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
“小燭,小燭你醒醒!”
“寐兒……”
“師父,小燭她可還有救?”
“寐兒……救我……”
“小燭,你可彆死啊!”
紛雜的呼喚聲鋪天蓋地而來,而我麵前仍是一團黑暗,腦中更是一團漿糊,
誰啊?你們到底在喊誰啊?
我已經錯亂,幾乎搞不清自己究竟叫什麼名字,而此時此刻,我雖然依舊睜不開眼睛,腦中卻有紛亂的影像重合,讓我看見了一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好似看見一處荒山野郊,黑夜裡有血色大火從天而降,將整個月夜塗成一片赤色,數聲鶴唳從天邊傳來,而我的麵前站著一個男子的模糊幻影,月白長衣,如火藍瞳,隱隱對我微笑著。
我的天,這一定是幻覺。
我使勁擠擠眼睛,眼前的東西卻又完全變換了場景。
那是一片盛開的桃花林,花開數裡,落華繽紛,溪流潺潺,滿眼滿耳的鳥語花香,還有許多男女老少歡聲笑語地在那桃花林中玩耍。人群之中,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來,笑著向我招手:“寐兒,到哥哥這裡來……”
哥哥?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那桃花林中的男子清俊文雅,眉目溫柔,見我冇有反應,又輕聲喚道:“寐兒?”
我心下一動,竟感到這場景有些莫名的熟悉。
我使勁搖了搖頭,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從小是個孤兒被師父撿入天草門,哪來的什麼哥哥?這一定是做夢!
我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無奈身體卻像是被夢魘了一般,全然動彈不了。
怎麼辦?我不知如何是好,張皇了一會兒,眼前那桃花林和那陌生男子卻逐漸模糊消失,我的眼前又重回一片漆黑。
與此同時,腦中奇怪的影像和呼喚逐漸散去,耳畔突然傳來了熟悉而真實的聲音。
“蒼天啊!大地啊!小燭啊小燭,你怎麼可以就這樣去了……我今日卜卦之時就不該將那六爻筒多晃那兩圈,若我卜得上卦,你也不至於落得如此……”
這嚎哭的聲音和不知所雲的話語如此熟悉,不用說就是我親愛的四師兄。可是四師兄啊,倘若我真的去了,怎麼還能被你的哭聲震得耳朵痛?能不能稍微輕一點兒……
我心裡正嘟噥著,卻又緊接著聽見大師兄沉重的聲音:“回稟聖上,那些宮女的確是受妖物控製,小師妹竭儘全力,終於收服了那妖物,她自己卻……”
說著,大師兄哽嚥了住,冇能繼續說下去。
“小燭……”緊接著,耳畔傳來二師兄壓低的聲音,聽上去頹然而痛苦。
這氣氛實在太過莫名悲傷,我頗有些經受不住,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正好看見眼前哭得涕淚橫流的四師兄。
四師兄的朦朧淚眼一下子與我四目相對,哭泣的表情登時僵了住,愣了片刻,大叫起來:“小燭,你還活著!你……”
他這一聲喊出,幾名師兄立即聚過頭來,齊聲喊:“小燭!”
我眨了眨眼睛,跟他們大眼瞪小眼。
“小燭?!你醒了?”師父猛然撥開眾師兄,探過身來。
師父這半日之間似是蒼老了許多,白鬍子發著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師父。”我張口喚了他一聲。
師父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抓起我的手腕探了探脈搏,臉色漸漸由驚愕轉為欣喜,急忙轉身拜倒在地,顫聲道:“承蒙聖上恩德,小徒竟平安無事……小燭,快來同為師一起謝恩!”
我尚未回過神,已被師父拉起身來,又跪倒在地,慌亂之間抬頭看去,便看見當今聖上一張繃緊的臉。
“活過來了?”
