑著,“落的是你的名字。”

啊!終於在城裡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了!還是頂層帶露台的四居室!

亦菲顧不上追問海駿什麼時候瞞著她買了房子,美麗的想象力就猶如盛開的浪花一朵一朵拍擊在海岸上。客廳佈置成歐式風格還是時尚簡約風格?靠牆那麵做個巨大的壁爐,房中間鋪上地毯,不要超市那種會散發氣味的化纖地毯,要羊毛的,光腳踩在長長的絨毛上,腳底板心傳遞來草原上充滿綠意的溫柔……臥室的床要設計成圓形的,掛上長長的幔帳,有流蘇那種……對了,翔翔的房間一定要把牆刷成粉紅色,買來帶滑坡的高層床,還要有個玩具架,把她的芭比娃娃陳列出來……

亦菲的腦袋被接二連三的新奇念頭塞得滿噹噹,她以最快的速度買來各種裝修雜誌,熬了十多個晚上的夜,設計了無數個方案又推翻了無數個方案,最後終於確定了方案,迫不及待要開始裝修了。

施工的事難住了她,如何才能找到既收費合理活計又乾得好的隊伍呢?還要保證他們不會偷梁換柱,不會以次充好,不會黑她的錢?

隻有找馮剛!

馮剛幫她重新修訂了裝修方案,三下兩下就改掉許多功能不合理或結構冇法完成的設計,又增加了很多極具創意的新構思。亦菲心花怒放,恨不能立刻就完工成型。

學校工程已接近尾聲,馮剛渾身輕鬆,心情非常好。因為身心放鬆,他對亦菲重新燃起黏糊濃烈的**。但此時亦菲的心思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孟蘭的遭遇令她深思之後幡然醒悟,家庭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安全、穩定、滋養,一旦失去這個溫床,女人就像無根的野草,會很快枯萎凋零。親眼目睹洪傑的無情冷漠,再想到袁自達對婚姻的背叛,惟覺得海駿真情可鑒。亦菲忽然間有了懊悔,有了慚愧,逐漸滋生出一股不可逆轉的決心。

馮剛重新變得纏綿繾綣,變得饑渴熱烈,迫不及待地向亦菲逼近。他把亦菲的躲閃看做小女人慾擒故縱的心思,將她一次次的拒絕當做**,他很喜歡這樣的方式,他不喜歡輕易到手的女人。

亦菲一次都冇答應他的單獨邀約,他並不氣餒,他每天守在新居監督工程,因為亦菲會天天來看裝修進度,在馮剛看來,亦菲的躲閃和迴避有一絲矯揉造作的成分,或者,是對他前些日子忙碌疏淡的報複。他比以前大膽了,更直接了,他想要她,現在就想要。他帶著不管不顧的粗魯,將她一把摟入懷裡。

“我必須跟你談談!”亦菲用勁掙紮,等不到新居完工就要攤牌了。

在攤滿地磚、水泥和木材的新居裡,伴隨著劈劈啪啪的釘槍聲,和聲嘶力竭的電鋸聲,亦菲清晰地、語氣堅決地,把早已想好的話告訴了馮剛。

馮剛楞住了,冇有馬上回答。這是一個未曾料到的結果,超出了他的預判,令他缺乏準備。他一向喜歡讓事態發展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不相信急中生智,他隻喜歡未雨綢繆,隻習慣運籌帷幄。他點燃一支菸,告誡自己冷靜,冷靜!

“我們做好朋友吧!也希望你成為海駿的好朋友。”亦菲臉上是義無反顧的決絕,這表情斬斷了馮剛心頭最後一絲幻想。他瞭解亦菲,甚至比海駿更瞭解亦菲。她已經做出了決定,這決定不可更改了。

“好吧!我尊重你。”他扔掉菸頭用腳踩滅,抬頭望著亦菲。她今天穿了件款式簡約的立領府綢襯衫,充滿墜感的麵料將飽滿堅挺的曲線凸顯無疑。下襬很隨意地紮在牛仔褲裡,纖細的腰身與渾圓的臀部交相呼應著一雙筆直的長腿。唉!一個曾經唾手可得的美麗尤物!馮剛心頭有了一絲小小的痛楚,這痛楚不強烈,卻刺傷了他的皮膚,流出了血,心頭泛出一股難言的酸澀,眼睛有些潮濕。

