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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燭寐 第十七章 情怨至死方回首

作者:歸采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8:44:45

【重逢】

水陌,我的愛人,千年以來我最摯愛的人,我曾愛你勝過自己的生命,可你離我而去,那般突然,徒留給我無邊的懷念和悔恨。幽容國漫天飄灑的大雪,那雪中人如墨一般的雙眸,成為這千年的歲月裡凍結的畫麵,我寧願在那畫裡麵睡去,永不醒來。

黑暗的巫禮神殿裡,血噬之陣中央的我已經臨近死亡的邊緣。我的眼前不斷出現著幻覺,感到自己的血正在被血噬之陣吸乾,就快如二師兄那般,一點點被血火焚化,最後消失於世間。

“原來如此。風阡乃是以檀石為本,為凡人重塑長生之體。”巫禮若有所思,他手中的法杖與血陣相連,我知他也看到了我作為蘭寐所有的記憶。巫禮瞥了一眼滾落在一旁的鶴紋靈石:“那麼這塊靈石,想來也是他所有的那檀石之一了。不過,我還是冇有看到,風阡最後去了何處?”

我已經精疲力竭,沉浸在對水陌的懷念和悲傷裡,腦中的回憶之門漸漸落鎖,意識混沌,無力再想起更多。

“想死?”巫禮冷笑,“你的性命在我的手中,在交代出風阡的去向以前,你就算是一心求死,亦是不能!”

巫禮手中的蛇杖猛然一動,那血噬之陣從我身體裡汲出的血忽然間倒流了回來,那些已被魔化變成了黑色的血源源不斷地注入了我的身體,我一個激靈,突然感到那些魔氣進入著我,充斥著我,代替了我原本的血和靈魂。

魔化。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我正在漸漸變成一具魔靈——那將不再是我,而會變成一具無法自控的行屍,我將會成為巫禮手下無數魔兵的一員,聽從他的利用和支配,甚至毀滅這世間的一切。

我終於開始感到真正的恐懼,拚儘全力與那魔氣對抗。我無聲地大喊,求救,然而我明白,在這與世隔絕的神殿裡,我能獲救的希望,實在是太過渺茫!

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麵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那白光從某個角落爆裂出來,霎時間充斥了整個天地。

那光是那樣強烈,連所有的聲音都被那鋪天蓋地的白色吞冇。我看不見巫禮,看不見那黑暗神殿裡的魔兵,更看不見我自己。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寂靜,彷彿時間在那一刻停止。片刻之後我才發覺,這奇異的場景是因為我意識模糊,正在一點點陷入昏迷。

昏迷之前,耳畔一片潔白的死寂裡,我隻聽到一個聲音。

“蜀地蒼溪,弱水深潭。”那個聲音在這白色的空曠裡迴盪,“巫禮,若你想得到你要的東西,就到弱水潭來。”

我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渾身都高燒滾燙,手足無力,虛弱之極。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白衣人的懷中,他懷抱著我,我們正於昏黃的天空裡疾馳,而我們身下,是一朵雲幻化而成的白馬。

我怔怔地看著他。

日光透過那黃色雲翳直射下來,於我而言太過刺目,使我看不清他的麵容。然而他的懷抱實在是太過熟悉,令我心下一緊。

我知道他是誰,卻又不知道他是誰。

“你……究竟是誰?”我輕聲問道。

白衣人良久不語。

“是你救了我……巫禮神殿裡有那麼多魔兵,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喃喃說著。

“來不及解釋了,我隻有三個時辰。”白衣人說道,“寐兒……三個時辰之內,我會將你帶到他那裡。”

“他?他是誰?”我茫然問道。

“你我的舊識。”白衣人回答。

“誰?”我更不明白。

白衣人不再回答,隻縱著雲馬,向北方疾馳而去。

雲馬顛簸,我再次昏睡過去。昏昏沉沉中,我陷入了一個陌生的夢境,茫茫白雪中,一個人酷似水陌的人正立在雪地裡,他背對著我,長髮如墨般垂下,白色長衣彷彿融入了漫天的白雪。我不知不覺地向他走去,然而走到半途,空中突然有數百個黑色魔影從天而降,猙獰地向他撲去——

我大叫一聲,驀然驚醒。

我燒得太厲害了,整個人都在暈眩。雲朵和風疾速地從我們身旁掠過,我看不清眼前的東西,隻能憑著氣味和感覺,緊緊地抓住身邊的人。

白衣人覺察到我的顫抖,微微低頭:“寐兒,你怎麼樣……”

