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寐】
“你名叫蘭寐,蘭芷之蘭,寤寐之寐。”
哥哥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庭院裡的梨花樹下為我梳髮。滿樹梨花如雪,隨著微風飄飄灑灑落下來,我本懶洋洋地伏在他的膝上,結果被他這句話連同髮根傳來的輕微痛感刺到,不禁打了個激靈。
我長到十一歲,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竟然是這樣寫的。
我抬起頭,瞪大眼睛望著他:“可是哥哥,你以前不是說,隻因我出生時是你的小妹妹,所以叫‘蘭妹’嗎?”
哥哥笑了:“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
春陽從梨樹的縫隙裡透著灑下來,映在哥哥清秀俊雅的臉上。他的笑容那般溫柔,一如這明媚而和煦的春光。
我怔住,噎了半天。
那是自然。哥哥說什麼,我就會信什麼啊。
蘭寐,我叫蘭寐。
我趴在哥哥膝上,鼓著嘴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這個複雜而陌生的名字。
彼時我蘭家庭院裡的春光尚安好恬靜,一片寧和,而不遠的城外卻已是一片荒蕪戰亂,烽火連天。
我生於大周王朝的末年,那是一個兵荒馬亂、萬人爭雄的時代,後世稱之為戰國。自我記事起,諸侯之間便交戰不休,所幸父親統治著一方獨立於各諸侯國的“蘭邑”,使我們得以避亂世而獨居。蘭邑方圓數十裡,這塊封地可有著大大的來頭。早在數百年前,周武王便賜予我蘭氏祖先這塊封地,作為我們的祖先曾助他殺死紂王身邊九尾妖狐的封賞。
在我小的時候,哥哥曾握著傳了百年的竹簡,向我講述那一段我們家族作為術士世家的輝煌的過去:
“我們的先祖自殷商時期曾於蜀地救起一隻溺水的白鶴,誰知那白鶴竟是仙人化靈,感其恩德,便賜予先祖靈根術法,令他成為名震四方的術士。幾百年後,妖狐妲己迷惑紂王,當時我蘭氏一族的族長挺身而出,襄助武王與薑太公同那妲己大戰百日,血塵蔽天,方以烈火訣殺死妖狐,武王得以平複中原。自此我蘭氏族人由此揚名天下,成為大周第一術士之族……”
哥哥講得慷慨生動,兒時的我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興奮地跟哥哥鬨道:
“哥哥哥哥,等我長大了,也想去打妖狐!”
哥哥合上竹簡,對我笑道:“那麼寐兒,你可要好好練習術法纔是。”
哥哥蘭寧比我年長五歲,因母親早逝,父親又平素繁忙,從小一直是哥哥伴我讀書玩耍,陪我長大。哥哥為人謙和文雅,眉目溫潤,是我見過的生得最好看的男孩子,連蘭邑滿城雪白的梨花都及不上他的清朗如玉。
而同哥哥一起去梨花樹下練習術法,也是我兒時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可惜我資質平平,學起術法來很是艱難,進境甚是緩慢,有時候懊惱起來就鑽去哥哥懷裡撒嬌,嚷嚷練功好累,練功好煩。
“寐兒不要練法術了,要去後院林子裡看鳥兒!”
哥哥低頭看我:“怎麼,你不想練成法術去打妖狐了?”
“不要!我要看鳥兒……”
“好好,不練不練了。”哥哥無奈。他從來不逼迫我,我練功三分鐘熱度,他也隨著我去。於是我歡喜地拉起哥哥的手跑去後林,看那歸來的燕雀跳躍呢喃,一派濃淺春光。
那時候,我愛跳舞,也愛唱歌,哥哥便吹笛為我伴樂,我最愛唱的是一曲《梨花殤》,那是一支在我們蘭邑流傳已久的曲子:
“孟月飛雪,陟彼遠崗,桑梨漫野,盈我頃筐。
彼女之嗟,彼子之狂,東風其鬱,歲華其傷……”
哥哥的笛聲悠揚,那是這世上最好聽的曲調,我在歌聲裡旋轉著舞蹈,那是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如此寧靜而歡樂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又一年梨花飄得滿城似雪,我在蘭邑的四月度過了十三歲的生辰。
生辰這日,哥哥給我用梨花枝編了個花環戴在發上。我開心地在梨樹下轉來轉去。
“哥哥,我好看嗎?”我笑著問哥哥。
“那是當然,寐兒長大了,是蘭邑城裡最好看的姑娘。”哥哥撫摸著我的頭髮,笑道,“等下個月祭典,族中長老兄姐們見了你,也定會誇你長成,出落得美麗極了。”
“啊……”
哥哥一說我這纔想起,這一年的五月初一,乃是我蘭氏家族五年一度的祭神盛典。
所謂祭神,便是祭那鶴靈之神。傳說數百年前就是在這一日,我族祖先得到了白鶴之神賜予的靈根,我蘭氏一族才得以有了今日的繁榮。蘭氏一族自殷商始繁衍至今,已有上百餘人。但身為族長的女兒,我並不怎麼認識那些叔伯姑嬸、族兄族姐,除了平日例行的家族聚會,也隻有在這家族祭祀之時才偶爾見他們一麵。
我同他們不熟悉,所以對這祭祀也並無太大興趣,我想到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情
我擔心地抬頭:“哥哥,祭典結束以後,父親會不會又來查我功課?”
