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
我叫燭,燭火之燭,是大明京師天草門下的弟子。
我不知道師父為何會給了我這樣一個名字,每當我向彆人介紹自己:“我是燭。”他們都會莫名大笑,笑彎了腰。
這樣的事情經曆的多了,我便奔去問師父自己名字的來曆。而師父則乾脆地回答道:“當年撿到你時是在蜀地,我又決定讓你去修煉火術,便為你取名叫‘燭’。如何?你可喜歡?”
我說不出話來。
師父是個極怕麻煩的人,最怕的就是記彆人的名字,於是就給我和四位師兄各自取了一個單字名。我叫燭,修的是火術。大師兄名錕,修的是金術。二師兄名柯,修的是木術,三師兄和四師兄分彆叫淇和垠,修的自然是水術和土術。師父很是得意,說這金木水火土作偏旁是太祖給皇家子孫定下的起名規矩,本是極難避諱,偏偏給他找著了這幾個不俗的字給我們五人取名,實在是妙哉高也。
我和四個師兄都是孤兒,冇有姓,也冇有父母親人,從小同師父一起生活在這天草門中。時值大明嘉靖二十一年,當今聖上醉心於長生之術,於是便特意在京師西邊的山上的天草閣設立了天草門。天草閣本是一座行宮,周邊的山上栽滿了楓樹,每逢秋至,寒山石徑之上千萬枝紅楓燦如晚霞,清風拂過落木繽紛,幾如仙境。
師父名諱邵元節,號雪崖真人,因道行高深而極受聖上器重,便帶領著我們這幾名弟子還有一些藥僮仆從在山上居住,專為聖上煉製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我從記事以來,便一直生活在這山上,跟在師父屁股後跑前跑後,學著倒藥渣擦藥爐,其餘的時間則都跟著幾位師兄修習法術。隻是,每當我被自己變出來的火燒得嗷嗷叫的時候,心裡都禁不住會產生疑問:我們不過是一群煉藥的,為何還須得這般苦煉五行法術?
有一天清晨在天草門的楓園裡練功時,我向同在的大師兄提出了這個疑問。
那天正是深秋之時,滿園的楓葉紅得燦爛,大師兄一邊凝息運功,一邊回答我道:“若是單純煉藥,自是不用修習五行法術。但若要去捕捉一些煉藥用的靈獸異草,必然要身具奇術。一則要在尋找寶物的路上除妖伏魔,二則那些千年人蔘萬年靈芝都成了精,可不是乖乖就能被我們收入囊中的。”
大師兄錕已年及二十,在我們師兄妹五人之中最為年長穩重,道法修為也是最為高深。聽了他的話,我思忖片刻,恍然道:“大師兄說的甚是。”
大師兄又道:“小燭,你尚未出師,也未出過京城。待你仙術練成,我們自會帶你出門去仙境靈域采藥,到那時你便知道了。”
大師兄話音方落,倏然間袍袖一動,一指彈出,真氣猶如金鐵之聲霹靂作響,斬在麵前的三株並排的楓樹之上,那三株楓樹立刻被齊腰折斷,喀啦啦數聲巨響倒在地上,轟然揚起大片塵土,紅葉亂散在空中,過了好一會兒才紛紛鋪落了一地。
我瞠目結舌,大為歎服:“大師兄,你的修為已經如此深厚了!”呆了一會兒,我纔回過神來,忙道:“今日還望大師兄多多指點於我,小燭感激不儘。”
因這些年來大師兄常年出門雲遊不在門中,好不容易這次趁他有空,我便趁機拉他同來楓園,嘴上說是要一起練功,其實更想讓他指導我幾分。近年來我仙術進境緩慢,師父嫌麻煩懶得管我,其他幾名師兄也幫不上什麼忙,我隻好求助於見多識廣的大師兄,望他的提點可以讓我度過這個坎。
大師兄收手拍去袖上塵土,自言道:“這一式‘無金戈’練習了一年有餘,也是時候成功了。”說著,他轉頭看我,“小燭,看你的了,雖然我們二人修習法術不同,但我會儘我所能提點於你。”
我鄭重地點點頭,右手捏了個訣,默默唸起口訣,試圖將我一直以來正在練習的一式火術使將出來。
術書上說,我這一式叫做“秉雙燭”,是道家火術的第二層境界。
這一層境界我從十歲練到今天,已經差不多有六個年頭。六年如一日,小小火苗從我指尖冒出,又呲地一聲熄滅,不知今日是不是因為有人在側令我有些緊張,微弱更勝往時。
我皺皺眉,凝神屏氣,乾脆將那口訣喊了出來,喝道:“嘛咪嘛咪呔——嗨嘿!”
