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夜晚的驪山之上,彼岸的大火依然在悄然燃燒。而天幕之下,那半天的月色星辰似將全部光輝收攏,儘數聚集在這名立在山石之上的月白衣男子身上。
傾儘凡塵,如夢似幻,不可方物,美絕人寰。
回過神來的族人們很快烏壓壓跪了一地,五體投地地朝拜著他們的神靈,比剛纔那次更加迫切而虔誠——隻有我,仍僵立在當地,冇有任何反應。
“寐姑娘……”封伯擔心地低聲喚我。
而我不知自己在倔強些什麼,儘管知道自己麵前的是鶴靈之神——是超脫於這塵世之外的存在,是我們蘭氏一族虔心祭祀長達數百餘年,永遠高高在上的聖靈之身——我卻依舊過不去心中的坎,始終不願屈膝跪地,向他朝拜。
在這空曠的寂靜之中,那巨大的白鶴忽然抬起長頸,對著鶴神輕鳴一聲。
鶴神眼眸微轉看向它,抬起手,從它的口中拿過了那鶴羽靈石。
“能藉此靈石擊退數千兵將,以凡人之軀有此能力,當屬難得。”鶴神悠然把玩著那白色靈石,聲音迴盪在山風之中,“你的資質更甚於你的兄長。蘭氏一族繁衍了五百年,終於有人真正能達到此境,也不枉我等待這許久了。”
我聞言猛然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哥哥……哥哥還在我的身旁,身中數箭,性命垂危。
我忽然上前,一下子跪倒在地:“鶴神,求您,救救我的兄長!”
我相信以鶴神之能為,定有能力搭救哥哥。倘若哥哥能夠得救,我可以隨時獻出自己的性命,這一點賭氣和尊嚴又算得上什麼?
許是我的態度實在轉變得太快,那白鶴似是不屑地輕鳴一聲,昂起頭顱,斜目低視著我。
“哦?那麼我為何要幫你?”鶴神微微一笑。
我一滯,抬起頭來望著他。
他那雙如同閃著藍色火焰的眸子注視著我,像是能洞穿一切,更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我咬了咬唇,不管不顧地說道:
“鶴靈之神,我族祖先曾經在數百年前搭救過您。”我說起了那個已在耳邊重複無數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故事,“族書上說,我們蘭氏的祖先蘭沉曾在蒼溪救了一隻溺水之鶴,而那白鶴便是仙人化靈,仙人感激其恩德,便賜予先祖靈根同鶴羽靈石……”
“溺水之鶴……是說白其?”我尚未說完,鶴神便打斷了我,低下目光,看向他身旁那隻白鶴。
白鶴昂起頭來,恭敬而順從地低鳴一聲。
我一怔。
“白其是萬古靈鶴,但並非仙人化靈,它隻不過是我的坐騎而已。”鶴神微笑道,“當日溺水的是白其,並非我本人。想來凡人以竹簡誌書傳世,出了差錯謬誤原也不足為奇。”
什……什麼?
我哽住了聲音,不知該怎麼接下去。
“寐姑娘,彆再說了……”封伯在身後顫抖著喚我。
我心一橫,冇有理會封伯,接著道:“即使這白鶴隻是您的坐騎,那我族先祖亦是有恩惠於鶴神,不然您也不會授予他靈根靈石,對不對?”
我蘭氏一族來源自神賜的靈根與靈石已流傳數百年,物證確鑿,總不再至於是誤傳了。
鶴神不語片刻,道:“所以呢?”
我昂首道:“希望鶴神知恩圖報,救我兄長!”
我此言一出,身後的族人幾乎都倒抽一口氣:“寐姑娘!……”
我知曉族人們的心理。麵對鶴神,我先是對他所賜聖物表示輕蔑,爾後又拒不肯向他跪拜行禮,現在竟又試圖揪著幾百年前的事情挾恩求報,縱然鶴神並冇有生氣的樣子,但這一係列行徑在將鶴神視為主宰神明的族人們看來,我簡直就是在找死。
但就算是找死,那又如何?族人們都不知道,我蘭氏一族數次遭遇滅頂之災,而眼前的男子作為他們頂禮膜拜的鶴靈之神,卻一直冷漠在側,袖手旁觀。倘若我此次不去爭取,他又怎可能主動幫助於我?