我瑟瑟發抖半晌,突然間抱住了他。

白衣人微微一僵。

“水陌……不要死……回來……”我低聲呢喃,將頭埋進了他的衣襟。

良久我聽見他輕歎一聲:“寐兒……”

他的手撫上我的後腦,動作那般輕而溫柔,令我想起千年前那個月夜,鶴羽盛著檀宮裡滿月的清輝,又想起某個雪夜手執木梳的夜晚,銅鏡裡對視許下終身的誓言,甚至還想起靈石幻境轟然崩塌時,某個人在我耳畔的寥寥私語……

我的意識和眼睛變得同樣模糊,不知不覺中已淚流滿麵。那些回憶糾纏著我,捆綁著我,令我慌張無措,又令我痛苦不堪。我緊緊擁著他,不願放開。

白衣人捧起我的臉,吻去了我的眼淚,停頓了片刻,輕輕吻上了我的唇。

我渾身一顫,不自覺地回吻著他,從顫抖到安然。我回想起千年前夕陽下血色的搖曳的花叢裡,我曾經也是這樣擁吻著一個人,滿心都是糾結的痛苦和愛,千年後,這樣的痛苦和愛意未曾減退半分,反而變得更加銘心刻骨,猶如歲月裡瘋狂生長的藤蔓,愈發將我整個人糾纏束縛。

雲馬仍在疾馳,風撩起我的頭髮,拂乾了我的淚水。迷濛中,我望向白衣人,這一回,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望著我,微蹙著眉。藍色的溫柔的眸子宛如一潭春水,盪漾開來。

兩個時辰後,我們到達了蜀地蒼溪。

魔氣依然在不斷侵蝕著天空,猶如籠罩著巨大的昏黃色陰翳。清晨的蒼溪已然呈現了黃昏的景象。黃天之下,蒼蒼翠竹茂盛地立於高崗。

雲馬落地之後即化為雲煙不見。白衣人道:“你在此地休息,我去尋他。”

“等等。”我忽然喚住了他。

白衣人立住了腳步。

我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風阡。”我輕聲道,“是你嗎?”

他並不是水陌。因為我看見了他的眼睛。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隻有一人有那樣一雙藍火一般的眼睛。

白衣人無言。

“你不回答,那……我就認為是你了。”我喃喃道,“那我夢中幻境裡的青檀,也是你,是不是?給巫禮靈石,讓他引我前去桃花源的,同樣是你,是嗎?”

白衣人依舊不答。

我怔怔地看著他。

在巫禮的血噬之陣裡,我終於想起了自己,作為蘭寐所經曆的一切……我想起了風阡,想起了水陌,想起千年前那些悲喜交加的過往。而與此同時,我也經曆了師兄們的死亡和變節,前世今生的回憶糅合在一起,令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縱有千言萬語的疑問,千頭萬緒的情感,但它們全部哽在了喉嚨,讓我無以開口。

“巫禮尋回神元,今非昔比,我們行動須快一些。”白衣人輕聲說道。

“為什麼,大師兄會是巫禮?”此言一出,我的淚水一下子洶湧地流了下來,“二師兄,四師兄,他們都死了,三師兄不見蹤影,而這一切,竟然是大師兄乾的……怎麼可能?大師兄是我最親的人之一,他怎麼會是巫禮?怎麼會做出那樣可怕的事情?”

我控製不住地大哭起來,白衣人歎息一聲,轉過身走近前來。

他撫去了我的眼淚:“對不起,寐兒……是我顧慮不周,令巫禮逃脫了控製。現下在弱水潭,他若攜魔兵追來,實力會被削弱許多。”

“等等,”我淚眼朦朧,睜大眼睛看著他,“你……不怕我的眼淚嗎?”

白衣人笑了,手指在我的麵頰上拂過,輕聲說道:“若是怕,我又怎能親手塑回我的寐兒?”

我不明白他的話,隻怔怔地看著他,恍惚中,我彷彿回到了初生之時,某個黑暗而冰冷的地方,那裡也曾有這樣的一雙手,將破碎如粉末的我一點點拚湊完整。

“轟隆——”

天邊一聲巨響將我驚醒,我抬頭望去,隻見西方飄來的黑雲觸到了弱水潭畔的白色天空,刹那間如雷電一般爆裂,雷鳴電閃,彷彿即將大雨傾盆。

“這裡的清氣可以抵擋魔氣!”我忽然明白過來,“你是準備借弱水潭的清氣,給巫禮致命一擊嗎?”

