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
秦王的鐵騎踏平蘭邑的那一天,將會是我一生的噩夢。即使幾年後寒宵夢迴,我依然會從睡夢中驚醒,捂住頭顱,回憶起那場戰爭每一個驚心動魄的細節。
那一日,哥哥拚死用鶴羽靈石放大招攻出一道血路,父親帶著我以及其他蘭氏族人逃出生天。蘭邑一戰,有四十餘名族人死在沙場,隻餘一百一十餘族人幸而生還。
自此,我們流離失所,一路向北方逃去,同時艱難地躲避著秦兵的追蹤。流浪的生活長達數月,直到我們來到了北方的燕國。
燕國是與秦齊名的當世大國,彼時秦國突起,已將韓魏吞併,並且對燕趙虎視眈眈。燕王早早看出秦王的野心,遂招攬天下奇士,共商抗秦之策。而我們蘭氏族人大多身具奇術,正投燕王心意,於是燕王收留了我們,讓我們在燕國的都城薊暫時安頓下來,以逃避秦王的追捕。
這一停留,便是三年的時光倏然而逝。
三年之後,我十六歲。
這一年入秋,薊城的日落來得格外之早。半山夕照緩緩落下之時,天際燃燒著血一樣的晚霞。
薊城的燕王宮巍然坐落在這晚霞之中。我在王宮外的大道上行走著,不覺停下腳步,抬頭望去,燕國的王宮在黃昏中靜靜地佇立,夕陽如同血色的秋霜,將這個籠罩在烽煙中的國度濃重地浸染。
見我駐足不前,王宮的侍者喚道:“蘭姑娘,太子殿下正在殿內等候。”
“哦。”我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跟隨那侍者走進了那燕王宮的大門。
燕國的太子名丹,乃當今燕王之子。他自少年時期起便一直在諸列國輾轉遊蕩,不久前方回到燕國,而他歸國後尚無多少時日,便遣人來到我們蘭氏族人的住處,宣族中主事之人進宮麵見。我不知他突然來宣召究竟所為何事,疑惑之下,便獨自隨侍者前來。
踏入燕王宮後,侍者帶著我一路走至王宮的東殿。東殿的大門前,數名執劍守衛表情肅然地立在殿外,而在那不遠處的大殿之中,中門大開,一名玄衣男子正背向大門立於中堂,似在等待著我的到來。
“太子殿下,蘭寐姑娘到了。”侍者躬身行禮。
太子丹轉過身來,麵向著我。
他雖為太子之尊,衣飾卻並不甚華貴,麵容方正俊朗,目光炯然,雖略帶滄桑之色,但自有一股隱然威嚴的氣度。
“蘭寐見過太子殿下。”我斂衽行下禮去。
太子丹微微挑眉,望著我的目中卻透著幾分驚訝:“傳說中神賜靈根的蘭氏一族的管事之人,居然還是這樣一位年少的美人。”
“蘭氏一族的族長是我父親,家父現下不在薊城,家兄臥病在床,所以蘭氏一族暫時由我來主事。”我回答道。
“原來如此,”太子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有所耳聞,你父親如今在燕國邊關,是嗎?”
我垂目道:“是。”
兩年以前,秦軍屢次進犯,燕國邊境告急,燕王令父親前去西方邊境,以法術相助燕軍戍邊。燕王曾在危機之中對我們施以援手,倘若燕國國破,我們蘭氏族人仍會落入秦王手中,於情於理,我們都應儘最大的努力相助燕人抗秦。於是,父親帶著族中大多數壯年男子去了燕國邊境,留在薊城的隻有婦孺老人,以及一些在蘭邑之戰中受傷的族人。
而哥哥,三年前的蘭邑之戰因強用鶴羽靈石為族人殺出一條血路,幾乎被反噬身死。在我們逃亡的數月中,父親和族中長老輪流為他施用愈術,哥哥方纔保留下性命,但三年後,他仍然昏迷在床,至今冇有醒來。
我閉目片刻,複又睜開:“太子殿下召喚我來,可是有什麼事情?”
“不錯,”太子丹點了點頭,道,“我確有一件要事,想要請姑娘幫忙,不過在這之前,我尚有幾個問題,希望蘭姑娘能夠回答我。”
“太子請講。”我道。
“傳說你們蘭氏族人世代相傳的術士靈力,乃是由一名上天的神靈賜予,此傳言是真是假?”太子丹道。
我聞言一滯,陷入了一陣難言的沉默。
三年前的那一天,鶴神的影子再一次在我的腦中浮現,我想起蘭邑之戰那日昏黃的血塵,爆裂的藍光,他冷漠的雙眸,希望之後的悲痛和絕望,一切都猶如昨日,像噩夢一樣清晰,讓我窒息得透不過氣來。
然而,縱然我百般不願去想,卻仍不能否認我們蘭氏族書上的記載,那祖傳的竹簡上所寫的幾百年前的故事,字字真實,我無以逃避。
“是。”我半晌方回答。
太子丹緩緩點頭。
“聽聞你們流離至燕國,乃是因秦王嬴政之故,”太子丹又道,“那麼,蘭姑娘能否告訴我,你們與秦王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
我閉目沉默良久。
“秦王迷信長生,認為生祭天生靈根之人可煉成長生不老藥,”我睜開眼睛,輕聲道,“三年前,秦王派秦將王翦攜諸多術士兵臨城下,攻破蘭邑城外結界,致使族人死傷大半,隻剩我們死裡逃生,一路逃亡直至燕國,方被大王收留於薊城。”
太子丹頷首,又慢慢問道:“那麼,蘭姑娘,秦王嬴政此人,你如今對他,是何態度?”
我驟然抬頭看向他:“秦王毀我家園,戮我族人,我與他自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太子殿下此言何意?”
太子丹冇有回答,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似是在沉吟、思考什麼,看向我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還有幾分審視。
我直直地與他對視。不論他投來怎樣試探的眼神,我俱坦然以對。
半晌,太子丹方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甚好。既然如此,那蘭姑娘請隨我來。”
燕王宮的東宮極是大而廣闊,太子丹屏退了身邊的侍從,帶著我一人向著後院走去。
穿過曲折的迴廊,我們來到東宮深處,直到走至一處極為秘密的庭院,夕陽從狹小的天井照射進來,裡麵昏暗得空無一人。庭院深處的堂內,硃紅色的大門緊閉,我跟隨太子丹來到朱門之前,停下腳步。
那道朱門矗立在那裡,神秘而森然。
我微微有些奇怪,問道;“這門裡麵是什麼?”
然而我話音剛落,突然之間,“喀拉”一聲,一道青碧色的寒光自眼前閃現,竟是一柄利刃勢如疾風,突然間撞破那硃色的大門,帶著破空之響,直衝著我的麵部刺來!
我大吃一驚,立即抬起手,袍袖一揮,手心金光陡現,那匕首刹那間被我手中靈力逼停,於最後一刻懸停在我的鼻尖。
幾個月的流離逃亡使我的法術被迫進步了許多,反應機變也靈活了不少,總算不至於命喪這突如其來的匕首之下。我驚魂未定,立即退後兩步,這遠遠高於常人的身手和功力,那門裡麵究竟藏著什麼人?
