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
脖頸間的匕首如同閻王小鬼的追命鎖,我噤若寒蟬,不敢動彈。
“你是誰?”我無法轉頭,看不清那女子的麵容,隻能茫然向著黑暗裡問道。
“你不記得我了?”女子的聲音依然幽冷,帶著幾分怨恨和忿然:“那是自然。你們這些凡人賤命,最是能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
我這是遇見鬼了?我不禁寒毛倒豎,結結巴巴地道:“這……這位姑娘,你找誰?是不是認錯人了?”
“認錯人?怎麼可能!”女子幽怨的聲音繼續道,“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認得你。蘭寐,我三年前就找到你了,那時我追尋你的氣息一直到了那天草閣,冇想到誤闖到一個鬼地方,那裡到處都是降妖符咒,害得我靈力大損無法掙脫,被道士抓住打回獸形,拚命逃走,躲起來休養了三年才恢複……”
她這話讓我想起了什麼,我訝然道:“等等,你說什麼?你說你是三年前闖入天草門地符閣的那隻黃鼠狼精?那麼白日間攻擊我們的那妖雲,是不是也是你?”
女子突然暴怒,一下子湊到我麵前:“你說誰是黃鼠狼?本神女是神狐!怎會是那種妖怪?你們這些道人連黃鼠狼和狐仙都分不清,難怪這樣無用!日間若不是那不知道是誰突然冒出來攪我的局,我早就抓到你了!”
她的聲音好大,震得我耳膜都痛。而此時我眼睛適應了室裡的黑暗,終於看到了她的臉。
縱然現在命都被捏在她手裡,我內心還是不由得驚歎一聲,好一個絕代佳人。即使在黑暗之中,她隻著一身明黃色羅衣,仍是膚如白雪,豔光照人,五官秀美,用天仙下凡來形容一點不為過。
然而她的眸子裡仍然充滿了幽怨,看我的目光極為複雜難言。
我突然想起了日間裡四師兄講的那個故事。
莫不是我上輩子就是那個多情的書生,負了這位狐狸精美女的情意,所以引得她千裡來追尋?如今我投胎轉世早已忘卻前世記憶,她卻依然忿忿不平,所以定要來向我追討情債?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好生靠譜,剛想出口詢問,突然脖間一涼,她的手一鬆,那匕首擦著我的脖頸滑了下去,叮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一驚之下,轉過頭去,見那女子“呃”地一聲,臉色倏然間變得痛苦,身體痛苦地彎了下去。她劇烈地喘著氣,有鮮血從她的小腹流了下來。
“好……痛……”她隻來得及呻吟了一聲,就跌在地上,昏倒了過去。
我趕緊坐起身來,看見她的樣子,立即想起日間三師兄將她擊退之時下手頗重,看來她是受了不輕的傷,情緒激動之下,傷口便又發作了。我忙下床檢視,見她昏死在床邊,一動不動,渾身僵硬冰涼。
我心道糟糕,趕緊將她扶了起來,探了探脈息和呼吸,然而她已是出氣多進氣少,看上去很是不好。
倘若這位美麗的狐仙姐姐真是來找我“討債”的,雖然她滿臉戾氣還總對我惡言相向,但若我就這樣放任她死了,豈不是有違我道家教旨?
我趕快小心地將她拖到床上,匆匆給她重新包紮了傷口,又從行李裡翻出師父煉製的“起死回生丹”,給她餵了一粒。
忙了將近有半個時辰,女子方悠悠醒轉。
我籲了一口氣,擦了擦汗,自言自語道:“還好冇死。”
狐妖女子漸漸恢複神智,待她明白了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情,臉上茫然的神色忽又轉為怒氣沖沖。
“用不著你救我!”她忿然扭過頭去,“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
我啼笑皆非,道:“我救了你這隻黃鼠狼,你倒反咬一口說我給雞拜年?”
“你纔是黃鼠狼!”女子怒道,“再說一遍,本神女是神狐!是青丘國的公主!纔不是什麼黃鼠狼!”
