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宮】
誓言是什麼?
是承諾,也是枷鎖。
我在桃源境向風阡許下為他所用、無所不往的誓言,從此就好似自願帶上了他給的枷鎖,愈掙愈緊,無法逃避,無以解脫。
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那一日告彆了哥哥和族人,風阡帶著我離開了桃源境,回到了檀宮。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半天橙紅的光色籠罩著檀宮巨大的建築,有一種怪異的華美和震撼。而那些參天大樹,則在夕陽之下投落搖曳的影子。
我跟在風阡身後,尚未走進檀宮,卻聽見了前方傳來了幾個聲音的呼喚:
“主人!”
那些聲音清亮柔美,宛如仙音。
我冷不丁一驚,好奇地探頭看去,居然看見一眾衣袂飄飄的仙娥正立在那檀宮之前,她們看見風阡走來,儘皆惶恐而恭敬地躬身行禮,口中喊著:“主人。”
我張大了嘴看著她們,而她們更是驚訝地回望著我。
這些仙娥女子,放在人間皆是傾國傾城之色,若是被中原那幾個諸侯霸主看見了,恐怕都會成為褒姒妹喜那樣的禍國紅顏。但如今她們衣著單薄,屏息而恭敬地立在這檀宮之前,形同侍從婢子。
立在她們之首的是一名身穿鵝黃色天衣的極美天女,她衣著最為華貴,風華氣度也最是卓爾不凡,然而她盯視著我,麵上的愕然和惱火之色毫無掩飾。
我避開她的視線,悄聲問風阡道:“這些……都是你的女人嗎?”
風阡看了我一眼:“一個都不是。”
我嘀咕道:“那為何她們會在這裡?”
“隻不過是侍婢罷了。”
風阡冇有再說話,隻繼續向前走去。我隻好加快腳步跟上他。我儘量不去注意那些仙娥向我投來的各色眼神,目不斜視地跟著風阡從她們麵前走過,穿過長長的廊橋,一路走進了檀宮的主殿。
我的腳剛剛踏進主殿,大門便在我們身後關上了。
我微仰起頭,一時間恍惚失了神。
夕陽從穹頂的天窗照進殿內,映在殿內的陳設上一片淺淺紅光,琉璃柱,檀木案,高達數丈的穹頂,空曠之極的殿堂,華光流轉,一切都是那樣美輪美奐,我恍惚覺得自己不是進入了一處宮殿,而是一個極不真實的幻境,而我則如同一個渺小的凡人,第一次踏入了一個仙神的起居之地。
哦,不對,這是事實,並非比喻。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嗎?”我問道。
風阡頷首:“不錯。”
我回首望向大門:“那她們呢?你說她們是侍婢,那為何這裡一個人也冇有?”
“除了你和白其,任何人都不可踏足正殿之內。”風阡淡淡道。
“那侍女是做什麼用的?”
風阡看了我一眼,道:“我不需人服侍。不過若你實在對此感興趣,可以替她們來試一試。”
我噎了半天,隻好丟開了這個尷尬的話題。
後來我才知道,檀宮之中的侍女,有天帝送來的仙婢,有慕名而來的神女,但她們長居殿外,幾乎隻是個擺設,幾百年見不到風阡是常事。但她們皆是天界之人,而我,是檀宮裡唯一的凡人。
再後來漫長的歲月裡,除了一個例外以外,我與她們幾乎全無交集。不過,我既然不能稱呼風阡本名,又不好再叫他鶴神,便效仿那些仙娥,喚風阡為“主人”。
再再後來,檀宮花開花落,雲捲雲舒,朝起夕沉,晨曦和暮靄在時光裡交疊變換,宛如流逝的歲月長河上曆久不變的波瀾。
就這樣,一百年過去了。
一百個春秋更迭,一百個冬天融雪。一百年,在塵世人的眼中已是一生之久,而在檀宮這裡,卻無異於白駒過隙。擁有了檀體的我已如仙神一般長生不老,一百年以後,我看上去仍然是十六歲時的那個蘭寐。
檀宮共有十二株檀木,並稱十二靈檀。它們與凡間的檀樹不同,而是十二株神仙之木,交錯地佇立在檀宮的各個地方,宛如擎天的巨傘,傘骨是虯結的樹枝,而那不停在飄零而下的花葉,則像是傘簷下悠悠而落的雪。十二株靈檀不受四季影響,無論春花秋月,夏蟬冬雪,永遠在檀宮的每一個角落溶溶地灑下淡紅淺綠的花葉。我曾問風阡,這十二株靈檀有何用處?他說,凡間的花木有何用處,這些靈檀就有何用處。
我無言以對。
我住在檀宮主殿的偏殿,同風阡所居的主殿僅有一牆之隔。我日複一日地在卯時起身,前去主殿受教修煉,以備完成他要交予我去做的那件事情。
風阡是一名嚴師。而這一百年裡,風阡從未曾告訴我需要我做的究竟是件什麼事,但他一直在督促我習法術,習天書,萬不可有半點偷懶,否則他定然會降下嚴厲的懲罰。
所謂法術,金木水火土,五行法術乃是基本,與我在人間時修習的術書大同小異,尚且不提,而所謂天書,則是一卷數十丈潔白如雪的錦帛,記載著說不儘的神界曆史,看不完的神仙故事,數不清的仙境風俗和景貌……好似一部神界的百科全書。我以前從不知道,神仙的世界發生過那麼多驚心動魄的故事,有那麼多詭譎幽美的奇境,這些對於我一個從前隻知道盤古開天,女媧造人這些簡單故事的凡人而言,著實是眼花繚亂,大開眼界。
每年三月的月末,風阡都會考校我的天書記憶及法術進境。然而對我這個天資平平的凡人而言,無論是學法術還是背書,都是莫大的痛苦。就如十六歲的我最怕父親的考校一樣,此時一百一十六歲的我仍是那般冇出息,最怕的還是風阡的考校。
這一年的三月廿九,又到了考試的時候。正值晨曉時分,朝日初升,在距離主殿最近的一株檀木之下,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投下來,隨風顫動,斑駁陸離。
“您問深目國萬年前敗於誰之手?”我重複著風阡的問題,抬頭望著檀木枝頭落下的紛紛落花,努力回想著天書上的記載,“是……不鹹國?呃……不對,是犬戎?賴丘?……”
我模糊記得天書上有記載萬年前北方大荒十國之亂的故事,便將所能記得的神國名號全背了一遍,但顯而易見,全是錯的。
風阡不答。
他身穿一襲月白長袍立在檀木之下,墨色長髮在晨曦裡熠熠生輝。在他的身後,白其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斜視著我,微哂一聲。
“哦,不對嗎?那……定然就是黑齒國了!”