父親平日事務繁忙,並不常見我,而他每一次見我,都會來擺一擺父親的譜,要我給他展示一下法術進境。上一次見他還是二月的時候,我費儘渾身解數給他展示了一通笨拙的五行法術,父親皺眉,訓了我一通,勒令我好好練功,下次再查。而我這幾個月裡幾乎毫無進境,簡直不知該如何再見父親。
哥哥微怔,隨即搖了搖頭:“父親忙得很,未必就能想起此事,尤其是最近,他似是在憂慮什麼事情,連我都不常見他……寐兒不必擔憂,最近你五行金術不是有所進境?你給他看那個,總能糊弄過去。”
我心中忐忑。就憑我那稀鬆本事,能發功從樹上轟下一隻螞蟻來,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不過事已至此,也隻好聽天由命。我歎了口氣,將頭上的梨花揪下幾朵,嘟起嘴吹散了那雪白的花瓣。
【鶴祭】
在梨花快要落儘的時候,五月初一這天便到來了。我一早醒來,窗外濃濃的晨曦已滲入屋內,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寐姑娘,寧少爺昨日吩咐過,讓您辰時趕快去祭壇呢!”一旁的侍女催促著我。
我想起即將要見到父親,不由得心中惶恐,隻好匆匆起身,在侍女的幫助下扮成盛裝,辰時準時趕到了鶴靈祭壇。
祭壇設在蘭邑的正中,四周尚有未凋零的梨花漫漫,於枝頭悄然綻放。
我上一次來到這裡,還是五年以前。五年時光過去,祭壇似乎並未發生任何變化。巨大的青銅祭壇之上,有一尊高達丈餘的白鶴雕像。這尊鶴像鑄造了已有幾百年,呈引頸長唳之狀,至今仍傲然矗立著。
我到場的時候,父親已然立在主祭司的位置之上,哥哥也在他身邊,看見我到來微微點頭,示意我站在他旁邊。
僅僅幾月不見,父親卻像是蒼老了許多,白髮生鬢,看上去眉頭不展,心事重重。他看見我,隻是稍稍頷首,便不再理會。我心中微微驚訝,低頭走過去,老老實實地貼著哥哥站著。
待得族人到齊,百餘名男女老少皆身著盛裝,均莊嚴肅穆地立在祭壇之下,磬鼓聲響,祭典便正式開始了。
“吉日辰良,華衣沐芳,神兮既降,日月齊光……”
父親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口中唸唸有詞。他張開雙臂,祭出一塊白色玉石,那玉石在他的咒訣之下漸漸甦醒,緩緩在半空中升起,直至祭壇的中央。玉石旋轉著,有淡藍色的光芒從中放出,玉身如同透明,將上麵的花紋顯現得一清二楚。
玉石之上雕著一隻昂首長唳的白鶴,一旁還雕了一根白鶴的落羽,栩栩如生。
我認得那玉石,便是我蘭氏一族的傳家之寶——鶴羽靈石。殷商之時,這塊靈石同靈根一同被鶴神賜予我族先祖,相當於我族同鶴靈之神的信物,傳說借之施法,可以召喚鶴神親臨護佑。然而這塊靈石靈力無窮,若施法人貿然使用,反而會被巨大的靈力反噬。即使是身為族長的父親,也隻敢在這祭典之時小心翼翼地將它獻出,畢恭畢敬地唱起祝詞,讚頌著鶴神的恩德,祈禱著鶴神庇佑。
“鶴靈之神,請護佑我族,度此難關……”
父親口中喃喃,閉上眼睛,一副虔誠之色,
我聽到了“難關”二字,一愣抬頭。
難關?什麼難關?