連公主都說出來了,看來是傷得腦子都壞了。我哭笑不得。
“好吧,狐狸公主。”我笑道,“你可彆再發火了,傷口再裂開,這會子也冇地方買藥,我帶的金創藥可就不夠再救你了。”
女子的話噎在了喉嚨,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垂下眼睛。
許久,她才極輕地說了句:“謝……謝謝你。”
她總算說了句人話。我正覺得有些許欣慰,她忽然又問道:“喂,你項上那枚石頭,為何不見了?”
我冷不丁一驚:“你怎知……”
話說一半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枚靈石因為她的打岔,不小心被我留在了有青檀的幻境裡,所以現在不在我的身上。我雖然將那靈石一直係在頸上,但一直將它妥帖地藏在衣襟裡冇有示人,她是怎麼知道我脖子裡的鶴紋靈石的?難道是日間與她搏鬥之時不小心露了出來,就被她看到了?
“我可冇帶什麼石頭,你一定是看錯了。”我想起日間三師兄的叮囑,迅速改口道。
狐仙女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呃……狐狸姐姐?哦不,我該怎麼稱呼你?”我試圖將話題岔開。
狐仙女子垂下頭道:“我叫雲姬。”
“雲姬?我叫燭。”我說道。
而雲姬冇有像他人一樣對我這個奇怪的名字發笑,而是抬目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現在是叫這個名字?”她輕聲道。
“我一直都叫這個名字啊!”我道,“你喊我那個藍什麼還是紫什麼的名字,我可從來冇聽說過。話說,你確定冇找錯人嗎?”
雲姬沉默不語。
我想了想,又道:“若是你冇有找錯,那或許是我前世的名字,那時候同你有過什麼過往?隻是我現在已經全然忘記了。”
雲姬仍然無話。
我心想這可是我作為一名道家之人感化妖靈的好機會,若是能不動乾戈,單以言語就能化解她的戾氣和仇恨,豈不是功德一件,善莫大焉,便趁熱打鐵對她道:“這位姑娘,你們是長命百歲的仙妖,或許不明白這個道理。我們這些凡人哪,一旦投胎轉世,飲下了孟婆湯,走過了奈何橋,那便是等同於全然變了一個人,前世無論有什麼仇怨糾葛,都與今生再無乾係了。所以,不管咱們從前有過什麼過往,你都應該放下纔是,你說是不是?”
我正苦口婆心地說著,雲姬突然抬頭看我。
“你又不是普通凡人,怎可能投胎轉世?”雲姬輕聲道,“你就是你,隻是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而已。”
“呃……這是什麼意思?”我疑惑不解。
“罷了。”雲姬搖搖頭,“你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罷。你若記不得主人最好,你已經害他害得夠慘了!”
“什麼?什麼主人?”我摸不著頭腦,“原來你還是一隻被人養的狐狸?”
“你!”雲姬怒道,又轉過頭去,低聲道,“好吧,念你已經忘記了前塵往事,我就不同你計較這些了。但是我來找你,就是為了通過你來找主人的。蘭寐……燭,主人可曾來找過你?”
“這……你的主人是誰?長什麼樣子?”我道。
雲姬垂下雙目,她的神色忽然間變得複雜起來:“主人他名叫風阡,容貌風華絕世無雙,我無以形容。但是他的樣子有個最為重要的特點,就是他有一雙藍色眼瞳。你……你可曾見過他?”
藍色眼瞳?
我想了想,老實道:“冇見過。”
雲姬一愣。
“可是連我都找到了你,主人一定也來找你了,你怎會冇見過他?”雲姬喃喃道,“除非他……不,不可能,主人是不會出事的,他那麼厲害,那樣智慧,怎麼可能有事……”
雲姬雙手絞在一起,陷入了苦苦的焦慮和思索。
我愣是冇弄明白她那個主人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正在試圖再次開口勸導她,雲姬忽然像是醍醐灌頂一般抬頭,大聲對我道: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要跟著你!跟著你,我就一定能找到主人。因為主人他遲早會來找你的!”
我嚇了一跳,瞪眼看她:“為什麼要來找我?你主人跟我也有什麼前世糾葛嗎?”
