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
秋嵐堂裡一片靜寂。
戰國末年失蹤的蘭氏族人,如何會又在五百年後的晉代出現了?而且隻憑這一句話,怎樣就能斷定文中那些人就是當年失蹤的蘭氏族人,而這被後世尊為靖節先生的陶淵明,又是如何得知這一切的呢?
我腦海中不禁疑問重重,大師兄和三師兄在一旁冇有說話,而二師兄亦是同我一般一臉驚訝,四師兄卻在這時候賣起關子來。
隻見四師兄將手放在唇上咳了一咳,道:“說起這桃花源的傳說,可真是眾說紛紜,但他們就是秦時的蘭氏族人,是曆代術士中流傳甚廣的說法。哦對了,我還為這些人算了一卦,是個‘天地否’卦,所謂‘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此卦與地天泰卦互為綜卦,泰極而否,否極泰來,所以這蘭氏族人雖在秦時遭遇劫難,卻因禍得福,又因福得禍,由此兜兜轉轉,反反覆覆……”
“算了吧,四師兄。”我冇好氣地說,“你就說你也不知道不就好了。”
四師兄被我戳破,瞪了我一眼,道:“冇錯,我就是不知道。小燭,你著實奇怪,平日裡混混沌沌的,怎麼一同我拌起嘴來就變得這麼伶俐了?”
二師兄在一旁道:“但是……就算當真是秦時蘭氏族人尋到了桃花源作為避難之處,五百年過去,最初的那些居民應早已死去,文中所雲的桃花源居民也應是當初那些避亂之人的後代了。何況,文中不也是說,那些人自稱是’先世’避秦時亂而來到了桃花源嗎?如此一來,他們的事與長生之術又能有什麼關聯?”
“不。”一直沉默的大師兄突然發話,搖了搖頭,“他們不是後代。”
我們聞聲,皆轉頭看向他。
“大師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二師兄問道。
大師兄道:“四師弟所說的這些傳言,我之前也有所耳聞,但畢竟無憑無據,故而一直冇有在意。直到這一次出門采藥,我遇見了一名江湖術士,給我看了陶潛當年題在布帛上絕密的親筆殘卷。”
“親筆殘卷?”二師兄問道,“是陶潛關於桃花源記的親筆殘卷嗎?”
大師兄點點頭:“事實上,這桃花源記除了序章之外,原本還有正篇,可惜時代久遠早已佚失,僅有極少布帛殘卷傳世,我有幸得以見到其一。而在這正篇之中,提到了許多序裡未曾提及的事情。”
“都有些什麼未提及的事情?”四師兄立刻湊了過來,問道,“大師兄,桃花源記正篇是怎樣的,你可否給我轉述一番?”
大師兄搖搖頭:“我又不似你那樣讀書過目不忘,那詩篇幅甚長,我怎能記得所有,但是……”
大師兄停頓片刻,道:“我之所以說那些人不是後代,是因為正篇之中,提到一個重要的細節:那些桃花源居民的額上,都刺著秦時特有的罪印黥文,而且黥文之中,都藏有一個‘蘭’字。”
此言一出,師兄們俱吃了一驚。
我愣了一愣,也反應了過來,不禁嚇了一跳。
黥刑又稱墨刑,乃是古時候官府在犯人額上刺字,再以墨跡重染的刑罰,刺字的內容及樣式每個朝代都各不相同。若能在桃花源的居民額上看到秦時特有的罪印黥文,那這可是件大大的怪事——那黥文是罪印,又不是胎記,胎記尚且不一定遺傳,更何況是後天刻在額上的罪印黥文?
事到如今,其餘猜測再無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釋便是,這些桃花源的居民便是秦時避難的“先世”本人,而且黥文之中的這個“蘭”字,說明他們的確極有可能便是當年失蹤的蘭氏族人。
也就是說,蘭氏族人們或許從秦初到晉末,當真至少生存了五百餘年!
我不覺毛骨悚然,卻也不禁感到一絲絲的興奮,忙問道:“話說,那陶淵明究竟是如何知道這些故事的?”
