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
“四師兄,你說,這世上,當真有神仙嗎?”
深夜,天草閣的楓園裡,我仰頭望著漫天星鬥,一邊飲著手中一小盞酒,一邊向四師兄問道。
明日一早我們師兄妹五人便要從天草閣整裝出發,前去那傳說中的桃源仙境尋找長生不老之藥。臨行前我一夜輾轉難眠,直到三更仍然睡不著,便起身出了臥房,信步去楓園走走,不想遇見了正斟了壺酒坐在山上夜觀天象的四師兄,便乾脆爬上假山,同他對飲起來。
深秋的夜晚寒意襲人,四師兄飲了一口酒,回答道:“大概是有的。”
“他們生活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我們從未見過他們?那些神話傳說可都是真的?”我又問道。
“不知道。我若是知道,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四師兄搖頭道。
我覺得四師兄今晚很是深沉寡言,不像平時的他,便轉頭看了他一眼。四師兄神情很是肅穆,用一種接近虔誠的目光望著天空。
“四師兄,你究竟在看什麼?”
四師兄伸出手,向著上空指了指:“那裡。”
我聞言仰頭看去,隻見楓樹枝葉的縫隙裡,有明亮的星光投射下來。秋夜的星空璀璨,銀河閃閃爍爍,神秘而美麗。
“那裡有什麼啊?”我問道。
四師兄深吸一口氣,道:“我已有許久未曾夜觀天象,今夜偶爾興起出來看了看,卻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什麼東西?”
四師兄道:“西北方有天虛星入主紫微宮,而七殺星竟侵占雜曜……這都是極為罕見的天象奇觀。不知是在天界還是人間,隻怕有大事要發生了。”
我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樣的大事?”
“煞星重生,或許會是千年來最大的事情。”四師兄歎息道。
我雖不怎麼相信四師兄這些占卜觀星的東西,但還是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不禁目儘極遠,試圖去尋找他口中所敘述的星宿和星象。然而此時楓葉尚未落儘,黑漆漆的樹葉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嘟囔道:“這假山太矮,楓樹又太高,我什麼也看不到。”
四師兄放下手中酒杯,提起手指,口中低聲唸了幾句。伴著他的咒訣,我們身下的假山忽然轟隆數聲拔地而起,我險些坐不穩跌了下去,趕緊扶住了身旁的山石。
假山緩緩上升,一直到片刻後方纔停下。我定了定神,低下頭一看,原來假山座下的泥土在四師兄的操縱之下,已然隆起了三尺有餘,這樣一來,坐在山頂上的我們同楓樹的頂端差不多高,不再被枝葉遮住視野,舉頭放目望去已是浩瀚星空。
四師兄平日裡向來是個書呆子模樣,我很少見他施展法術。他這一手顯現出來,我驚歎不已,迭聲讚他土術高明。
四師兄不禁麵有得色,對我道:“二師兄平日裡總愛同我玩笑,說我所修土術是刨地打洞的玩意。而事實上,比起他所修的木術來,我修的土術纔是生命之術。萬物無論飛鳥走獸,藤草花木,皆由泥土滋養,就算是當初女媧造人,用的也是泥土……”
我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一事,打斷了他:“四師兄,那,其他東西能不能造人?”
四師兄一噎,看我一眼,道:“說不定也能。小燭,你這腦袋瓜子想事情與常人很是不同,我猜你大概是蠟做的罷。”
我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得無端又好笑,嘿嘿一笑,儘力按下腦中某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望瞭望西北方的天空,轉而問道:“師兄你說那裡會有煞星重生,那會怎麼樣?”
四師兄停頓了片刻,道:“煞星重生,會使日月失色,世間天崩地裂,山河破碎,眾生遭難,死亡難以計數。”
“這……這麼可怕!”我被他嚴肅的樣子嚇了一跳,“真的假的?那若真有這種事,咱們該怎麼辦?”
“我怎知道該怎麼辦?”四師兄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要是真有什麼大事發生,天下大亂,說不定對我們反而是好事,橫豎這次出行的卦象也……唉,亂中求變,說不定能死而後生罷……”
我看四師兄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正欲問他所說的詳情,忽聽得我們身後一個聲音傳來:
“四師弟,小燭。”
我與四師兄同時轉頭,看見假山之下,三師兄正立在不遠處的地麵上望著我們。
“三師兄!”
自從三師兄在皇宮裡施展法術救了我的性命,我對他便又多了許多敬畏和感激。我先於四師兄爬下了假山,小跑來到他麵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問道:“這麼晚了,三師兄來到楓園,可有事情?”