封伯急道:“鶴靈之神,求您勿要降罪!蘭寐甫遇大變,一時間胡言亂語,但我們絕無對鶴神挾恩求報之心——”
鶴神抬手,製止了他的話。封伯見狀,閉上了口。
“我授予爾等祖先靈根與靈石,的確曾因心懷感激,卻不想你們因此懷璧其罪,受難至此。”鶴神的聲音平靜,聽上去無怒無喜,“既然如此,我也會向你們做出一些補償。”
我眼中立現光芒,語無倫次:“您……您若能救我兄長,我願為您做任何事!”
那白鶴又輕哼一聲,再次對我這瞬息萬變的態度嗤之以鼻。
我冇有餘裕搭理這隻高傲的鳥,隻迫切地望著鶴神,同他那雙逼人的藍火雙瞳對視著,心中咚咚亂跳,似要跳出喉嚨。
鶴神微微一笑,抬起手來。
他手心裡的鶴羽靈石緩緩升起,在眾人的目光之中旋轉著,漂浮著,直至慢慢飄至哥哥倒地的軀體上空。
鶴羽靈石自如而順從地受著他的操控。在不斷的旋轉之中,那靈石的形體漸漸消失,好似漸漸散化成一陣藍色光霧,如漩渦般在半空中盤旋,片刻過後,那片藍霧忽然停止了旋轉,刹那間猛地沉下,竟融入了哥哥的身體。
我心中突地一跳,忙奔到哥哥身邊。
哥哥他身上所中鐵箭不知何時已消失無影,而他卻依然閉著雙目,眉頭緊皺,表情看上去極為痛苦。
我跪下將他扶起身來,急聲喚著他:“哥哥……哥哥?”
哥哥慢慢睜開眼睛,然而他隻失神望了我片刻,又閉目昏了過去。
我心中焦急,張口想要再喚他,卻發不出聲音。
封伯亦來到哥哥身邊,他搭上哥哥的脈搏,片刻之後,忽然臉色一變。
我急問他:“封伯,哥哥他怎樣了?”
封伯愕然抬頭看向鶴神:“這……”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卻說不出話來。
“他隻是尚不適應新的身體,再過上幾個時辰,便可以醒來了。”鶴神的聲音從我們的前方傳來。
我聞言一愣,抬起頭看向他。
“什麼?新……新的身體?”我一時難以反應過來。
“他原本的身體已然朽壞,無法再支撐他的魂魄。所以,我給他換了一個新的身體,便是這檀石所做的‘檀體’。”鶴神微笑著說。
……檀石?檀體?
我震驚無言。
“女媧以泥土造人,而我同為神明,亦可造人,隻是方法和用材略有不同。”鶴神說道,“我以檀石造人,所造之人,身具‘檀體’不朽不壞,卻不似泥土那般有循環生長,生老病死之能。我將他的魂魄移於檀體之上,他便不會再衰老死去,因而長生。”
不隻是我,所有的族人聞言俱驚呆在地。
“您的意思是說……”我不敢相信地喃喃道。
鶴神卻冇有繼續解釋,反而向我問道:“我救了你兄長,蘭寐,你可否也知恩圖報?”
我一驚,心下莫名有些不祥的預感。
“……當然。”我低聲道,“您有何吩咐?”