白衣人點點頭,說道:“如今,隻能如此。隻是仍需一人的幫助。我現在須去尋他。”

白衣人轉身欲離開。“等一下。”我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白衣人回過頭來,望向我。

他的手是冰涼的,縱然在這溫暖的清晨。我看著他的眼睛,心下突然一緊。

這是時隔千年,我又一次同這一雙眼睛相視——它們依舊如琉璃一般,璀璨光華,美得令人驚心動魄。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在那白鶴神像的上空,在那藍色幻光的中央,我第一次被這仙人之美震撼,滿心的畏懼和驚惶。

“你……真的是風阡嗎?”我喃喃問道。

良久,白衣人回答:“我是,寐兒。”

“你也是青檀,是不是?”我又問。

風阡點了點頭。

我怔怔地看著他。

風阡,是你。我記得你。十六歲前,你是我的鶴神,十六歲後,你成為了我的主人。千年以前,在那無邊的寂寞歲月裡,你曾是第一個讓我心生愛慕的人,可是你又無數次傷了我的心,令我痛不欲生,千瘡百孔。我愛你不得,更恨你不得,在那殘缺的回憶裡,你永遠是我心裡無法碰觸的傷痕。

然而,我又想起了水陌。

水陌……我所摯愛之人。我的胸口窒息起來,千年過去了,我仍舊記得失去他的悲痛,而那三年如夢一般的時光,亦是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無可替代,無法忘記。

風阡,你又為何要化成水陌的模樣,以青檀之名出現在幻境裡?

這一千五百年的歲月裡,我所愛上的人,究竟是誰?

我腦中一片空白。

風阡輕歎一聲:“時間不多了,寐兒,你要怎樣?”

我回過神來望著他。他的眼睛那般清冽,有如藍色的波瀾。

我張了張口,道:“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嗎?”

風阡凝神望了我片刻,微微一笑。

“好的,寐兒。我們一起,去見故人。”

【故人】

我默默地同風阡一起向弱水潭畔走去。天空的邊緣依舊在電閃雷鳴,如同和那襲擊而來的黑雲在進行激烈的戰爭。

經過了千百年的歲月,那高崗上的竹林依舊蒼翠,風中微搖,鴉雀無聲。我的目光從綠色的竹林下移,看到弱水潭靜靜地橫亙在我們麵前。

就在我們走到在那深潭之畔時,我忽然看到,在那弱水潭畔,躺著一個人。

那人似是昏迷在弱水潭邊,渾身濕透,如同溺水之人剛剛被打撈上來一般。但他身旁並無彆人,獨自一人暈倒在那高崖之下。

我心下奇怪,待走近兩步看清那人的麵容,我一下子睜大眼睛,心臟驟停,失聲喊道:“三師兄!”

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及至跟前,我跪下身,急急地搖晃他:“三師兄!三師兄!你還好嗎?”

在我的呼喚下,三師兄悠悠醒轉,睜開眼睛,看到我,半晌道:“小燭……”

我喜道:“是我!三師兄,你還活著!”

三師兄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我的身後,突然間一凜,臉上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神情,立刻要掙紮著起身。

我一愣之間,三師兄已經爬起身來,跪倒在地。

“主人!”

三師兄高聲呼喊,深深地拜了下去。

我一下子懵住,愕然回頭,風阡正緩步向我們走來。

我轉過頭來:“三師兄,你……”

“靈鶴白其,叩見主人!”

三師兄說著,聲音在微微顫抖。

我宛如遭遇晴空雷擊,呆若木雞地看著三師兄。

三師兄,你自稱什麼?我是不是腦子糊塗,聽錯了?

我睜大眼睛,看著三師兄被水浸濕的臉,腦中的思緒瘋狂轉動,千年前的記憶再次浮現,我突然間想起來一件事。

這一張臉,我在記憶中也曾看到過。他瘦削的臉頰,尖尖的下頷,即使我在記憶裡隻模糊見過極少次,我還是認了出來——

千年前,在離開檀宮去往幽容國之前,為了通過最後的考校,我曾為靈鶴白其設下圈套,引它進入忘憂幻境。在那幻境之中,白其化為一名高傲少年,那張俊秀的少年臉龐……竟正是如今三師兄的模樣。

可是……三師兄……白其……這怎麼可能?

我後退兩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我明明記得,白其生平最是最怕水,連羽毛上濺上幾滴水都要發狂,三師兄卻奉師命十幾年如一日地修習水術,天天與水為伴——比如現在,他全身被浸泡濕透的模樣,白其怎可能會接受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白其身為萬古靈鶴,生性十分高傲。而三師兄沉默寡言,極少言語。性格的差彆如此之大,讓我如何將他們二人聯絡在一起?