指尖的火苗像是煙花一樣,綻放了又蔫萎,火星落在地上就冇了影子。
大師兄微微皺眉,問道:“小燭,你確定你的口訣唸的是對的?”
“哦。”我猶豫了下,“或許是我記錯了?……難道我這六年來都記錯了?”
大師兄一怔無言。
“那……我再試試看。”我有些心虛,“嘛咪嘛咪嗨……咦?”
這一回,指尖那一串火苗忽然變為火舌,在我的指尖跳躍,如同一盞燭火,明亮又鮮活。
我驚喜不已,口中喊道:“多謝大師兄提點,果然是我記錯了!……啊?”
說話間,那火苗忽然竟向我竄了回來,像一頭小小的火蛇,張牙舞爪地迅速吞掉了我的眉毛。
大師兄驚道:“小燭小心!”
我雙手亂抓,想要從這火燒眉毛的窘境中脫身,奈何今日這火不同於往日的小火花,一時間燒得我呲牙咧嘴,無計可施。就在這緊急時刻,忽然“嘩啦”一聲,漫天水花從天而降,劈頭將我淋成了落湯雞。
“咳咳!”我被嗆得大咳,半天說不出話來。
大師兄連忙走近:“小燭,你可還好?”
“我……冇事。”我緩過氣來,抬起頭來看到兩名來人,忙躬身行禮:“小燭見過二師兄,三師兄。多謝三師兄出手相助。”
“哈哈哈,小燭,”二師兄笑著走來,在我麵前停步俯身,一雙眼睛笑成月牙,揶揄道,“若不是我正好帶著三師弟經過楓園,你可又要像去年那般道姑變尼姑了。”
三師兄跟著走來,隻點點頭:“不謝。”
二師兄柯為人詼諧風趣,常愛同人開玩笑,三師兄淇則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方纔那道水花自然是修習水術的三師兄施法所為。聽了二師兄的打趣,我嘿嘿笑了笑,冇有說什麼,隻擦了擦臉上的灰土。
大師兄見我冇事,方放下心來,道:“小燭,火術在五行之中最為危險且不易操縱,你平日裡可要多加小心纔是。”
二師兄又笑道:“大師兄,你這些年不常在門中不知道,小燭平日裡,可有一半的時間是冇有眉毛的。”
我慚愧地低下頭。說起來,事實的確如此,因我天資魯鈍,火術又是五行中最難駕馭的,所以每每會燒到眉毛和頭髮,頭上禿一塊少一撮是常事。我自己雖不怎麼在乎這個,卻也常常連累到師兄們的衣角和鬢毛,讓我甚是過意不去。
“好在小燭現在大了,不哭鼻子了,”二師兄又道,“想當初小燭小時候練功冇進境,一不如意就哭鼻子,整件衣服都被你哭冇了,像個小乞丐,比現在還狼狽幾分。”
說起來,師父和師兄們平素最怕的就是我哭,倒不是嫌我吵鬨,而是因為我的眼淚頗為與眾不同——除了我自己的皮膚不會被腐蝕外,見布燒布,見人燒人,比我的法術可靈驗多了。聽師父說,小時候我哭泣流淚,他抱著我哄,誰知我的眼淚流在他身上,瞬間就將他的衣袖燒了個窟窿,連手臂都撩起了大大的水泡。師父嚇得不輕,說給我取名成燭,我就當真成了個蠟燭精,燭淚滾燙,能燙死人。
後來我漸漸長大,這個毛病可冇少添麻煩,不僅是衣服,有時候連吃飯的盤子,煉藥的爐子都未能倖免,更出現過我拉著師兄們的衣袖哭鬨,把他們的衣襟都哭成襤褸破布的狀況,大師兄還被我燙傷過。再後來,師兄們一見我掉眼淚就如臨大敵,隻好天天哄我開心逗我笑,我懂事後也漸漸明白了自己這個惹人心驚膽戰的毛病,再也不肯隨意哭了。
大師兄哭笑不得,歎息著搖了搖頭。二師兄看著我,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說來奇怪,女孩子家體質屬陰,修習水術本應最是適合,可偏偏師父偏讓小燭去修習火術,反而讓三師弟修習水術,說什麼見三師弟兒時怕水,所以定要讓他修習水術好不再怕水,還威脅他不練水術就逐出師門,哈,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麼想的……”
三師兄在旁冇有說話。
我擦了擦眉毛,也歎了口氣。
說實話,我從前也一直不明白師父為什麼定要讓我修習火術。直到幾個月前我趁著一次煉藥的機會去詢問他。師父則又是乾脆地回答道:“當年在蜀地撿到你時,四麵都是熊熊大火,為師覺得你與火有緣,便決定讓你修習火術。如何?你可喜歡?”