“隻須你去助我做一件事情。”鶴神微微一笑,“蘭氏一族繁衍數百年來,你是唯一一名可馭檀石之人,除你之外,再冇有比做這件事更加合適的人選。不過,以你凡人之軀,區區幾十載壽命,是來不及完成這件事情的——你隻需隨我來,我會教你如何去做。”
我心中咯噔一跳:“但,蘭寐還要照顧哥哥和族人……”
“那你們便一起來吧!”鶴神清聲說著,如火藍瞳緩緩掃過地上跪著的所有族人,“所有人。我能如為蘭寧一般,將爾等魂魄移於檀體之上,你們便可同他一樣,自此長生無死。除此之外,我還會為你們提供一處世外仙境居住,從此遠離塵世紛擾。如何?你們可願?”
此言一出,我大吃一驚。
族人們全部瞠目結舌。
仙境……長生……
封伯顫聲道:“寐姑娘,這……”
我腦中混亂片刻,理清一團亂麻,終於弄懂了鶴神的意思。
鶴神願在這烽火亂世收留流離失所的我們,甚至賜予所有人長生,而作為這些唯一的交換,便是我為他去做一件事情。而這一件事情,或許將會耗去比凡人一生更久的漫長歲月,但若有超脫永恒的長生之能,這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代價。
但是……
我低下頭,雙目空洞地看著哥哥。除了身上的傷痕和鮮血不再之外,哥哥的樣貌身體同之前幾乎一模一樣,連那額上的罪印黥文都冇有發生分毫改變。然而他的皮膚不再蒼白得毫無血色,而是好似透出幾分玉石之光,在月色之下愈顯溫潤清澤。
“封伯,依您之見,哥哥他是否真如鶴神說的那般已然痊癒,並且長生無死?”我低聲問道。
封伯道:“寧少爺如今脈象有力沉穩,已不似之前受傷後那般虛弱枯槁,並且脈象中似有一股奇特之力,好似源源不斷永不停止一般……”
說著,封伯似是突然醒神,匆忙望了鶴神一眼,焦急地低聲對我道:“寐姑娘,以鶴神之身份,怎可能欺騙於我們?你休要再說這些話了……”
我愣愣不語,心中卻如起了風的潮水一般翻江倒海。
若我拒絕鶴神,那麼哥哥已然長生不死,我卻隻能於這人世存活數十年……
恍惚間我回想起蘭邑那一叢叢隨風飄落的漫漫梨花——梨木尚青,花卻凋零,不得不相棄而去。於我和哥哥而言,這一生最哀之事,便是能相伴生長,卻不能終老與共。
我抬起頭來,望向鶴神。鶴神亦微微笑著,回望著我。月夜之中,他高高在上,眼瞳如藍波,似水又似火,儘是我看不懂參不透的溫暖和寒冷。
秦王為了長生之術窮儘手法,殺人如麻,依然未能如願,而諷刺的是,作為他俎上魚肉的我們,竟卻對長生唾手可得。
鶴神……您這究竟是對我族的補償,還是另有深意?
“寐姑娘,你說……”封伯見我不說話,再次詢問我。
幾番糾結苦思,百轉千回,我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對鶴神說道:“若您能履行諾言,收留族人,我……願為您所用,無所不往。”
“很好。”鶴神淡淡一笑,“那你們呢?”
見我不再有異議,封伯激動不已,立刻高聲道:“既然是鶴神願意賜予我們如此恩澤,我等有何不願?蘭封願攜八十名蘭氏族人,叩謝鶴神恩賜!”
族人們亦是欣喜若狂,紛紛跪拜叩首:“叩謝鶴神恩賜!”
鶴神緩緩頷首,恍惚中我彷彿看見他唇邊幾不可見地微微一笑,寒冷的夜風拂動他的衣袖長髮,在漫天星輝裡彷彿月光揮灑,而此刻他腳下的白鶴再次昂首長唳,伴著族人們此起彼伏感激涕零的聲音,迴盪在這杳杳無邊的山穀。
【桃源】
誰能抵擋長生的誘惑?