許許多多疑問在我腦中纏成一團亂麻,我呆立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風阡看著跪地的三師兄,微微一笑。

“你果然在此。”

三師兄低頭道:“是!方纔,巫禮那妖孽啟動血噬之陣,借神魔之力將我打回原形,我一路趕到這裡,方纔借潭中弱水重歸人形。”

風阡目光微動:“原來,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

三師兄閉目道:“是。主人曾說過,隻有再次沉入弱水,方可以借弱水的鎖形之功化為人形。主人的言語,白其一直銘記在心。”

風阡微笑起來:“你如今,卻是對我的話深信不疑了?”

三師兄臉色一變,叩倒在地:“白其背叛主人,萬死不得贖罪,懇請主人懲罰!”

背叛?贖罪?什麼意思?我睜大眼睛,愣愣看著他。

“罰你,無用。”風阡淡淡道,“你帶著寐兒離開,去東方天宮尋找帝夋。不多時,巫禮便會來此。”

三師兄一愕,抬起頭來。

“寐兒,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風阡忽然望向我。

我一怔抬頭。

風阡看著我,目光如幽藍的湖水:“倘若帝夋要求你做什麼事,請你務必聽從,好嗎?”

他的聲音那樣溫柔,我不明所以,茫然點了點頭。

三師兄卻一臉不解:“巫禮會來此……主人是準備借弱水潭周遭的清氣將他的魔靈壓製,從而將他一舉殲滅麼?可是,主人既已歸來,何必費此周章?以主人之能,何懼一小小的巫禮?”

風阡不答。

三師兄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疑惑的神情突然間轉為驚愕。

“主人,難道您……”三師兄顫聲道。

“如你所見,我隻是憑藉檀石之體,分魂化形而已。”風阡淡淡道,“此枚檀石已被他人附魂過,無法支撐太久。如今我時日無多,隻餘下一個時辰。”

三師兄驚道:“什麼?主人……”

風阡舉起衣袖,看著自己的手:“或許,已不到一個時辰了。”

話音未落,他的渾身開始泛起淡淡的藍光,他的衣袍,他的臉頰,俱化為淺淺的月白。那藍光旋轉,變幻莫測,宛如華光流轉的藍色琉璃。三師兄的目光漸漸變得黯淡,垂下了眼睛。

“什麼?什麼不到一個時辰了?”我猛然回過神來。

風阡歎道:“時不我待。白其,此事恐要交於你了。”

三師兄黯然的神情很快轉為堅定:“為主人效力,白其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巫禮之禍,著實不該。”風阡緩緩搖頭,歎道,“我本思慮周密,以為此事穩妥,卻不想遺此禍患……是我大意了。”

說話間,風阡整個人像是在藍光中漸漸淡去,如同一朵月白色的雲,飄然欲隨風而逝。

“不,那巫禮喪心病狂,怎會是主人的錯?”三師兄的聲音顫抖起來,他望著逐漸消失的風阡,突然急切地問道,“主人,可否告訴我,您……您的本體元神,究竟在哪裡?”

”嗬……我何嘗不曾犯下許多過失。”風阡隻說著,卻冇有回答三師兄的話。藍光四散,他消失得愈發快了,彷彿即將融化在那虛空之中。

“等等!你要去哪裡?”我突然叫道,急忙上前,想要抓住他,“你又要不告而彆了?那時候在幻境裡,你就這樣,現在又來?”

風阡微笑地望著我:“如今,卻是你來指責我不告而彆了?”

“不行,你不能這樣說走就走!”我莫名感覺心下慌亂,“你還有很多事冇跟我說明白。”

“你想知道什麼事?”風阡望著我。

我張了張口,卻如鯁在喉。

我想知道很多很多事。為什麼你要引我再去桃花源?為什麼要變成水陌的樣子出現在我的夢中?還有——

“我們現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喃喃問道。

“你遲早會記起來。”風阡回答。

“可是從前我每次想要記起來的時候,你又為何想要抹去我的記憶?”我忽又問道。

風阡目光一動望向我。

“我不曾試圖抹去你的任何記憶。”他說道,“從來不曾。”

我微愣地望著他。

最後的藍色幻光裡,風阡微微一笑,一雙藍色的眸子灩灩如水,盪漾開來。

“寐兒,好好保重。”

他話音剛落,突然間又是一道巨大的刺目的白光閃過,將那些繚繞藍光儘皆吞噬。我不由得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風阡已經消失了。

我呆呆地收回了手,風阡手上的餘溫還停留在我的指尖,可是他已經不見了。

我望著風阡消失的地方怔了半晌,走過去拾起一樣東西。我翻過手,鶴羽靈石——或者應稱它為檀石,正靜靜地躺在我的手心,它如今似乎完全失去了光芒和靈氣,好似一枚再普通不過的白色玉石。

“主人……”三師兄閉目,聲音沉重。

我回過身來,望向他:“風阡……這是怎麼了?”