大師兄道:“後世皆以為,桃花源記乃是陶潛的杜撰,其實不然。陶淵明在正篇之中亦補充說,他所記載的桃花源記,乃是千真萬確的真事。甚至有人猜測,那個武陵漁人事實上就是陶淵明本人,是他親眼看到了桃花源和其中的居民,纔會寫下這篇章傳於世間。”
我張大了嘴巴,愣愣地聽著。
二師兄思索片刻,道:“但大師兄,你在外所遇的那人當真可靠嗎?不知那殘卷究竟是真跡,還是好事者所偽造?私以為此事真假與否,終究不能斷定,我們還是謹慎些為妙。三師弟,你怎麼看?”
我們均看向三師兄,而三師兄表情依舊淡然,一如既往的平靜,並未如我們幾個一般對這駭人聽聞的故事產生好奇和興趣。
良久,三師兄方回答道:“我並無甚看法。隻是我們現下若無其他辦法,也不妨一試。”
二師兄聞言,微微皺眉。
大師兄看了他們一眼,道:“三師弟所言不錯,如今我們再無其他長生之藥的線索,難道就放任師父被囚禁受刑,無所作為不成?無論那傳說是真是假,我們都要試上一試。二師弟,你說呢?”
二師弟沉吟片刻,道:“不過,我們隻知那桃花源在武陵附近,不知具體方位,如何前去?”
大師兄站起身來,說道:“當時我所遇見的那名持有殘卷的江湖術士,也是打算前去桃花源探一究竟,他告訴我桃花源的方位,乃是由武陵一路緣溪向西,直至蜀地之界,蒼溪之東。彼時我行色匆忙,隻粗略地問過他路線,不過也足以派上用場了。諸位師弟,還有小燭,事不宜遲,你們都去收拾行囊,我們明日一早就出發!”
大師兄在我們之中素來最有威望,他既如此說,縱然二師兄看上去仍未被完全說服,此番也選擇緘默不言。我與諸位師兄互望一眼,皆點了點頭:“是,大師兄。”
就在我們準備出秋嵐堂之時,忽聽得一陣嘈雜之聲,有數人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伴著一名宦官尖銳的聲音:“聖旨到——”
我們吃了驚,忙迎出門去,隻幾名錦衣衛簇擁著一名太監走進院來,,手中拿著卷黃澄澄的錦帛聖旨。
我們這纔剛離開紫禁城還冇到一個時辰,怎的突然就來了聖旨?
來不及思考和詫異,我與四名師兄已急忙跪倒在地,躬身接旨。那宦官表情,尖聲宣道:“聖上有旨,傳邵元節五名弟子進宮與邵元節辭彆!”
我聞言睜眼睛,看向四名師兄,而他們亦是一臉驚訝,麵相覷。
【身世】
黃昏的紫禁城如同被金色的夕陽覆蓋,赤色瓦上一片璀璨和光怪陸離。我們懷著疑惑和不安的心情,再次在錦衣衛的押送下進了宮。
錦衣衛們勒令我們用布帛矇住雙目,之後一路領著我們穿過彎彎曲曲的宮中路徑,直到來到了紫禁城深處的禁牢,方纔將我們眼上的蒙布解開。
蒙布甫摘,我一眼便看到鐵柵欄之後那個白髮老人的背影,顧不得其他,急忙跑了上去。
“師父!”我雙手抓住柵欄,向裡麵喊道。
師父聞聲轉過身來,看到我不禁麵露喜色:“小燭……”
四名師兄亦跟了上來,在柵欄之前立下腳步:“師父……”
我四下望瞭望,見這處禁牢的鐵柵欄極為堅固,禁牢裡麵卻是客室床桌一應俱全,似是關押特殊犯人之所,有些像那種關押犯下重罪的皇親國戚的禁宮。看來聖上顧忌師父的法術能為,並未將他關入普通的深牢大獄,但即使如此,對喜愛自由散漫的師父來說,這猶如將山野之鶴折斷雙翅丟入樊籠,依然甚是殘酷。
“謝天謝地,我苦求聖上,他終於答允讓你們臨走之前,再來見我一麵。”師父似是鬆了一口氣,白鬍子微微顫抖。
看到平日裡童顏鶴髮、精神矍鑠的師父一夕之間變得如此頹然蒼老,我鼻頭一酸,就要掉下淚來:“師父……”
師父被我的哭腔嚇了一跳:“哭什麼?小燭彆哭,我這可還冇死呢!莫哭莫哭,你忘了你的眼淚是啥樣啦?等一年以後我真死了,你再哭不遲。”
我聽了他這話,隻覺自己要哭得更厲害了。
一名錦衣衛在我身後冷冷道:“有話快說,半個時辰後,你們必須離開此地。”
我隻好生生把眼淚嚥了回去。大師兄在旁問道:“師父,您叫我們來,可是有事要說?”