冇有人。
即使是顛沛流離了半生,對這人世幾無眷戀的我,即使是數個時辰之前還在痛斥秦王追求長生乃是異想天開的我,隻因貪戀同至親之人的永久相伴,還是義無反顧地走入了這個永無止境和出路的漩渦。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那日我醒來的時候,朦朧中聽見了一陣樂聲,伴著晨曦之光滲入我漸漸甦醒的感官。我費力地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獨自躺在一處白石砌成的圓形平台之上,好似記憶中蘭邑的鶴神祭壇。
身下圓石冰涼,我慌忙坐起身來,四下張望,不由得愣在當地。
這裡竟是一處極其寬闊的所在,遠處有蜿蜒山脈,近處有花木碧草,微風輕拂,觸麵清涼。彼時正是清晨,順著東方的飄渺晨光,我向著西方舉目望去,那裡竟有一處極其巍峨的宮殿,主殿穹頂高聳入雲,亭台樓閣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廊腰縵回,簷牙高啄,更有數株參天奇樹環繞,錯落其中。
有一株大樹就在距我不到數丈之遠的近處,風吹著枝頭欲落的花葉,淡紅淺綠如同漫天的大雪,紛紛揚揚,飄飄灑灑,花葉在風中起舞旋轉,在樹下堆積成淺淺的塚。
樹下立著一人,月白色衣袍在風中微微拂動,背影如仙,長髮如墨。
竟正是鶴神,還有他身邊的坐騎,那隻巨大的白鶴。
白鶴率先發現了醒來的我。它輕叫一聲,展開雙翅,低空飛到我身邊落下,歪著腦袋同我對視,將我上下打量。
我眨了眨眼睛,同它大眼瞪小眼。
白日看來,這白鶴依舊甚是不同凡響。它的體型比尋常鶴要大上許多,丹頂如血,鳳目微佻,長頸優雅,傲氣逼人。我想起鶴神說百年前溺水的實際上是這隻叫做白其的鶴,突然發覺,它或許應該纔是蘭邑祭壇那隻鶴像的原型。
“你醒了?”
我回神望去,隻見鶴神向我緩步走來,微微一笑。
彷彿朝陽初至,燦然生輝,他一走近,這晨曦的光芒都失了顏色,萬物暗淡,僅他一人在這天地之間熠熠生華。
我愣愣地看著他,心情極為複雜,五味雜陳。
這是我第一次單獨麵對他——經曆了那數次的畏懼,失望,糾結,反抗,他身為仙神那極度的壓迫感依舊令我幾乎窒息。我沉默片刻,不及下地,就低下頭拜倒在那石台上:“蘭寐拜見鶴……”
話未說完,我忽然想起一事,遲疑半晌,抬頭說道:“鶴神,既然您並非白鶴化靈,那……我應該如何稱呼您?”
鶴神回答:“吾名風阡,風水之風,阡陌之阡。”
我冇想到鶴神竟就這麼對我說了他的大名,一時冇反應過來,就那麼張口順著說道:“風——”
話說一半纔想起來,我豈能這樣直呼他的名字?
“——大神。”
風大神。這不倫不類的滑稽稱呼一出口,我臉刷地一下紅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那白鶴很不給麵子地高鳴了幾聲,聲音在這空曠的天地間迴盪,好似在大聲嘲笑我。
我皺了皺眉。這隻鳥,怎麼總是這樣拽?
我於是便對著它道:“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白其!”
白其停止了鳴叫,瞪了我一眼,又高傲地扭過身去,背對著我。
風阡笑了。縹緲的晨光裡,他一雙藍瞳宛如湖水一般波光流動,不可逼視。
“夠了,白其。”風阡冇有在意我的窘迫,隻道,“從今以後,蘭寐便是我們檀宮中人,你須得尊重她纔是。”
白其又轉過身來,斜睨我一眼,向著風阡恭敬地低下了頭。
“檀宮?”
我茫然,不由得望向遠方晨光籠罩的宮殿,忽然想起更加重要的事,急問道:“那……我哥哥在哪?族人們在哪?”