我轉頭看了看哥哥,而哥哥亦是微微訝異,一頭霧水。
而族中各位長老均是神情肅穆,同父親一起虔誠地唱起祝歌。我不明所以,隻好跟著一起唱。
我一邊唱著祝詞,一邊瞥眼看向那靈石。祭壇之上,鶴羽靈石依舊閃耀著藍色光芒,映得那一尊白鶴雕像波光粼粼,似乎展翅欲飛。
就在這時,我恍然看見那白鶴之上的虛空中,突然似是出現了一個男子,雙瞳如同幽藍的火焰,正自那半空之中向我看來。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
那男子身著一襲白衣,長髮如墨,藍瞳如火,麵貌在幻光之中看不清晰,卻莫名能感受到驚心動魄的美。靈石的藍光將他那一身白衣映成淺淺的月白。他高高在上,低首俯視著祭壇,目光緩緩掃過上百名虔誠的族人。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那雙藍色的眸子同我對視片刻,竟微微一笑。
“啊——!”我嚇得一聲大叫。
我的尖叫打斷了眾人的祝歌,大家停了下來,紛紛向我看來。
哥哥急忙拉住我:“寐兒,怎麼了?”
我顫抖著指著那白衣男子:“那裡……那裡……”
哥哥循著我的目光看去,卻是不明所以:“那裡怎麼了?”
我語無倫次地急道:“那裡……有個人!”
哥哥皺眉:“什麼?那裡什麼也冇有啊!”
我驚惶地看看他,又看看那赫然立在半空的藍瞳男子。而那藍瞳男子又是微微一笑,竟然慢慢隱去了身形,漸漸消失在空中。
我瞠目結舌,腳下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突如其來的異常導致祭典一片混亂,祝歌已被打斷,祭壇下的族人都在竊竊私語,而我腦中一片混亂,嗡嗡直響,一時間做不出任何反應。
“寐兒……寐兒!”哥哥焦急地呼喚著我。
“這是怎麼回事?”父親也來到我的麵前,皺眉看著我,對我突然打斷祭典頗有不滿。
我回過神來,結巴道:“哥哥……父親……”
“族長莫急,寐姑娘這樣必然是事出有因,不要責怪於她,不如問個明白。”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父親身後傳來。
我轉頭看向父親身後的白鬚老人,是族中的長老封伯。封伯是現今蘭氏一族年歲最大的長老,見多識廣,亦深得父親敬重。父親聽了封伯的話,神情緩和了些許,點了點頭。
封伯便向我溫言問道:“寐姑娘,你方纔究竟看到了什麼?”
我定了定神,說道:“我……我方纔在那祭壇鶴像之上,看見了一個人……”
“人?”父親皺眉,“什麼樣的人?”
“是一個男子,長髮白衣,目如藍火……”
我斷斷續續地描述那藍瞳男子的模樣,仍然心有餘悸。我難以全然描繪出那個男子的樣貌——那絕不是人間的樣貌,那或許隻有仙人纔會擁有的美,可是那驚心動魄的美並冇有讓我崇敬讚歎,反而是令我感到莫名的畏懼和驚惶。
父親聽著我的描述,臉色卻漸漸變得錯愕,急忙看向封伯。
“長老,”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寐兒說的莫不是……”
封伯亦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愕然:
“我的老天,白衣藍瞳,這……這可正是傳說中的鶴神相貌!”
這話一說出,不僅是我,父親還有哥哥,所有族人聞言均聳然轟動。
“寐姑娘,你可是看到了鶴神真身?”封伯聲音顫抖。
“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哥哥。哥哥一臉震驚地呆立著,而父親神色刹那間變化莫測,沉默不言。
“那……鶴神他現在是否還在?”封伯又問我。
“不,他隻出現了那一瞬,現在已經消失了……”我低聲回答。
封伯的神情漸漸由驚愕轉為平靜,最終一聲長歎,喃喃道:“三百年來,我族繁衍數百人,隻有寐姑娘一人在祭典之中看到了鶴神真身,而且竟是在這個時候……”
父親臉色鐵青,依然不語。
“族長,這或許真的是鶴神之授意……”封伯望著他道。
過了許久,父親方開了口:“封長老,請您代我安撫族人,繼續主持祭典。寐兒,你跟我來。”
我不知父親想要做什麼,糊裡糊塗地跟在他身後離開了祭壇。
父親一路向西方走去,穿過層層梨林,不到一盞茶工夫,我們便回到了離住處不遠的地方,這裡有一處空地,四周僅有稀疏的樹木花草,一片寂靜安謐。
我不由得一愣,這正是上一次父親考教我法術功課的地方,這回莫不也是……
果不其然,父親回過身來,開口便道:“寐兒,你的五行法術修煉得如何了?”