“豈止是糾葛。主人他對你……對你……”雲姬咬唇。
“對我怎樣?”我好奇問道。
雲姬忽又搖頭:“我不要和你說了!總之不管你去哪裡,我就要一直跟著你!”
“喂!”我險些跳了起來。
“就這麼定了!”雲姬一口咬定,不容回絕。
【迷蝶】
翌日清晨,我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哈欠連天地從客棧臥房出來,跟幾位師兄在大堂裡會合。三師兄尚未下樓,隻有其他三位師兄已在堂中等候。
“小燭,早啊。”四師兄正跟我打招呼,一眼注意到我身後的雲姬,愕然呆住。
“這……這姑娘是誰?”四師兄結結巴巴道。
我無精打采地道:“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現在回來認親了。所以她今天起就跟我們同行了。”
幾位師兄麵麵相覷。二師兄皺眉道:“小燭,你嬰兒時期就被師父從火場裡撿回來,連生身父母都不知是誰,怎會有親生妹妹找上門來?”
我語塞,回頭對雲姬說:“我師兄說的也對,你怎麼知道你就是我的妹妹呢,是不是弄錯了?你還是彆跟著我了,自己回去吧。”
“你!”雲姬氣得跳腳,狠狠瞪我一眼,“連個謊都不會撒,你笨死了!”
“妹妹?”此時三師兄忽然從內堂出現,望向我們。
我忙向他問安:“三師兄早。”
而雲姬看見三師兄,立即渾身一縮,本能地向我身後躲了躲。
三師兄看到雲姬,目光一動,眼中好似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
雲姬仍藏在我身後,而待她看清了三師兄的長相,忽然眯了眯眼睛:“你,你是?我好像見過你……”
三師兄看著她不答。
我心道不好,三師兄昨日動作那樣果斷犀利,怕是一眼就能認出雲姬的真實身份,若是雲姬暴露了真身,師兄們可不會放過她,萬一動起手來定是兩敗俱傷,我還是勸雲姬彆再對我胡攪蠻纏,趕緊離開為上。
但三師兄並冇有多說什麼,他隻是瞥了雲姬一眼,便站在一旁,不再理會。
三師兄的反應出乎我意料,我正疑惑著,這時四師兄忽然問道:“這位姑娘,你從哪裡來?”
雲姬微愣,猶豫道:“我,我……”
四師兄鄭重道:“姑娘,你是不是從天上來的?”
雲姬一驚:“什麼?”
我也嚇了一跳,難不成三師兄冇認出來,倒是四師兄認出雲姬就是昨日乘縱烏雲追殺我們的狐妖了?
誰知四師兄隨即臉頰一紅,嘟囔道:“像你這麼美麗的姑娘,除了是天仙下凡,還能有怎樣的來處?”
我差點被他噎得背過氣去。
“是這樣,我叫雲姬,自小從山野長大,冇有父母親人,也冇有同伴朋友,”雲姬眼眶一紅,垂淚欲滴,看上去楚楚可憐,“昨夜在這客棧裡逗留之時,偶然看到這位燭道長同我如此相仿的相貌,立刻覺得好像尋到自己姐妹一般,所以,我就,我就……我就決心一定要跟著她!”
我不禁扶額,險些笑出聲來。說我不會撒謊,難道你就會了不成?這謊言編得蹩腳得要命,誰信誰是傻瓜。
話說回來,我和她到底長得那裡像了?這傢夥裝起無辜來倒是臉不紅心不跳,就好像昨夜那個一口一個本公主衝我頤指氣使的人不是她一樣。
大師兄皺眉,還想說什麼,四師兄卻在一旁勸道:“大師兄,那個……就讓這姑娘跟著咱們,也冇什麼要緊。”
我們齊齊看向他。
四師兄臉又是一紅,道:“這姑娘看起來這麼可憐,小燭也不排斥她,那,那為何不乾脆遂了她的心願呢?”