說完,我小心地看向風阡,看他藍色的雙眸似笑非笑,在曉光裡宛如晨星。
百年來日日同風阡相對,我已對他這非人的容顏有了不少抵抗力,就好比現在,我已經可以安穩地同他那雙如藍火一般的眸子對視而不會心驚肉跳了。不過這樣也有壞處,隻因每次對視之後,風阡都會對我微微一笑,用平靜的語氣說出對我的懲罰。
“天書第三百二十卷,大荒北經,再抄寫三百遍。”
“……”
接下來是法術考試。
在我初次於檀宮醒來的石台之處,有四株檀木圍成一片半裡見方的空穀,腳下是薄薄的落花成塚。我剛剛走到空穀之中,尚未轉身,已聽得白其一聲長唳,巨大的翅膀扇動,向我擊來。
旋風將我的頭髮和衣衫卷得一片紛亂,我迅速念出木障訣,使得地上無數花葉如浪花般澎湃而上,聚於空中,在我麵前形成一幕屏障,然而這屏障難不倒白其,它尾羽橫掃,結界已四散破裂,花葉如同雨點打落在我身上,我被逼得後退數步,踩在了一根樹枝上,差點跌了一跤。
白其緊跟著攻了上來,我隻得用金氣鑄成無形之刃,凝神抵擋著它的攻擊。然而近戰於我而言更是弱項,漸漸地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往常的法術考試之中,白其並不會如此窮追猛打,我不禁猜測今日大概是我來到檀宮一百週年,所以白其是準備給我送一份掛彩的大禮不成?我望瞭望遠方在檀木下風阡立著的身影,知道這次考校頗為困難,不易通過,隻能腦筋急轉,想著辦法。
白其又是一翅膀掃來,眼見就要把我橫掃在地上,我靈機一動,默唸咒訣,再次揚起漫天花葉聚於空中,故伎重施,讓它們向著白其飛馳而去。
白其自然是不怕那些花葉,它隻輕輕一撥,便穿過那花葉向我疾衝而來。而我瞅準時機,最後一刻,那些花葉突然化為漫天水珠,如同天降大雨整個向白其潑了過去。
在檀宮這些日子,我得知了不少白其的事情,比如它身為靈鶴,出身上古洪荒,靈力極強,卻有個很有趣的弱點,那便是怕水。
果然,當那些檀花化成的水滴襲來,白其立即驚叫一聲,張開翅膀,瘋狂扇動,企圖從這漫天大雨中逃脫。然而水珠粘在它的羽毛之上,並不能輕易被甩去,白其大叫一聲,隻得收攏翅膀,急速後退,最終退到了數丈之外,哀鳴不止。
我忍不住撲哧一笑,而此刻那些水珠從它的羽毛上滑落,落在地上,又重新變成了花葉的樣子。
白其這才發現是被我耍了,翅膀一僵,隻得飄然落地,立在風阡腳下,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衝它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隨即我想起自己還在考試之中,不由得擔心地向風阡看去,不知道自己用障眼術耍了個小把戲,算不算通過了考驗。
風阡佇立在一株靈檀之下,月白長衣在風中飄動,藍色的眸子裡似有微微的笑意。他良久方道:“雖然仍是未有較大進步,不過應變之力好了許多,就免了你此次的處罰。”
“是,多謝主人。”我鬆了口氣,拭了拭汗。
這算是我五年來表現最好的一次考試,得寸進尺乃是人之常情,我既然免了處罰,便已經在幻想獎賞了。我見風阡此刻心情不錯,便乘機說出了近些日子一直縈繞在心頭的請求:
“主人,我已有五年未曾見過兄長和族人,心中十分思念……主人可否恩準一日,讓我前去探望他們?”我試探著問風阡。
然而風阡看了我一眼,眼中的笑意減了幾分。
我心中一突,心跳停了一拍。
“心有雜騖,難怪進境如此之慢。”風阡聲音微冷。
我低頭不言。
風阡已轉過身,向著西方離去,清風中他隻留下一句話:“去吧。日落之前,務必回來。”
儘管檀宮距離桃源境隻有半個時辰的步行路程,但風阡並不允許我時時去桃源境探望哥哥。我不知他的用意,然而我又能如何?我不敢,也不可能對他妄言不滿。
我蘭氏一族數百年來奉他為主宰守護之神,神之言語和命令,我們隻有無條件遵從。我隻能安慰自己,如今我和哥哥的壽命已然是無限之長,這數年的間隔,換算成凡間的日子,也不過是數日之隔而已。
彼時已過驚蟄時分,桃源境周邊的桃花開始次第開放,漫天的桃瓣在風中紛紛而落,飄然如粉色之雪,恍惚讓我想起蘭邑那些春末的梨花,可惜我此生此世,怕是再看不到了。
無邊的桃花籠罩著農田阡陌,遠遠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我抑製住砰砰跳動的心臟,高聲喚道:“哥哥!”
春天是耕種的季節,哥哥正帶領族人們忙於春耕,見我到來自然是欣喜不已。他命族人擺了座席,弄了上好的酒菜款待我,我放下在風阡那裡的層層防備和壓力,同族人們歡聚一堂,談長說短。
“寐兒,你在鶴神那裡,一切可還好?”哥哥問我。
我想了想,不能說很好,不過也稱不上多壞。
我望著哥哥的臉。哥哥的樣子同十年前一模一樣,當然同百年前也一模一樣。不論是百年前還是百年後,隻有哥哥才能讓我感到內心無可替代的溫暖。我笑著點點頭,道:“還是舊時的樣子,一切都好。那你們呢?”
“如你看到的這般,很好。”
族人們臉上仍是百年前那滿足而快樂的笑容。我不禁有些感慨,既然能換來哥哥和族人們的安居樂業,我在風阡那裡受一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我正望著他們微笑,忽聽得身後一個怯怯的聲音喚我。
“寐姐姐。”
我轉頭看去,原來是我的族妹蘭心。
蘭心當年換身檀體之時隻有十五歲,如今也依舊是百年前那個豆蔻初成的姑孃的模樣。在桃花源的一百年裡,她依舊如從前那般內向寡言,甚少說話,這一次卻破天荒地主動來找我,望著我欲言又止。
“許久不見了,蘭心,”我微笑地看著她,“有什麼事嗎?”
蘭心躊躇片刻,問道:“寐姐姐,你日日同鶴神在一起,知道的定然比我們多,你可知道……現在外麵世間如何了?”
我聞言一愣。
外麵的世界,如今怎樣了?
一百年來,風阡令我讀天書習法術,卻從未告訴過我,如今的人間是怎樣一副光景。我不禁陷入沉默,回想百年前的世間紅塵……
秦王不可能尋到長生之法,早該一命嗚呼,但如今大周朝究竟是仍然存在,還是如夏商那般被後朝取代,外麵的世界究竟是戰亂,還是太平,我全然一無所知。
我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蘭心仍在追問:“那,鶴神他是否說過,我們是否能離開桃源回去塵世間,看看那裡的舊人……”
我一怔。
我突然想起,百年前我們蘭氏一族在燕國避難之時,蘭心曾與一名燕人少年情投意合,那名少年還曾上門來向我這名管事的族姐提親。然而他們尚未成婚,薊城已破,蘭心被押去鹹陽,那少年不明下落,這段姻緣也因此不了了之。
如今百年過去,那燕人少年早該魂歸黃土,蘭心對此應該也心知肚明。但她突然提出這個請求,究竟是何故……
一旁的封伯厲聲喝道:“心兒!你竟然還有回到那亂世紅塵之心?我蘭氏族人在亂世中早已無容身之地,鶴神如此恩賜惠澤賜我們桃源仙境,你不知感恩,竟還提出如此無禮要求?你若再回去那戰亂塵世,豈不是去找死?”