師父道:“就一件事。你們若是能出京師,就趕緊給我走得遠遠的,彆顧著我這個老骨頭。在這鬼地方關上一年,我能不能活到那時還另說。還有,不許去找那什麼桃花源,誰要敢去,我打斷他的腿!”
我們一噎,半天說不出話。
四師兄忽然道:“師父,若一年以後還能再見到您,弟子寧願被您打斷腿!”
師父一愣:“你……”
二師兄亦道:“冇錯,師父,弟子便是粉身碎骨亦無法報答您的養育之恩。彆說打斷雙腿,便是性命賠上,也是值得的。”
我在一旁拚命點頭:“師兄們說的冇錯!若冇有師父,小燭說不定整個人都活不到今日,何談雙腿?若能有一線希望,無論刀山火海,我們都會去試上一試!”
師父閉上雙目,緩緩搖了搖頭:“當真是一群傻孩子……”
大師兄在旁道:“師父,弟子一直不解,您為何定要阻止我們去桃花源?”
師父慢慢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十六年前,為師曾經也聽信了這桃源的長生傳說。”師父緩緩道,“之後懷著一腔熱情好奇,偕同數名道友一路前去蜀地探索找尋,隻是……”
我吃了一驚:“師父,您去過那桃花源?”
“豈止是去過。”師父看著我道,“小燭,你可知曉……為師當年就是在那桃花源撿到你的?”
我瞪大眼睛,張口結舌:“什……什麼?”
其餘師兄亦大吃一驚。
師父歎了一口氣,目光杳然,似是陷入了回憶。
“桃花源仙境的長生的傳說,曾在術士之中流傳甚廣,引得無數人趨之若鶩,包括我和我的幾位道門摯友。”師父徐徐說道,“十六年前,我們一行七人向武陵進發,照著那桃花源記中記載的路線,一路緣溪向西,一直行了數十裡,到了蜀地的邊界,方纔發現那桃源的蹤跡。”
我們凝神聽著,大師兄顫聲問道:“如此說來……那桃花源當真存在?”
師父冇有回答,繼續道:“而後我們發現,數百年來之所以許多人意圖尋找桃花源卻失敗而歸,是因為那裡被設置了障目結界,而破那結界對我們這些術士來說卻是不在話下。於是我等破了結界,見到了那處桃花林,然而……”
師父頓了頓,道:“然而我們尚未穿過那桃花林,前麵忽有一片大火阻斷了去路。我們以為隻是平常失火,便冒然闖入,試圖繞行,不想那火竟忽然蔓延至我們身後,阻住了我們的退路。後來我們才發現,那火併非凡間之火,而是不死不滅的魔火。而我們後路被斷,隻好繼續前進,直至那魔火的深處,發現那裡竟好似有一處被火燒燬的廢墟,四處儘是倒塌的高牆和燒焦的殘壁,而我們一旦踏入那廢墟,便再也尋不到出路。”
“廢墟?”四師兄驚道,“那,桃花源裡的人……”
師父閉目道:“我不知傳說中的桃花源為何會變成了那種模樣,但……那魔火將我們圍在其中,我們七人被困七天七夜,冇有食水,後來便開始自相殘殺,直到我不得已手刃最後一名試圖殺死我的同伴,獨自慌張尋找出路,卻聽到一陣嬰兒泣聲,循聲尋找過去,就看到那魔火中心,一處類似宮殿斷牆的地方,有一名剛剛出生的女嬰。”
我睜大眼睛,哽住喉嚨,說不出話來。
“冇錯,那個女娃娃就是你,小燭。”師父望著我道,“當時,你臥於那斷牆旁邊的一處石台之上,看上去出生不過數日的模樣,哭得十分可憐。說來也奇,我從那魔火中將你抱出冇多久,那魔火似乎就從角落裡分出一條路來,我抱著你沿著那路慌忙跑了出去,才終於得以死裡逃生。”
我如同一座石像般凝固在那裡,張大了嘴巴,愣愣地聽著。
原來師父說給我取名為“燭”,是因為從蜀地撿到了我,還說我與火有緣,竟然……是這麼回事。
可是這件事於我而言實在太過突然,我一時回不過神來,呆呆地立在當地,腦海中一片亂七八糟。
我為何會出現在大火之中?是出生以後就被遺棄了嗎?我的生身父母是誰?難道我的父母是在大火中生下的我嗎?他們怎麼這樣……不走尋常路?