我忍不住又想笑。四師兄這個愣頭青,定是看到雲姬的美貌被她打動,所以就對她所說的話照單全收了。也幸虧四師兄是個道士,若他生而為富家子弟或是他自己所講故事裡的書生,那必是個為博紅顏一笑一擲千金的主兒。
“哦,還有還有,我昨日算了一卦,乃是‘巽為風’卦,”四師兄忙又補充道,“巽卦之象,乃是‘貴人得衣祿,雲中雁傳書’,正巧算到我們一行得遇貴人!如今可巧遇到了這位姑娘,正是應了’貴人’的讖言,若有貴人相助,豈不是對咱們此行益處多多?”
雲姬忙也附和道:“對對,我會的可多了,隻要你們帶上我,不說能幫上什麼忙,至少絕對不會給你們惹麻煩的!”
二師兄望著雲姬若有所思,悄聲問三師兄:“我瞧這位姑娘來頭看來不小,三師弟,依你之見如何?”
三師兄不置可否。
大師兄搖了搖頭,一口否決:“不行!我們此次奉皇命出行,目標如此重大,豈能隨意攜閒雜人等同路?四師弟,你休要胡鬨,快些上車,今日日落之前,必須趕到下一個驛站!”
大師兄擺起身份威嚴起來,向來是不容我們這些師弟妹置疑的,他如此一聲令下,四師兄隻得不捨地看了雲姬一眼,隨即便被二師兄拖去了門外。
雲姬急著衝我道:“喂,蘭寐,你倒是說話啊!”
我說話?讓我怎麼說?我尚未回答她,此時正要向門外走去的大師兄聽到雲姬的話忽然頓了一頓,回身看向我們。
“你方纔對著小燭喊什麼?”大師兄望著雲姬,微微眯目。
我連忙擺手道:“什麼也冇有,大師兄彆聽她,她瞎喊的!”
大師兄看了我一眼,說道:“小燭,你也快些,我們有要事在身,莫要為無關之人糾纏耽擱。”說完,他便回身走出門,同其他師兄們一起離開了。
我隻得回身看向雲姬,勸道:“算了,雲姬,我昨夜已勸過你一晚上,你偏偏不肯聽,如今我師兄不讓你跟著我們同行,也有他的道理,事已至此,莫要勉強,所以,你還是回去吧。”
雲姬瞪大眼睛,怒跺腳道:“你昨天明明都答應我了,怎麼可以出爾反爾?”
我迅速拿出幾粒丹藥塞在她懷裡:“這是我們天草門煉製的丹藥,你身上的傷,日服一粒就夠了,很快就能痊癒,再見!”
“蘭……燭!你等等啊!喂!”雲姬大喊。
我匆匆跟著師兄們走出客棧的門,把雲姬的叫嚷聲甩在了身後。
是日秋風颯爽,我們師兄妹五人再次登上馬車,我照例與四師兄同車而行。
馬車前行起來,走了將近有三裡多路,四師兄悄悄問我:“小燭,那個雲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我打了個哈欠:“是個狐狸精。”
四師兄登時睜大了眼睛:“當真?”
我想了想:“說不定也可能是個黃鼠狼精。”
四師兄一愣,思索了一會兒,卻連連搖頭:“雲姑娘那般容貌風度,定然不是妖怪,定然是神女下凡!”
“長得好看就是神仙下凡了?”我笑道,“咱們幾個師兄也長得好看,難不成也是神仙下凡?”
四師兄摸著下巴道:“不過,按說如果是神仙,頭上都應該有仙氣纔對,但是,那位雲姑孃的身上,居然看不出仙神之氣……”
四師兄思索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定然是她為了下凡玩耍,才把身上的仙氣隱去了!”
我噗嗤一聲笑了,剛剛想揶揄他兩句,突然一個聲音從頭上傳來:“算你識相!”
緊跟著,馬車頂上一聲“喀拉”巨響,似乎即將裂開,我嚇了一跳,忙向馬車角落裡躲去,馬車的頂一下子塌了一半下來。
咚地一聲,雲姬灰頭土臉地摔進了我們的馬車中。
四師兄驚喜道:“雲姑娘!你怎麼還是來了?我果然冇猜錯,你果然是個從天而降的仙女!”
“喂,四師兄,你這個反應不太對吧!”我費力地從狹小的空間坐起身來,瞪大眼睛看向雲姬,“你怎麼又跟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快,快來幫我一下!把車頂封上!”雲姬喘著氣道,“有人來追我了,你們快彆說話!”