太子丹亦是一驚,馬上高聲喊道:“荊軻俠士停手,勿要傷了自己人!”
他話音方落,硃色大門緩緩打開了,一名男子自那黑暗的內堂出現,慢慢走了出來。
他身穿一襲灰色衣衫,身形高大魁梧,五官棱角鋒利,表情冰冷,雙目銳利如電,如同利刃一般注視著我。
“荊軻俠士!”太子丹責備道,“蘭寐姑娘是我的客人,緣何如此無禮?”
“我聽見有陌生人的腳步和聲音,以為是有刺客或奸細潛入了這裡,”灰衣男子冷冷道,“一時起疑,就下了手,太子殿下見諒。”
“不分青紅皂白就對來客下此殺重手,疑心如此之重,我看閣下才更像是刺客奸細吧!
”我不覺怒道。
那人並未惱怒,反而笑了。
“嗬嗬,姑娘好眼力,在下荊軻,正是一名刺客。”
冇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我定睛望著這個名叫荊軻的人,他的聲音低沉若鐘磬,縱然似乎在笑,然而看向我的目光中卻充滿了肅冷之色,彷彿一尊毫無感情的冰雕。
“叮”地一聲,我手一鬆,那匕首落在了地上。
而荊軻若無其事地走來,俯身將那匕首拾起,輕吹去上麵的灰塵。
“俠士,下次千萬不可再如此魯莽,”太子丹對荊軻說道,隨即轉向我,“蘭姑娘,十分抱歉,這位荊軻俠士生性謹慎,此地原十分隱秘,除我與幾名心腹門客之外未曾有外人來過,致使有此誤會,希望未曾嚇到姑娘。”
我搖搖頭,冇嚇到我,險些刺死我倒是真的。我雖仍因方纔那驚險的一刀而甚覺不快,但太子丹既如此說,我也不好再對此追究什麼。
我轉頭看向荊軻,心中卻仍舊十分疑惑,在這燕國的深宮之中的詭秘之地,竟然藏著這樣一名身手高明,行為怪異的奇人,不知這燕太子丹是何用意?
“荊軻俠士,這位便是蘭氏一族的掌家之人,蘭寐姑娘。”太子丹對荊軻道。
“蘭寐姑娘?”荊軻聞言微微挑眉,上下打量著我,“你這年紀輕輕的女孩兒,便是傳說中大名鼎鼎的術士之族,蘭氏族人?”
“不錯。”我瞅了他一眼,回答道。
“倒是我未曾見識了,方纔能擋下我那一擊,的確非尋常人所能做到。”荊軻對我拱手,“失禮,在下荊軻,衛國人氏,現為燕太子座下門客之一。”
太子丹指向荊軻身後的屋室對我道:“蘭姑娘請進,我們到堂內說話。”
我跟隨他們踏入那堂屋之中,夕陽透過極小的窗戶投進屋裡,斜斜地照亮了屋子裡的陳設。
我一凜,突然停住了腳步。
大堂儘頭的正中,竟有一個稻草紮成真人大小的假人。那假人的頭上蒙著一塊麻布,上麵寫著一個大大的“秦”字。而假人的身上如同被刀劍刺破了無數次,已經是千瘡百孔。
“這是什麼?”我愕然問道。
“方纔已說過,我是一名刺客,”荊軻微微一笑,“作為刺客,自然要於秘密之處日夜苦練,去踐行那刺殺之事。”
說著,荊軻突然將手中的匕首甩出,一道青光如同利箭般直直射出,“卟”地一聲,正中那假人的心臟,直冇入它的胸口。
我吃了一驚,突然望向太子丹:“太子,你們難道是要……”
太子丹轉過身來,對我正色說道:“不錯,荊軻俠士武藝高強,乃是我燕王太子殿座上之賓,我們二人密謀已久,為的便是潛入秦國鹹陽,前去刺殺秦王嬴政!”
“什麼?”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他們。
我知太子丹數年前曾於秦國為質,近些年來,秦王嬴政滅掉韓魏兩國,一路掠地攻城,已逐步奪取了中原大部分國土,太子丹意識到秦王的野心,便設法歸國,與燕王共謀抗秦。而我卻萬萬未曾想到,他這些年裡所做的所謂“謀劃”,竟然是這樣的打算。
“你們要去鹹陽刺殺秦王嬴政?”我猶在震驚,“可是秦王身為大國之君,手下兵將那般眾多,當年他派軍攻打蘭邑,單是法力高強的術士就有數十人,身邊的防備定然更為森嚴,你們如何能做到?”
“我們自有辦法。”太子丹道,向荊軻點頭示意。
荊軻走來,從袖中拿出一卷白色布帛所製的畫軸,手指微鬆,畫軸的一邊落下展開,布帛上的內容即一覽無餘地展現於我的眼前。
我定睛看去,原來那是一張三尺見方的地圖,上麵繪著山河丘陵俱在,製作得十分精細考究。
“這是……”我問道。
“此乃燕國督亢之地的地圖。”太子丹道,“督亢是燕國最為豐沃之地,被秦國覬覦已久,屢次攻占而不得。若荊軻攜此地圖與秦王所通緝樊於期將軍的首級前去秦國投誠,嬴政必然會歡喜召見,待到那時,荊軻可近秦王身側,隻需拿出地圖中所藏兵刃,一擊必中!”
我愕然地看著他。
“我與嬴政相識於趙國,本是少年舊友,”太子丹輕聲道,目中倏然閃過奇異的神色,“然而,近些年來,他權勢日增,性情愈發狂妄,數年前我於秦國為質之時,更是屢遭他的欺辱。如今,嬴政已攻下韓魏兩國,一路自西而來,下一步必是傾力攻打燕國。我身為燕國太子,便是拚上尊嚴和性命,也絕不能讓燕國落於他之手!”
說著,太子丹緩步走到假人之前,伸手將那柄匕首從假人胸口拔出,舉至眼前,凝目打量。
我目光一動,亦看向這把方纔險些刺中我的匕首。
方纔混亂之中,我未曾看清它的模樣,而如今仔細看去,突然發覺它與那些尋常兵刃甚是不同,
匕首的刃尖極其銳利,隱隱吞吐著耀眼的鋒芒,昏暗的夕陽射來微弱的光線,卻於刃上映出耀眼如白日的青光,在這暗室裡瑩瑩閃爍,十分醒目。
“此匕首名為’青蠍刃’,為趙國名匠徐夫人所鑄,”太子丹說道,“青蠍刃乃天下第一鋒利之刃,而且淬以奇蠍之毒,更是見血封喉,數年裡我費勁心機,方輾轉得來,荊軻若用此刃前去刺秦,不須刺中要害,隻需劃破肌膚,嬴政便定然一命嗚呼,再無回生之機。”
我怔然聽著,半晌方道:“如此聽來,倒是個頗為可行的方法。”
“然而,這匕首銳利無比,淬毒之後,更是鋒芒太露,”太子丹話鋒一轉,“蘭姑娘且請看。”
太子丹將匕首遞予荊軻,荊軻接過,隨即將其捲入那地圖畫軸之中。我看過去,果然見那青色的光芒穿過層層白色布帛,仍能隱隱透出,相當奪目。
“依照我們的計劃,即使將青蠍刃捲入地圖中,那鋒銳色澤仍舊能自圖卷中透出,怕是難以混過秦人耳目。”太子丹道,“嬴政此人疑心極重,倘若被他提前察覺出蛛絲馬跡,此事必敗無疑。時至如今,這也是我們的計劃中唯一未能解決的難題。”
時至此刻,我終於聽懂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明白太子丹為何會對我這個外人透露這個絕密的計劃。我抬頭望向他,說道:“所以,太子殿下召喚我來,便是為了這件事?”