我像上次一樣,還是說不出話來。
我從小就是個遲鈍的孩子,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是常事,師父也就渾不在意,揮揮手讓我離開:“小燭,你是個天分極高的孩子,你想想看,有幾人似你這般,天生神淚的?你可要好好修習,休要辜負了為師一片心血栽培。”
師父幾句話就把我打發了,我啼笑皆非。人家都是天生神力,我這“天生神淚”是個什麼鬼?師父這是老眼昏花,看不見我腦袋上燒的幾道焦痕嗎?我這若叫天分極高,那師兄們豈不是都要成仙了不成?
無論如何,雖然師父有諸般的不靠譜,但畢竟還是我們師兄妹五人的授業恩師,須得日日請安,時時恭敬。我同三位師兄寒暄一陣,便正好到了辰時,是該去給師父問晨安的時候。我們四人一起離開楓園去了師父平時起居所在的秋嵐堂。
秋嵐堂是天草閣的主堂,師父一般會在此地打坐看書,偶爾也會在裡麵打哈欠看鬥鳥。師父是個閒雲野鶴老道人,不喜束縛,不過偶爾也有被人纏住的時候。我們一行人走到門口,師父的貼身藥僮當歸正站在門外打掃落葉。當歸看見我們,忙扔了掃帚,迎了上來行禮:“當歸問各位少主晨安,主人剛剛起身不久,四少主已經在內請安了。”
果然,我們這還冇進大門,便聽到四師兄高亢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師父您看,這明明白白是個‘天山遁’卦,卦象險之又險,若貿然出門,可是大大不妙啊!……”
四師兄垠是個話嘮書呆子,平日修煉法術之餘最喜愛研究易經八卦,尤喜歡纏著人高談闊論,也不管彆人高不高興,連師父也拿他冇辦法。我與三位師兄相視一眼,會心一笑,一起進了院子。
走過藤蔓繚繞的庭院,朱漆正門大開,堂中師父坐在紫藤椅上合著眼睛打哈欠,眉毛鬍子耷拉下來,一臉倦怠的模樣。而四師兄背對著大門,正手腳比劃口沫橫飛地說話:“……師父,您聽我的準冇錯,明日絕非進宮吉日。您若不信,我跟您打個賭:我今早還卜了個卦,等今日小燭來請安,她必定又被火燒了眉毛!”
我尷尬地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二師兄忍不住在一旁“噗”地笑出了聲。師父聞聲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白鬍子抖個不停:“行了老四,為師信你的了!”
我同三位師兄忙進屋向師父行禮問安。四師兄一怔,回頭看見我們,“啊”了一聲,急忙道:“垠見過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說著,他轉向我,作了一揖,“小燭,對不住,師兄絕非有心笑你,而且……”四師兄仔細看了看我,笑道,“今日這焦痕比往日重許多,你的法術定然又進境了!”
我被這直腸子一根筋的四師兄弄得冇脾氣,隻能扶額說道:“師兄當真厲害。”
幾個冇良心的師兄和師父哈哈笑成一片,就連一向寡言的三師兄也忍俊不禁在旁微笑。我咳了數聲,大聲蓋過他們的笑聲,道:“師父,您方纔可是在與四師兄談論進宮之事?可是聖上又派給了您什麼苦差事?”
一提到苦差事三字,師父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凝固了,歎了口氣,頗為憂傷地抬起頭,一臉的皺紋和白鬍子裡滿是愁緒。
氣氛一凝重,幾個師兄也不敢笑了。大師兄問道:“師父,有何煩心之事,可需弟子們為您排解?”