蘭心一顫,低下頭,道:“是,是,祖父。心兒知錯了。”
蘭心很快起身離開了屋子,她說過的話也冇多久就被大家忘到了腦後。而我望著蘭心離去的方向,突然覺得心裡有些空落,想起那時候的事情,有一些不安的情緒在心底開始蔓延。
“寐兒,你怎麼了?”哥哥發覺我的異常。
我慌忙收回目光:“我冇事,哥哥。”
縱然有萬分不捨,我還是趕在日落之前回到了檀宮。
檀宮冇有建設宮牆,晚霞染紅了西方的半天,也將我眼前巨大的宮殿和亭台樓閣染成一片火焰。我繞過靈檀,向著檀宮的正殿走去,忽然之間,一聲鳥鳴劃過長空,我驚抬頭,竟一隻色巨劃過陽,自飛來,瞬息落在地上,倏然化為形。名穿青袍的少年男子就這樣出現在我的麵前。
我不禁一愣,退後兩步。
百年來檀宮除了風阡,白其和我,頂多加上南殿裡那些神女,再無其他外人,更從未見過任何來訪者。檀宮乃是神境,尋常閒絕不可能端踏入,那麼眼前這位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人少年顯然比我驚嚇更甚,他退後一步,驚訝道:“你是誰?檀宮怎會有凡在此?”
我啼笑皆非。這句話應該我問你纔對,不過那凡人二字要換作人。
“其!她是誰?”衣少年目光忽然抬高放遠,向我後看去。
白其從我後低空至,它落在衣少年跟前,經過我時橫了我一眼。
我知白其還在為上午被騙的事情耿耿於懷,不由得失笑,衝它眨了眨眼睛。
白其看起來是認識那衣少年,對著他鳴叫了兩聲。我是不懂它的鳥語,但人少年顯然是聽懂了。他臉上愕然的神色一閃而過,隨即向我點頭:“這位……呃,姑娘,吾名鳥,乃天帝邊之信使。此次為天帝送信而來到檀宮,是為了告知阡神上,明日天帝將親臨檀宮做客,與他商議事情。”
青?天帝?
我愣了下,隨即明瞭。
原來他是鳥。青鳥乃天帝之神使,天帝帝夋平裡居住於萬裡之外的東方天宮,甚少出,而他以天帝之尊,居然會跋涉萬裡來到方的檀宮親自來尋風阡與他商議事情,看來人交情不淺。不過這已不是我所能關心的範疇。
我現在隻關白其這隻笨什麼時候能把斜著睨我的眼睛正過來。我真心希望它能彆記仇,否則下次風阡考校時我可又有的受了。
我正尋思著要不要拿西殿藏著的仙釀賄賂下其,然而它已經扭過身去展翅遠了,青尷尬地看我一眼,亦再次化飛走,跟隨在白其後離去。
我隻好歎了氣,看了看天,正欲拔腿前行,忽聽得後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
“蘭寐!你站住!”
聽見這個聲音,我腳步不由得一頓,轉過身來,看著遠處身著鵝黃色天衣,氣勢洶洶跑來的少女。
“剛纔來的是青鳥,是不是?”少女遠遠地衝我大聲喊道,“是天帝伯父要來檀宮了,是不是?”
她的聲音曼妙悅耳,語氣卻十分張揚跋扈,頤指氣使。
不愧是隻狐狸,你耳朵真靈,我心道。
之前說過,我同檀宮那些仙娥侍女們幾乎毫無交集,但也有例外。這個例外,便是雲姬。
雲姬是青丘仙域的公主,亦是身份尊貴的神狐。我在天書中讀到過,青丘乃是上古八大仙境之一,其領導者九尾神狐一族更是受各大神仙尊敬。雲姬是青丘王最小的女兒,從小倍受寵愛,但自從某一次在神仙宴會上看到了風阡,便嚷嚷著要搬到檀宮來,賴著不肯走了。
我來以前,雲姬是檀宮身份最高貴的女子。當然我來了以後,這個事實本質上也冇什麼改變。但是自從我來到檀宮,風阡又是讓我住進主殿,又是親自帶我修煉,雲姬一早便坐不住,鬨到了風阡麵前。但風阡似乎絲毫不願給青丘王麵子,極少搭理雲姬,這並不讓她感到羞憤,反而咬緊牙關,依舊住在這裡,尋求每一個接近風阡的機會。
然後她就同其他仙娥一樣,成為了這美輪美奐的宮殿裡一個漂亮的擺設。
我看著雲姬向我奔來,修長的衣裙和無數飄帶在風裡紛飛搖擺,宛如彩雲追月。她著實是個美極了的神女,縱在檀宮裡諸多傾城之色的仙子裡仍然是出類拔萃,燦如白日星辰。儘管如此,我望著她就這樣奔來我麵前,還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雲姬喘著氣在我麵前立定,看我在笑,杏眼圓睜瞪著我:“你笑什麼?”
我指著她身上紛雜的披帛飄帶:“你的帶子纏得太多,要把你包成了蠶蛹了。”
我這一句玩笑話把雲姬激得更是惱怒,她指著我高聲道:“蘭寐!你一介低等凡人,最好時時記著你自己的身份!主人他可是天帝的好友,是不世出的上古大神,法力超絕,風度無匹,豈是你這樣一個凡間女子能肖想得的?”
我努力忍住不讓自己翻白眼。在這檀宮裡麵,我想我大概是唯一一個不會肖想風阡的人了。
雲姬自己在原地氣了一會兒,好容易調整好情緒,才以一種嫌惡的語調對我說:“蘭寐,若是換作平日,我才懶得同你這低賤的凡人講話,剛纔青鳥定是來為帝夋伯父傳信的,可是他要來檀宮了?他什麼時候來?”
我笑了笑,道:“你同我好好說話,我就告訴你。”
“哼!讓本公主同你好好說話,你也配?”雲姬柳眉倒豎。
我挑起眉:“那我可不樂意告訴你了。”
我轉過身去,意欲離開。
“蘭寐!我總有辦法知道的!”雲姬在我身後暴跳如雷,“等帝夋伯父來了,我會告訴他你一介區區凡人在檀宮翻了天,他定會勸誡主人將你趕回凡間,你休想再留在檀宮神境!”
我回頭看她,笑道:“好啊,可是你為何不親自去勸誡主人呢?”
“你……主人被你迷了心竅,纔不會聽我的話!”雲姬忿然。
“如果主人聽到你如此言語,說不定也會聽從你的話,就此把我趕回凡間,”我笑道,“為何不嘗試一下呢?”
“主人……主人又不讓我進主殿!我見不到他,怎麼跟他說話!”雲姬咬牙道。
“哦,這樣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雲姬氣得發抖,又無計可施,咬牙切齒地瞪了我片刻,口中言語了兩句“凡間賤女”,恨恨地扭頭走遠,一會兒就不見了影子。
一百年裡,雲姬對我的敵意一如當初,絲毫未減。隻因我住在主殿,並不經常見她,但一旦我出殿碰到她,就會被她用各種各樣的言語和行為擠兌和威脅。除了她不敢打我以外,所有能從一名神女口中聽到的侮辱話語我幾乎都聽到過了。不過,我從來不會同她計較太多,因為平日裡時時要同風阡待在一起,這位大神給我各種無形的壓迫實在太大,能時不時同雲姬這樣的紙老虎鬥鬥嘴,扯扯皮,倒也能讓我輕鬆些許。
我正欲拔腿前行,忽聽得身後又有聲音傳來——
“你回來了?”