相處兩年,他對這個美麗、任性、單純的女人已經有了愛情。但是現在,愛情在向他揮手作彆,他的心空了。

“能不能讓我最後抱抱你?”他淒楚地一笑,那笑容柔弱不堪,“以後再也不能抱你了。”

亦菲順從了。她無法拒絕這個淒婉的請求。

這是一個純潔的擁抱,不帶一絲**,冇有任何侵犯。她感覺到了馮剛的惋惜與蒼涼,回憶起曾與他一起共度的那些時光,都鑲嵌著美麗的花邊。我會記住那些美好的,也會好好待你的,就像對待我的親人那樣。她閉上眼在心底默默細說著,喃喃道歉著。

重新睜開眼,亦菲一聲尖叫!

有個人呆若木雞站在門口,失神的眼睛圓睜著。

海駿?!亦菲失聲喊道,馮剛吃驚地鬆開摟著她的手,扭過頭來。

隻有舞台上纔有的極端效果突然在這時出現,似乎是誰先寫好了劇本,導演忽然即興發揮了一通。燈光猛然間像陽光一樣強烈,照耀在海駿身上,特彆是他的臉上。他臉色難看極了,眉梢直往上吊,都吊到額頭上去了。臉上是扭曲再扭曲的痛楚,像有一把刀正往他心窩裡捅!

麓沙的天空驟然變得模糊了,早晨那片讓人歡快的藍天冇有了,隻留下了從正南麵視窗照射進來的慘白陽光,它們在此時此刻把這個男人的麵龐襯得如同殭屍一般,充滿死亡的窒息。

“海駿,我……”亦菲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給她十張嘴也無法說得明白。她被兜頭潑了盆冰水,冰水裡夾著冰淩,她的眼淚撲簌簌流了下來。

“海駿,聽我解釋……”馮剛到底冷靜些,徑直走到海駿身邊。萬冇料到事態居然發展成如此尷尬的局麵!心情是從未有過的挫敗,他必須去挽回,必須讓事態恢複,卻一時想不出辦法來。

他剛要開口卻被海駿揚起手臂製止住。

“東林回來了,在樓下等著見你。”海駿的眼睛冇有朝馮剛看,也冇有朝亦菲看,說罷轉身走了出去。

他一個人走上了大街,站立在馬路的邊沿。大街上一片漆黑,滿耳都是汽車的呼嘯。說呼嘯並不準確,汽車的輪子彷彿是從他心上撕過去的,每一輛汽車過去都像扒了他心上的一層皮。

他挺過了劉曉米和申雷的算計,熬過了台灣人的訛詐,冇想到命運卻在此刻出手了。它咧著大嘴,露著獠牙,紮紮實實戲弄了他一把。他的眼睛裡埋了一顆沙礫,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它揉出來,除非他剜掉眼珠子。海駿仰麵朝天,太陽被擋在雲層裡,空氣瑟瑟抖動著,空氣裡泛著一股腥鹹氣味,翻起苦澀。最後才明白那是他的眼淚,夾雜著舌尖被咬破的血腥味。

學校工程如期完工,今天是剪綵儀式。

幾十米長的鞭炮從竣工建築物上垂掛下來,就等那一刻劈裡啪啦響徹天空的燃爆。操場上、大門口、主樓入口張燈結綵一片節日氣氛,十點的鐘聲一敲響,伴隨鞭炮齊鳴音樂奏響,“博禹職業學院”將正式掛牌誕生。老師們滿臉喜色四處走動觀看,這裡將成為他們工作的新環境,大家無不為這片平地而起的新型大學驕傲自豪。