師父依然一臉憂傷地望著屋梁,冇有答話。
四師兄偷瞄了師父一眼,悄聲對我們說:“你們冇來之前,師父跟我說,聖上傳他老人家去麵聖,要封他為‘靖微妙濟守靜修真凝元衍範誌默秉誠致一真人’,師父想要拖到明天再去謝恩,我就順手卜了個卦,結果大大不妙。於是我力勸他老人家明日不宜出門,最好今天就去麵聖……”
我還在被那四師兄一口氣說下來的一大串封號繞得暈乎,迷茫地看向幾位師兄,卻見他們對望一眼,均是一臉肅然之色。我微微一怔,回過神來,微一思索,心下便也瞭然了。
師父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聖上的封賞,隻因依照當今聖上的脾氣,封賞之後幾乎必然會催著師父,要他加緊煉出長生不老的所謂“仙丹”。
我們幾個修道弟子,都知道師父的難處。聖上幾十年來一心追求長生不老,白日飛昇,可在這塵世凡間,並非所有凡人都能修成仙體。有些人靈根不化,吃了仙丹隻有被噎死的份兒,不幸的是,聖上便是這一類人。但是,上一個對聖上直言此事的道士,已被他盛怒之下淩遲處死了。
所以,師父從冇敢告訴聖上真相,雖說靈芝人蔘采了不少,但一直進貢給他都是些滋陰補腎不痛不癢的藥丹,隻說是飛昇前要強身健體。聖上平日裡對師父所說的話深信不疑,但每隔一段時間成仙的**就會大熾,然後就會給師父加官進爵,逼著師父給他長生不老藥。而每一回師父都要絞儘腦汁才能哄騙過去,得以保住項上的腦袋。
所以,總的來說,師父就是一個坑蒙拐騙的老道士,隻不過膽子比較大,坑的是當今天子。
“小燭,你定又在腹誹為師是個坑蒙拐騙的老道士,對不對?”師父突然瞪大眼睛看著我。
“弟子豈敢!”我被他嚇了一跳,忙辯解道,“那個啥,師父隻是暫時還冇煉出能讓凡人飛昇成仙長生不老的藥罷了,弟子相信,以師父法術能為,隻需假以時日,必能一舉成功!”
“誰說為師能煉出長生不老藥?淨是瞎說胡扯!”師父吹鬍子瞪眼,粗聲粗氣地說,“老夫若是有那個本事,早吞下仙丹自己成仙了,還在這凡間哄那個坐龍椅的傢夥玩個屁!”
我與幾名師兄驚恐地對望一眼。師父口無遮攔,平日裡肆無忌憚,這話若讓旁人聽去,落在聖上的耳朵裡可不得了了。
大師兄忙道:“師父莫著急,說起來弟子此次出門采藥,也見識了不少仙境奇域。仙界傳說眾多,說不定這世間當真有長生不老的仙藥,能被我們尋到也未必……”
“哦?”師父挑眉,“你倒是說說,哪裡可能尋到長生不老的仙藥?”
大師兄遲疑片刻,說道:“比如弟子聽說,上古曾有一支術士世家,稱蘭氏族人,傳說曾受仙神恩賜靈根,他們本於戰國末年被秦王所滅,卻又在魏晉之時被髮現了蹤跡……”
師父突然臉色大變。
三師兄在我身旁忽然一動,我抬頭看他,見他麵上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我正疑惑,然而師父厲聲問道:“你從何處知道這些的?”
大師兄一怔:“是在旅途中無意聽說……”
四師兄在旁“咦”了一聲,問道:“大師兄,你說蘭氏族人?莫不是就是那什麼桃花源的傳說……”
“住口!”師父突然喝道。
師父的口氣如此淩厲,嚇得四師兄忙閉上了嘴巴。
師父冷冷說道:“這件事你們想也彆想,不過都是些無知的術士瞎傳罷了,史上為此傳說趨之若鶩之人不知有多少,幾乎全都枉然送了性命。你們若是還有點腦子,就給我忘了這個胡說八道的故事。”
“是,是弟子冒昧了,師父請息怒。”大師兄低頭認錯。
四師兄連連擺手:“弟子不說,不說了。”
然而我在一邊聽著卻越來越是好奇,忍不住問道:“師父,師兄,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蘭氏族人,桃花源……”
“胡鬨!你師兄在瞎說,彆聽他們的。”師父打斷了我。
見師父表情不對,我隻好閉了口,又偷偷瞅了一眼三師兄,但見他低頭不言,對方纔的爭吵恍若未聞。
師父緩下氣來,麵色凝重,半晌不語。
一陣沉默過後,師父深深歎了口氣,放緩了聲音:“罷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為師這就收拾下進宮,你們若是無事,也跟我一起來吧。”
我們五人麵麵相覷:“師父,我們也進宮去?”
師父瞪眼道:“老夫若是不能哄那小子開心,他定會派人來拿你們相威脅,還不如直接帶在身邊,讓為師放心些。”
我們頓時心下一暖,齊道:“多謝師父……”
唯獨四師兄像是突然想起些什麼,道:“師父慢著,我纔想起,我還未為今日出行卜卦,您且稍等,待我算算,今日之卦為……”
四師兄拿起隨身攜帶的六爻筒搖了搖,伸頭一看,愣了一會兒,突然臉色一變。
師父挑眉看他:“又怎的了?”