三師兄點了點頭:“小燭,我是來找你的。”
我一頭霧水:“找我?”
三師兄冇有說話,伸出手來,遞給我一樣東西。
“拿著它。”三師兄隻說了這三個字。
這時四師兄剛剛從假山上下來走到我身後,湊過頭來看向三師兄手中之物,問道:“師兄,這是啥?”
而我正震驚地張大嘴巴,看了看那東西,又看了看三師兄,結結巴巴:“三……三師兄……”
在三師兄伸過來的手心之中,一塊白色玉石在星光之下熠熠閃爍,藍光縈繞著玉石上的花紋,是一隻昂首長唳的白鶴和它的落羽,雕刻得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這是什麼啊?”四師兄見我和三師兄都不說話,又問道。
“這……”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就是這件生成了乾清宮外堅固無比的結界,操縱了幾十名宮女的心智,還差點要了我的性命的妖物,如今竟安安靜靜地躺在三師兄的手心裡,而三師兄將它給我的模樣,就好似遞給我一塊糖果一般漫不經心。
“拿著它。”三師兄重複道,“不必害怕,隻要無人操縱,它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毫無作怪之力。”
我惶然又疑惑,但見三師兄這般堅持,還是猶猶豫豫地將它接了過來。
它在我手上閃爍著微微的藍光,恍若夏日的螢火。
四師兄看看三師兄,又看看我,雖然他冇有見過這塊玉石,卻似乎也突然明白了什麼,張大嘴巴,不敢相信地道:“三師兄,這該不會就是……是皇宮裡的那塊妖物?”
三師兄點了點頭,鄭重道:“我今晚同大師兄商議過,因為此行甚是艱險,不知會遇見什麼樣的阻礙,而這塊靈石固然力量可怕,但若能為我們所用,將會是我們的一大助力。小燭,之前在皇宮裡,隻有你能接近此石而不被其傷害,甚至可以借它發揮極強的靈力,所以我們決定,暫由你來保管它,待到可能使用到它的時候,再另行商議。”
我回過神來,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鶴紋玉石。
三師兄說的,似乎也不無道理。我們雖然冇能查出皇宮裡暗中借石施法的人到底是誰,但三師兄既然將它帶出了皇宮,它自然可以歸我們所用,這樣一塊強大的法術媒介,說不定到時候真的能派上用場。不過,還是有一個奇怪的問題……
“但三師兄,當時既然是你降服了它,你為什麼不……”四師兄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而三師兄已不欲多言,轉過身去:“已經快四更了,你們都回去睡吧。明日辰時在秋嵐堂門口見,準時出發,不可耽擱了時辰。”
我與四師兄互望一眼,一起點了點頭:“是,三師兄。”
從楓園回到臥房,已是四更時分。
我將那塊鶴紋石放在枕邊,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藍光在黑夜中縈繞著,發散著,彷彿凜冽的月光,又如瘮人的鬼火,讓我又回想起這一日間發生的各種怪事,悲喜交加,大起大落,心緒很是混沌,一片亂麻。
我打了個哈欠,覺得身心都很是疲倦,便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情,合上眼睛睡了。
窗外秋蟲喈喈,我漸漸進入了夢鄉。
可是夢中又出現了奇怪的畫麵。
我彷彿身處一片雪白的天地之中,有濛濛迷霧繚繞於眼前。有一個男子站在不遠之處,而我仍是看不清他的麵容,隻恍惚看見他一雙黑色眼瞳,宛如墨玉般明潤。
我茫然望著他:“你是誰?”
他不答,隻透過層層迷霧望著我。他白色的衣袍像是融入了身後的雪。片刻之後,他輕聲歎息,低聲喚道:
“寐兒……”
我如受重擊,驀然睜大了眼睛。
不知為何,突有複雜而遙遠的情緒湧上心頭,我彷彿覺得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陌生而洶湧的回憶如同漫天的落雪般籠罩了我。
“你不會回來了,是嗎?”我喃喃道,淚水湧出了眼眶,“你……”
我始終記不起他的名字,關於他的一切記憶都是那樣模糊,但那痛覺卻是如此清晰而徹骨。就在我惶然之時,麵前雪白的世界突又破裂,那白衣墨瞳的男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和荒蕪。
我頭疼難忍,“啊”地一聲,抱著頭坐起身來。
真是個奇怪的夢。
不過說起來,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寐兒”這個名字了,這個“妹兒”到底是誰?哪來這麼多念著她的好哥哥?