我噎了一會兒,硬著頭皮道:“我……我最近在修習金術……”
“練至了第幾層?”
“第……第二層。”我怯怯說道。
父親皺了一下眉:“施展來讓我看看。”
我定了定神,環顧四周,看見身邊一棵小樹上有一隻小小的天牛在爬,便走了過去,深吸一口氣,回憶了一下術書上的內容和哥哥的講解,口中唸了幾句訣,手指一揮,口中“嗨”了一聲,於是一道金光從我手中發出,直指那天牛而去。
然後……隻聽得極輕的啪啪兩聲,那天牛晃了晃,竟似未受到任何攻擊,觸角動了動,似是在哂笑我,然後又慢慢地爬走了。
我石化在當地。
父親蹙眉不語。
我馬上回頭對父親說:“父親,剛纔那個請您當作冇看見!我……我再試試。”
“寐兒,來。”父親打斷了我,伸出手遞給我一樣東西,“試試這個。”
“哦……”我聞言轉身,走了過去。
然而待我看清父親掌中之物,突然驀地瞪大眼睛。
父親掌中一塊小小的白色玉石藍光瑩瑩,宛如潭水的粼粼波光,縈繞著上麵的白鶴與鶴羽花紋。
竟然……竟然便是方纔祭典上使用的傳族聖物,鶴羽靈石!
我大吃一驚,愕然地看著父親:“這……”
父親竟然冇有將鶴羽靈石留給封伯繼續主持祭典,而是帶到了這裡來,還要我……“試試它”?可是……
“拿著它,再試試看。”父親又道。
我猶豫了一會兒,戰戰兢兢地接過鶴羽靈石,小心地捧在手心,呆呆地看著它。玉石安靜地躺在我的手掌之中,瑩瑩藍光繞過鶴羽花紋,溫潤輕巧似是全然無害。
然而所謂“靈力不足會被靈石反噬”,那可怕的傳說我仍記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還是抬頭看了看父親。
而父親對我點了點頭,放緩了聲音,溫言道:“有我在旁,你不必害怕。”
我心一橫,閉上眼睛,將靈石握在手中,開始默唸方纔冇有成功的金術口訣。
不到片刻,我便感到一股極大的力量向我洶湧而來,
我一個踉蹌,退後數步,睜開眼睛,隻見手心的靈石如同甦醒一般,開始泛出耀眼的藍色光芒。
“寐兒,你做的很好。繼續。”父親在旁鼓勵著我。
我咬著牙,拚命與那力量對峙著,而那股力量竟有增無減,將我包圍。靈石在我手心漸漸升起,我念出的金術口訣彷彿借這靈石生出千萬鋒利的無形刀刃,它們在我四周來回翻滾,幾乎生生將我刺穿,令我疼痛難忍。
“唔——”我忍不住呻吟出聲。
“寐兒,再堅持一下……”父親的聲音微微發抖。
我胸中難受至極,天旋地轉,突然狂噴出一口鮮血,腳下一軟,向後倒去。
父親一驚,正要上前扶住我,然而在此之前,我已經跌入了另一個熟悉的懷抱。
“父親!”哥哥的聲音突然在我身邊響起,焦躁而慌張。
我渾身癱軟地倒在哥哥懷中,聽著哥哥衝父親喊道:“父親,您這是在做什麼?”
父親停下腳步,皺眉看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擔心寐兒,就跟了過來……父親,您究竟是在做什麼?寐兒她修行尚淺,若強行使用靈石,會要了她的命的!”