我心中一凜,急忙轉身,看見風阡正緩步走近,如同踏著蒼茫的暮色和落霞,雪色長衣在夕陽中披上了一層赭紅。
他竟然一直都在,那豈不是看到了我跟雲姬孩童似的胡鬨?我暗暗咬了下自己的舌頭,忙整肅了下臉色,躬身行禮:“主人,方纔有天帝身邊的青鳥來此,說要為您傳信……”
“我聽到了。”風阡停下腳步,望著東方暗下來的天色。
我停下話頭看著他。
風阡的目光在夕靄下閃動,彷彿在凝思,又彷彿在出神。
我看著風阡,回想起雲姬方纔說的話,心中不禁思緒紛湧。
我修習天書百年,雖然一知半解糊裡糊塗,但也算知曉了天界的大部分神仙故事和仙界傳說,也知道了各路大神例如天帝的生平。可是,天書中從未記載過風阡的事蹟,他的來曆,做過的事情,居住的檀宮,天書之上關於他竟是一片空白,全無記載。
他本應是上古之神,有著同天帝相交為友的極高地位,連青丘公主在他麵前都形同侍女。然而他卻又好似一個影子,在諸神魔的故事裡,存在又不存在。這究竟是為何?
然而縱使我有疑惑,但這畢竟非我所能夠過問的事情。我隻能繼續屏氣凝神站立在風阡身邊,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和命令。
良久,風阡將目光從東方的天空移開,藍火一般的眼眸望著我:“明日帝夋來訪,你切記跟隨我左右,不可擅離。”
我一愣,低頭道:“是,主人。”
【天帝】
翌日天帝來時,四方神將把守在檀宮之外。他們均身穿天衣鎧甲,手持長戟,帶著一眾神兵,麵無表情地立在東西南北四個方位。
天帝帶著上百名神侍浩浩蕩蕩地來到主殿之前,他仰起頭,聲音鏗然如同金鐵:“風阡,老友不遠萬裡前來,你竟不親自來迎接?”
我從主殿的琉璃窗向外望去,看見如今的天帝——帝夋正背手立在主殿之外。他身形極為高大,一身華麗的金黃色天衣長袍,宛如旭日正升,容貌氣度極是高華。
帝夋的聲音剛落,一個女子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帝夋伯父!”
我往旁邊看去,正見雲姬急匆匆地從一旁跑來,身上的披帛綵帶如同蝴蝶一般追逐著她。她今日看上去精心打扮過,如同綻放的雪蓮一般清豔脫俗。
她還是想方設法知道了天帝來檀宮的日子。看來帝夋同青丘王相交甚好,雲姬纔會以伯父之名當麵稱呼他。
帝夋看到她,笑道:“雲兒,自我上次從青丘將你送到此處,算來已有五百年冇見過你了。你在風阡這裡可還好?”
雲姬一撅嘴,委屈道:“一點也不好!主人他從不讓我進主殿,我同其他仙子一起住在離這裡好遠的南苑裡,有時好幾年才能見他一次,而且還有……還有個凡……”
帝夋眉頭一皺,但還是說道:“雲兒啊,風阡本就如此冷淡,你既然選擇了此路,便不要抱怨。不過,若你是哪天住得厭了,我自會告知你父親接你回去。”
雲姬還想說什麼,但此時開門聲響起,風阡已立在他們麵前。
雲姬看到風阡,登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慌慌忙忙地行下禮去,聲音微顫:“主……主人……”
風阡臉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對帝夋道:“遠途辛苦,請進。”
帝夋坐在主殿的賓客席上時,臉色有些不虞,埋怨道:“風阡,雲姬那丫頭性子倔,連她爹都拗不過她,親自托我出麵圓她心願,讓她住到你這裡來。你怎好不給我麵子,怠慢於她?”
風阡淡淡一笑:“你不遠萬裡來到檀宮,就是同我談論此事的?”
帝夋一怔,仰天大笑:“自然不是。好,不提這個,那我上次送來三十六名仙子舞姬,今日就讓她們來跳舞助興,如何?”
風阡冷淡道:“我不喜外人擾亂此處清淨。”
我這纔算是明白了,聽說帝夋此人喜好美女歌舞,便以為所有神仙都同他有一樣的愛好,於是往風阡這裡送了這麼多美麗的仙娥,連對風阡有意的神女雲姬,他也一樣送來了檀宮。他以為自己是在成人之美,隻是看起來風阡並不怎麼領他的情。
帝夋歎道:“你竟還是如此清心寡慾。那麼也好,你這裡可還有上次的清潭仙釀?我此次可是準備好了肚量,定同你一醉方休!”
風阡此次終於點頭,喚道:“寐兒。”
我聞言,便捧著一盤玉壺酒杯走了過來,低頭奉上。
帝夋這才注意到我。
他看見我,先是微微一驚,隨即皺了皺眉:“風阡,你這裡怎會有凡人在此?”
帝夋向我投來略顯震驚的眼神,那眼中的不屑和鄙夷同雲姬如出一轍。我想起昨日青鳥見到我時的震驚和尷尬,想來神仙們看到凡人都是這般瞧不起。我再次想努力地忍住白眼,但不知為何,今天這個白眼居然翻了過去。
如此公然對天帝不敬,帝夋一愕,他身後的神侍立即呼道:“大膽!你——”
帝夋抬手製止了他,轉頭詢問地看向風阡。
“寐兒是凡人,亦是我檀宮之人。為何不能在此?”風阡聲音平靜。
帝夋看了看他,又望瞭望我。而我一言不發,把酒放在幾案之上,便轉身想要離開。
“寐兒。”風阡忽然喚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他。
“過來,坐在這裡。”風阡指著他身旁的位置。
帝夋不悅:“風阡,我欲與你共飲,並要同你討論神界大事,你何以令一名凡人在旁聽我們談話?”
“寐兒並非一般凡人。她是我檀宮主事之人,亦是我唯一的弟子。”風阡並不理會帝夋的反對,“寐兒,好好聽著。事完之後,我會詢問你的看法。”
我知這又是風阡的考教,隻得不情願地蹭回來,在帝夋及其神侍各色神情交雜的目光之中,跪坐在了他身旁。
帝夋頓了一頓,隻得不再理會我的存在。他伸手執起一盞玉樽,雙手舉起,道:“風阡,你我已相識萬年有餘,雖有數百年未見,但願情誼不改,老友在此先敬你一杯!”說完,帝夋仰頭,將那樽中仙釀一飲而儘。
風阡亦執一樽酒,示意後飲下。
之後二人閒聊寒暄了許久。事實上,說是閒聊,倒不如說帝夋一直在談笑風生,而風阡則在一旁安靜不言,偶爾點下頭表示附和。不過我從對話中聽出,他們的確對彼此很是熟悉,許多話點到即止,心照不宣,那必是多年的相識才能達到的默契。
事實上,我對帝夋也相當熟悉。天書帝紀裡有講述他的生平。帝夋本是先帝顓頊之侄,後來曾在數千年前的共工之亂立下功勞,故而得以繼承帝位。據說當初共工怒觸不周山,令不周天柱傾塌,洪水猛獸禍世,日月暗淡無光,而帝夋奮力率祝融等神將平定叛亂,修複天柱,後又得女媧大神出手相助煉石補天,天地才得以渡過這一浩劫。
我正努力回顧著天書中描述的共工觸柱一節曆史,不想帝夋在一旁也正好說起了同樣的話題:“想那七千年前,共工叛亂,引起天柱崩塌,生靈塗炭,吾伯父顓頊時任天帝,卻險些因戰而亡,當初若不是你出手相助,不僅我神界崩毀,連這天地也要重歸混沌了。”
我聞言不覺微微一驚。原來當初帝夋平共工之亂,是靠了風阡的幫助?那為何天書上未曾提起過?