我亂七八糟地想著,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睛,想摸下床去桌子那裡弄點水喝醒醒神,然而摸到本應是床沿的地方,觸手卻是一麵冰涼的石頭。
那詭異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我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我發現自己根本不是躺在天草閣臥房的床上,而是躺在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台之上——這石台置於一片星光之下,有些像我幾個時辰前見到的楓園的星光,但比楓園的星空顯得更加不同尋常,隻因這是一方陌生的開闊的視野,四周均是數不儘的斷壁殘垣,焦痕累累,像是一處被大火焚過的廢墟。
我發呆地看著不遠處一座倒塌的石牆,這時正有風吹過臉頰,一個激靈讓我回了過神。
我難道還在做夢?這是個夢中夢不成?
我慌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登時疼得呲牙咧嘴。
我又開始打自己的耳光,啪啪啪,掌力由重及輕,最後無力地拂過自己臉頰。火辣辣的痛覺告訴我,我的確不是在做夢。
可是,我明明好好地睡在自己的床上,還要想著準時起床跟師兄們出發前往蜀地,怎麼就突然到了這麼個奇怪的地方?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我有點慌,趕緊跳起,向著天空大喊道:“師兄!師父!……有人在嗎?”
“人在嗎……在嗎……嗎……”
我的聲音在天地之間迴盪,彷彿隻有我一人存在於這世間。
天幕之上,漫天星輝灑下。我茫然四顧,看見不遠處一座坍塌的建築之旁,有一株參天大樹昂然矗立,風吹著枝頭欲落的花葉,淡紅淺綠如同漫天的大雪,紛紛揚揚,飄飄灑灑。
我突然心中一動,想起了師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我們修道之人,不論道行深淺,但格物之能必須高於常人。就算勘不破,也定要看得穿。”
受這句話的教誨,我開始凝神思考,儘管我的腦筋不甚靈光,但還是想出了一個接近事實的可能。
這或許是一個幻境。
幻境不同於夢境,夢境由心生,幻境卻是外人作怪的結果。我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麼能人異物,居然弄出這樣一副場景把我置於其中。不過既然有了線索,我便心下稍定,努力回憶起師父曾教過的話:
“若不慎墮入幻境,隻需尋到施法人的破綻,便可從幻境之中脫身。隻因施法之人就算將幻境造得再真,也必然存在疏忽之處。或者是無風自動的樹枝,或者是歪歪斜斜的壁角,隻需尋到這些與常理相悖的所在,便可輕而易舉破除幻境,迴歸真實。”
我想著這話,仰起頭來,看向前方。
嗯……就好比我麵前這深秋時節紛紛揚揚落下花葉的參天大樹,難道還有比這個更加違背常理的東西不成?
我不禁為自己偶然一現的聰明欣慰不已,當即信心滿滿地舉起右手,燃起掌心火苗,向那株大樹走近,唸了一個訣,便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火團向它扔去。
就在火團即將觸到大樹的刹那,突然一道不明電光閃過,小火團登時在空中砰地一聲爆破,像是夜空中突然炸裂綻放的煙火,而我整個人都被瞬間彈飛,背後撞上了那坍塌的建築大門,
“砰——”
一聲巨響過後,我咚地一聲掉進了那黑漆漆的廢墟裡,揚起了漫天的塵土。
“咳咳咳!”我大咳了一會兒,好容易才透過氣來。
這難道是一個妖樹?
真……真疼。
我費力抬起頭,透過撞開的門洞向外看去,隻見那大樹依舊平靜地立在星光之下,綿綿地落下花葉來。花葉在風中起舞旋轉,在樹下堆積成淺淺的塚。
看來我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但我無計可施,隻好忍著背上疼痛,爬起身來,四下張望。藉著星光,我隱約看清自己似是掉進了一處黑暗的廢棄的宮殿裡,內裡極為寬闊,但桌椅四散,一片狼藉,好似是經過一場激烈的爭鬥一般。
不知這裡曾發生過什麼,但如果是有,也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宮殿空曠,似能聽到隱隱的回聲,極廣極深,這裡或許曾是一個華麗無比的地方,但所有細節都被遮蓋在黑暗裡,難以辨識。而在殿堂的儘頭,有一個巨大的晶瑩的東西在發亮,隱約地閃爍著。
我微微一怔,有些好奇,不自覺地邁開腳步,向那儘頭走去。
我走了許久方纔走近那宮殿的儘頭之處,我才發現,那晶瑩的東西竟然是一團巨大的冰雪。
而在看清那團冰雪的刹那,我忽然心中咯噔一跳,張大了嘴巴。
在那巨大的冰雪裡,我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男子,閉著雙目,長髮如墨般垂下,一襲月白長衣,在冰雪中折映出淡淡的幽藍色。他被凍結在那冰雪裡,猶如凝固在了時光之中,身邊尚有成形的雪花流散鋪陳,像是在未融化之前便被這玄冰包裹。
這是一個比那落花的大樹還要更不同尋常百倍的場景。我瞠目結舌,怔怔地看著他。
我想,我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美的人。他靜靜立在那冰雪裡,不知是死是活,是悲是喜。儘管他合著雙目,那容貌卻比身旁的冰雪更加無瑕純粹,那般無法言說,驚心動魄。相形起來,便是我那四位師兄已是人中龍鳳,可是就算四人加起來,也絕及不上此人之萬一。
我呆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邁開腳步,踏過散落一地的琉璃碎片,繞過四散倒塌的幾案桌椅,來到他的麵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凝結的冰雪。
觸指冰涼。
我仰起頭看著他。
這個人……究竟是生是死?在那冰雪之中,會不會感到寒冷徹骨?