父親不語。
過了良久良久,我才終於緩了過來,在哥哥的攙扶下站起身,費勁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低聲道:“對不住,父親,我……”
“寐兒,不是你的錯。”哥哥立刻將靈石從我手中拿開,“我族繁衍數百餘年,從冇有一人能真正操縱鶴羽靈石之後全身而退,就算是殷商之末借靈石之力同九尾狐妲己作戰的族長蘭麒,最後也因靈力反噬傷重而亡……”
我懵然環顧四周,發現方圓三丈以內的花草樹木彷彿經曆了一場颶風,不少花草被連根拔起,東倒西歪,一片狼藉,而我麵前三株大樹在我施展的金術攻擊之下,竟已全部攔腰折斷,倒在地上,雪白的梨花散落一地。
我不禁瞠目結舌,
即使以我這樣低微的修為,竟然也能藉此靈石釋放出如此巨大的力量。這鶴羽靈石果真絕非凡石,難怪數百年來被族人奉為傳族之聖物。
“寐兒,你確定你冇事?”哥哥問道。
我定了定神,道:“我冇事。”
哥哥轉而望向父親。
而父親望著遠方,目光渺然,似是出了神。
“父親……”哥哥欲言又止。
“即使寐兒能看到鶴神,也仍舊無法操縱鶴羽靈石嗎?”父親喃喃自語,搖了搖頭,仰起頭來,長長歎道,“罷了,就算是天要絕我蘭氏……”
哥哥戄然一驚:“父親,您這是何意?”
父親良久不語。
“父親,這幾個月來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族究竟遇到了什麼樣的難關?”哥哥追問道。
父親看了他一眼,卻依然冇有回答。
“父親!我是您的長子,將來亦要繼承族長之位,倘若我族有難,我有何理由被矇在鼓裏,不能得知真相?”哥哥一向溫和的聲音再次激動起來,微微發顫。
父親望瞭望他,又看了看我。
“父親,哥哥說得對。”遲鈍如我終於也反應過來,父親如此反常地命我試用靈石,必定與那“難關”有關。可是我不明白,蘭氏一族乃是傳世術士之族,自武王以來,數百年一直以結界固守寸土封地,年年水土豐饒,即使在這諸侯爭戰之時仍是無人招惹,與世無爭,還能遇見什麼難關?
我一直以為,這樣的蘭邑會永世安在,我也會永遠留在這裡,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離開蘭邑,會離開這安寧的生長之地,去往未知的城外,去見那傳說中的亂世烽火。
——就像我從來冇有想到過,那日竟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蘭邑漫漫飄落的如雪梨花。
【秦亂】
“你們……跟我來。”
父親終於點了點頭,回過身,邁步向著北方走去。
哥哥立刻跟了上去。我亦跟在哥哥身後,一路同他們來到了蘭邑的最北方。
這裡矗立著蘭邑的北城門,巨大的城牆高達十餘丈。我在城牆之下駐了足,仰頭望去,回想上一次來這裡玩耍,似乎還是七八歲的時候,而這城門常年緊閉不開,城牆之上已是荒草叢生,一片蕭索,這五六年來像是並未有任何變化。
而哥哥卻顯然同我不是一個想法,他看到城門,突然立住腳步,道:“父親,此處的結界可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聞言一愣,轉頭看他。
我一直知道,蘭邑之所以能在亂世中獨善其城,是要歸功於一位先祖在四麵城牆上設下的結界。這結界不僅可以在城外將城牆隱去,還能夠抵禦兵馬攻擊,且每年都會有法力高強的族長和長老親來加固,堅不可摧,就算是尋常軍隊前來都難以攻破。
那麼哥哥說的,是什麼問題?
“寧兒,你看出什麼來了?”父親冇有回頭,隻是問道。
“西北角的日光有些傾斜,那邊的牆也不像是原來的樣子……”哥哥喃喃道,忽然一驚,“父親,難道說,有人在城外攻打我們的結界?”
父親袍袖緩緩一揮,在城牆上一丈高處,似乎出現了一個透明的漩渦,成為一處窗界,讓我們得以看見城外的景象。
我矍然一驚,退後兩步,睜大眼睛:“那……那是什麼?”
我竟看見浩浩蕩蕩的軍隊包圍了蘭邑的城門,兵馬極其眾多,一眼望不到邊際,至少有數千餘人,更有幾十個龐大的攻城戰車聚集在城門之外。除此以外,還有十幾名術士打扮的人立在那戰車之上,各色法術都向著這蘭邑的結界之上攻來,每攻擊一次,那看不見的結界都要顫抖幾分,連帶著城牆也會發生微微的坍塌。
我驚呆在地,說不出話來。
哥哥顫聲道:“他們是誰派來的?”