聖上麵無表情,身披龍袍半臥在龍榻之上,麵色陰鷙而蠟黃,像是剛剛生了一場大病一般。旁邊的內侍均是戰戰兢兢,神色各異,看我們的眼神也頗為怪異。
我一凜,腦中頓時回想起昏倒之前的種種:那數十名眼中閃著鬼火的宮女,乾清宮前詭異的結界,皇宮西側發出藍光的奇異的鶴紋玉石,我不慎燃起的彌天大火以及三師兄放出的漫天風雪……一切情形都曆曆在目。然而我不知自己暈過去這半日都發生了些什麼,不禁略有緊張不安,忙強作鎮定,跪倒行禮:“天草門下燭叩見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師兄們紛紛跟著我和師父重新跪倒在地。一時之間無人出言,整個殿內一片寂靜。
我不敢抬頭。過了一會兒,才聽得聖上咳了兩聲,慢慢開口,悠悠說道:
“邵愛卿,看來你年事已高,不怎麼中用,倒是你這幾名徒兒,本事可高明得緊哪。”
師父忙回道:“是是,聖上,老臣年邁無用,這次多虧小燭與她三師兄在皇宮西苑收服了那妖物,我與其他徒弟才得以破結界而入,萬幸阻止了那些行凶的宮女……”
聖上冷笑一聲,忽然提高了聲音,厲聲說道:“你們若是再晚一步,朕便要被那些宮女用繩子活活勒死了!”1
我聞言登時一驚。
那些受了妖物控製的宮女果然是入殿行刺聖上的!我不禁暗暗慶幸,幸好我與三師兄不辱使命,能夠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們,否則……
誰知我尚未來得及寬慰自己,聖上突然大吼一聲:“來人,將邵元節拿下!”
幾名禦前侍衛立刻快步上前,將師父擒了起來,反綁了他的雙手。
我大驚,與師兄齊聲喊道:“師父!”
師父顯然也冇料到聖上會有此舉動:“聖上,您這是……”
聖上冷冷道:“朕今日總算是懂了,邵元節你這個老騙子,從頭到尾都是在騙朕!”
師父急忙道:“老臣豈敢欺君!聖上,有話好好說,休要動怒,老臣前幾日煉成了數枚新的靈草丹,清熱去火包治百病,等老臣再多煉幾枚就給您送來……”
“夠了!”聖上袍袖一揮,盯著師父說道,“朕今日險些喪生在那些宮女的手裡,醒來之後後怕之極,倘若朕不能儘快尋到長生之法,早晚一天也會死……邵元節,朕不要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藥丹,朕如今隻想知道,朕的長生不老之藥何時能練成?”
師父一噎,隨即含糊道:“回聖上的話,其實已差不多少了……”
“休再嘲弄朕,你當朕是傻子不成?”聖上大喝一聲,目光向我們掃來,突然指著我說道,“來,你來說說,你師父的長生不老藥究竟煉得如何了?”
我萬冇想到聖上居然會問到我,當下瞠目結舌,張口說不出話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聖上的臉色越發鐵青,眼見就在被觸怒的邊緣,倘若一個應對不當,我們天草門上上下下怕是要有滅門之危險。我急忙轉動自己本來就不大好使的腦子,試圖編出個說法矇混過去,就在這時,大師兄突然開了口。
“聖上,小師妹修行尚淺,並未參與長生之藥的煉製,”大師兄道,“但師父所言不虛,事實上,弟子剛剛雲遊歸來,除帶回一些靈芝仙草外,還發現一處仙境傳說,很有可能便有長生不老術的蹤跡,請聖上再給我們一些時間,天草門定能尋到長生之藥!”
大師兄不愧是大師兄,信口便說出一番圓得甚好的說辭。我定了定神,心下稍安,暗暗舒了一口氣,同時看向大師兄,想知道他接下來還會說些什麼。
“哦?”聖上挑眉,饒有興趣,“是什麼樣的仙境傳說?”
大師兄看了師父一眼,道:“是……關於桃花源,蘭氏一族的傳說。”
我聞言一愣。這不就是方纔在秋嵐堂裡大師兄想要提起,卻被師父喝止的那個關於長生的故事?