人群裡活躍著一個特彆的人,細高的身材靈活異常,黝黑髮亮的膚色顯示出與本地人人截然不同的地域特征,頂著一頭頭蓬勃粗硬的黑髮,眼睛烏黑烏黑閃著光芒。他抬著一箱礦泉水在人群中挨個地發,不知疲倦地來回穿梭者,燦爛的笑容綻放在稚氣未退的臉上。

他是旺旺,今年高中畢業了,是“博禹職業學院”招收的第一批免費生。海駿宣佈每年招收20個特困地區免費生,這個創舉為他贏得一片讚譽。

在今天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少了劉曉米和申雷。雖然他倆最終都冇有退股,卻雙雙缺席這個喜慶的日子。

劉曉米以最快速度辦妥了移民手續,不料洪傑忽然變了卦。

洪傑被任命為西城區舊城改造項目指揮長,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位置!這個投入資金約300億的大項目包含了拆遷、安置、開發、建設等,建成後將成為集金融、保險、資訊、服務、商業、娛樂、居住為一體的cbd,是麓沙市今後的中心地段。洪傑無論如何不能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他讓劉曉米暫緩移民,等他把這個項目做完。他要再搏一次,他要把握住千載難逢的這一次,然後再遠走高飛。

但劉曉米一刻都不想逗留,她要離開這塊傷心地,離開熟悉而陰霾的環境,重新換個嶄新的天地。多呆一天她都會窒息,會枯萎,會因抑鬱而死去。

“我的錢加上你的錢,我們的錢已經足夠了,走吧!”劉曉米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真心實意想和洪傑共度下半生,他們去國外過閒雲野鶴的生活,生很多孩子,每天換著花樣做各種好吃的,去世界各地旅遊。

這些是洪傑描繪過無數次的夢想,但是此刻已經誘惑不到洪傑了。他的心早撲在項目上,招標即將開始,他變得萬眾矚目,眾星捧月般每日被各種人追逐著,供奉著,乞求著。他將各種來打招呼的、找上門的、已有的關係網排列在幾張紙上,認真分析利害得失,逐個權衡利益和風險關係,仔細謀劃每一個環節。對於劉曉米一次又一次的懇求,他隻淡淡一句,“做完這個項目再走也不遲。”

“急流勇退纔是智者,一旦坐在風口浪尖上,你以前的很多事會被人拿出來翻,會是什麼結果你懂的。”劉曉米從未那麼苦口婆心過,也從未那樣懇求過。但是,她看到洪傑熠熠發亮的眼睛,看見他打了雞血似的興奮,心裡知道一切勸說都是徒勞。

恰在這時申雷氣急敗壞找上門來。

打官司就像個無底洞,劉大律師那裡動輒獅子大開口,每次要的錢都以萬為單位。但申雷有求必應隨喊隨到,隻要父親案子得以昭雪,他可以不惜血本,甚至願意散儘家財。劉大律師把他叫去,神秘地告訴說案情接近最核心部分了,但很可能牽扯出紅光機械廠重要領導集體受賄的大案!如果他的調查推理成立,極有可能是個精心策劃的陰謀,幾個領導瓜分了小金庫,製造財務假賬,讓申連嶽背黑鍋入獄。

查!一查到底!要多少錢我都給你!申雷當即表了態。父親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閃出星星點點的亮光,那依稀的光亮足以照亮所剩不多的風燭殘年。母親滿臉的皺紋舒展開再舒展開,笑得充滿渴望也充滿憧憬,一個揚眉吐氣的、有尊嚴的晚年就在前方不遠處。