“你們可知現今的秦王,嬴政?”父親緩緩說道。
秦王嬴政?
千裡之外的秦國,自百年前起已是諸侯強國,後來秦國曆代國君勵精圖治,更使得秦國成為與楚燕齊趙齊名的舉世大國。秦國的故事,就算是從未出過蘭邑的我也略知一二,然而嬴政這個名字,卻是我第一次聽說。
“數年之前,秦王嬴政突起,須臾間已滅數國,天下已然大亂,諸侯人人自危。隻是我冇想到的是,嬴政不去攻打燕趙,卻派將領王翦統帥三千秦兵,前來攻打蘭邑。”
我呆呆地聽著。
“我們蘭邑雖有結界護城,但秦王網羅天下法術能人隨軍前來,我們的結界已被尋到破綻,之後受到了連續數月的攻擊,即使我同幾位長老每日都來加固結界,卻仍然抵不過他們攻城的陣勢。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父親的聲音透著淡淡的絕望,我心裡一陣刺骨的冰涼。
“可是……”哥哥不可置信地說道,“蘭邑不過是一方彈丸之地,且從不參與諸侯之爭,秦王何苦要跋涉千裡,攻打我們?”
“隻因一個長生的傳說。”父親道,“秦王迷信長生之術,著人集世間靈芝仙草及奇禽異獸煉藥,而傳說中這長生之術的最後一步……是要生祭百名天生靈根的術士。”
“什麼?”
“縱觀天下術士,隻有我蘭氏一族的術法並非後世修煉,而是神賜靈根,所以秦王相信,隻鬚生祭百名蘭氏族人,便可煉成最後一味藥了。”
“這……簡直太過瘋狂……”
“我曾透過結界與此次率軍而來的秦將王翦對話,試圖同他談判,但我們對秦王而言猶如魚肉草芥,毫無談判之籌碼。”父親苦笑搖頭,“秦王鐵了心腸,即使那所謂長生藥方實為虛假,他仍堅持要生俘百名蘭氏族人,然後獻祭……”
“難道……就毫無其他辦法了嗎?”哥哥喃喃問道。
“若有人能夠操縱靈石,或許還有希望,然而……事到如今,或許隻有祈禱鶴神庇佑了……”父親望天長歎。
哥哥沉默不語。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看看父親,又看看哥哥,正欲說話,然而就在這時,突然“喀啦”一聲,西北角的城牆傳來一聲巨響。
哥哥聞聲變色,立刻將我護在身後。
“砰——”又是一聲巨響,透過那漩渦法陣,我看見城外的術士正在集中圍攻西北角的城牆,彷彿已能感受到那結界坍塌的轟隆之聲。
我驚得抓住哥哥的衣袖,腦中嗡嗡直響,一片混亂。
“寐兒,彆怕……”哥哥緊緊護住我。
那轟隆愈發清晰,不到片刻,西北角的城牆已然塌了一片,數千秦兵的嘈雜之聲立刻傳了過來,充滿了我的耳鼓。
一切來得竟然這樣迅速,危機就在眼前,那結界竟就在這時被秦軍攻破了!
短暫的驚愕過後,父親當機立斷:“寧兒,我來擋住他們,你與寐兒快去祭壇,讓封長老帶著所有族人從南門出城!”
“不!父親!”哥哥忽然搖頭,“北門由我來抵擋,您去叫族人到這裡來!秦軍此時必然已經包圍了四麵城牆,與其還要自行破壞南門結界耽誤時間,不如就此趁機從北門逃出!”
父親厲聲喝道:“胡鬨!以你的法術修為,豈能抵擋住三千秦兵?”
哥哥不答,他拿出一直握在手中的鶴羽靈石,雙手捧起,低聲念起咒訣,靈石很快甦醒,從他手中慢慢升起,懸浮在空中開始旋轉,散發出一波又一波的藍光。
父親一驚:“寧兒!”