“不錯,”太子丹頷首,說道,“此事雖是末節,但事關重大,不容一點有失,況且我們的密謀極為隱秘,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還望蘭姑娘理解。所以,蘭寐姑娘,你身為身具靈力的術士,對此可有解決的辦法?”
我沉吟半晌,走上前去,抬起手來,凝神施法。
氤氳的霧氣從我衣袖中散出,籠罩於那匕首透射出的鋒芒之上,將其慢慢消磨。一炷香時間過後,霧氣散去,它便變得如尋常匕首一般,封在圖卷中,失去了奪目之色,與那圖軸渾然一體,看不出任何異常的痕跡。
“此法隻能夠隱去刃尖的光澤,但是匕首仍然如往常般鋒銳,劇毒也仍舊存在,須得十分小心。”我收回手說道。
太子丹不由得欣喜擊掌,讚歎道:“蘭氏一族得神賜靈根,果真是不同凡響!”
“不過是小小的障目之法罷了,”我搖了搖頭,“這種術法於術士而言,並非難事,以我的本領,也隻能做到這種程度。”
“已經夠了。”荊軻收回捲軸,聲音鏗然,“多謝蘭姑娘。”
說著,荊軻轉過身,昂然對太子丹道:“太子殿下,如今萬事已備,不須再耽擱,荊某將攜副手秦舞陽,不日便出發前往鹹陽,去取秦王嬴政那廝的性命!”
他的聲音慷慨而堅決,在這陰暗的夕陽裡錚錚在耳,迴響不絕。
太子丹望向他,麵色十分凝重,沉聲道:“此行之計劃以及危險,俠士可想清楚了?”
“早已萬全思量,不在話下。”荊軻道。
太子丹緩緩點頭:“擇日,我會召集高漸離等人為你送行,並行祖路之祭2。蘭姑娘,請你也一併前來。”
荊軻走時,深秋的晚霞再一次灑滿了燕國的天空。我隨著太子丹來到薊城的城牆之側,夕陽照映在遙遠的燕山之上,一片廣闊而蒼茫。
荊軻就此踏上了征途。
太子丹與數名知情的門客為他送行,他們皆身穿縞素白衣,沉默而肅然,彷彿是在提前為他悼念。禮樂響起,易水之上行起祖路之祭,門客之中,一個名為高漸離的人擊起築樂,聲音響徹原野。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荊軻慷慨高歌,眾人亦展喉相和,和著那築樂唱起變徵之聲。易水之畔,哀風蕭蕭,馬聲嘶鳴,夕陽的深處,鴻雁陣陣高鳴著劃過萬裡長空。
祝歌聲中,荊軻跨上了馬背,同攜帶的隨從一起,馬蹄陣陣,很快地融化於無邊的荒草裡。我望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遙遠的山色中,蕭瑟的秋風平地狂起,將荒野裡的枯葉吹得紛亂,如同天地在號泣。
眾人依舊佇立,凝望他離去的方向無言,祖路之禮仍在繼續,悲壯之聲連綿不絕,許多人潸然淚下,悲慼不已。
良久,我輕聲向太子丹問道:“太子殿下,荊軻此去,必死無疑嗎?”
“是,”太子丹望著遠方,緩緩回答,“不論是成功或是失敗,他都已不可能活著歸來。”
我默然。
“此行無論是險阻還是變數,都太多太多,”太子丹的聲音微啞而滄桑,“倘若荊軻俠士能成功殺死嬴政,那麼我們燕國也得以從戰亂中生存下去。然而他一旦失敗……我,父王,乃至你們,我們所有的人,都會因此而死。”
我望向那盛大的祖路祭典:“所以,如今的我們也隻能祈求這些神靈,保佑他此行成功了嗎?”
太子丹點頭:“是啊,祈禱上天,神靈——倘若他們當真存在的話。”
彼時祖路之禮已近尾聲,高漸離停下擊築,高聲喊道:“望道路之神護佑行者荊軻,此去鹹陽能不辱使命,功成而歸!”
“願道路之神護佑荊軻,不辱使命,功成而歸!”眾人亦高聲附和,聲音在廣闊的原野裡不斷地迴響,而後漸漸歸於靜寂。
但我們都知道,他已經不可能歸來了。
而那冰冷而又虛無的道路之神,又怎可能真的保佑荊軻成功刺秦,挽救我們所有人危亡的命運?
我望著他們,腦中突又閃過一雙藍如火焰的眸子,在那漫天的血塵之下,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呼吸一滯,閉上眼睛,皺眉搖頭,竭力將鶴神的影子從我的頭腦裡趕出去。
“怎麼,蘭姑娘似乎對這祖路祭禮頗為不敏?”太子丹察覺到我的沉默。
“冇什麼,”我搖搖頭,“我隻是看到這些……想起了另一個神明而已。”
“另一個神明?”太子丹問道,“可是你們蘭氏一族所祭祀的鶴靈之神?”
我沉默片刻,道:“是。”
太子丹似是想起一事,道:“說起來,你們蘭氏一族身為神賜靈根的術士一族,那麼當初賜予你們靈根的這位神靈,如此危亡之際,能否護佑我們抗秦?”
“嗬。”我苦笑搖頭,“太子殿下,倘若那名仙神當真護佑我們,我們蘭氏一族又何至於被秦王踏平故園,落到如今的境地?”
太子丹微微一怔,大笑道:“說來也是!鬼神之說終屬飄渺,天命難測,還是人力謀劃為上,我相信荊軻之能,也相信我燕國國力,尚能與秦王一決高下。蘭寐姑娘,如今你父親尚於西方邊境同燕軍一併駐守,待得你們族人助我燕國抗秦成功,我便回稟父王,重加賞賜,令你們重歸故土!”
我心頭微顫,驀地抬目望向遠方。
我和我的族人們,真的還有重返故鄉的可能嗎?
遠方古道漫漫,那是我們一路從蘭邑逃來的方向,在千裡的荒草和青塚之外,我彷彿看見了多年前的蘭邑城裡,那落落的雪白梨花,在那明媚祥和的春日暖陽裡,如夢一般安靜地飄然落地。
“多謝太子,”我望著遠方,口中輕喃,“蘭寐也期待,能再有那一天。”
【夢魘】
當晚我回到同族人們在一起聚居的住處,夜幕四合,夕陽漸漸沉入了大地,我走到哥哥的床前,坐在他的身邊。
哥哥仍然閉著雙目,麵容蒼白,昏迷不醒。
我沉默地看了他許久,輕輕為他蓋上被褥。
“寐姑娘?”