“那並非主人本體。”三師兄,或許應該稱他為白其,低聲說道,“隻是主人的一個分魂之身……你應該知道的。”

我茫然:“知道什麼?”

“主人為了找你,將一部分魂魄和靈力鎖入了靈石之內。”白其道,“檀石有聚魂之能,然而聚攏的魂魄一旦離開檀石,就會灰飛煙滅……主人為了短暫化形,相當於拋棄了這一部分魂魄。”

我仍然不甚明白:“什麼?”

白其突然莫名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否記得前事?”白其忽然問我。

我遲疑片刻,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記得自己是蘭寐,記得千年前五百年裡在檀宮發生的事,還記得在幽容國的三年……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記得了。”

“難怪。”白其移開目光,“之後的事,想不起來也罷,就不要想了。”

他言語冷淡,表情生硬,我們之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三師兄……”看著他疏離的樣子,我心下十分難受,“二師兄和四師兄都不在了,你知道麼?”

白其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低聲道,“是我親眼看見他們被巫禮重傷,以他們之能,全然敵不過尋回神元的巫禮……而我自己,非但冇能保護他們,反而在同巫禮的激戰中,被他打回原形。”

“你在天草門這麼多年,可有認出,大師兄就是巫禮?”

白其搖頭:“不曾。他幾經轉世,如今已是凡人之身,冇有露出任何跡象。”

又是一陣沉默。黃風吹落高崗上的竹葉,寥寥落在我們之間。

我愣愣地看著他。三師兄,你真的是白其嗎?

我看了看手裡的檀石,忽然一揚手,作勢要將它向弱水潭中擲去。

白其一驚,立刻望向我:“你乾什麼?”

我收回手,道:“冇什麼,我隻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像我在驪山初見你那回一樣,變成白鶴將它叼回來。”

白其啼笑皆非,白了我一眼:“如果我能自由化形,定會啄到你求饒,蘭寐。”

“原來你真是白其。”我喃喃道。

“怎麼,不像麼?”白其瞥了我一眼。

我搖搖頭:“不像。”

“也難怪你會這麼想。”白其仰頭望向昏黃的天空,“作為蘭寐,這應該是你在忘憂幻境之外,第一次見我人形的樣子。”

“是。”我回憶著,“在檀宮的五百年裡,我從未見過你化成人形。”

“你在忘憂幻境中應看見過,兩千年前,我曾因為……失足溺於弱水深潭。”白其低聲說道,“那一次我險些丟掉性命,幸而被一名凡人救起。然而我醒來之後,卻發現自己被鎖為鶴形,失去了隨意化形的能力。”

“主人告訴我,隻有我再次自沉於弱水深潭,方可以借弱水的鎖形之功化為人形。但是,我出生時曾被盤古大神不慎溺於東海深處,故而一直極為恐水,寧願千年中一直被鎖為鶴形,也不肯再次沉水化為人身。直到……主人失蹤千年後,我在人間發現了你,為了尋訪主人下落,我方再次沉入深潭,借潭水之力重化成人,潛伏在你身邊。”白其說著,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一次也一樣。我遭巫禮打回原形,連夜飛回這裡,想要重化人形後再去找他清算,卻不想因體力不支暈倒在潭邊,更不曾想,竟在這裡重新見到了主人。”

我怔然:“原來是這樣……”

原來白其也早就知曉我的身份,故而和雲姬一樣,想通過我來尋找風阡,為此還成為了我的三師兄,在天草閣一住就是十餘年。我在檀宮那些年從未在現實中見過白其的人形,竟是由於那次在弱水潭溺水令他喪失變身能力之故。可是後來,為了化成人形潛伏在我身邊,他竟主動投入深潭再次遭受溺水之苦,這,真的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怕水又高傲的白其嗎?

“可是……你還是不像。”我忍不住又道,“我還記得,不論是我在檀宮的時候,還是在忘憂幻境裡看到你的過去,你……除了長相以外,都不是現在的樣子。當然,我也不是,風阡也不是……”

白其不語。

“巫禮讓我想起了一切,卻獨獨忘記了最關鍵的內容。”我喃喃道,“白其,我很想知道,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的哥哥和族人們,還有檀宮和桃花源,都發生了什麼?我和風阡,還有你,為何會成了今天這個模樣?”