就在這時,冰中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我如遭電擊,呆在當地。
我像一個被人施了石化之術的人,呆呆地看著麵前的冰中男子。他向我睜開了雙眼,那雙眼瞳宛如千尺深潭之下的墨玉一般,深邃的顏色透出溫暖的光澤,縱使是在這冰涼的雪裡,依然透出那般寧靜和暖意。
我忽然想起了剛剛做的那個夢,那個隔著層層迷霧對著我呼喚寐兒的那個白衣男子,也有這麼一雙墨玉一般的眼睛。我那時望著他,心中充滿了陌生的回憶和刻骨的哀傷,可是現在我已夢醒,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我隻能看著他,嘴巴張了又張,最後千言萬語化成了一句問話:
“你是活的?”
隨即我發覺自己衝口而出說了冒失無禮的話,不由得慚愧,“對不住,我……”我期期艾艾了片刻,最後還是冇能說出話來。
而冰中男子笑了。
他那樣笑起來,無瑕的容貌在冰雪中愈發顯得驚心動魄。
“姑娘,如今我該如何稱呼你?”
他說話了,聲音傳至我的耳畔,似是對我的窘迫視而不見,隻依舊笑著看我,彷彿對我的突然到來毫不驚訝。
而他這句話問得很是奇怪,就好像他之前認識我一樣。而我愣了愣,回答他:
“我……我叫燭。小燭的燭。啊不,燭火的燭。”我慌忙更正道。
“燭?”他微笑,“好聽的名字。”
他的聲音溫和清潤,超凡出塵,我這個可俗可雅的名字由他說出來,的確比平時好聽了許多倍。
我試探著問道:“那……閣下可否告訴我,你叫什麼?”
“我啊……”他回答道,“我名青檀。”
青檀。
我愣了一下,模糊覺得這兩個字似乎有一種遙遠的熟悉感,彷彿是杳遠的隻言片語,乘著歲月的孤舟,越儘千帆踏過萬水來到了我的耳畔。可是那感覺實在是太過遙遠而飄渺,我隻是愣了一會兒,便將它拋在腦後了。
我剩下的想法隻是:這名字也很好聽。
隻不過,如此美得不同尋常的一個人,便是他說自己名字是張三李四,我大概也一樣會覺得好聽。
我覺得自己的思想有些脫韁得過分,忙正了正神色,斟酌了半天,問了一句話:
“你在那裡麵……有多久了?不會冷嗎?”
說完我再次暗惱自己笨嘴笨舌,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初時會冷。如今已無甚感覺。”青檀回答,“至於多久,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猶豫片刻,再次伸出手,觸摸到那寒冷的冰。
“你……是不是被人冰封在裡麵的?”我問道。
青檀眸光一動望著我。
“我聽師父講過,仙家有封印之術,可動用五行成桎梏,將人囚禁在內。”我說道,“倘若我用火術融冰……是否能將你釋放出來?”
良久的沉默。
透過冰雪,我看見冰中人一雙墨玉般的眼眸,像是一泓平靜的秋水,光華流轉,似乎溢滿了情緒,卻又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有些發窘,縮回手來:“當然,若我此言僭越了,那當我冇說……”
“多謝。隻是……”青檀淡淡歎氣,“談何容易。”
我不知他說這話是何意,不過直到這時,我的榆木腦袋才猛然想起此時此刻最重要的問題。
“對了,你可知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我急忙問道。
青檀微微一笑:“你應該已猜出來了,這裡是一處幻境。”
我一驚:“那……你究竟是誰?”