帝夋說完,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斟酌我的存在是否還能讓他繼續話題。
我轉開頭,假裝四處看風景。
帝夋沉默片刻,放下酒樽,道:“風阡,數千年來,不論我遇見何樣難題,一向是你最有辦法,無論何事都能助我解決。我這次來,也是遇見了另一樁棘手之事,想要請教你的看法。”
“請講。”風阡微微抬目。
帝夋道:“數月之前,我接到西域巫禮神王之報,稱他所轄地界發現上古魔獸逃出的蹤跡,向我討要封魔之鑰,我冇有多想,便將封魔之鑰給予了他。然而與此同時,有地仙向我告發,說巫禮並非想要用封魔之鑰封印魔獸,恰恰相反,他意欲借神鑰將之力那封印的魔獸放出。疑惑之下,我派人追蹤封魔之鑰使用痕跡,果見神鑰隻有一次解印之痕跡,並無封印痕跡。巫禮竟的確是拿封魔之鑰釋放了一隻被封印的魔獸。”
我在一旁仰頭望著檀宮的穹頂,心裡一邊尋思著帝夋所說的話。
我從天書上讀到過巫禮王此人。我知他乃是從顓頊先帝起便鎮守西南的神將,曾在上古神魔大戰時期力挫魔軍立下功勞,後來帝夋登位,便將西南一帶的神境凡土封給了他,從此稱巫禮神王。據說巫禮藝高人膽大,受封神王之時,曾要求帝夋立下承諾,對他所轄之地上的作為不可有絲毫乾涉。彼時共工之亂方平,神界內憂外患,需得仰仗神將全權把守邊境,帝夋顧不得其他,便答應了他。於是幾千年來巫禮王一直駐守管轄著西南諸神境。
而所謂魔獸,一般都是魔界之物,女媧補天之時封印過大大小小不下百隻,並不如何稀罕。不過作為一名堂堂神王,居然會去特意釋放一隻魔獸,這的確是比較奇怪的事情了。
“巫禮生性暴躁好鬥,我懷疑他是欲與南荒魔國私戰,纔會向我討要封魔之鑰。無論如何,其中必有古怪。”帝夋道,“然而我礙於先帝麵子,更加上幾千年前的許諾,就算對他的作為有所懷疑,也不便派人查探。所以此次前來,是想要詢問你的看法。風阡,依你之見,巫禮王釋放魔獸,究竟是要做什麼?”
是啊,究竟是要做什麼呢?
我正望天出著神,忽聽得身邊風阡喚我:“寐兒。”
我趕忙扭回頭來,低頭答應:“主人。”
“依你之見,巫禮此舉,是為了什麼?”風阡道。
“啊?”我一下子懵了,傻眼看著他。
我又不是巫禮肚裡的蟲子,如何能猜出他究竟要做什麼?
“我……”我一時語塞,斟酌半天,道,“我不知真相,再怎麼猜也猜不出來,除非……”
“除非怎樣?”風阡問道。
“能親眼看到他在做什麼,才能知道吧。”我道。
“寐兒說得不錯。”風阡微微一笑,“不如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巫禮釋放出被封印的魔獸,究竟是要做什麼。”
我張大了嘴巴。現在就去?
帝夋不禁皺眉:“但我曾許諾巫禮,不乾涉他在封地任何的作為,若我現身……”
風阡放下手中酒樽:“無妨,我自會做出隱形結界,屆時我們隻需在旁觀看便好。巫禮不會知曉我們的存在,也不會知道你看到了任何事情。”
帝夋沉吟片刻,最終點頭:“若你肯幫忙,那定然妥當。”他袍袖一揮,向身旁的神侍吩咐道:“備車!”
【巫禮】
就這樣,天帝乘著神侍駕著的九色天車,而我則跟著風阡駕於靈鶴白其身上。一路彩雲追月,我們來到了大地西南。
這是我百年來第一次來到除了桃源和檀宮以外的地方。天上煙雲繚繞,宛如白霧,白其飛得極快,鶴翅一上一下,已飄然萬裡。
我們到達西南大地時,已是黃昏時分,絢麗的晚霞墜於西方的天空,我探出頭向地上望去,透過層層雲霧,隻見丘陵連綿,此起彼伏,血色的杜鵑花朵如同燃燒的火焰,燎原一般從山坡上直燒下去,漫山遍野。
“真美。”我由衷歎道,“而且這山,這花,這景色……看上去就像凡間一樣。”
“這裡就是凡間。”風阡說道。
“啊?”我冷不丁一驚,“我們不應是去巫禮王居住的神境嗎?”
“這裡萬年以前曾是女媧的封地。女媧死後,便由巫禮接管。”風阡道,“凡人是女媧親手所造,她與凡人感情極深,故而執意要在凡間與凡人同住,西南冇有神境,巫禮居住之神殿,也是在這裡的苗山中。”
我有些驚訝,這時我們已然到了苗山之外,白其揚頸長鳴,收翅停在了山頭一朵雲上。天帝的九色天車亦收了轅轍,停在我們的旁邊。
“然後怎樣?”帝夋皺眉,“我們難道要潛入巫禮的神殿?”
“不必了。”風阡道,“看那邊。”
我放眼望去,在風阡指出的方向,有七色清雲嫋嫋而升,在天際盤旋。我知這清雲乃是仙神之氣,七色彰示著此仙神極高的品階。我們隨著腳下的祥雲慢慢靠近,果見那清雲升起之處,一名神仙男子遠遠坐於高高的山巔,愜意地低目向山下望著,天衣神冠,麵目俊朗,右麵臉上有青龍之紋,正是堂堂的巫禮神王。
“真是巫禮。”帝夋驚訝地望著他,“他不在神殿呆著,在這裡做什麼?”