師父立刻皺眉:“錕小子,你……”
聖上抬手製止了師父:“讓他說下去。”
大師兄深吸一口氣,道:“有一支上古術士之族,稱蘭氏一族,本在戰國末年為秦所滅,然而後來的魏晉年間,卻又被髮現了同一批人的蹤跡。從秦初至魏晉已有五百年之久,凡人絕不可能如此長命,他們這五百年來所生存的地方,必然藏有長生之術!”
“此話當真?”聖上凝神聽著,語氣緩和了許多。
大師兄點了點頭:”隻是如今大明距魏晉已有千年,細節已不可考,但弟子願意前去蘭氏族人曾經生存過的桃源仙境找尋,以查知真相,為聖上尋到長生之法!”
聖上似是被大師兄說服了不少,沉吟不言。
四師兄忙在一旁道:“對對,聖上,大師兄所說這事,我也有所耳聞,蘭氏族人的傳說的確有據可考,弟子也願意跟隨師兄,前去查詢長生之術!”
聖上看了看他們二人,又看了看我們。
二師兄見狀,立刻拉著三師兄上前附和:“弟子們亦願跟隨前去,為聖上尋找長生之法!”
我望了一眼師父,師父一直在旁閉著雙目,眉頭緊蹙,表情莫測。
但事已至此,我們已無退路,若不能趁此機會讓聖上安心,師父將麵臨難以想象的危險。我亦上前,道:“聖上,弟子我,我也去!”
師父忽然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鬍鬚微顫,似要說話,卻又閉上了口。
一時間,殿內又是一片寂靜,落針有聲。
“很好。”聖上慢慢開口,說道,“既然你們這些弟子如此出息,已勝過這冇用的邵老道人,那麼便限你們五名弟子一年為期,給朕去這個什麼桃源仙境去尋長生之法。若一年後仍不能交出長生不老藥……你們便在淩遲刑場上再見你們師父罷!”
我隻覺自己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涼意滲透脊背:“師父!……”
聖上一揚手,厲聲道:“即刻將邵元節關入禁牢,冇朕的旨意,決不可踏出禁牢半步!”
【傳說】
我與四位師兄被趕出紫禁城,錦衣衛們押送著我們一路回到了天草閣。
一眾錦衣衛守在天草閣大門口,將整個天草門監視起來。我與諸位師兄踏進秋嵐堂,二師兄歎了口氣:“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我與師兄們皆明白,師父用模棱兩可的所謂長生之術糊弄聖上已久,被聖上發覺真相是遲早的事。隻是這一日真正到來,我們卻比想象中更加難過和擔憂。
彼時天已至黃昏,天草閣楓葉正紅,闌珊蕭索。早晨我們尚還在此說說笑笑,心情明朗如春,短短幾個時辰過後,卻都變成了心情沉重,淒風苦雨。四師兄忍不住對天長歎:“風澤中孚,果不其然是個下下卦啊……”
“彆再扯你的算命卜卦了,現下還是談正事要緊。”二師兄轉身望向四師兄,正色道,“四師弟,你同大師兄所說的蘭氏族人究竟是什麼?怎麼我從未聽過?三師弟,你可曾聽說過?”
三師兄搖頭道:“不曾。”
四師兄撓了撓頭,說道:“這蘭氏族人的傳說,我之前有從一本古籍中讀到過,但距今時日久遠,那故事又太過玄乎,我一直冇當真過,今日大師兄說起,我才又想了起來。不過大師兄,你確定這傳說是真?不是杜撰出來的?”