“我?我同你一樣,是被困在這裡的人。”青檀說道。
“困在……”我四下觀望,“我該怎麼出去?”
“等你醒來的時候,自然會出去了。”
“那你呢?”我問道。
“我也一樣。我已經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或許等我夢醒的時候,也可以離開這裡了。”青檀回答。
我還想再問更多,但就在此時,突然有數聲鐘聲響起,彷彿透過層層帷幔傳入我的耳中,由模糊到清晰——這鐘聲很是熟悉,我知那是天草閣的卯時鐘,每天清晨我都會在鐘聲響起時甦醒。
“可是……”
然而我尚未將話說出口,已開始感到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更加黑暗,所有的光亮和色彩一點一點褪去。我停下話頭,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在離開的最後一刻,我看見青檀微微一笑,黑色的眼瞳如同風起的潭水,盪漾開來。
“再會,燭。”
【再夢】
“小燭,你冇事吧?”
馬車上,四師兄關切地問我。
這一日清晨,我們收拾好了行裝,準時從天草閣出發,在深秋蕭瑟的日光裡出了京師城門,雇了幾輛馬車一路向西行去。一路上我一言未發,一直在出神,導致同車的四師兄對我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我回神看他:“我?我冇事啊。”
“你怎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昨晚冇睡好?”
豈止是冇睡好,簡直就是一夜驚魂。
不過我暫時不打算將昨夜跌入幻境的事情告訴師兄們,因為我不知該如何把那些不同尋常的東西描述出口,斟酌了很久也冇想出個所以然,便最終決定放棄了。我對自己說,說不定那所謂幻境就是一場看起來真實的夢而已,如今我夢醒了,便了無痕跡。
但這麼一來,我是不是再見不到那個叫青檀的男子了?
我覺得自己心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很是不該,便告訴自己不許多想,掀起車簾看向車外的風景,感受蕭瑟秋風吹過枯葉颯颯而落,拂過臉頰。
四師兄以為這是他昨天晚上給我講了太多危言聳聽的話才導致我情緒低落,甚是過意不去,為了逗我開心,他便要給我講一些“輕鬆的”故事,我無法拒絕,隻能聽他講了一路狐仙下凡變美女誘惑書生的神奇傳說。
四師兄講起故事來,和他平時高談闊論一般的滔滔不絕,從狐仙和書生的前世恩怨講到今生糾葛,講得那叫一個栩栩如生:
“……原來,那狐仙從這書生兒時就盯上了他,直到他年及弱冠才施以色誘,直到不可收拾的境地,然而當道士的桃木劍斬下之時,隻聽那狐仙傷心欲絕,道:‘辛郎,我對你絕無惡意,隻因前生你負了我,故而今生奴家特來向你索債……’”
四師兄捏著嗓子學那狐精說話,正講到興頭上,發現我又在昏昏欲睡,不滿地道:“喂,小燭你到底有冇有在聽啊?”
我打了個哈欠:“在聽,在聽啦!”
日頭逐漸東昇,我們的馬車從城裡漸漸行至郊外。京師出城不出十裡已是一片荒野,枯木成林,我們在林中穿梭而去,一路向西。
行到下午,本是日頭高照的時候,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原本湛藍的天空如同被撒上一層黃沙,汙濁不堪。
“這是要下雨了?”我掀開車簾,望著天空疑惑道。
一陣狂風吹過,迎麪糊了我一臉沙子,我被嗆得好一陣咳嗽,好容易回過神來再往外看,竟發現天上有一股濃雲突然而至,彷彿一團濃墨在水中四散開來,片刻之間遮天蔽日,整個世界彷彿陷入一片黑暗。
我發覺不對:“天怎麼黑得這麼快?”
四師兄也警覺起來:“這不正常!我們停車!”
前方馬車裡的大師兄已在大聲叫道:“停車!都下車!快!”
車伕勒停了馬,我們五人都迅速下了車,我跑到大師兄他們麵前:“師兄,這是怎麼了?”
“是妖氣,我們被盯上了。”二師兄望著天上那濃雲,表情凝重。
我嚇了一跳:“什麼?”
我話音剛落,那塊墨一樣的濃雲突然炸裂開來,隆隆雷聲宛如亂石一般轟然砸下。一道重雷就落在我的腳邊砰地炸開,震耳欲聾,揚起大片塵土遮住了我的視線。
“小燭小心!”
我被驚得跳了起來,忙同四名師兄靠近在一起。
四師兄急道:“彆怕它!我們五人一起,結個法陣,諒這妖物也不會有多大能耐!”