風阡袍袖一揚,我們的麵前忽然出現一層薄霧,隨即那霧化為萬千白色細絲,最終消失成透明,我知我們被他罩於了隱形結界之內。巫禮果真並未發現我們,我們的祥雲便悄悄停在了對麵的山頭。
“小心些,寐兒。”風阡道,“向我靠近一點,當心跌下去。”
我向風阡身邊靠了靠,目光卻不由得被兩山之間的山穀吸引,探頭向那山穀望去。
那裡聚集著許多男女老少的凡人苗民,正在進行一場盛大的祭祀。
這祭祀之禮我再熟悉不過。一百多年前我同族人們在蘭邑,也曾經是這樣虔誠地祭祀我身邊的這位鶴神風阡的。我看見上千苗民盛裝而立,恭敬而有序地圍在一處石砌的高台周圍,而那高台之上,大祭司正將貢品放置於一尊巨大的石像之前,那石像人身蛇尾,正是女媧的神像。
我不由得抬頭,看向山那邊的巫禮。
巫禮也在低頭看著這祭祀,然而他表情古怪,嘴角帶著不屑而嘲諷的笑。
祭禮開始了,大祭司唱起祝歌,數千苗民儘數拜在地上,向著女媧神像虔誠朝拜,祈求著風調雨順,和平安寧。
我不禁默然。女媧早在數千年就已因煉石補天力竭而死,這裡已成為巫禮統治的天下,但苗民們依然記得這位大地之母,愛戴她,懷念她,祭祀她,然而……
我又望向巫禮,這時他臉上嘲諷的笑意更深了。
正在此時,東南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塊巨大的山石從半山滾落,向著人群的地方砸去。
祭禮登時被打斷,所有苗民都停下了祝歌,躲避著砸下的山石。高山隱隱發出轟隆之聲,似乎即將崩裂,有苗人小孩被嚇得大聲哭泣起來,哭聲和大人的訓斥聲此起彼伏,人群聳動,陷入了一片混亂。
混亂之中,一名黑衣苗人突然從人群中跑出,跳到半山的高台之上,大聲向著正在維持秩序的主祭司吼道:“大祭司,你可知道,這是巫禮大神之懲罰!倘若你們再矇昧不化,繼續祭祀女媧,惹得神王惱怒,隻會降下更嚴厲的懲罰!”
大祭司回望著黑衣苗人,冷哼一聲,高聲道:“阿朗措!你這是被妖神蠱惑,迷了心竅!我苗人祭祀女媧已有千年,女媧娘娘是我們唯一信奉之神,讓我們更改信仰,休想!”
此時那東南山體中傳來的轟隆聲更加響了,彷彿整個山穀大地都在震動。
“這是神王降下的懲罰!”那黑衣苗人再次大聲呼道,“除非你們推倒女媧神像,改為祭祀巫禮神王,我苗民才能繼續生存!否則神王降下懲罰,千萬苗民子民無人能逃脫!”
苗人大祭司亦高聲道:“不過是普通的山石崩落,不得驚慌,更不必聽信阿朗措的胡言亂語!所有人跟我回村暫避!”
在祭司們的指揮之下,苗民們人群湧動,向著山穀口奔跑撤離。然而此時,彼山上的巫禮臉上的笑容消失,我看見他的手抬了起來,口中似在念什麼咒訣。
不到片刻,東南方的高山突然間轟然爆裂,山石伴著塵土滾滾而落,與此同時,伴著一聲震天長吼,一隻魔獸從那崩裂的山中現出身形,滿身鬃毛,青麵獠牙,竟是一頭魔貊。
那魔貊堪堪有一丈多高,破山而出,吼聲震徹山穀,它橫衝直撞,向那祭台之旁的人群衝去。數千苗民登時如同池中驚魚,四散奔逃,卻無人能衝得出去狹窄的山穀口。
苗人中許多壯年男子皆拿出佩刀向魔貊砍殺,幾名會法術的祭司也紛紛使出毒術蠱術,然而凡人們修為低微,怎可能與魔獸抗衡,在它的魔爪之下,凡人們顯得是那樣不堪一擊。很快,魔貊張牙舞爪,在山穀中狂奔,踐踏之下,苗民屍首無數,哭喊震天,一切宛如人間地獄。
而彼山之上,巫禮再次慢慢露出了笑意。
帝夋摸著下巴,道:“原來巫禮向我借封魔之鑰放出魔獸,並非與魔國私鬥,而是為了教訓此地的凡民。”
風阡在旁不語。
“既然如此,倒是我多慮了。”帝夋道。
他們二人言語神態如此平靜,似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而我卻冷汗涔涔,睜大眼睛看著山穀裡的這一切。
我彷彿看見一個小女孩在血地裡大哭,哭喊著她的親人,卻冇有任何迴應……我驟然想起十三歲那年,蘭邑被秦王踏平的那一天,那漫天的黃塵,遍野的鐵騎,族人們的鮮血和屍體……
過了百年,我本以為自己已然忘記,可是那些噩夢竟然以這種方式重現在我眼前。我臉色慘白,幾乎窒息。
“主人,天帝,為何不救助他們?”我忽然說道。
帝夋瞥眼看著我:“你說什麼?”
“為何不救助他們?”我追問道,聲音顫抖,“難道你們看不到他們的困境?你們可知,陷於困境卻難以得救,是何等的絕望?”
“我們是絕不可能現身的,”天帝揚眉,“巫禮當年乃是先帝與我忠心耿耿的部下,伴我出征平叛,立下汗馬功勞,況且七千年前我曾答應過他,涉及他領地之事,絕不插手。若我就此食言,豈不是顏麵儘失,以後將如何居於天帝之位?”
“但你的部下已非當日神將,如今他仗著你的信任和庇護,橫行世間,甚至四處欺淩屠殺,這些苗民隻是不願更改信仰,有何罪過?”我言辭激烈,直視著帝夋,“這數千苗人的性命加起來,難道也比不上你的麵子?”
“凡人,”帝夋挑眉,“若今日不死,過個短短數十年,他們遲早也會死的。你既然是凡人,豈不聞‘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此語?對凡人而言,神即是天。凡人命該如此,生死往複,皆是天意,你可明白?”
我看了看風阡。而風阡望著我,似在沉思,依然冇有言語。
我張了張嘴,複又閉上。我想到了蘭邑之戰那日的風阡。那時候他也是如今日這般,高高在上,置身事外,天衣不染絲毫血塵。是啊,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天神,何須為那些泥土所造的凡人命運掛心勞神?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很好!
我的手緊握成拳,冇有再試圖說服他們。
“你們都是冷心鐵麵的仙神,自然不會對他們有絲毫憐憫。”我望著山穀裡橫行的魔獸,和那些正在死去的苗人,低聲自語,“但我同是凡人,一百年前,我也曾經與族人們一起陷入絕境。那般刻骨之痛,終身難忘。如今讓我袖手旁觀,我實在難以做到!”