一個聲音從外麵傳來,有人敲了敲門,悄聲喚我。
我抬頭望去,原來是我族中的一位嬸孃,年紀不過三十多歲,但輩分甚高,族人們都喚她清嬸。
“清嬸,來,坐。”我忙站起身迎過去,輕輕關上了內室的門。
清嬸走來,悄聲道:“寐姑娘,方纔燕國太子那邊送來了一些賞賜,說是給咱們族人的,多是些錦緞金銀之類,你看應怎樣處置?”
三年來,我同族人們朝夕相處時間甚多,和他們已漸漸變得熟悉。父親去了邊關,哥哥仍昏迷不醒,一直便由我來主持族中事務,清嬸有時也會幫忙打理。
“我們如今,哪裡用得到這些貴重東西?”我搖搖頭,道,“今年天氣愈發冷了,北方冬日素來嚴寒,稍不注意便會凍傷手腳,不知今年炭火夠不夠用,不如變賣了這些賞賜,去置辦些炭火和爐具吧。”
清嬸答應了,又道:“下個月初六是封長老的八十歲的壽辰,原本按照舊例,長老們整十的壽辰族中都是要擺祭禮大辦的,隻是今年……”
“我們去置辦些簡單宴席,族人在一起聚一聚,就算是慶祝了吧,”我道,“封伯的傷病還未全好,怕是冇有精力應付大祭,而我們如今失去故園,寄人籬下,冇有田地和供給,有些花用也應該適當減少一些,想來封伯也是會理解的。”
清嬸點點頭:“是,寐姑娘,我自然明白。”
“孃親,孃親!”
忽然有一陣清脆的笑聲伴著蹬蹬的腳步聲傳來,一個梳著總角辮的小娃兒跑進大門,來到我們的麵前,大聲對清嬸笑道:“孃親,我今天陪族裡的哥哥們去打獵,我學會用術法催動彈弓打樹上的鳥兒啦!”
原來是清嬸唯一的孩子,我五歲的族弟小羲兒。
清嬸忙拉住了他,噓聲道:“悄聲些,你寧哥哥在內室養傷,當心吵鬨到他。”
小羲兒捂住嘴巴,睜大了眼睛,聲音嗚嚕嚕地對我說道:“對不起,寐姐姐,小羲兒會小聲的!”
我笑了,摸了摸小羲兒的頭。
“小羲兒年方五歲就會用術法了,當真了不起,”我讚賞道,“這般聰明能乾,長大後定然是一名厲害的男子漢,成為我們蘭氏一族的脊梁。”
小羲兒聽到我的稱讚,十分開心,在我身邊蹦蹦跳跳。
清嬸眼圈微紅,歎氣道:“我夫君於三年前逝於蘭邑,幸好羲兒活了下來,隻願他能平安長大,如今,我也隻有這一個盼頭了……”
清嬸敘了會兒家常,又在屋裡停留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寐姐姐!”這時,又一聲呼喚從門口傳來,一人急急走進屋來,同清嬸撞了個滿懷。
我看過去,原來是我的族妹蘭心。
“清嬸,你,你也在啊。”蘭心看見清嬸吃了一驚,慌張地停下腳步。
清嬸微微驚訝:“心姑娘?你怎麼來了?”
蘭心是封伯的孫女,比我小一歲,平素柔弱內向,不常說話,她的父母皆已在蘭邑之戰中犧牲,留她一人跟著封伯,隨我們輾轉流浪。
蘭心低頭搓著衣角,囁嚅道:“我,我有事跟寐姐姐說。”
清嬸帶著小羲兒離開了,蘭心扭扭捏捏,走進屋來。
“心妹妹,你……”
我剛想招呼她,突然停住了話頭。
她居然不是一個人來的。跟隨在她的身後走進屋的,還有一名陌生的少年。
那名少年一身燕人裝束,看上去十七八歲,身形瘦削,濃眉大眼,麵容頗為英俊,卻是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跟著蘭心喊我:“寐,寐姐姐。”
我微微一愣:“你是……?”
“我叫浦艾,是薊城人,”燕人少年忙道,“我是蘭心的相好。”
他這話一落,屋子裡登時一陣尷尬。
蘭心羞得回身打他:“什麼相好!”
我忍不住失笑出聲:“哦,原來是這樣。”
那叫浦艾的少年撓了撓頭,慚笑著低下頭,他原本還像是想要說些什麼,被蘭心這麼一打,結果兩個人都羞得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屋子裡陷入了一片安靜。
我咳了咳,打破沉默問道:“你們……是如何認識的?”
“啊?哦!”浦艾定了定神,道:“是這樣的,半年前我去燕山上砍柴,不慎跌入一處陷阱,被困了三天三夜,險些就冇了命,是蘭心正好路過,用術法把我救了出來。”
蘭心在一旁點了點頭。
浦艾又道:“我們相識數月,蘭心善良又溫柔,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我也心甘情願回報她救命之恩,照顧她一輩子!”
我心下瞭然,笑著看著他們。
蘭心紅了臉,低頭擺弄著衣角,說道:“寐姐姐,我爹孃都不在了,祖父也臥病在床,族長遠在燕國邊關,如今是寐姐姐你在掌管族中事務,所以,我想請你,請你……”
“請您為我們的婚事做主!”浦艾大聲道,“我父母早亡,家中也冇有管事的長輩,就按照我們燕人的習俗,給您送些柴米和布匹,當作是聘禮!”
浦艾跑去門外,拖來一個大大的沉重的麻袋,放在我麵前。
“寐姐姐,如果你能將蘭心許配給我,我定然會好好對待她,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幸福快樂的女子!”浦艾滿臉通紅,賭咒發誓。
蘭心在一旁羞得低頭,卻滿臉是藏不住的笑意。
“寐姐姐,你……答應嗎?”蘭心怯怯地問道。
我笑道:“你們兩情相悅,這等喜事,我怎會不答應?待我告知了封伯,等到來年開春,就為你們二人籌辦婚事,如何?”
二人大喜,異口同聲道:“多謝寐姐姐!”
蘭心與浦艾十分歡喜地離開了,臨走前,蘭心安慰我道:“寐姐姐,你放心,有鶴神保佑,寧哥哥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夜漸漸深了,秋夜涼風陣陣。我輕輕打開內室的門,望著床上的哥哥。
但哥哥依然冇有甦醒的跡象。我走上前,坐在他的身邊,月光從窗外灑入室內,一片靜謐和朦朧。
哥哥,寐兒長大了,如今也能夠獨當一麵,成為族人們的支柱,不必再生活在你的羽翼和保護之下,可是你,究竟何時才能醒來?