他話音剛落,其餘三名師兄已然占了各自位置,立成法陣。五行法陣乃是道家強術,若是施法的五人能力高超並且相當,那絕對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本事,隻可惜我才疏學淺,隻能勉強湊個人數。正當我試圖放一招秉雙燭出來,那火苗剛一出手,就險些燎著了二師兄的衣袖。
“小燭你彆動!站著就好!”大師兄吼道。
我隻得乖乖釘立在原地,看著四位師兄各顯神通,四色法術齊齊發出,與那妖氣對抗著。
那烏雲在師兄們的抵抗之下,停止了擴張之勢,然而它隻是被遏製了片刻,很快又重振旗鼓,刹那間引來天雷滾滾,雷鳴電閃就要向我的頭上劈來。
“這東西怎麼……這麼厲害?”四師兄大吃一驚。
三師兄忽然咦了一聲:“這是……”
我轉頭問他:“這是什麼?三師兄?”
三師兄不答,眼見那妖雲壓頂,步步緊逼,三師兄突然舉手,將那雲中的雷電之氣借來,刹那間幻化成數百刀劍,直刺向那妖氣烏雲,我的眼睛瞬間被刀光閃耀得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與此同時,濃雲裡傳來一聲尖叫,似是什麼動物的痛苦呻吟,隨即那烏雲收縮又擴張,像是在不斷掙紮。模糊的視線裡,我看見那刀光劍影彷彿立刻化為繩索,如同牢籠鎖住了那妖雲,妖雲掙紮得無力,最終敗走退去了。
我們的困厄終於被解,我費力眨眨眼睛,看著天空漸漸變回清明,夕陽在地麵投下耀眼的影子,一切歸於平靜,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
“三師兄著實厲害!”我驚歎道。
四師兄也驚道:“想不到三師兄還有這手本事!”
三師兄搖搖頭:“冇什麼,隻是突然想起對付這種東西,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是最好的方法而已。”
“方纔那個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心有餘悸地問道。
“是個妖怪。”大師兄道,“這妖物無蹤無影,但聽它方纔發出的聲音,像是狐妖一類,再不就是黃鼠狼。”
“黃鼠狼?”
“是啊,說不定就是三年前闖進咱們地府閣的那隻黃鼠狼呢。”二師兄說道。
“是嗎?”四師兄疑惑道,“可是,那東西上次被咱們逮到的時候可狼狽得很,哪有這樣厲害?”
“或許它同今日這隻不是同一隻妖吧。”大師兄道,他望瞭望天色,“這樣一耽擱,天黑之前是趕不到前麵的鎮子了,我們就近在城郊找個客棧歇下吧,明天再趕路。”
我們答應了。
正當我們向著各自的馬車走回去的時候,三師兄忽然走到我身邊,喚我道:“小燭。”
我忙道:“三師兄。”
“你可知方纔那妖物為何而來?”三師兄直視著我。
我一怔,感覺有些莫名其妙:“這……我不知道啊!”
三師兄垂目沉吟,良久方對我說道:“小燭,那妖物隻怕是追隨那枚靈石而來的,我們將它趕走,但它未必會甘心退去,或許還會來找你的麻煩。”
我瞪大眼睛:“找我的麻煩?”
三師兄點點頭:“所以,你千萬要小心,務必不能讓外人知道那枚靈石的存在。”
說著,他又看向身邊的四師兄:“四師弟,你也注意護著小燭,也護著這靈石的秘密,不可讓他人得知這靈石的來曆,知道嗎?”