我向前兩步,走到結界的邊緣。若再向前一步,便會邁出結界,掉入深穀。
“寐兒!”風阡厲聲喚我。
我冇有理他,縱身一躍,已從結界的邊緣跳下。我自雲端向著那山穀一路跌落下去,頭髮和衣袍在風聲中亂成一片,嘶聲作響,我在空中轉身,用土術召喚出亂石,然後於亂石處借力,踏足而下。無邊亂石在我足下出現又坍塌,稍差一寸,便會跌下萬丈深淵。我凝神踏步,在最後一塊石頭消失之前,從空中落在了苗山之巔。
山頂的巨風獵獵,我看見對麵的巫禮神色一變,盯視著我。
我無暇顧及到他,迅速用金術幻化出一柄光劍,從山峰上衝下,直向那魔貊刺去。魔貊正好橫衝直撞到此山之下,被我當頭從空中刺中後頸,大吼一聲,宛如山崩地裂。我順勢騎在它的脊背之上,抓住它身上的鬃毛,使勁用劍氣砍殺它的頭顱。
魔獸拚命顛簸著,試圖將我甩下它的身體。魔貊身上的凶魔之氣襲來,我感到腦中一片眩暈,心臟突突亂跳,似要跳出喉嚨。我忍住了喉嚨中所有不適,使出渾身解數同它搏鬥。
此時山穀裡的人群已四處散開,受傷的魔貊發了瘋一樣向北麵的山上奔去,那裡山勢陡峭,它與山體幾乎成垂直之勢,而我吊在它身上,險些被它甩下山崖。在魔貊快要跑到山頂之時,我咬緊牙關,奮力一躍,踏上它的頭顱,翻身站上了北麵的山巔,緊接著向魔貊擊去了最後一道劍光。魔貊大吼一聲,前爪亂抓,冇能抓穩山石,就此被我刺下高山,在數十丈之高的空中徑直掉下,重重地摔在山穀裡,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塵土飛揚,落石翻滾,再也不動。
我立在山巔,喘息著,努力運氣,好一陣才驅除了魔氣的侵蝕,止住了腦中的眩暈。山花爛漫,幾隻青黛色的蝴蝶繞在我的身邊飛舞盤旋。
一時間,彷彿整個世界陷入靜寂,過了好一陣,山下倖存的苗人們才反應過來,漸漸群情激奮,竊竊私語,仰頭望著立在北方山頭上的我。
“難道是女媧娘娘顯靈?是女媧娘娘複活了?”
“不,不是女媧娘娘,是另一名仙子神女!”
“那是苗疆百年不遇的蒼蝶……難道是蒼蝶神女降臨?”
“叩謝神女救命之恩!”
苗人們紛紛向我叩拜,無論是祭司們還是平民老少,臉上均是難以描繪的虔誠而感激。
而我想對他們說,我不是什麼神仙,我同你們一樣,也是個凡人,隻不過是個活得略久的特殊凡人罷了。但我此刻冇有工夫同他們對話,因我看到東方山巔上的巫禮神王,此刻正從他的神座上緩緩站起身來。
“你是誰?”巫禮望著我,青龍之紋彷彿在他右臉之上攀爬生長,怒意儘顯。
我哼了一聲。
“不敢。微名蘭寐。”我自報姓名,絲毫不以為意。橫豎我說了你也不知道我是誰。
巫禮是仙神,他若不想現身,凡胎肉眼是感知不到他的存在的。而他此刻發現我居然能夠看到他,震驚之下,更是惱怒。
“大膽凡人,敢管本座的閒事,哼!”
巫禮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突然拿起手杖指向我。他手中蛇杖倏然射出一道青光,宛如從遠方襲來的青蛇,破空而至,猛然刺入了我的胸膛。
事實證明,檀體由靈石而生,可以長生不老,卻絕非刀槍不入。
麵前一片青白的光驟然閃過,彷彿世界整個塌陷了下去,我猝不及防,驀然睜大眼睛,看到自己的胸前有淡紅色的血慢慢流出,身體好似瞬間冇有了重量。
我失去了平衡,身體就此前傾,向著麵前的山崖落了下去。
“寐兒!”
一聲急呼伴著風聲在我耳畔掠過。知覺消失以前,我在眼角的餘光裡,看見風阡如疾風般而至,而他的身後,是盤旋的蒼色蝴蝶,是夕陽裡異常絢麗的霞光。
【靈燭】
醒來的時候,朦朧中我感到自己似是躺在一人的懷抱裡,那懷抱似是溫暖,卻又異常冰冷。我本能地靠著他縮成一團,如同受傷的鳥蜷縮在巢。
漫長得如同過去了一生之久,最終我睜開眼睛,冷汗涔涔。
“醒了?”
麵前的世界漸漸清晰,我首先看到的是風阡冰冷的藍色眼瞳。
我呆呆愣愣,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他的懷中,枕著他的臂膀,他冰冷而無暇的容顏離我是那般近,我甚至可以聞到他髮絲上的清香。
我嚇了一跳,想要從他的懷裡滑下去。然而我隻是稍稍一動,胸口便傳來劍刺一般的痛感,一瞬間幾乎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彆動。”風阡皺眉,沉聲道,“傷口還未癒合,你若亂動,隻會前功儘棄。”
我渾身僵硬,不敢動彈。過了好久,我目光微動,發現這是在檀宮的主殿裡,琉璃穹頂映出窗外的一片冬天的荒蕪,天空蒼白,大雪瀰漫。我怔然,回想起昏厥以前,映入我眼簾的尚且是春日滿目絢爛的杜鵑花山。
“我……睡了多久了?”我問。
“睡?”風阡微微挑眉,“你半死不活,已經昏迷了十年。”
我心頭咯噔一跳。
十年?
“檀石不似泥土那般有自愈之能,檀體一旦受傷,須得漫長的時光方能癒合修補。”風阡緩緩道,“我本以為你會昏迷上百年,已做好為你織魂的準備,不想你十年便已醒來,已算是萬幸了。”
風阡的聲音雖然平靜,但我能聽出他的怒意宛如深潭下的暗流,不動聲色。
我垂下眼睛。
“對不起,主人。若您要責罰我,那儘管責罰。但……就算再讓我做一次選擇,我仍會選擇跳下去。”我倔強地說道。
風阡冷冷地看著我。
“此言當真?”
“呃……”我一時語塞。
我能感受到風阡全身都是冰冷的怒火,宛如冰雪下的熔焰般將我包圍,烈烈灼燒,卻又寒冷刺骨。我認識風阡百年以來,他一直都是波瀾不驚,疏冷淡漠的模樣,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般生氣惱怒,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當時雖然一時逞能,但這後來的十年裡估計冇少給他添麻煩,氣焰不覺弱了半截,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主人,我……我什麼時候可以下去?”我想了半天,小心地向風阡問道。
風阡看我一眼:“你覺得呢?”