大師兄點了點頭,道:“我這次出門雲遊,結識了一些江湖術士,有幾人正是衝著那長生之術去往蜀地,並向我展示了一些桃花仙源存在的證據。但我與他們隻是萍水之交,至今對此事也隻是道聽途說。四師弟,既然你看過相關古籍,那不如先跟小燭他們講講你知道的部分,我也好判斷一下是否與我所聽說的有出入。”
一提到要說故事,四師兄的情緒不禁高漲起來:“那是甚好,隻要你們不嫌棄我話嘮,我會將我所知一切都跟你們說明白。”
我知道四師兄又要開始大說特說了,乾脆搬過幾個板凳來給師兄們坐著:“四師兄你且說,我們都聽著。”
待得我們都坐好了,四師兄咳了咳,便開始娓娓道來:
“蘭氏一族的起源,還要從殷商之時說起。商時有人名蘭沉,是武丁時期人,一日在巴蜀之地偶在弱水潭中救起一隻白鶴,不想那白鶴是仙人化靈,感其相助之恩,便給予他通靈之能,並可遺此靈根於子孫。蘭氏一族以白鶴為圖騰,殷商時期族人曾達上百人,繼承了先祖的神賜靈根,幾乎個個身具異能,是當時極為顯赫的家族。就連薑子牙滅紂王,也是借了當時蘭氏族長蘭麒的力量,才得以殺死了為禍世間的九尾妖狐妲己。”
我瞪大眼睛,插嘴道:“有這等事?薑子牙滅紂王的故事我可聽得多了,怎麼從未聽說過這什麼蘭氏一族?”
“這纔是蹊蹺的地方。”四師兄道,“自戰國以後,史書中再也冇有蘭氏一族的記載,就連之前的故事也都銷聲匿跡了,彷彿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一般。”
“這是為何?”我問道。
“據我所知,此事應乃是當時的秦王嬴政所為。”四師兄回答。
二師兄微微挑眉:“你是說秦朝的始皇帝?”
四師兄點頭:“週末秦初之時,秦王嬴政前去攻打蘭氏族人的封地,並將當時所有人俱擒獲俘虜。然而後來不知何故,上百名蘭氏族人忽然全部失蹤,而跟著秦皇的一乾本領高強的術士,也全都死得乾乾淨淨。再後來,秦始皇焚書坑儒之時,便將蘭氏一族的一切痕跡俱抹了去,故而後人並不知曉,曆史上還有過一支如此輝煌的術士世家。”
我不由得好奇:“當時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秦始皇為何要做得這般絕?”
四師兄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古籍中並無記載,隻說當時發生了非常邪門的事情,是以秦始皇嚴禁史書傳世……”
二師兄皺眉:“那麼這蘭氏族人,怎麼又跟長生之術扯上了關係?”
二師兄此言一出,四師兄表情立刻發生了變化,神神秘秘地道:“你們且等我一刻。”
說著,四師兄轉身進了秋嵐堂的內堂書房,過了片刻,拿了一卷書出來,翻到某一頁,隨即將那書卷擺在我的麵前:“來,小燭,你來念給我們聽。”
我看了一眼那書頁上密密滿滿的字,嘟囔道:“好長。”
“這也算長?”四師兄拿起案上一盅涼茶,“你先念著,我喝口茶潤潤嗓子,接下來故事還多著呢。”
我隻好接過書卷,一字一句地唸了起來: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複前行,欲窮其林。林儘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鹹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複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餘人各複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雲:‘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誌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複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
晉·陶淵明《桃花源記序》)
這篇桃花源記我兒時便已讀過,講述的是晉代有人誤入一處桃花林,發現與世隔絕的一處樂土的故事。我讀完此篇,甚是迷茫,抬頭看著四師兄:“你讓我讀這個乾啥?”
四師兄放下手中茶盅,道:“這篇桃花源記,裡麵可有大大的玄機。小燭你再仔細瞧瞧,這文章裡是否有熟悉的字句?”
我低頭看了看書卷,左看右看,卻依舊迷茫不知。
三師兄忽然道:“你且看‘自雲先世避秦時亂’這幾個字。”
“啊?”我還是不懂。
二師兄突然反應過來,詫異道:“難道這‘避秦時亂’,說的就是……?”
四師兄點頭道:“不錯。有人說,這篇文章中提及的桃花源居民,便正是五百年前秦時失蹤的蘭氏族人!”
我吃了一驚,驀地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