月光幽幽落下,哥哥舊日裡笑容溫和的臉龐,如今已是那般蒼白而瘦削,他閉著眼睛,如同陷入一個長長的夢裡,久久不會甦醒。
案上的燭火搖動,我心下無比難過和壓抑,淚水從眼角緩緩滴下,埋下頭低聲抽泣。
良久良久,我似乎感到有人在看著我。
我一個激靈,立刻轉頭望向窗外。
我彷彿聽到一陣渺渺的笛聲,杳杳從那遙遠的天邊傳來,於浩瀚的夜空裡泛然不去。窗外,在那無邊的黑夜裡,在涼風裡搖動的樹梢之旁,站立著一個人影。
他立在庭院裡,立在那淡淡的月光之下,如同是由月色雕刻而成的仙身,月白長衣在風中輕輕擺動,他的一半麵容隱藏在那夜色裡,彷彿與這天地夜月共生,美得難以言喻,驚心動魄。
我驀地睜大雙目,全身發抖地看著他。
夜空裡藍色的火焰,是他的眼眸。他的目光靜靜地望著我,微微一笑。
“啊——”我大叫一聲,一下子驚醒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耳畔的笛聲戛然而止,原來是夢。
我喘著氣,努力平複著砰砰跳動的心臟,轉頭看向窗外。燭火幽幽,窗外的夜色裡月光靜謐,庭院裡空無一人。
我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天地間一片寂靜。
我緩緩閉上眼睛。是他,又是鶴神。這個本應是我們蘭氏一族的守護神靈,如今卻變成了我的噩夢,纏繞了我整整三年。這三年之中,我時常會夢到他,夢到他仙神般的容顏和微笑,然而每一次,我都是在害怕和驚叫中醒來。
隻因我至今無法忘記他在蘭邑之戰的冷漠無情,那雙如火藍瞳每每在我回憶中出現時,都會伴著秦王的鐵騎,坍塌的城牆,滿地的屍身,漫天的叫喊和血光,接連向我衝擊而來,彷彿烙印一般深深刻在我的記憶之中,永遠難以釋懷。
正在這時,案角的那枚鶴羽靈石不知何時發出了光芒,幽幽藍光在月色下閃耀。
我轉過頭,愣愣地望向它。
鶴羽靈石。記得在蘭邑的日子裡,這塊所謂是鶴神與我族信物的石頭一直如同聖物一般,被代代祖先供奉在蘭氏一族的祠堂裡。父親臨去燕國邊關之時,曾特意囑咐我好好保管它,尋一塊安靜之地將它好好供奉。然而父親離開後,我卻將它隨手放在內室的幾案上,它也一直如一塊尋常的石頭一般,安安靜靜地待在桌角,無聲無息。
這些日子裡,我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然而時隔三年,它卻又突然自行亮了起來。藍光幽幽升起,如風裡旋轉而起的炊煙,上麵刻著的白鶴之紋在藍光之下栩栩如生,如欲展翅高飛。
我盯了它片刻,突然將它拿起,順手鎖入了一個匣子裡,讓它離開我的視線。
我剛將那鎖著靈石的匣子放入窗邊的箱櫃,忽然之間,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
“寐兒……”
我猛然一個激靈,驀地回頭。
床頭,哥哥半睜開了眼睛,正望著我。
我呆怔良久,方道:“哥……哥哥……”
哥哥微笑著喚我:“寐兒。”
“哥哥!你醒了!”我驚呼著,一下子衝了過去,跪在他的床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涼得像冰,瘦得隻剩皮膚和骨頭,我顫聲道:“哥哥,我不是又在做夢吧?你終於醒了,你……你可還好嗎?”
“我很好,冇事,寐兒。”哥哥望著我微笑,雖然他麵容消瘦而蒼白,眉目間的溫柔清和卻是一如既往,“看來,我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活下來了。”
他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那般清晰,這不是夢,這是我所夢想了三年的真實!我終於完全回過神來,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來,埋頭在他的肩上,泣不成聲:
“你醒了就好,太好了,哥哥……”
昏迷了三年,哥哥終於醒了過來,我彷彿感到心頭纏繞了三年沉重的烏雲終於散去,一時間被巨大的欣喜衝潰了理智,難以自持。
“寐兒,對不住,”哥哥歎息,聲音很輕,“這些日子裡,定然讓你擔心了。”
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哽咽道:“沒關係,哥哥,你冇事了,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窗外冷月無聲,而那個月下的影子似乎也走遠了,萬物沉入了寂靜。
雖然哥哥終於醒來,但他的身體仍然十分虛弱,靜養了一月有餘,身體還是落下嚴重的病根,隻能拄木杖勉強行走。
不過,他仍能活下來,對我而言,已是萬幸。
族人們得知哥哥醒來,亦是十分欣喜,封伯提議再次擺起族祭以感謝鶴神對哥哥的護佑,被我以各種理由拒絕了。如此又過了半月,這一天日光晴好,哥哥喚我道:“寐兒,帶我出去走走。”
此時的燕國已進入寒冬,我扶著哥哥走出住處,沐著蒼白的夕陽,緩緩靠著薊城的城牆行走,一邊給他講述這三年來族中所發生的大小之事。
“所以,父親他們自三年前去戍守燕國邊關之後,一直鮮有音訊嗎?”哥哥問道。
我點了點頭,低聲道:“是的。上一次父親寄書信回來,還是半年以前。”
哥哥歎息一聲,緘默不言。
“不過,我已經寫信給父親,告知他你已醒來的訊息,父親得知後,也一定會十分寬慰的。”我道。
哥哥點了點頭,一陣冷風吹過,他咳了起來。
“天這麼冷,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當心傷了風,”我忙上前給他披上衣服,挽住他的手臂,轉身向住處走回去。
一路上,哥哥甚是沉默,我試圖讓他的情緒好起來,便在他耳旁說道:“哥哥,有一件重要的事,須得告知你一聲。”
哥哥轉頭望向我:“什麼事?”
我道:“燕國的太子丹最近秘派了一名俠士前去行刺秦王,算起日子來,再過數日就能抵達鹹陽了。”
“真有此事?”哥哥驚訝地望向我。
“冇錯,”我點了點頭,又道,“若是那俠士當真能成功刺殺秦王,那這一切都能結束,父親能回家和我們團聚,我們也能再回蘭邑了……如果我們真的能回蘭邑,我就去家裡的梨樹下摘梨兒,給哥哥做梨子醬吃,好不好?”
而哥哥看了看我,微微笑道:“寐兒果然長大了,若是換了從前,你隻會使喚我去幫你采梨花編花環……如今居然自己都會做梨子醬了?”
“不要小看我,我現在會得可多了。”我一邊笑,一邊攙扶著哥哥,慢慢向前行走,“前幾日是小羲兒的五歲生辰,不巧清嬸染了風寒,我就替她給小羲兒做了長壽麪,還試著做了許多小菜,連封伯都誇獎我手藝好。隻是封伯最近傷病又犯了,我昨日給他請了燕國的大夫,讓他好好休息。啊,還有,上個月有個燕人少年上門提親,蘭心妹妹看來是要嫁在燕國了呢,倘若真是如此,我這個做族姐的還要幫她繡嫁妝……”
我絮絮地說著這幾日族裡發生的事,而哥哥聽著,卻是慢慢收起了笑容,輕聲道:“寐兒,苦了你了。你自小在深閨受寵,何嘗做過這些事情……”
我一怔,搖搖頭道:“父親遠在邊關,哥哥你又有傷在身,我身為蘭氏族長的女兒,本就應擔負起照顧族人的責任。而同哥哥和父親做過的事情比起來,我所做的這些,根本就不算什麼啊。”
哥哥微微歎氣,望向遠方,夕陽的影子無聲地落在他的身上。
哥哥喃喃說道:“但願鶴神能護佑我族,渡此秦劫。”
我聞言一滯,閉上口沉默下來,不再言語。
“寐兒,你可將鶴羽靈石好好保管起來了?”哥哥問道,“那是我族與鶴神約定的唯一信物,不可怠慢。”
我冇有回答,良久,方輕聲道:“哥哥,時至如今,連你也仍視鶴神為我們的守護之神嗎?”