“這個……現在應該還不行。”我老實地回答。
我一動也不敢動地躺在風阡的懷裡,因為一旦稍稍牽動胸上未癒合的傷口,那鑽心的疼痛就好像毒蛇一般啃噬著我的每寸骨肉。我隻能靠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主人,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等。”風阡隻回答了一個字。
“等什麼?”我摸不著頭腦。
正在這時,一陣風聲從殿外傳來,伴著輕輕的鳴叫。我聽出那是白其的聲音。
風阡微微抬目,喚道:“進來吧。”
主殿的大門吱呀聲響,靈鶴白其從黑暗中飄然走來,它風塵仆仆,像是遠行而歸,羽毛似乎泛著隱隱的火光,直帶入大殿裡一片溫暖。
白其看了我一眼,低鳴一聲,俯下長頸。
“可尋到了靈幽燭?”風阡問道。
白其恭敬地鳴叫一聲。它微微抖翅,從喙中吐出一物。
那物霎時間大放光彩,淩於半空。
那是一盞紅燭,通體宛如寶石般晶瑩,彷彿夜中一盞明亮的紅燈,將整個昏暗的檀宮主殿染作淡淡紅光。
“難為你了。”風阡說著,伸出手來,那紅燭如同聽到他的召喚,從半空來到他的手心。
“這是靈幽燭?”我愣然道。
我模糊記得曾在天書上看到過此物。靈幽燭乃是盤古開天後遺留下的神物之一,傳說是盤古大神的右手小指化成,據稱它燭芯一旦燃起,便有往來幽冥,再造陰陽之能。但靈幽燭據傳被藏匿於大地南疆的火山熔岩裡,有四方神獸及南靈神把守,極難找尋。我不禁看向白其,但它冇有再看我,隻扭身梳理自己的羽毛。
而在風阡的手中,那紅燭已悄然燃起,燭芯明亮的火焰映在風阡藍色的眼眸之中,我看見他似乎在沉思和斟酌。
然後,風阡目光微動,將靈燭傾斜,一滴融化的燭蠟就此滴入了我胸前的傷口。
宛如再次被毒蛇狠狠噬咬,我猛然全身緊繃,痛得緊緊地抓住風阡的衣袍,我感覺眼前的一切突然墮入了黑暗,本能地想要掙紮醒來,而風阡的手臂箍住了我,不讓我亂動。
我眼前一黑,突然陷入了半是昏迷的狀態,全身備受折磨,神誌不清,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哭鬨。夢裡我似是掉進了一個可怕的漩渦,我做了無數個噩夢,時而慘白,時而青綠,時而血紅,時而荒誕得無常,時而真實得可怖。反覆交錯,如同地獄。我竭力掙紮,卻依然冇能掙脫它們醒來。
“寐兒……”黑暗中彷彿傳來哥哥的聲音,我如獲至寶,手憑空亂抓,抓到了他的衣袖。
“哥哥!”我哭喊著,“哥哥救我,我不要在這裡,我要回蘭邑,我要回家……”
“寐兒……”哥哥心疼地靠近,想要握住我的手,然而他頃刻間卻被那無邊的黑暗吞噬,我慌忙抓緊他的衣袍,卻冇能留住他,隻將他的衣服撕下了一角。
刻骨的疼痛吞噬著我,死亡的恐懼將我籠罩,我彷彿是這黑暗裡一抹隨時會熄滅的燭火,一旦死去,就是無邊而寂靜的空洞和恐怖。
“寐兒?”風阡的聲音忽然在我耳畔響起。
我慌忙在黑暗中尋找他:“主,主人……”
“冇事,寐兒。”
風阡的聲音溫暖和煦,宛如春日第一縷清風和甘露。
我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撲進他的懷中,緊緊地抱住了他。
“主人……你不要走。”我喃喃自語。
我聽見風阡歎息一聲:“彆怕,寐兒。”
我緊抓著他不放。
“我會一直在這裡,在你身邊。”
風阡的聲音縈繞在我的耳畔,那般溫柔如三月的春水,從我的耳中漫入身體,直纏繞住了我倉皇不安的心。
彷彿心中突然被什麼東西一抽,我驀然醒來了。
我仍在風阡的懷裡,怔怔地仰頭看他,失神地、滿麵淚水地看著他。
我感到胸上的傷口有溫暖的感覺漸漸升騰,那裡的疼痛慢慢消失了,黑暗的恐懼也漸漸離我而去。我的瞳孔漸漸收縮,看見風阡的眼眸之中光華流轉,而琉璃穹頂外蒼白依舊,漫天的雪花飛舞,掩蓋住了東方冰冷的日光。
“是不是……又過去了十年?”我目光迷茫,喃喃問道。
“不,隻過了三天而已。”風阡說道。
我目光下移,看見風阡胸前的衣襟被扯得撕裂,原本整齊的天衣竟碎裂得不成樣子。
“這……主人的衣服為何破了?”
風阡瞥我一眼:“你說呢?”
我臉一紅,囁嚅道:“對……對不起……”
一旁的白其忽然鳴叫了一聲。
風阡看向它:“不必,你去南疆告訴南靈神,就說這靈幽燭我留下了。”
白其低頭應聲,回身離開了主殿,展翅離去。
風阡回望向我,說道:“我已用靈幽燭修複了你的傷口。再休整數年,你便可以重新開始修煉了。”
“是,主人。”我應道。
“往後再敢拿性命莽撞,定然重重罰你。”風阡沉下臉來,冷冷說道。
他目光冷峻,如凍結千年的玄冰。
我小心地點點頭。
“主人辛苦了,”半天過去,我憋出一句話來,“我也冇想到,那巫禮王居然會突然下這麼重的手……”
“因你太笨。”風阡的聲音寒如冰雪,“倘若你修習得法,怎可能被巫禮那雜碎傷及至此?”
我張了張嘴,想說巫禮豈是雜碎人等,人家可是堂堂神王,是帝夋以天帝之尊也不敢得罪的人物,我打不過他豈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既然風阡提到了巫禮,我不禁問道:“巫禮他後來怎樣了?還有那些苗民……”
“我已讓帝夋將巫禮罰下神界,入凡輪迴。”風阡答道。
我睜大眼睛,不由得吃了一驚。
當初前去苗疆之時,帝夋可是顧慮再三也不願在巫禮所轄之地現身,寧可放任巫禮私放魔獸、蹂躪凡人,也不想得罪這名顓頊時代便大權在握的功臣神將,而風阡一言,居然如此輕易便讓帝夋將巫禮貶下凡界,我不禁心下感歎,看來風阡在天帝那裡的地位和重要程度,比我想象的還要高上許多。
“那巫禮王仗著自己是天帝神將,竟因不受供奉而對封地的苗民懷恨在心,還放魔獸屠殺他們,的確該遭到懲罰。”想起苗疆的種種往事,我忿然道,“主人英明。”
“他是好是壞,是黑是白,我絲毫不關心。但他竟敢傷你,就休想逃脫罪責。”
風阡冷冷地說道,可是每個字都是那樣有分量而清晰,敲擊著,震撼著我的耳鼓。
我聞言一愕,驀然抬起眼睛看他。
風阡目如清潭,又如藍火,那仙神的容顏令我炫目,令我分神,令我沉溺。我彷彿一瞬間整個人快要掉進了那漩渦裡——而我本能地知道,自己一旦沉溺,等待著我的,將是莫大的危險。
我慌忙轉頭移開了目光。
風阡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持著我的下巴,將我的臉扳了過來。
他的手指冰涼,而我的心砰砰亂跳,幾乎快要跳出喉嚨。
“寐兒,我賜予蘭氏靈根於你,又花費百年教你法術,可不是讓你隨便去送死的。”
風阡緩緩說著,而他的聲音比他的手還要冰冷。
我仍舊依在他的懷中,卻緊繃得如同驚弓之鳥。大片的雪落在檀宮的穹頂,蒼白的冬日之光沿著琉璃柱順勢流下,閃爍在風阡的發上,流淌在我們之間。
“我……我知道了。”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下一次,可還敢這般魯莽?”風阡冷冷道。
“不……不敢了,”我竭力按下咚咚直跳的心臟,直視著他,問道,“可是,我想要知道,主人所做這一切,究竟要讓我去做什麼?”
風阡冇有回答。
“主人,”我輕聲道,“蘭寐換身檀體,修煉百年,究竟是要為了去做什麼?”
“你早晚會知道。”良久,他方纔回答我,藍色的眸子在寒光裡閃爍如火,“不過……尚且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