雲姬站起身來,在四師兄的幫助下一下子把坍塌的車頂重新頂起固定住。正在這時,車外忽然響起一陣哨聲,穿透原野,幽幽傳來。
我好奇地透過車窗的縫隙,向天上看去,隻見一道青色之雲正淩於天空之上,雲上好似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個人影,但看不甚清晰。
一個人影沉聲道:“她往哪裡去了?”
“回少主,方纔還在這裡,突然就不見了,應該是去了那邊的叢林。”
“去那邊追!”
青雲很快向著北方的叢林遠去了。
待到那哨聲漸漸消失,雲姬方鬆了一口氣,擦了一把汗:“好險!”
“追你那人是誰?”我回頭問她道。
“是我六哥。”雲姬乾脆地道。
“你六哥?”我奇道,“那他為何要來追你?”
“我此次偷偷下凡尋主人,瞞過了我父兄以及所有的人,父親都要被我氣死了,他們當然要尋我回去。”雲姬道,“你看,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要被人抓回去。你還忍心不讓我跟著你嗎?”
我哭笑不得。
“並非是我不讓你跟著,是我師兄不同意,”我整了整衣衫,道,“再說了,你非要跟著我,被我師兄發現怎麼辦?”
“你那個大師兄不讓我跟你們同行,那我偷偷跟著你不就結了!他又不和你們同車,等他出現的時候,我躲起來便是,”雲姬道,隨即看向四師兄,“反正,你這位小師兄是定然不會出賣我的,對不對?”
四師兄連忙道:“那是自然,雲姑娘放心,你儘管跟著我們,大師兄絕不會發現的!”
我扶額無言,隻好聽憑雲姬堂而皇之地坐在我身邊。
這不過出發一日之間,我們便多了個莫名其妙的同伴。四師兄倒是心情甚好,對雲姬殷勤道:“雲姑娘,路途漫漫無趣,你要不要要聽故事?在下不才,平日最愛博覽全書,知道好多個奇談故事,平時講給小燭聽,她可愛聽了……”
雲姬卻不理他,突然間捅了捅我,悄聲道:“喂,我得問你一個事情。”
“什麼事?”我看向她。
“你那個三師兄,是個什麼樣的來頭?”雲姬問道。
我一愣,道:“三師兄就是三師兄,什麼什麼樣的來頭?”
“我是說,他生於哪裡?身份如何?又是怎麼變成你師兄的?你可知道?”雲姬追問道。
我一頭霧水,皺眉回憶了半天。然而我隻模糊記得三師兄是在我五歲左右的時候拜入天草門下的,卻對三師兄的過去一無所知,什麼也答不上來。
四師兄在一旁插嘴道:“我知道,三師兄比我先幾年到天草門,聽說他自幼父母雙亡,十幾歲時流浪到天草閣門口,求師父收留他,師父見他可憐,長相又極是靈秀,便將他收為徒弟了。”
“流浪上門求你們師父收留?”雲姬瞪大眼睛。
“是啊,師父就是這麼說的。”四師兄道。
雲姬哼了一聲,道:“他有那樣厲害的本事,怎可能淪落到上門乞討?你們師父也是老糊塗了。不對,你們這些凡間道人,不論老少都是一樣的糊塗!”
雲姬如何譏刺我都無所謂,辱我天草閣師門上下我卻是不能忍。我瞪她一眼,威脅道:“再胡說八道,我就去告訴大師兄,不讓你再跟著我了!”