“那是自然,”哥哥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怎麼了,寐兒?”
當然,不僅是哥哥,所有族人仍然視那鶴靈之神為護佑蘭氏之神靈,日夜禱告,希望鶴神保佑遠在燕國邊疆的親人。所有人都依舊虔誠,除了我。
“若他當真是我們蘭氏一族的守護之神,為何蘭邑城破那日卻在一旁袖手旁觀,置絕望的族人們於不顧?”我喃喃道,聲音不覺愈發地激動起來,“因他賞賜的所謂靈根,我們族人遭到秦王屠殺,落入現在的境地,為何他卻從來未曾出現,給予我們族人哪怕是一丁點的保護?為何……”
“寐兒,”哥哥打斷了我,“鶴神是神明,我們豈能以凡人之心揣測?你怎知鶴神不曾給予我們以保護?說不定鶴神的確有在暗中護佑我們族人,隻是你未曾看見而已,不是嗎?”
我沉默下來,一言不發。
哥哥停頓片刻,又問道:“寐兒,你方纔說的是什麼?難道你在那日祭典之後,有曾再看見過鶴神或是什麼嗎?”
望著哥哥的眼睛,我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下去:“冇有,當我冇說過,哥哥。”
我不願再去回想鶴神的事情,隻慢慢扶著哥哥向來路走去。
【蘭殤】
而事實證明,鶴神的確再一次冇有保佑我們族人。
那一日,我們終於得到了父親的訊息,然而已是太遲了。
“太子丹派去的俠士荊軻失了手,不僅失敗被殺,而且激得秦王大怒,立即派出六十萬兵將攻打燕國,西方邊境燕軍早已全軍覆冇,無一人生還!”
聽到這個噩耗之時,我腦中嗡嗡亂響,一片空白。
父親!……
我伏在哥哥肩頭,淚流不止。哥哥擁住我,緊緊閉目,沉默不言。
族人失聲痛哭,悼念失去的一眾親人,可是我們連悲傷的時間都被剝奪,很快,秦軍兵臨薊城,即將攻入城內,城外烽火震天,四麵城牆搖搖欲墜,滿城燕人百姓均倉皇無措。
我扶著哥哥從住處走出,迎麵幾名族兄弟慌張地跑來,喊道:“燕王已逃離薊城往東北去了,城中無人駐守,早晚要被秦兵攻下,我們快走!”
“燕王逃走了?”我一愣,急問道:“那太子呢?”
“太子他……已經,已經……被燕王砍下了頭顱!”
“什麼?”我驀地睜大眼睛,顫抖道,“這……怎麼可能?”
“是真的!燕王欲獻上太子丹的頭顱,以求秦王退兵,然而秦王意圖十分堅決,大軍臨境,勢必要攻下薊城!”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若是被秦兵發現,我們凶多吉少,”哥哥麵色凝重,“你們幾個現在就去召集族人們,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我連忙把哥哥攙到路邊的一株槐樹之下:“哥哥,你先在這裡等著,我和他們去召集族人們離開!”
哥哥卻皺了皺眉,停下了腳步。
“等一下,寐兒,我還有一件東西冇有拿。”哥哥道,“你們先去召喚所有族人在此地集合,我去去就來。”
我不及多想,飛快地跑到族人們的聚居之地,大聲喊道:“秦兵要攻進來了,我們快離開這裡!”
我隻來得及帶著所有族人收拾要物,匆匆趕回原地,八十餘名族人們聚齊,卻冇有看見哥哥的蹤影。
“人齊了嗎?哥哥去哪兒了?”
我慌忙四望,看見哥哥從我們的住處蹣跚走出,十分艱難地扶著路邊的牆壁,一路踉蹌而來。
我吃了一驚:“哥哥!”
我急忙跑著迎過去扶住他,卻見他緊咬牙關,眉頭緊皺,鮮血自他胸前的舊傷口上汩汩流下,竟然是牽動之下舊傷複發,極是嚴重。
“哥哥,你怎樣了?可還能行走?”我急問道。
“你們先走,寐兒。”哥哥喘著氣,捂著胸口,幾乎無法前行,“不要……不要管我。”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先走?”我怒道,“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哥哥緊皺著眉,張口還想說什麼,卻未能說出口,雙目一閉,昏倒在我的肩頭。
“哥哥!哥哥!”我驚叫。
“寐姐姐,我來!”一名族弟奔來,迅速將哥哥背在肩上,“聽說西城門已塌,許多流民都在往外逃,我們從那邊出去!”
薊城中幾乎已無人駐守,幾萬秦兵浩瀚而至,從薊城之外長驅直入,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破各個城門,不到一日之間,便攻占了薊城。秦國與燕國這一役,燕國敗得慘烈之極,我們一行來到西門,試圖混在流民中逃出城外,卻被堵截在城門外的秦兵攔了下來。
“慢著!前麵那些,可是三年前逃走的蘭氏族人?”一個聲音突然從城門之外響起。
我猶如被一桶涼水兜頭澆下,一驚之下,抬頭望去,隻見一名頗為眼熟的秦將坐在高頭大馬之上向我們看過來。
禍不單行,冤家路窄,原來這次被派來攻打燕國的秦將,竟然正是三年前前來攻打蘭邑的王翦。
王翦一眼認出我們,立刻下令:“將他們擒下!”
族中法力高強之人俱已犧牲在燕國邊關,隻餘我們這些傷的傷,弱的弱,幾乎毫無抵抗之力,倘若就此被困於城中,我們族人便如甕中之鱉,再也逃不出他們的魔爪!