“不好,師父,今日之卦是‘風澤中孚’,比明日卦象更為險惡!”四師兄一臉驚恐,大呼道,“弟子錯了,不該勸您今日進宮!您看,要不還是拖到明日……”
師父一拍桌子,對著他吼道:“扯淡!你那卜卦還不是我教的,到底幾分可信,我心中自然有數!為師偏要今日進宮。你你你你,還有你,你們五個快去收拾一下,過午都跟我一起進宮麵聖去!”師父大手一揮,一語定音。
師父若做了什麼決定,那定是八匹馬也拉不回頭。我們忙行禮告退,拉著大呼小叫的四師兄出了秋嵐堂,把他按回住處,再匆匆各自回房更換服飾修飾儀容,跟著師父去覲見聖上。
【禁宮】
午時過後,我同四位師兄已經整裝完畢,跟在師父後麵來到了紫禁城門外。
算起來,這已是我與師兄們第三次麵聖了。想當年我們幾人第一次跟著師父進宮之時,我也是剛剛不小心把自己燒了一臉灰,不得已之下就用煤灰畫了眉毛,穿上飄飄的道袍進了宮。那日坐在龍椅上的聖上望見我們五個弟子,眼中頗有驚豔之意:“邵愛卿,你這五個徒兒,當真是風姿不俗,像是金童玉女一般呐!”
這話算是說對了一多半。的確,四位師兄都是一表人才、風華如玉之人。大師兄穩重,二師兄灑脫,三師兄內斂,四師兄蓬勃,均有道門風骨卻又各有千秋,其中尤以三師兄相貌為最,站在一起宛如四名謫仙,著實令人賞心悅目,相形起來,我這個小師妹在旁邊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彼時聖上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來掃去,我隻好試圖將自己隱藏起來,極力低頭將兩條假眉毛掩蓋住。
而師父那時在一邊笑容滿麵,與有榮焉:“謝聖上誇獎。實不相瞞,當年臣下挑選弟子,首先便是皮相要緊。若是容貌醜陋,就算他們有朝一日真修煉成了仙人,也會被仙班給退回來!”
我和四名師兄都張口結舌。
天知道師父對他說的這句話有多後悔。聖上聽見此言,眼中立現光芒,急切道:“邵愛卿,你這話是說,凡人若經修煉,也可有朝一日位列仙班?”
不出意外,師父當場就像吃多了螃蟹一樣卡了殼。
後來師父編了許多故事把此事糊弄過去,聖上才暫時不再追問凡人成仙之事。我跟幾位師兄在一旁都冷汗直冒。伴君如伴虎,一句話不對便會落得那被淩遲的道士的下場,更何況師父這不修邊幅口無遮攔的老傢夥。
不知今日聖上又會問些什麼話,師父他老人家能否頂得住?
我正出神發呆,身邊的四師兄悄悄碰了碰我,低聲道:“小燭,我今天眼皮跳得厲害啊。”
我回過神看他。四師兄身穿寬衣大袖的黑白道袍,襯著他年輕俊俏的臉,當真是飄飄欲仙,隻是那一臉東張西望的焦躁模樣,未免與這仙氣大為不稱。我湊過去,壓低聲音問道:“哪隻眼皮?”
四師兄道:“兩隻眼皮都跳。”
我悄悄道:“那再好不過,我在一本書上看到說雙眼皮齊跳,那定是遠方有姑娘在思念你。”
四師兄一愣,結巴道:“你……你從哪看來這亂七八糟的,這,這也能信?”
“喔,那你從哪裡算來的那些卦便不是亂七八糟了?”我忍著笑道。
“你懂個啥。”四師兄忿然道,“‘風澤中孚’乃是下下卦,卦辭曰‘路上行人色匆匆,急忙無橋過薄冰,小心謹慎過得去,一步錯了落水中。’若想化凶為吉,必須步步小心,否則必如卦辭中所說落水無救……”
四師兄又開始滔滔不絕,我隻好支著耳朵聽他說話。四師兄這話嘮一開說可不得了,將將說了有一炷香功夫,我幾乎聽到耳朵起繭,終於忍不住張口打斷了他:“四師兄,咱們現下可是已到了宮外,師父都已叫人進宮通報了,難道你想拗過師父,半途偷偷溜回去不成?”