劉大律師也自信滿滿,這樣的官司既可以賺得盆滿缽盈,又能大大提升他的知名度,還將成為懲治**的急先鋒,被媒體大肆宣傳,正所謂一石三鳥的生意。

申雷和申連嶽焦急地等待著佳訊,忽然接到大律師助理的電話:劉律師股骨頭嚴重病變去美國做手術了,官司就此打住,退還申雷繳納的訴訟費和部分錢款。

申雷當即衝到律師事務所,果然隻有助理在,說的還是這套話,再問其他一概不知。

申雷像隻無頭蒼蠅,情急之下他重新找了家知名律師事務所,人家得知是劉大律師退出的案子,馬上拒絕接手。又接連找了三四家,他們像事先通過氣一樣,統統搖頭拒絕接卷。

陰謀!這裡麵一定有陰謀!但申雷無從下手也無從追查。有張巨大的無形的網罩在頭頂,無論他怎麼奔跑逃竄,都走不出這張網的籠罩。他想找洪傑討主意,可洪傑不是開會就是出差,見他一麵的時間都冇有。他隻好來找劉曉米,希望依靠她的關係網找到一個突破口。他無論如何不甘心就此罷手,他也不能就此罷手,老父老母剛剛燃起的星光一旦被撲滅,將是萬劫不複的黑暗晚年!

劉曉米靜靜聽他說完,倒杯酒遞給他,“想聽聽我的建議嗎?”

申雷急忙點頭。

“放棄官司!在城裡好好買套房子把二老接出來住,脫離機械廠那個環境。多賺些錢讓他們吃好喝好,每年帶他們出去旅遊,這是孝敬他們唯一有效的辦法。”

“不行!”申雷一口喝乾酒站起身來,“不把我爸頭上這樁罪名洗刷乾淨,他倆一輩子都快樂不起來!住得再好吃得再好都冇用!”

劉曉米歎口氣悲憫地看著他,“問題是你有能力做到嗎?”

“你幫幫我!我知道你交際廣認識的人多,再幫我重新找個有背景的律師。”

申雷你怎麼那麼傻呀!你知道你是怎麼敗下陣的嗎?你鬥得過洪傑嗎?你是他對手嗎?他父親一個人的能量就可以活埋你全家,現在是父子聯手的力量!

這些話在劉曉米胸口間震盪,但她永遠不會說出來。她用更加悲憫的眼神看著申雷,緩慢再緩慢地說:“我要移民了,過幾天就走。”

110

夢境的修複和補償

自學者與科班生的區彆,不在於知識的廣度,而在於生命力和自信心的差異。

東林讀書的科技大成了海駿最愛去的地方,他流連忘返地滯留在那裡,滯留在階梯教室、圖書館、食堂、操場、林蔭道上。

科技大的圖書館比他想象的要大許多,完全是一座航空母艦。他第一次跟著東林走進去的一刹那,就聞到了一股異樣的、紙張變質的味道。那是一種他無限嚮往的味道,也是讓他內心惆悵的味道,不僅僅是嗅覺,還是一縷聲音,甚至於是一種舌頭上的感覺,與媽媽息息相關。

回到書上的目光,落下的是曾經的影。媽媽的倩影如浮光掠影,足以把心湖攪亂。那片片漣漪既美麗又心碎,那個世界孤夜下的月也有幾份明嗎?

佩戴著東林的校徽,他小心翼翼走在由巨大的書櫥構成的通道之中,心懷忐忑地認真融入大學纔有的那種氛圍裡,內心卻漸漸佈滿委屈。多麼充滿憧憬的初中、高中歲月啊,曾經以為自己總有一天理所當然浸淫在這些浩瀚的書海裡,卻因為母親的猝然去世,那些夢摔得一地碎片。

大學校園的某個場景在某個瞬間進入他視線,便會立刻影響到他的整個身心。心中曾經有過的夢想,記憶中曾經有過的零落,身上所有的傷口,又開始有了一絲絲的、難以覺察的疼痛。他因為難過而想哭,因為想哭而渴望坐在校園某個角落靜靜地發呆。他忽然有重溫舊夢的酸楚,想起童年時得到的母親最柔軟的撫摸。

校園也帶給他無數歡樂與憧憬,每次去找東林都不捨得馬上離開。他信步徜徉,從一幢教學樓逛到另外一幢,看著手夾書本的學生,試想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正行色匆匆地從教室趕往圖書館,在那裡渡過一整個下午和晚上,然後沿著鋪滿落葉的林蔭道回寢室。他呆呆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看著不遠處一對談戀愛的學生在竊竊私語,幻想出自己同亦菲詩情畫意的場景。

在大學這方天地,他記憶深處那個夢得到一點勉強的修複和補償,卻僅僅隻是修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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