我咬咬牙,立即一揮衣袖,一團白煙倏然從我袖中散出,瞬間籠罩了眼前的一切,如屏障般遮擋住秦人們的視線。刹那間,馬匹受驚,嘶聲不絕,秦兵們登時陷入一片混亂。
“快走!”我大喊,帶領著族人們趁機從坍塌的西城牆的瓦礫之上向城外奔去。
“攔住他們!”王翦高喝。
我們拚命地逃著,然而冇逃多遠,霧障中隻聞正前方有無數馬聲嘶啼,如巨浪一般向著我們迎麵逼來。
我一凜,同族人們一起停下了腳步。
白色的霧障漸漸散去,眼前變成了一片烏雲般的陰暗,千萬名手執兵器、身著重甲的秦兵騎著戰馬自城門之外緩緩而來,同身後那些王翦的兵馬一起,將我們團團圍住。
我心下一涼。無路可走了。
“將他們全部押入俘營,隨我回秦!”王翦高聲令道。
薊城高大的城牆漸漸遠去,燕國古道上的戰馬發出最後一聲悲嘶。
自此,燕國國滅,秦王嬴政一統中原的霸業又前進了一步,而我們餘下的蘭氏族人皆被秦人俘虜。我們的額上俱被烙上了秦國黥印,隨後一路隨軍被押送至鹹陽。
【鶴靈】
秦國的都城鹹陽,是一切噩夢開始和終結的地方。三年的流離失所,我們終究還是冇能逃過命運惡意的捉弄。
秦王的長生祭壇設在了鹹陽附近的驪山之上。
那一日正是傍晚,遠方有鴉鳴之聲隱隱從天際傳來,萬古的蒼涼籠罩著大地荒山。秦王嬴政親自來到這長生祭壇,高高在上地坐在山巔,隔著一道斷崖俯視著祭壇,山下有數千秦軍守衛嚴陣以待。
殘陽如血,天光如沐,照映著寶座之上意氣風發的帝王,不可一世,光怪陸離。
我們被秦兵捆綁了雙手,押送著來到驪山山頂,被推跪在了祭壇之前。
自從我們被王翦押至鹹陽,至今已有兩個月,我們幾十名蘭氏族人一直被單獨分彆關押在秦國偌大的牢獄,我已兩月冇有見到哥哥和其他族人。族中有女人和小孩在低聲哭泣,老人們則在暗暗祈禱,企盼鶴神在這最後時刻的護佑。
而哥哥就跪在我身邊,閉著眼睛,眉頭微蹙。
“哥哥……”我低聲喚他。
哥哥睜眼看我,微微一笑:“寐兒。”
哥哥冇事,我心下略感寬慰,然而這寬慰瞬間又變成了難過。他舊傷複發,縱然強撐,可是身體怕是已到了極限,如今的他變得更加蒼白和消瘦,額上被秦人烙下的黥印更是觸目驚心。
我心下揪痛。
可是到了這種時候,我們如何纔能有生路和希望?
秦王嬴政緩緩掃視我們,道:“不是說需要生祭百人?蘭氏族人隻剩這些,還能否煉成長生之藥?”
他的聲音隔著一道斷崖傳來,宛如金鐵一般在山間迴盪,冷酷而嘶啞。
祭壇邊一名術士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躬身道:“回陛下,蘭氏族人雖已不足百名,不過今夜乃是五百年一遇的血月之夜,天地靈氣皆將聚於此山,便算是少上幾名神賜靈根之人,也是無妨的。”
秦王點頭,滿意道:“很好,孤等瞭如此之久,今日終於即將大功告成。等血月升起之時,孤要親眼看到長生之藥的煉成!”
夕陽彷彿一瞬間落入了無邊黑暗,深色的天幕之上,一輪圓月自東方冉冉升起。半個時辰過後,那銀色圓月好似被紅光漸漸地籠罩吞噬,最後宛若一盞赤色明燈懸於天際。
“長生祭始!”那術士高聲宣道。
祭樂聲起,數名術士圍繞著那祭壇轉起圈來,口中唸唸有詞。祭壇上牲澧極盛,他們在祭壇之上燃起火焰,劈啪聲響,火舌獵獵如蛇,在山風之中竄起丈餘之高,猙獰搖曳。
隨即,一名術士從祭壇旁邊走來,將我們掃視了一番,最後徑直向我走來。
他強行將我拉起,我雙手被綁,身不由己,“啊”了一聲,踉蹌數步,那術士已將我拖向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祭壇。
其餘一眾術士均在祭壇之旁唱道:“長生藥引,生祭其一!”
我被推向祭壇,眼見就要被他們丟入火中,那大火近在咫尺幾乎舐上我的臉,我無法逃脫,隻能緊緊閉上眼睛。
“放開她。”
一個聲音忽然從我的背後響起。
我聞聲睜開眼睛。
“我說了,放開她!”
是哥哥的聲音在低聲咬牙說道。
我急忙轉過頭去,看見那祭壇之下,哥哥正緩緩站起身來。
他手腕上的繩索不知何時已被解斷,而他抬起右手,一枚白色玉石正在他手心之上的半空緩緩旋轉,向外散出一波又一波的藍光,血月之下,更顯詭異。
我瞳孔驟然一縮。
鶴羽靈石,怎麼會在哥哥手裡?
我明明記得,這靈石被我鎖在了箱櫃深處,匆忙間並未帶出薊城,難道……
我突然想起哥哥在我們離開薊城前曾強忍著複發的舊傷回過一次住處,難道他那時回去拿的東西,就是鶴羽靈石?
藍光幽幽籠罩著我們,所有族人俱呆在當地。而術士們顯然更冇料到他的舉動,一時間也都愣了住。
“寐兒,過來,靠近我一些……”哥哥輕聲道。
我大吃一驚:“你要做什麼?”
哥哥冇有答話,他閉上雙目,手中的鶴羽靈石迅速上升旋轉,突然間綻出巨大的法陣,在血月之下閃耀著刺眼的藍色光芒。
以哥哥如今的身體狀態,祭出靈石無異於自取滅亡!可是我瞬間明白,與其大家一起赴死,哥哥寧願犧牲自己,換取我和族人們那一線生存的可能。
哥哥……
那靈石法陣以驚人之速擴張,之後迅速凝合為結界,僅僅轉眼功夫,已將我同其他族人均罩護在其中。這時祭壇上的術士終於反應過來,想要衝進結界,卻儘數被彈了出去,唉唷數聲接連摔在地上,連那祭壇上的火焰遇到這法陣靈氣,也瞬間熄滅成煙。
秦王怒哼一聲,一聲令下:“殺了此人!”
他身後數千秦兵立即張弓搭箭,千百餘支鐵箭如同漫天大雨,越過斷崖向著哥哥射來。哥哥做出的結界隻來得及護住了我和族人,而他自己卻疏於保護,被數支鐵箭從背後射中,刺入了他的後心。
哥哥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鶴羽靈石從他的手中應聲跌落,滾到了我的身邊。
“哥!”我驚叫。
“寧少爺!”封伯及一眾族人亦驚呼。
哥哥倒在地上,閉上了雙目。他的臉上身上均早已血流如注,不成人形。
彷彿蘭邑那日的噩夢重演,血淋淋地撕開我記憶中的傷口,我愣愣地看著地上不知生死的哥哥,腦中嗡嗡亂響,一陣空白。
“竟想反抗逃走?簡直異想天開,膽大包天!”為首的那名術士爬起身來,想要向我們衝過來,然而即使哥哥已經倒下,那地上的鶴羽靈石卻依然在源源不斷輸出法陣結界,他仍舊不能近身,隻能原地跳腳,叫囂道:“倘若誤了陛下煉藥的時辰,你們便是挫骨揚灰,神魂俱滅也不夠贖罪的!”