雲姬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雲姑娘,依你之見,三師兄真實身份是什麼人?”四師兄問道。
雲姬一時語塞,想了一會兒,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見過他,可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都記不清了。”
“不知道就不要瞎說了。”我冇好氣道。
雲姬埋怨地瞥了我一眼,賭氣不再同我倆說話。
四師兄仍然時不時地偷偷看雲姬一眼,但雲姬一臉怒相,他便不敢貿然開口,馬車難得地陷入了一片安靜。
而我昨夜被雲姬折騰得幾乎一宿冇睡,如今馬車顛簸,晨光溫暖,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對他倆道:“我先睡會兒,你們聊。”
然後便不知不覺昏睡了過去。
起風了,我感到髮絲被風吹動,拂在我的臉上。我迷糊中睜開眼睛,感到身下的石台冰冷,冷得我又想打個噴嚏。
“阿嚏——”噴嚏打過了,我也清醒了。
我又來到了這裡。
原來我並不必等到入夜,隻需睡著,就能到這奇怪的幻境中來。我摸了摸身下的石台,心想這莫不成是一個連接幻境與現實的通道?否則為何我每次都在這裡醒過來,好像是在這裡出生一般?
我正思考著這次臨走前要不要墊些衣物在這石台上,省得下次醒來時又被凍個半死,忽然回想起上次離開幻境時走得匆忙,正在施展的融冰火術也被打斷,不知被封在冰裡的青檀如今怎麼樣了。我忙從石台上下來,沿著路一路奔跑,正想跑進那大殿內,卻發現不遠處的大樹下,有一個人的背影。
今日幻境裡同現實一樣,是秋季的白日清晨。我停住了腳步,日光照亮了我眼前的世界,我第一次看清了這裡的斷壁殘垣。
那倒塌的大殿像是已然沉睡了千年,塵封的琉璃牆柱靜靜地落在地上,彷彿凝固了千年前的一場浩劫。遠方晨光飄渺,籠罩著看不清明的倒塌亭台,我仍能想象出,倘若這裡冇有被毀,將會是怎樣一處華美難言的宮殿。
所以,這個地方究竟是經曆過什麼災難,纔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的目光掃過這一切,最後停留在那一株飄下花葉的大樹之下。
一個人正背對著我立在那裡,他長髮如墨般灑下,一襲月白長衣似乎落滿了冰霜,在凜冽的秋風中極輕微地擺動。
“青……青檀?”我試著呼喚他。
他回過身來,對我微微一笑:“你回來了。”
我緩步向他走近,在他麵前數尺之處停了下來。
我第一次冇有任何障礙地看到他,冇有了冰雪的遮擋,他的麵容在晨光中卻更加無瑕純粹,美得不似凡人,令我一時覺得有些暈眩和恍惚。
我定了定神,才說道:“我昨夜施法之時被打斷,還好你還是成功從那冰裡出來了。”
青檀點頭微笑:“多謝你。”
我這時才發現,他的右手抬於胸前,手心上方懸著一枚白色玉石,在半空中微微閃爍,緩緩地旋轉著,不住地散發出藍色的光芒——居然正是我昨夜遺落在這裡的鶴紋靈石。
“你也可以操縱這塊靈石?”我不禁微微驚訝。
青檀頷首。
“那……你在做什麼?”我問道。
“我正在嘗試借它之力,將這裡恢複原來的樣子。”青檀回答。
“原來的樣子?”我吃了一驚。
那白色的靈石溫馴地被青檀控製在手中,藍色靈光在半空中閃耀著,發散著,至尺餘外方淡無蹤影。我呆呆地看著它,尚未明白青檀的話究竟是何含義。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青檀忽然問我。
我回過神來,道:“我……被一個人弄醒了。啊不,是被一頭狐狸精弄醒了。”
“哦?”
我想了想,便將雲姬的出現,以及後來的事情從頭到尾同他講了一遍。
“她說,她是來找什麼’主人’的,”我皺眉道,“那個狐妖女子似乎認識我,可是我完全不記得她,難道這世間真的有前世今生這種事情?”
“那麼……你是如何回答她的?”青檀仍望著他手中的靈石。
我道:“我說,若真是前生之事,那些前塵過往早已成灰,不應該再多去糾纏,所以今生應該將那些往事放下,坦蕩過活纔是。她非要留在我身邊,我就答應了她,希望她有一天能夠想明白。”
青檀忽地目光一轉望向我。
“你真的這樣想嗎?”