我忙和四師兄答應道:“是,我們知道了,三師兄。”
三師兄頷首,轉身離開了。
是夜,我們睡在了城郊的客棧裡。
月光透過窗戶射進室內,我和衣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半天冇有睡著。我心裡不禁思索,這次出門,倒是能看到幾位師兄平時不為人知的一麵,尤其是沉默寡言的三師兄,原來也是這般深藏不漏的厲害。還有大師兄,自從他這次雲遊歸來,感覺比從前果決了很多,不再是一味穩重,更有領導士者之風範了。
想著想著,我漸漸合上了眼睛,慢慢進入夢鄉。
睡著不久,我便發覺自己眼前再次亮了起來。
我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來。
在我的眼前,在璀璨而無垠的星空之下,有一株參天大樹如同擎天之傘,迷濛的細雪從天而落,沾在那巨樹的頂上和邊緣,混著巨樹上落下的花葉,白色,紅色和綠色的大雪紛飛而降。而我的身下,依舊是那個冰涼的石台。
我發了半天的呆,直到一陣冷風吹來,我冷不丁噗地打了個噴嚏。
昨夜的回憶慢慢回到我腦中。我竟然又來到了這個幻境。
雪花貼著我的臉融化,冰冷如刺。昨夜這幻境還是一派深秋景象,今夜就已換成了一派冬日情景。我知幻境中的季節天氣是會變的,至於為何會變,會怎麼變,那全看這幻境自己的心情。蕭蕭冷風之中我又連打幾個噴嚏,隻能打著哆嗦從石台上爬下來,邁開腳步,小心地順著昨晚的路徑,一路走進旁邊那黑暗的廢棄宮殿。
宮殿儘頭依然是那團發光的、巨大的冰雪,我一路行來,直到那冰雪之前停下腳步。
而冰中那個有著非凡容顏的月白衣男子,仍然閉著雙目靜靜立於冰中。
我尷尬地咳了一聲,小心翼翼地道:“我又來了。”
青檀睜開眼睛,目光如同微笑道:“歡迎。”
青檀並未對我的到來流露出絲毫驚訝,他的雙瞳依舊明如墨玉,在冰雪裡光華流轉。
而我卻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我一睡著就會來到這裡?昨日在天草閣的臥房是這樣,今夜在百裡之外的客棧裡還是這樣。不過,既然知道醒來之後就會離開幻境,我稍稍放了些心。
隻是每夜都同這一名陌生男子相對,縱然他氣度不凡容貌如仙,我仍是會覺得甚是尷尬。哦不,應該說是會更加尷尬。
我試圖緩解這尷尬,便問起了昨晚冇來得及問成的問題。
“你……一直都在那冰裡麵嗎?”我問道。
“是的。”青檀回答。
“真的是彆人將你封印進去的?”我不禁驚訝。
“不錯。”
“那……這是誰乾的?”我問道。
“一個故人。”
“可他為何要那麼做?”
“因她恨我。”
青檀的每一句話都回答得異常簡潔,而且冇有絲毫的感情融化在內。我懷疑是不是漫長的冰凍已經將他從前的感情都凍冇了。我不由得試想,若誰用玄冰將我桎梏在內,我定然不會如此平靜,一定會天天在冰裡咒罵那人的。
那個念頭又在我腦中浮現,我道:“說真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試試用火術為你破冰。”
我不知道自己的法術在幻境之中還能不能用,按照師父的說法應是可以,但自從昨夜被那株大樹毫不留情地掃了個屁股蹲以後,我就對師父的話持懷疑態度了。不過我後來仔細想了想,認為還是因為我自己法術修為太過低微所致,倘若換成法術高強的大師兄來,說不定那大樹早就被他劈成好幾半了。
白日間對付妖怪時冇能幫上忙,現在我頗有些躍躍欲試,儘管我也明白自己的法術有幾斤幾兩。不等青檀回答,我已經在仔細觀察這玄冰的狀態和結構,回想自己會的幾種火術,試圖思考出一個完美的融冰計劃來。而正在這時,我忽然聽到青檀的聲音傳來:
“你不怕我是壞人?出去之後,會傷害於你?”
我一愣,抬頭望他。
他的眼瞳如墨,深色的潭水裡彷彿映出點點星辰。
我還真冇想到這個問題。
我一時語塞,道:“我覺得同你……那個……一見如故。嗯,你肯定不是壞人。”
“是嗎?”
“是的。”
這是實話,不過話說出口,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臉微紅,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這冰著實牢固,這人真的很厲害。我是說,施法的這個人……十層闇火玄冰的心法,我隻在術書上看到過,這可是冰術最高層境界,如果再輔以刀劍之類的兵器攻擊,簡直可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了。”
“嗯。她的確厲害。”青檀說道。
“解鈴還須繫鈴人,那築冰之人去了哪裡?若是能將那人找回,說不定破冰隻是舉手之間的事。”我問道。
“她啊……尚未歸來。”青檀回答。
我微怔,隨即道:“既然這樣,我就自己來試一試,若不行的話,我再想辦法。”
良久,青檀方回答:“好。”
我屏息凝神,念出咒訣,一縷火苗在我的掌心躍出,明亮如燭,纖細而溫暖,試圖燒融那玄冰。
然而幾個時辰過去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沮喪地看著那被我燒了幾個時辰卻一點動靜也無的冰。我甚至有種錯覺,那冰是越燒越多了,彷彿我不是在燒火融化它,而是在往上麵潑水一樣。我心裡明白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雖然說火冰相剋,但施法人十層闇火玄冰的心法鑄成的冰,我再修煉幾百年也及不上他,除非我能像傳說中的蘭氏族人一般長生不死,天天閉門不出修練法術,或許纔有一丁點同這人抗衡的可能。
“都怪我法術太過低微……”我沮喪地自言自語。
“不必自責,燭。”青檀的聲音傳來,“若是無法融冰,也沒關係。”
我抬起頭來,見青檀正望著我。
“不過……還是謝謝你。”他平靜地說道,眉目間是淡然和漠然,如同那玄冰裡凝固的雪花。
我沮喪之中,忽然想起什麼,靈機一動,說道:“不,還是有辦法的。”
我一下子站起身來,伸出手三兩下從脖頸上解下那枚鶴紋靈石。
青檀眸光一轉。
我將那靈石放在手心,看著它在我手掌之中安安靜靜地躺著,那石上的鶴紋栩栩如生,如一枚精雕細琢的白玉,溫潤輕巧似是全然無害。
我將這靈石舉起給青檀看,道:“看這個!彆看這東西小,卻著實能讓人靈力大增,而且它……咦?”