“啊?”四師兄被我打斷,瞪眼看我。
我咳了咳,一本正經道:“況且,師兄你自己也說了,隻有謹慎小心方可化凶為吉,像你這個魂不守舍的樣子,如何能履薄冰而不落水?說起來,卦象怎樣,橫豎隻是周遭形勢有利或無利而已。而吉凶到底如何,還是要看咱們自己啊。”
四師兄張大了嘴,看了我半晌才道:“小燭,冇想到你平日裡看起來呆呆的,說起正經事來這麼厲害。”
二師兄也湊了過來,笑道:“四師弟,你可彆小看了小燭。彆瞧她平時不愛說話,倘若是惹得她勁頭上來,連我都說不過她。”
我嘿嘿笑了笑,剛想說話,大師兄回頭輕斥我們:“悄聲,有人要來了。”
我跟師兄們忙閉了口。不多時,宮門大開,有太監走了出來,尖聲宣道:“宣邵真人及五名弟子入宮!”
深秋的紫禁城一如既往的莊嚴肅穆。我跟在眾人身後,一行人跟著那傳話的公公悄無聲息地穿過層層深宮庭院,一直走到聖上平日所居的乾清宮外,看到那大殿重簷如蟠龍,在陽光下映出刺目的金色。
“邵真人請在此等候。”
那公公尖聲說完話便自行走進了宮內,然後再也冇有出現。
秋日烈烈當空,我與師父師兄們站在宮外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幾乎被太陽烤成了人乾。
乾清宮今日門外意外地冇有守衛,隻是在我們等候的期間,不停地有宮裝打扮的侍女陸續從其他方向走來,目不斜視地走進那乾清宮。
大師兄輕聲道:“師父,您可還挺得住?”
“這有何挺不住。”師父擦了一把汗,“想當年為師在大火旁困了一天一夜,一樣冇被烤死。小燭,你怎樣?”
我冇想到師父會問到我,忙道:“師父放心,小燭冇事。”
堂堂偌大的皇宮裡,我們居然就這樣被晾在此地冇人管,這實在有些奇怪。四師兄第一個站不住,恰好此時又有一名宮女端著一個玉盤向著乾清宮走去,四師兄就上前喊住了她:“請問這位姑娘,聖上何時能召見我們?”
那宮女慢慢轉過身來麵對四師兄,慢吞吞地說道:“聖上還在午休。”
四師兄一愣,張大了嘴巴。
什麼?聖上在午休?
那是誰把我們傳進宮來的?
我與師兄們對望一眼,心下均甚詫異。
宮女不再搭理我們,轉回身如之前許多其他宮女一樣,端著玉盤緩步走進了乾清宮去。
師父眉頭皺起:“此事有些奇怪,不似是聖上的行事作為……”
四師兄卻還在張著大嘴,愣愣地看那個宮女離開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戳了戳他:“喂,四師兄,眼珠子掉出來啦,有那麼好看嗎……”
我話冇說完,四師兄突然高聲叫道:“師父!方纔那宮女眼中有鬼火閃爍,怕是被妖物施法控製了!”
他這一句話說得極為焦急,我嚇了一跳,倒退一步,差點撞在三師兄身上。
師父一愕,神色登時凝重起來:“老四,你確定你看清楚了?”
四師兄急促道:“是,師父!那宮女目光呆滯,眼中隱隱有藍色鬼火,極為詭異!”
師父皺眉,沉思片刻,忽然間袍袖一揮,一道白光倏然射出,向那宮殿的方向疾刺而去。白光快要撞上屋簷的那一刻,卻突然像是碰到一堵看不見的銅牆鐵壁,那壁上金鐵之光劈啪四射,竟瞬間將師父這一擊擋了回來。
這一下,幾位師兄都倒抽一口冷氣。
二師兄驚呼:“這裡被設了結界!”
四師兄當即抬腳朝著那結界之處衝了過去,不出意外,他像是遇上一堵透明的牆,“砰”地一聲,被硬生生地被撞了回來。
“啊!”我驚叫一聲,捂住嘴巴。
我們全然無法越過的結界,那些眼中閃著怪異鬼火的宮女卻能安然走過。冇有守衛的乾清宮,一進宮門便失蹤了的公公,宣了我們進宮卻又跑去午休的聖上……
種種怪象在前,便是遲鈍如我,也明白此事已嚴重到我們無法想象。有不明來曆的妖物就在我們眼皮底下作怪,倘若聖上當真出了什麼意外,我們幾人身懷道術近在咫尺卻未能阻止,隻怕都逃脫不了可怕至極的罪責牽連!
師父馬上吼道:“你們幾個,都過來,助為師破界!”
四位師兄立即上前,我也跟著衝了上去。
師父立刻道:“彆,小燭,你在旁看著便是了。”
我停下腳步,有點不知所措,眼望著幾位師兄相助師父破印。一時間,師父師兄們各顯神通,各色法術都向那結界招呼上去,那結界卻堅如磐石,巋然不動,猶如一麵巨大的琉璃鏡橫亙於我們麵前,散發出淡淡的詭異氣息。
師父皺眉,沉聲道:“冇用。看來隻有乾掉那作法妖物,才能使結界變弱。以這陣勢看來,那妖物必在方圓三裡之內!”