“他們早已換上檀體,安置在桃源境。”風阡說道,“你是最後一人。因你與他們不同,我用了十二日,纔將你的檀體重塑而成。”
十二日?
我回想起那晚風阡為哥哥重塑檀體,前後不過用了一刻鐘而已。我猜想自己與其他族人待遇不同,大概是因為風阡要求我去為他做的那件事的緣故。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錯覺,我覺得自己的膚色似是蒼白了許多,血色淡去,晨光下隱隱透出玉色光芒。
所以……我現在也跟哥哥一樣,是長生不死之人了?
我覺得自己好似還在做夢一般,腦中呆滯片刻,又問道:“這……這檀石,究竟是個什麼神物?”
“檀石為檀宮神境靈氣所化,世間共有百餘,”風阡回答,“檀石可代替泥土固魂魄,令凡人續命長生。數百年前我交予你族先祖之靈石,便是那檀石之一,我將其刻上鶴印,以作為信物之記。”
“哦,”我呆呆地聽著他說的話,“那……桃源境又是什麼地方?”
“隨我來,我帶你去見他們。”風阡轉過身去。
我一愣,冇想到這麼快就可以重新見到哥哥,不禁激動起來,想要走下祭台,一不留神卻絆倒在地,整個人都摔在了地上,撞到了風阡的長衣下襬。
風阡停下腳步,低頭看我。
手腳像是不怎麼聽使喚,我抬頭看向風阡,訕訕道:“抱歉,這副身體……我似乎還不太習慣。”
風阡微微一笑,向我伸出手。
我吃驚地看著他。
他的手是冰涼的,縱然在這溫暖的清晨。我不敢拒絕,隻能強行按下咚咚直跳的心臟,默不作聲地搭上他的手,站起身來。
桃花源在距離檀宮十裡之外的地方。
對於仙神來說,十裡之路隻需彈指之間便可穿過,正如他輕易地把我們數十名族人從驪山引來蜀地一樣——在到來之前風阡便告訴我們,他所許諾的仙境坐落在蜀地附近,正是數百年前我們蘭氏一族的先祖與他相遇的地方。
我從驪山出發之前便已同族人一起被催眠睡去,並不知是如何來到此處的。而這一回,我懵懵然隻覺被風阡帶著向東方引去,耳畔風聲微響,景色匆匆掠過,晃眼間便到了十裡之外的儘頭。儘頭處有一處障目結界,彷彿霧靄纏綿阻住了前方的道路。風阡抬起手來,我未見他如何施法,便見那霧靄結界如同融化的冰雪一般慢慢消融。
我眼前陡然一亮。
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極大的桃花林——林中有千百株高大的桃樹,沿著一條潺潺溪流蜿蜒而栽,落下繽紛桃花堆積在小溪兩旁,晨曦裡映得那地上碧草如茵,落英似霞,美不勝收,堪比仙界美景。
我不禁為眼前這景色所震撼,張大了嘴巴,過了好一會兒方纔問道:“這……便是桃花源境?”
風阡冇有回答,隻是向前走去,我隻好跟在他身後,一步步穿過那桃花林,一路聽著不知名的鳥兒鳴叫,直到耳畔忽然聽到有隱隱的人聲。
是從前麵傳來的聲音。
我聽見那人聲,心突然狂跳起來,不顧一切,拔腿便跑了過去,踏過青草泥土,紛雜花枝從我身邊擦過,花瓣繚亂地落在我的身上,直至來到了桃林的儘頭,麵前的一切突然豁然開朗。
晨光之下,是數不清的農田,木屋,縱橫阡陌,還有我熟悉的人們。
“寐姑娘!”族人們看到我,均麵露喜色。
我的心仍在狂跳,目光匆匆在他們之中尋找,直到我看見那個清瘦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麵對著我,停下了腳步。
哥哥對我笑著,眉目間是我熟悉的清雅溫柔。他對我招手,輕聲喚我:“寐兒,來哥哥這裡……”
淚水奪目而出,我飛奔而去,撲進他的懷裡,大哭失聲:“哥哥,哥哥!……”
這不是夢,這竟不是夢!我緊緊地抱住他,感受他的心跳和體溫,感受他仍活著在我身邊的一切跡象……經曆了這世間許多噩夢,痛苦,戰爭,分離,我竟然還能擁有自己最親的人,這是何其幸運的事情。
哥哥輕輕撫著我的頭髮,歎道:“寐兒……”
我淚眼朦朧地抬頭看他,抽噎道:“你的心跳得好慢,皮膚好涼,像石頭一樣……”
哥哥失笑,道:“傻丫頭,你不也一樣?鶴神說過,檀體本就與肉身不同,若以玉石為體換來長生,許多身體跡象也與原先不同了……”
如此看來,哥哥甦醒後已然瞭解了鶴神賜予我族長生之事。我漸漸從激動中平靜下來,吸了吸鼻子,望瞭望四周,問道:“你們已安置在此?可還習慣?”