我正想繼續說下去,忽然愣了住。
就在在我說話之間,那靈石忽然離開了我的掌心,緩緩升了起來,彷彿剛剛甦醒一般,白色的玉石上麵閃爍出熒熒的淡藍色光芒,宛如一顆細小的星辰,照亮了黑暗的宮殿。
我訝然仰頭望著它。
青檀注目望著我,微微一笑:“看起來,這是屬於你的靈物。”
“我的靈物?”我怔然問道。
青檀道:“不錯。它聽你指引,受你操控,靈物並非對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半信半疑,不知哪來的衝動,就這樣試著對它唸了一句火訣。
我話音剛落,忽聞“嘶”的一聲巨響,靈石忽然驟亮了起來,頃刻間爆發出無邊藍光,似乎要將整個黑暗的宮殿吞冇!
我被嚇得大叫一聲,後退一步,差點站立不穩跌在地上,而與此同時,有數叢火苗自我掌心轟然竄出,攀上那無邊藍光,卷塵而來,頃刻間幾已成燎原之勢。
我立即後悔自己太過莽撞,隻一心想著要化冰,卻忘記了這塊靈石是一個不可估測的東西,倘若又發生在皇宮裡那樣的危險,這次身旁冇有三師兄向我潑水救火,我豈不是要交代在這幻境裡了?
我急得團團轉,卻又慌張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此生無幸的時候,那沖天的火勢不知為何竟忽然緩了下來,不再蔓延,不再危險,而是緩緩地,安靜地在那藍光之上燃燒,卻如同寒冬裡一叢升起的篝火,溫暖而明亮。
我懵然看著那火光,定了定神,心中默唸了幾聲謝天謝地,隨即仰頭看向青檀,但升起的火焰擋住了我的視線。我隻模糊看到他在冰雪裡的影子。
“青檀,你可還好?”我向他問道。
“我很好。”青檀的聲音宛如歎息,“很溫暖。謝謝你。”
我終於鬆了口氣,而與此同時,我忽然聽見那玄冰之中有劈啪之聲,我微微一怔,透過火焰的光影看去,竟見似乎有一痕裂縫自那冰中凸顯,伴著那劈啪冰雪碎裂之聲,愈發明晰。
難道是玄冰這終要破了?我不由得感到驚喜,心中又加緊唸誦火訣,希望手中這火焰再溫暖些,再熱烈些……
那裂縫碎裂的劈啪聲愈發清晰,彷彿那破冰的瞬間近在眼前。
我的心咚咚直跳,然而就在這時,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呼吸一窒,好似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咽喉。
我的眼睛驟然睜大,身體突然變得緊繃,電光火石之間,我發現麵前所有的景象,那火焰,冰雪,藍光……一齊猛然地暗了下去。
我心道不好,知自己是要醒來了,可是若我在這時離開幻境,豈不是功虧一簣?我心下著急,拚命與那無形中勒在我咽喉的繩索對抗,可是卻無法抵擋那極為難受的窒息之痛。
“叮噹”一聲,我手一鬆,那靈石從我的手心悄然落下,滾在了地上。
幻境在我的麵前驟然消失了,一切重新跌落入黑暗。
“呃——”
我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客房窗外的點點星光映入眼簾,黑夜神秘而靜默。原來我是被人弄醒的。
“是你嗎?蘭寐?”
脖間冰涼,是一柄匕首正橫在我的咽喉。一個女子的聲音幽涼地自耳邊傳來,宛如這暗夜裡的一陣淒冷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