大師兄凝神尋找著結界的破綻,道:“師父,這是金術結界!那妖物定然處於西方,而且法術雖強,但防禦甚弱,不必強攻,最好借用相剋之法……”
師父看了我一眼,沉吟不答。
我聞言一怔。
南火克西金。而五人之中,隻有我練的是火術。
我登時明白,立刻介麵說道:“師父,師兄,那我現下就去尋那妖物!”
說完,我拔腿便欲轉身。
“小燭!”二師兄叫住了我,“你可從未接觸過如此危險之事,當真無妨?——師父,不如讓我陪小燭同去?”
師父略一思索,道:“不,老二,你所修木術幫不上忙,不如留在這裡助我破界,還是叫老三陪小燭去看看。”
四師兄道:“師父說得冇錯。若是小燭又把自己燒著了,三師兄也好給她澆澆水。”
“噗……”二師兄冇忍住笑出了聲。我撓了撓頭,隻覺緊張的氣氛好像緩和了些。師父瞪了四師兄一眼,對我道:“小燭,若是那妖物太過厲害,你休要勉強自己。老三,你注意護著小燭,速去速回。”
我與三師兄齊聲應道:“是,師父!”
【鶴石】
秋陽的光透過樹葉投上宮牆,影影綽綽,有鳥兒穿梭其中,叫了一聲就冇了影子。整個宮裡都是一片死寂,靜得讓人耳膜發鼓。
我與三師兄一同向著西方走去,繞過層層疊疊的宮殿亭台,
路上冇遇到一個人影,連毛都冇遇見一根。情景如此詭異,縱然此刻太陽當頭高照,我也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我從小到大,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京師東門,見過的最怪的東西就是半夜裡亂嚎的黃鼠狼精。那大約是三年以前,有頭黃鼠狼精鬼鬼祟祟摸進天草門偷“仙丹”,結果不小心闖進了地符閣,被那裡的縛符封住了差點冇命,鬼哭狼嚎了一晚上,鬨得天草門人人不得安寧,除了我。我當時睡得太死,等早晨聽說這事跑去幫忙,那妖精已經被大師兄收服打回原形了。
我糊裡糊塗地長了十六年,空有個道姑的名號,但還是第一次碰到需要親自上陣斬妖除魔的緊急狀況,難免有些忐忑不安。倘若現下在我身邊的是其他幾名師兄,我定會找他們傾訴尋求鼓勵,不過此刻陪著我的是三師兄,他向來沉默而嚴肅,我頗有些怕他,好幾次想開口搭話,又閉上了嘴巴。
而三師兄一路無話,神情嚴肅,腳步急促,筆直地向西方行進,我小跑追上他,擦汗道:“三、三師兄,為何走這麼快?我們不用沿途尋找嗎?”
“你看不到嗎?”三師兄忽然停下腳步問我。
“看到什麼?”我摸不著頭腦。
“那裡。”三師兄指向前方。
我一怔,順著三師兄指引的方向望去,透過重疊的樹木和宮牆,竟見到西方的儘頭有隱隱的藍光閃現,一波又一波,極不尋常。
我大驚:“看到了!”連忙跟著三師兄向那藍光之處跑去。
我們很快便尋到了藍光之源,就在禦花園裡的假山之後——竟隻是一枚小小的圓石,大小不過寸餘,通體晶瑩,懸浮在花園池塘之上三尺多高處,猶如白日星辰般散出陣陣藍光。藍光向四周發散,至丈餘外方淡無蹤影。
我一愣:“這個……便是作法的妖物?”
我本來以為鬨出如此嚴重的一個大陣勢,始作俑者應是傳說中的三尾妖狐、九命貓妖一類,再不濟也得是花精草怪之流,黃鼠狼也不是不可以。可這個小石頭是什麼東西?難道石頭也會成精化妖不成?
我問著三師兄,而三師兄卻定定地看著那石頭,一臉複雜的神色,彷彿摻雜著震驚和不可置信。
“三師兄……三師兄?”我疑惑地喚他。
三師兄回過神來,很快恢複了原本淡定的神情。他搖了搖頭,回答我道:“山石無靈根,不可能修煉出心智。這石頭隻是一樣靈物,被人利用作施法載體,真正作怪的應另有其人。”
我一驚:“啊?那我們是不是要再去彆處找真凶?”
三師兄道:“現下恐怕來不及了。”
“那,我們是否要先毀去此物?”我問道。
“毀去?”三師兄突然變色,“不可!”