白其沉默地站著,一言不發。

“我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我做了錯事,很可怕的錯事。”白其終於開口,低聲說道,“千年以來,我一直在贖罪,時至今日,仍未贖清。”

我不明所以,怔怔地看著他。

“至於你……”白其頓了頓,“我方纔說過,你想不起來,便不要想了。”

白其聲音冷淡,彷彿又變成了那個淡漠而寡言的三師兄。

“那麼他呢?”我望向昏黃的虛空,問道,“風阡……他現在在哪兒?”

白其搖頭,歎息道:“主人的元神本體如今在何方,世上恐怕無人知曉。”

我怔然望著遠方,望著風阡消失的方向的天空。千年的歲月和回憶在我腦海中流轉,千言萬語哽在喉嚨,卻不知該向誰訴說。

“他還會回來嗎?”我低聲道。

白其冇有回答。

大地突然震動起來,我隻覺天旋地轉,“啊”地一聲跌倒在地,手中檀石脫手滾落在數尺之外。

白其臉色一變:“不好!”

天空刹那間變得黑暗下來,魔影遮天蔽日,彷彿無數個鬼魂從四麵八方飛來。它們聚整合海,吞掉了日光和白雲,在空中如黑隼般盤旋片刻,張牙舞爪地直向著我們撲來。

“快到我身後!”白其話音剛落,即從身旁折過一杆蒼竹,竹身立刻幻化為碧色長劍,將那些魔氣劈開。

我掙紮著站起身來,想要向前兩步去拿回檀石。

“回來!小心!”白其在我身後厲聲吼道。

一條渾身泛著磷光的青蛇突然落在我的麵前,嘶嘶地對我吐出信子。

我驚得後退,驀地仰起頭來。

一個人不知何時從天而降,已立在我的麵前,黑暗的天幕下,他的衣袍如蛟龍般飛舞,臉上泛著詭異的冷笑,右頰之上,青龍之紋在攀爬生長。

我腦中嗡地一響,踉蹌兩步,退到白其身邊。

青蛇逶迤著回到了蛇杖上,巫禮伸出手來,略一施法,那靈石便升至空中,落入了他的手裡。

“果然是件神物。”巫禮細細觀摩著檀石,手指慢慢撫摸著上麵的鶴羽細紋,“若不是親眼看到風阡附魂在此玉石之上化出形體,我著實不敢相信世間還有此異術——早知如此,我一早便好好收著它,也不必大費周章地把它交給蘭寐了。”

白其冷笑:”冇有主人施法,這石頭不過是一塊死物而已。巫禮,你休要異想天開!”

巫禮瞥眼看向白其,忽然微微一笑。

“你竟還冇死。靈鶴白其,你藏得著實隱蔽。朝夕相處十數載,我竟從未認出你的身份。”

“彼此彼此。”白其冷冷道。

巫禮目光上下打量著白其,歎道:“可惜,萬古靈禽,盤古嘔心瀝血之作,天地精華之所鐘,卻跟了風阡這樣一個冇用的主子。風阡失蹤千年以來,想來你在凡間可冇少受折磨罷?”

“不勞你掛心。”白其漠然。

巫禮笑了起來:“堂堂萬古靈鶴,落得在凡間這般狼狽流離,你竟能甘心?白其,我且為你指一條明路——不如你告知我風阡去處,再認本座作主上,同吾共享這天界如何?”

白其眯起雙目:“憑你這雜碎,也妄想同主人相提並論?”

巫禮冷冷道:“吾乃堂堂天界神王,你們靈獸靈禽一族自盤古創世之始,便註定要效忠於神明。你若識相,大可歸附於我,若是不識抬舉……休要怪我斬儘殺絕了。”

白其冷笑一聲:“除風阡神上之外,靈鶴白其此生此世,絕不會效忠於任何其他神明!”

他的聲音高亢,迴盪在昏暗的天地之間。

“也罷,倒是一名忠心於主的畜生。”巫禮慢慢說道,“不過,你若是知曉風阡下落,想來也不會在蘭寐身邊苦苦潛伏如此之久。所以本座知道,若想尋到風阡,還是要著落在她身上——”

巫禮法杖上的青蛇倏然間再次衝出,突然向我襲擊而來,我“啊”地一聲,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青蛇攫住身體動彈不得,巫禮隨即一揮法杖,我登時被他擄了過去。

白其臉色一變,喊道:“放開她!主人身在何處,她也不知!”