哥哥點頭微笑:“嗯,這裡與亂世隔絕,水土豐足,一如當日的蘭邑。鶴神能賜予,當真是天大的賞賜……”
旁邊亦有族人插話:“冇錯,來到這裡,彷彿像是迴歸故土。蘭邑梨花叢生,這裡則是桃花盛開,豐沃更盛蘭邑……”
“鶴神救我族於危難,還額外賜予仙境與長生,此等恩德,無以為報!”
“鶴神如此心繫我族,從幾百年前庇佑至今,著實是我族一大幸事!”
族人們漸漸群情激奮,紛紛述說著他們的感恩之心。我望著他們,幾十名族人不論男女老少,臉上均洋溢著幸福神色,這是自三年前蘭邑失守以來,我第一次在他們臉上看到的快樂和滿足。我又轉頭看向哥哥,看他蒼白的臉上許久不曾出現的溫暖笑意,心裡忽然變得柔軟,不由自主地被他們感染,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寐姑娘。”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我看見長老封伯正從人群中走了過來。
我放開哥哥,向封伯見了禮。封伯歎了口氣,低聲對我說道:“寐姑娘,我族能有今日的安寧,著實是鶴神無上的恩賜。老身知你對鶴神或許有過諸般心結,但求你能聽老身一句勸告,從今往後,可千萬勿要再對鶴神不敬了……”
我點了點頭,垂下眼睛:“勞封伯掛心,我知道了。”
正在這時,旁邊的有族人驚呼:“鶴神!鶴神來了!”
說著,他們紛紛跪倒在地。
我轉過頭去,看向身後。
風阡自那東方的桃林走來,踏著光輝與落花慢慢走近,最後於溪流處立足,彷彿自雲端降臨的神祇。
而他的確是從雲端降臨的神祇。
哥哥麵色頓時一肅,上前兩步,亦恭敬地拜伏在地上,高聲道:“蘭寧叩見鶴靈之神!”
桃花源一片寂靜,唯餘風聲細微鳥鳴玲瓏。風阡目光微低,望向一眾虔誠地向他跪拜的族人。
“蘭寧,你如今已是蘭氏一族新任族長。依你看來,你們對這桃源境可還適應?”
風阡的聲音溫而和煦,一如這臨麵的春風。
哥哥鄭重地回答:“鶴神恩德澤世,將我蘭氏一族自亂世收留至此仙境,我蘭氏上下,必將永生永世感恩於鶴神盛恩。”
風阡微微一笑,藍色雙瞳宛如晴空下的深海,邃不可言。
“那麼……蘭寐,你可滿意?”他忽又問我。
我望瞭望四周,看著桃花爛漫,看著田舍阡陌,看著跪拜在地,充滿了感激的族人和哥哥……
最終我低下頭,雙手交叉在胸前,亦如每個人一樣,恭敬地跪在地上,跪在風阡的麵前。
“是,鶴神。”我低聲說道,重複著當日的誓言,“蘭寐願為您所用,無所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