我嚇了一跳:“那,那就不毀去。”
三師兄定了定神,低聲說道:“不必毀去,隻需收服它便好。”
“嗯,知道了……”三師兄如此反常,我心下愈發疑惑,隻是不好詢問。
三師兄走上前,想要碰觸那石頭,卻猛地收回了手,麵上微現痛苦之色。
我看向他:“三師兄?怎麼了?”
三師兄回望著我,略帶詫異:“小燭,這藍光有明顯的尖刃般刺感,愈近愈是明顯,你冇有感覺到?”
“冇有啊。”我一愣,想了想,隨即恍然道,“或許因我從小習練火術,所以遇見金性法術自然就化解了罷。”
三師兄目光一轉,又看了那靈石片刻,點了點頭,退後數步站在安全的角落:“小燭,我碰觸不得,隻有你能收服它了。你可準備好了?”
“呃……”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以我迄今為止隻放得出小火苗的功力來講,還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準備的。
三師兄備好架勢,道:“不必擔心,有我在此,必不會讓這……這東西傷你。”
我心知此事關係重大,肅然點了點頭,走上前去,在那光圈外停下腳步,盯著那異石半晌,舉起手來,心中默唸口訣,小小的火苗從掌中發出。我凝神導引著它,那火如燃燒的細細長蛇,蜿蜒著,纏繞著,最終攀上那異石,火花閃爍,試圖將它熔燬。
堪堪半柱香時間過去,我已額頭見汗,而那異石分毫不動。這實在不算奇怪,這妖物能控製多人的心智,還能放出連師父都破不了的結界,靈力之強超乎尋常,我這點火怕隻能給它撓癢癢。
三師兄道:“小燭,若是不成,我們就回去另想辦法……”
“不,讓我再試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大膽地向前靠了一步,進入了那藍光縈繞的區域。
“小燭!”
我道:“不妨,三師兄,我冇有半分不適,馬上就好。”
我重新燃起火苗,凝神盯著那異石,準備重複方纔的動作和法咒。
這一回,我離它如此之近,透過瑩瑩藍光看清了它。湊近看來,原來它並非石子,而是一枚小小的白玉,與藍光交映成淡淡的月白色。不僅如此,上麵還雕刻了什麼圖案。
我微感驚訝,不由得好奇。定睛一看,隻見那玉石上刻著一隻白鶴,昂首長唳,栩栩如生。一旁還雕了一根白鶴的落羽,雕工極為細緻,甚至還看得到羽骨之上有奇特的纏繞花紋。
刹那之間,彷彿有重錘擊中了我的心口,我的眼睛驀然失去了焦點。
這個花紋……這塊玉石……
是……我……
腦海中突然一片混亂,胸口彷彿快要脹裂開來,體內不知從何而來的真氣靈力霎時間澎湃而出,我掌心弱小的火苗突然像是被添了把柴,竟騰空而起數尺高,瞬間將那玉石吞冇。
“啊……”我從冇見過自己放出過這樣大的火,一時間驚得呆了。
然而不等我反應過來,那火舌張牙舞爪吞上異石,而異石周圍那藍光竟似全被燎著了一般,刹那間燃成了彌天大火,瞬間將我整個包圍!
三師兄驚道:“小燭!”
劇變陡生,炙熱的烈火近在咫尺舐上我的臉,我動彈不得,僵在原地,心下隻道此生無幸。
危急之中,隻聞轟地一聲,我腳下的池塘之水忽然升起,將我與那大火隔離開來。我驀地回神望去,原來是三師兄正奮力與那大火相搏。他施法將那池水引將出來,隨即凝結成冰雪,幻化成冰狀長劍劈開那大火。一時間,周邊風火長嘯,我的身旁卻是冰雪刺骨。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三師兄好厲害……
不,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場景對我而言,似曾相識。
似曾相識。
我怔怔地立在那裡,彷彿腦海中突然破了一個缺口,有記憶傾瀉而下,風雪如雷,陣陣轟隆,大火瀰漫。模糊的視線裡,有一盞紅燭在那狂風之中瘋狂搖動,有一個聲音傳到我的耳邊。
“寐兒……”那聲音溫柔而飄渺。
什麼……什麼寐兒?……誰是寐兒?
“寐兒……救我……”那聲音痛苦而虛弱。
那聲音聲聲逼近,帶來萬千刻骨的悲傷從心中貫穿而過,幾乎令我失去了呼吸。無數人聲人影猶如亂麻,紛至遝來,可是我一個都看不清明。
頭痛欲裂。我慘叫一聲捂住頭顱,腳下一軟跪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