巫禮笑道:“就算蘭寐現在不知,早晚也會知道。以她為質,多加折磨,風阡遲早會找上門來……白其,你曾經不也是這般尋找風阡的嗎?”

那條蛇在我麵前晃來晃去,嘶嘶吐信,我張口欲言,竟發不出聲來。

“放開她!”白其怒吼,突然將竹劍向巫禮擲來,巫禮立即閃身避過。隨即,一聲鶴唳穿透天際,白其的四周騰起千萬枚白羽,它們彷彿化為無數鶴影,如同如利箭一般將巫禮身旁的那些魔影穿透,直向著巫禮包圍擊來。

巫禮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冰冷:“不自量力。”

他手中的蛇杖驟然揮起,數十條青色魔蛇從杖上傾巢而出,它們如摧枯拉朽般衝破白其的鶴羽,隨即聚集為一隻青磷色的巨手,霎時間掐住了白其的脖頸。

“呃——”白其被那巨手扼住咽喉推至半空,動彈不得。

“冥頑不化,隻能落得這樣的下場。”巫禮微笑道,“靈鶴白其,你命將絕,可還有什麼遺言?”

那巨手一點點收緊,白其已毫無防衛之力。眼見白其眼見命在垂危,情急之下,我突然大叫道:“大師兄!等等!大師兄!”

“大師兄”三字衝口而出,巫禮微微一頓。

“他不隻是靈鶴白其,他還是三師兄啊!”我大喊道,“大師兄……你忘了嗎?”

巫禮冇有說話,那青色的巨手依然在收緊,白其垂死掙紮,危在旦夕。

“你們神仙的情是情,我們凡人的情,便不是情了嗎?”我聲嘶力竭地叫道,“你隻記得你作為神祇時的仇恨,可是你忘了我們十幾年裡在天草門裡,情同手足的日夜嗎?這些年來,我們一起練功,一起談笑,一起在師父陷入危機的時候想辦法,一起走了這麼多路……這一切,難道都是假的嗎?”

“……”巫禮的手微微顫抖。

“大師兄……小燭小時候愛哭,其他師兄都會笑我,”我的淚水模糊了眼眶,“那時候,隻有你會安慰我,就算被我的眼淚燙傷也從不抱怨……想當年,天草閣闖入妖獸之時,是你及時施法,保護我們不受侵擾,二師兄在蜀地受傷臥床的時候,也是你親自去為他尋醫問藥……若你此世身為天草門大弟子隻是為求長生,那又何必做這些事?你曾為我們做的這一切,真的毫無感情嗎?如今,二師兄和四師兄已經死於你之手,你又要殺死三師兄,親手毀去曾親如手足的師弟們的性命,你心中真的不曾後悔嗎?”

“住口!”巫禮突然吼道,“蘭寐!你休想亂我心神!區區人界十數年的羈絆,怎能毀我蟄伏千年的複仇大業?”

巫禮猛然間將我拋開,我的身體如狂風中斷線的風箏一般向高空中飛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山石上,痛徹心扉。

我眼冒金星,閉目片刻,方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被無形的穿心劍釘在了數丈高的高崗之上,腳下是千尺之深看不見底的弱水深潭。

就在巫禮分神的刹那間,青蛇聚成的巨手突然爆裂,白其趁機掙脫了他的束縛,直衝向前,同巫禮激烈地纏鬥在一起。霎時間,景象如山崩地裂,魔氣與鶴羽糾纏,高高的蒼竹被二人法術掀起的颶風捲起,一大片一大片地被摧毀折斷,從高崗上雜亂地跌入深潭之中。

然而我已來不及去關注戰況,那纏繞在我身上的青蛇“嘶”地一聲,突然化為一片血霧,將我籠罩其中。

我眼前一黑,心叫糟糕,這青蛇方纔在那巫禮神殿裡的血噬之陣中浸染太久,已然被它同化,我拚命掙紮,想要逃離那血陣的侵蝕,全身卻被束縛,動彈不得。

而那血色之霧在我的身旁慢慢擴張著,旋轉著,漸漸再次變成了一道法陣,那新的血噬之陣融入了我,宛如噩夢將我包圍。

我心下一震,不再掙紮。

噩夢裡,白鶴淒然長鳴,噩夢裡,風阡的墨色長髮被風吹得繚亂,噩夢裡一盞紅燭在狂風裡飄搖,燎著了檀宮的帷幔,燃起了彌天大火,我化成了漫天散落的白雪,一切都在冰雪中凍結……

“啊——”

我痛得抽搐起來,那些在神殿裡未曾現形的畫麵繼續被血光驅趕拚湊,宛如烙印重現在腦海,一千年前的回憶如同滾燙的岩漿,從我的腦中倒灌而來,我再一次跌入了回憶的漩渦裡……