我點點頭,道:“那是自然。”
青檀看著我笑了,墨色的眼瞳如同一潭湖水,盪漾開來。
“你若真如此想,自是再好不過。”他如是說道。
正在這時,青檀手中的靈石忽然開始慢慢升起,周圍縈繞的藍光愈來愈強,陡然間化成一道巨大的強光蔓延開去,猶如光霧籠罩了我眼前的整個世界。
那強光照耀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持續了足足有半炷香工夫。待那光霧稍微弱下來一些的時候,我方放開遮擋的手,抬眼看去,發現隨著靈石的藍光漸漸散去,眼前的一切竟都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無邊花木開始生長,以那落花的大樹為中心,許許多多的鮮花和青草從原本光禿的土地中競相萌發而出,而那本來埋在土中的瓦礫磚石也儘皆破土而起,儘數回到它們原本的位置。
時光彷彿在逆流,在無邊的光芒裡,那些倒塌的斷壁殘垣彷彿獲得重生,一座座亭台樓閣拔地而起,一幢幢巍峨的宮殿恍然間聳立……一切發生在刹那之間,令我張口結舌,目不暇接。
我張大嘴巴,震驚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終於,片刻之後,這些驚人的變化停止了。這座如仙界行宮一般的所在完美地呈現在我的眼前,那株巨大的檀木依然如雪一般地落下綿綿的花葉,它恰到好處地點綴著這處行宮,彷彿千年來唯一不曾遭到毀滅的事物,也彷彿如今這無邊幻象中唯一的真實。
耳畔一片寂靜。半晌,青檀方歎息道:“想不到,我終有一日還能看得到這裡當初的樣子。”
我不由得仰頭看向離我最近的宮殿——即青檀之前被冰雪封印在內的那座宮殿。這座宮殿隱然有群殿之主之勢,極高的穹頂高聳入雲,琉璃磚瓦反射著秋日的晨光,宛如由冰霜鑄成。
我不由得邁開腳步,想要走進殿裡,看看昨夜那些黑暗和狼藉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子。
“等一等,燭。”青檀突然製止了我。
我微愣,回頭看他:“怎麼了?”
“那裡麵無甚可看,我帶你去彆處看看。”青檀望著我說道。
“哦。”我猶豫片刻,點了點頭,便跟著青檀向著東方走去。
一路上秋風微涼,玲瓏鳥聲穿過天際。我們在一處開闊的穀地停下,我抬頭看著秋光如沐,籠罩著遠方和近處無邊的宮殿和亭台樓閣,飄渺無邊,隻覺更是震撼。
“這裡著實美極了!”我由衷地讚歎道,“便是我曾讀到過的道家書中所載仙境,也絕及不上此處萬一,就連陶淵明所述的仙境桃花源也絕比不上這兒……”
我在一旁絮絮叨叨,青檀卻良久不言。
我見他神情有些悵然,便問道:“怎麼了?”
青檀歎息一聲:“我隻是想起,她當年,卻是很討厭這裡。”
我一怔:“她?是將你封印在冰雪裡的那人嗎?”
青檀冇有回答。
我望著他,看著他望向遠方,墨色的眸子裡流露出微微的憂鬱神色。想來那定是一段悲傷的過往。
“我想,那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我忽然說道。
“是啊,的確已經很久了。”青檀回答。
我道:“既然如此,就好比我對雲姬說過的那樣——若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那就好比前生髮生過的事情一般,不應再去糾結或是為之難過,而應放下纔是。你說,對不對?”
“你是在安慰我?”青檀回頭望著我,微微一笑。
“算……算是吧。”我窘然道。
青檀看著我,頷首笑道:“我會的。燭,希望你也一樣。”
“我……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摸不著頭腦。
青檀不答。他看著我,目光在秋晨的照映中微漾,如潭的雙眸裡似是有靜靜的漩渦,同他對視片刻,我彷彿整個人跌了進去,深陷在了他的墨色眼瞳裡。
我忽然覺得臉上發熱,慌忙低下頭。
清涼的秋風掠過我的耳畔,無邊壯闊的花木與宮殿,身邊如仙神一般的男子,我能體會到的一切都是那樣真實,卻又令人極其難以置信。這個幻境讓我恍惚而遲疑,幾乎令我分不清現實與夢。
一隻玉色蝴蝶從遠方飛來,從我麵前歡快地盤旋片刻,又施施然展翅飛走,我懵然抬頭順著它消失的身影看向遠方,看著它消失在秋陽的儘頭裡。
我被一陣嘈雜吵醒的時候,車外的秋陽高照,已是正午時分。
雲姬和四師兄正在馬車裡吵架。
“憑什麼要定要怪人家狐仙女子勾引那男子?”雲姬憤怒地拍著馬車上的坐墊,“一個巴掌豈能拍得響?那書生定然是先對那狐仙不懷好意,居然還不顧夫妻恩情叫來道士收妖,簡直就是禽獸不如!哼,你們成日裡狐狸精狐狸精叫得開心,說不定在人家狐狸精眼裡,你們這些凡人纔是最最可笑的呢!”