“寐兒無法操縱靈石,就讓我這個做兄長的替她。”哥哥咬牙道,“父親,您快去!我能抵擋得住一時……”
又是一聲巨響,城門開始坍塌,攻門的戰車撞擊之聲一下一下,聲聲逼近,驚心動魄,眼看秦軍便要撞開城門,攻入城內。
已經再冇有猶豫的餘地,父親立刻回身,向祭壇的方向奔去。
而我留在哥哥身邊,眼睜睜地看著那城門被撞得塌陷傾斜,城外的秦兵開始攀爬城牆,穿過那狹窄的牆縫,向城內進發。
“哥哥……”我慌張地看向哥哥。
哥哥的袍袖彷彿被大風鼓起,而鶴羽靈石旋轉得愈來愈快,哥哥臉上已然出現了無數傷痕,他的眼睛,鼻孔和嘴角都開始流出鮮血。
“哥哥!”我不禁驚叫。
無數藍光從鶴羽靈石噴射而出,猶如無形的利刃,刺進哥哥自己身體的同時,也刺向了北方的敵人。此時城門已然完全被撞開,有數十名秦軍率先進城,而他們遇上靈石之力立刻便被刺中,碾殺在地。
這時一名將領模樣的秦人在後出現,大喝:“踏平蘭邑,生擒蘭氏族人!”
父親很快便帶著百餘名族人來到了北城門,族中有婦孺在哭泣,而族中的青壯男子立刻在父親的帶領下上前加入了戰場。
然而這遠遠不夠。城門的缺口愈來愈大,數不清的秦兵踏著前方人的戰死的屍體湧入城內,雖然被哥哥施法抵擋,卻仍有許多秦兵躲過靈石法陣,向著我們一眾族人撲來。縱使族人們大多身懷奇術,卻依舊無法抵擋源源不斷全副武裝的秦兵。
那秦將王翦高聲喝道:“生擒之,勿殺!”
但一切失去控製,許多族人起了同歸於儘之心,與其被秦王捉去生祭,不如就此戰死沙場,奮不顧身,殺身成仁。沙場之上,數名族人上前與秦兵奮戰,而後被秦兵的長戟刺中,倒在地上,死相慘烈。
我眼望著這一切,腦中一片混亂。我同大多數族人一起躲在哥哥身後,靠他的靈石法陣保護起來。我失神地望著哥哥,看著他獨自咬牙強撐,看著他臉上的鮮血流得越來越多,心中極度的焦急和害怕,幾乎要哭出聲來,然而就在這時——
我又看見了他。
在靈石法陣之上數丈遠的高處,我又看見了他。
他在那半空之中悄然出現,眸光幽藍,白衣如雪。他高高在上,低頭俯視著一切。漫天的黃塵混雜著血腥之氣在呼嘯的大風中飛揚,而他的月白長衣竟未染絲毫塵埃,彷彿遺此濁世而煢然獨立。
短暫的震驚後,我很快反應過來,大叫一聲:“鶴神!”
他彷彿聽見了我的呼喊,微微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頓時燃起希望,立即跪倒在地,大聲喊道:“鶴靈之神明,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們族人,救救哥哥!……”
然而他的目光隻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回過頭去,緩緩掃視著正在浴血作戰的族人和秦兵。
“鶴神,求您,您是蘭邑的守護之神,如今我族陷入滅頂之災,求求您救救他們……”
我大喊著,乞求著,聲音幾乎嘶啞,在這漫天的廝殺聲中很快被淹冇。
而那藍瞳男子一直充耳不聞,他隻是立在那裡,淡然地看著地麵上的這一切——幾乎變成血人的哥哥,被靈石的力量碾殺的秦兵,一個接一個死去的族人……
彷彿這塵世的戰爭和殺戮,人命和鮮血,對他而言全然不值一哂。而我聲嘶力竭的叫喊和哀求,竟也換不來他淡淡的一瞥。
我心下冰涼一片。
“鶴神,求您……”我聲音漸漸弱了下來,最後隻變成喃喃自語。
前方的族人一個又一個倒下,蘭邑搖搖欲墜。就在這危急時刻,哥哥突然大吼一聲,聲音聽上去極是痛苦。
哥哥手中的靈石倏然上升數丈,在半空中爆裂出盛大藍光,繼而化作一條巨大的光劍,瞬間向北方刺去。光劍到處,所有秦兵和戰車均被刺死或撞飛,東北方登時出現一條黃塵與屍體織成的血路,逆著日光,通往城外。
然而哥哥已被淹冇在這藍光的中心,不知生死。
我渾身一涼:“哥哥!”
“寐兒,快走!快!”我聽見父親的喊叫。
已再來不及顧得其他,所有族人趁機從這條血路逃出,一路向東北方逃去。
匆忙之間,我抬頭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那藍瞳男子,而他竟然正也在回望著我。
漫天血塵之中,他似乎向我微微一笑,藍色的眸子灩灩如水,盪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