一連串的疑問從我的腦海裡接連出現,攪和成了一團亂麻。
“十六年來,我每每想起當日炙熱的魔火,七日七夜被困的絕望,同昔日摯友兵刃相向的痛苦……”師父歎息,眉頭緊皺,半晌又道,“後來我才知道,不僅僅是我們,曾經進入結界尋找桃花源的術士,無一例外冇有歸來,想來他們,也早已變成魔火中的屍骸。”
“難道說,那文中提到的桃花源,其實也早已被魔火燒燬?”四師兄問道。
“極有可能。”師父表情一肅,“所以我說,你們也不要再去了。”
“若是那裡早已是一片廢墟,那為何小燭會出現在那裡?”大師兄忽然道,“這魔火或許是屏障,或許是另一個障眼之法。既然我們知道了有魔火存在,定然有辦法穿過。”
大師兄竟如此固執強硬,不似往日的穩重作為,我們不由得都轉頭看向他。師父瞪大眼睛:“你——”
大師兄卻道:“師父,您方纔說那廢墟裡像是有宮殿斷牆,可否再細緻描述一下那裡的場景?”
師父一愣,思索回憶片刻,道:“那個斷牆之處,的確像是一處行宮廢址……建築物都十分高大,整個廢墟之中都有許多坍塌的高牆巨柱,還有些被焚得焦毀,隻能依稀看出輪廓的亭台樓閣……”
大師兄道:“如此聽來,那處廢墟的確像是一處被焚燬的宮殿,但桃花源記中所記載的桃源仙境,隻不過是個普通村落而已。師父,弟子覺得,您並未到達真正的桃花源。既然小燭出現在那裡,說明那裡一定還有生人蹤跡。”
我聞言從呆滯中回過神來。冇錯,要是那裡早就冇了人煙,那我難道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那對不著調的父母,總歸不是憑空冒出來吧?大師兄的說法十分有道理。
大師兄此言一出,大家皆靜默下來,對望一眼,陷入了沉思。
師父像是一時也想不出反駁大師兄的話,皺眉沉吟不言。
大師兄上前一步,正色道:“師父,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弟子便會去嘗試。您儘管放心,現下我們既然知道了那裡有魔火阻路,必會提前想出方法應對,而後去探索真正的桃源仙境,尋找那蘭氏一族長生的秘密,屆時返回京師搭救師父,回報師恩!”
大師兄字字有聲,我們聽得不由得熱血沸騰,紛紛上前附和。
“師父放心,我們此行一定準備充分,不論吉凶,也必會尋回長生之術!”四師兄大聲道。
二師兄亦道:“師兄師弟說得冇錯,不論前境如何艱險,我們是去定了。師父不必擔憂,我們定然會平安歸來,接您老人家重迴天草門!”
我們的誓言錚錚,半晌,師父長歎一口氣。
“既然如此,你們……一路小心。”
我心中一酸,將手伸進柵欄,握住師父滿是皺紋的冰涼的手。
“師父,我們定然會回來救你的,請您務必相信我們!”
師父望著我們,蒼老的目中似有淚花閃爍,緩緩點了點頭:“知道了,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