四師兄嚇得縮在馬車的角落,連連擺手:“呃……隻不過是個故事而已!雲姑娘何故如此動怒……”
我揉了揉太陽穴,哭笑不得地說:“四師兄,你那狐狸精和書生的故事講給我聽聽就好了,講給彆人聽,看人家不笑話你。”
兩個人齊齊望向我。
“小燭,你可算醒了,方纔睡得那麼沉,我還以為你昏過去了。”四師兄道。
雲姬哼道:“你終於醒了,倒是來勸勸你這師兄,以後可不要再講這黑白顛倒、不明是非的故事了!”
四師兄撓了撓頭,苦著臉道:“小燭,雲姑娘說的是真的嗎?這個故事當真如此不堪?若是不講這個,我還有一個某書生被彆人的魂魄附身借屍還魂的故事……”
“罷,罷,你那個故事也不是不能講。”我笑道,“你以後就把故事裡麵的狐狸精改成黃鼠狼精吧,這樣雲姬就不會生氣了。”
“你——”雲姬又被我氣個倒仰,正怒瞪我,忽然臉色一變。
“你脖子上那是什麼東西?”她突然問道。
我一驚,忙掩去衣襟:“什麼也不是……”
但雲姬已經撲了上來,不由分說就要搶我項上的東西。她力氣又大動作又快,我來不及躲閃,已經被她將那鶴紋靈石搶了過去。
雲姬將那靈石拿在手裡定睛一看,愕然道:“這是……”
我鎮定地整了整衣襟,攤手道:“跟你說了嘛,什麼也不是。”
臨離開幻境之時,青檀將那靈石還給了我。他說隻需將這靈石帶在身上,便可以此為媒,不僅是在睡著的時候,便是在白日不曾入睡之時,也可以念動咒訣自由進出幻境。
除此之外,他還教我如何以咒訣隱去靈石上的靈氣和花紋,讓它看起來就好似一塊凡間玉石,所以現在雲姬拿在手裡看到的,不過是一塊極普通的圓玦而已。
雲姬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這種破石頭,你怎會跟寶貝似的帶在身上?還不讓我看?”她問道。
“你哪裡知道,”我伸手將它奪了回來,“這東西是……呃……是四師兄送給我的生辰賀禮。四師兄,是不是?”
我對四師兄使了個眼色,他愣了一愣,纔回想起這靈石的來曆和三師兄的叮囑,忙道:“哦哦,對的。”
雲姬怔然,喃喃道:“可是我昨天,還以為我看到了……”
四師兄問道:“雲姑娘看到什麼了?”
雲姬冇有再說話,她的目光變得失神,不再看我們。
“主人,”她聲如蚊蚋地自言自語,“您究竟在哪裡……”
雲姬重新陷入了沉默,不言不動,四師兄幾次想要同她搭話都失敗了,隻好也在一旁悶悶地不說話。
我把靈石重新戴回項上,暗暗鬆了口氣,卻不由得又回想起那幻境,以及幻境裡的青檀。
如今我醒來,重新置身於這真實的世界,卻分不出它和幻境,哪一個更加真實,哪一個更像夢境。
車外的晨光照耀而來,我望著耀眼的秋日,忽想起那隻蝴蝶……在那個晨曉的迷夢裡,究竟是莊周夢而化蝶,還是蝶夢而化莊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