我突然隻覺全身怒火湧上腦際,猶如忍耐已久的洪水衝破了河堤,所有的恨意和憤怒都在那一瞬間炸裂,無以剋製,無以複加。
我一言不發,從地上撿起鶴羽靈石,一步步向著那術士走去。
那術士一愣:“你要做甚……”
“寐姑娘!”封伯在我身後驚呼。
我微一用力,手腕上縛著的繩索已被靈石之力震開。隨即,靈石在我手心上升懸浮至半空,數道藍光頃刻間如利刃般從靈石之上射出,那術士瞬間被光刃刺中,大叫一聲,跌下了萬丈深淵。
剩下的術士悚然變色,連連向後退去。
時隔三年,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靈石的反噬之力。我感到有鮮血自我眼中湧出,將我的視線模糊成一片血紅,身體和內臟裡彷彿有千刀萬剮一般的疼痛,可是那很快便被我置之腦後,一步步向前走去。
秦王眉頭一皺,再次喝道:“放箭!”
又是漫天鐵箭如雨而至,而我不聞不問,任那無數箭矢飛至我附近,撞上靈石結界,皆被彈開偏離,我身後那幾名秦國術士反被這流矢擊中,數聲痛呼之後,儘數倒在地上,或是跌下懸崖,全部喪命在這靈石之力下。
我繞過祭壇,踏著術士們的屍體,徑直向祭壇之後的山巔走去,向著秦王慢慢走近。
隨著我的逼近,秦王冷酷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慌張,他望著我,驚怒交集:“你——!”
而我在斷崖之旁停下腳步,目光如冰地看向他。
“凡人便是凡人,怎可能長生不死?你受人矇騙,迷信長生,做下如此殘忍之事,將來必自食其惡!”
我高聲痛斥著秦王,而在我說話間,手中的鶴羽靈石繼續漸漸升空,在血月下飛速旋轉,霎時間,夜空中彷彿天降血火,無邊烈焰從斷崖那邊平地而起,刹那間成燎原之勢,漫天大火宛如被血月染成赤紅,瞬間將秦王和他身邊的數千秦兵包圍。
秦王大驚失色,險些從座上跌下。
大火燎原,幾乎將整個山頭吞冇,許多秦兵被血火吞噬,慘叫著跌下山崖,秦兵們開始聳動,一片混亂。
“走!快走!”秦王連連呼喝,倉皇不迭地躲過那血色大火,在秦兵的保護下匆匆逃下了山。
秦王逃下山後,一切重歸平靜。
我仰起頭,望著夜幕上的圓月。彼時血月的時辰已過,那月中的赤色漸漸褪去,月光重新變得清明。
斷崖那邊的大火依然在燃燒,我輕輕擦了擦眼角的血,回過身,走回哥哥身邊。
“哥哥……”我低聲呼喚著他。
可是他冇有迴應我。
而此時族人們劫後重生,已儘皆按捺不住歡喜的心情。許多族人抱頭痛哭,更多的人向西方跪了下來,口中唸叨著多謝鶴神庇佑。
“寐姑娘,你突然靈力大升,定然是鶴神相助的結果!”封伯驚喜交加地道,“如此自如地操控鶴羽靈石,便是我們諸位赫赫有名的先祖也極難辦到!”
“寐姐姐,一定是你的誠心感動了鶴神!”
“謝天謝地,多虧了寧少爺和寐姑娘,多虧了我族聖物,多虧了鶴神慈悲……”
這些話接連傳入耳中,如同根根利針,刺痛了我的頭腦和心,我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他們,而後一言不發,站起身來,重新向那斷崖走去。
”寐姑娘,你要做什麼?”封伯察覺到不對,急聲喚我。
我望著斷崖那邊的大火,將手中的鶴羽靈石舉了起來。
封伯大驚:“寐姑娘,你這是——!”
“這東西纔不是什麼聖物!”我高聲道,“這世上根本就冇什麼心繫凡人的神仙,所謂鶴神庇佑,所謂神賜靈根,全部都是騙人的鬼話!我現在就把這塊石頭扔下山崖,我族是生是死,命運應全部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我用力一擲,那靈石劃過一道弧線,跌入了斷崖之下的萬丈深淵。
族人們全都被我的舉動嚇到,一時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隻餘彼岸的火焰劈啪和山風呼嘯。
而我隻覺心下一片舒暢,彷彿心中積壓已久的大石的終於消失。然而就在這時,忽有一陣鶴唳之聲響起,似是從不遠處而來,回聲漫漫,響徹山穀。
我微微一驚,循聲看去,竟見那深淵之中,忽然有一隻巨大的白鶴飛昇而起,展翅騰翔,片刻之後,它落在祭壇之旁一塊山石之上,口中銜著一樣東西,竟正是我剛剛丟下山崖去的鶴羽靈石。
我張大嘴巴看著它,而白鶴也在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傲然獨立。
族人們也皆驚呆了,愣愣地看著那白鶴。
“這……”封伯結結巴巴地道,“這莫非便是鶴神化靈?”
封伯此話一出,族人們彷彿醍醐灌頂,儘皆想起白鶴化神的傳說,幾乎是立刻全部拜倒在地,畢恭畢敬地朝拜著那巨大的白鶴。
“鶴靈之神!”封伯亦跪在地上,高聲道,“承蒙鶴神慈悲,蘭寐她方纔隻是無心之失,絕無冒犯神靈之意!——寐姑娘,快,快來同鶴神賠罪……”
封伯急促地喚著我。我知封伯是在擔心,我不過區區一名凡人,卻將鶴神所賜之物扔下了懸崖,還被逮了個正著,倘若真是因此冒犯了仙神,那自是一百條性命也不夠賠的。但……
我仍是僵立在當地,一動不動。
“嗬。”
一聲極輕的笑,我微微一驚,目光一動,竟見那白鶴身後赫然出現了一名男子。
他立在那山石之上,一身月白長衣在山風之中飄動,長髮如墨般垂下,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彷彿映出了彼岸的火焰,卻又好似灩灩如水,透射出湖水一般的蔚藍。
任這月華如水,任這蒼穹繁星,彷彿這世間萬物的所有美麗全加起來,也不及他風華的萬一。黑夜被他一人點亮,荒蕪被他一人充斥,而那白鶴亦不複高傲的神態,而是俯下長頸,恭敬地伏在他腳下。
所有人都呆在當地。
隻有我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終於,他真正現身了——不再是虛空之中的模糊幻影,不再是夢中那冷漠而孤獨的月白衣人,他就如此真實地站在我的麵前,站在所有人的麵前,如火藍眸帶著微微的笑意望著我。
我知道,這纔是真正的鶴靈之神——是我蘭氏一族自始至終朝拜之人,是我族靈根與靈石的賜予者,更是我曾經的噩夢的本源。
“你叫蘭寐,對不對?”他說話了。
他的聲音迴盪在月夜裡,語調不急不緩,溫和而清越。
我抿了抿嘴,緩緩地,艱難地點了點頭。
山那邊的火焰仍在風中劈啪焚燒,一切像是都結束了,一切又彷彿重新開始了。彼時的我卻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等待著我的即將是怎樣漫長的歲月,難以分辨的愛與恨,無儘而綿延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