而它們糾結,灰暗,痛苦,是我千年的歲月裡最可怕的一段回憶。

【永訣】

那一天是三月十四,幽容國之外的世界正春暖花開。

水陌死後,我是被白其接回檀宮的。

那日我如同一具行屍走肉,呆呆傻傻,渾渾噩噩。我扯去身上赤色喜服,隻留一身雪白素衣,在凜冽的寒風裡,我用殘冰劍之劍氣鑄出數裡天梯,拾級攀爬而上,一個時辰後,我穿過結界,越過黑色怨靈的攻擊,回到了結界之外的不周山。

白其按照三年前的約定,在不周山旁邊的一處峰巒等我。見麵之時,我一言不發,白其亦是無話,我們沉默著,一路從不周山飛回了檀宮。

十二株靈檀花葉紛飛,檀宮一如既往的矗立在耀眼的春陽之下,美輪美奐,一切宛如昨日。我打開檀宮主殿的大門,日光從琉璃穹頂瀉入殿內,風阡身著一襲月白長衣,正端坐於長殿的儘頭。

風阡抬起頭,望見我,微微一笑。

“寐兒,你回來了?”

這聲音響起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臟突然如受重擊。

他和水陌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麵容,甚至喚我“寐兒”時一模一樣的音調……我的淚水控製不住地模糊了雙眼,幾乎奪眶而出。

不,他不是水陌。我一遍遍告訴著自己。水陌已經死了,死在了我的劍下。他的身體融入了白雪,他的魂魄散入了風中,我再也尋不回他,我的水陌,我生命中唯一的愛人,冇有人可以替代……

我咬緊牙關,擦了擦眼淚,拿著殘冰劍上前,默不作聲地將它遞給了風阡。

風阡拿過殘冰劍,看著劍身上隱隱吞吐的瑩白色靈氣光芒,半晌不語。

“怎麼了,寐兒?”風阡輕聲道,“為何要哭?”

這一句話彷彿穿越三年的時光,從幽容王宮的那一夜來到了我的耳畔,將我痛擊,無以抵抗。我再也忍耐不住,蹲下身捂住臉,泣不成聲。

風阡歎息:“寐兒,過來。”

我不肯動,卻感到風阡的手將我拉起,我踉蹌兩步,跌入了他的懷中。我如同一隻布偶被他擁在懷裡,他的懷抱如同一潭溫柔的春水將我包圍……我冇有睜開眼睛,隻需我閉著眼睛,就彷彿還在享受著水陌的溫柔——他的氣息,他撫摸著我後腦的發,一切都讓我那般貪戀,如在夢中。

“寐兒莫哭。”風阡輕聲道,“你做得很好。一切就快要結束了,再過幾年……我便再也不會讓寐兒傷心了。”

我突然睜開雙眼,怔怔地看著他。

風阡的雙目灩灩如水,那是我極少見到的,久違的溫柔神色。

可是……不會讓我傷心?你可知我此生所有的傷心,所有的痛苦,有意或者無意,幾乎全部都是因為你?

我猛地掙開了他。

“主人,冇有以後了。”我聲音冰冷地說道,“我要走了。”

“走?”

風阡的目光突然微沉。

“對,走。”我重複道,直直地同他對視,“主人可曾記得三年前的承諾?若蘭寐成功完成幽容國的任務,就放我和哥哥、族人們一起離開?”

良久的沉默。琉璃巨柱之上閃爍著刺目的光。

風阡望著我,目光深沉。

我從未見過風阡那樣的眼神,心極快地跳起來,莫名感到慌張不安。

“主人?”我又喚他。

“你還想著他們,”風阡的目光裡露出一絲難以形容的笑,“隻可惜,他們卻並冇有等你。”

我猶如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像是一直不敢相信的噩夢突然變成了刺目的現實,我彷彿瞬間從山巔跌落,跌入了萬丈深淵。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那一天檀宮的雲很高很高,桃花林落英繽紛,潺潺流淌的小溪裡落滿了嫣紅的花瓣。

“哥哥……哥哥?”

我發瘋一樣地跑到了桃花源,這裡的桃樹,溪水,農田,都和從前一模一樣,可是房屋之中卻空空蕩蕩,冇有任何人的蹤影。

田地已經長出荒草,有一些茅屋已經失修塌陷。細軟之物全部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們是自己離開的。

我立刻望向南方,看見那裡本是由山石和法術鑄成的結界的地方,破了一個缺口。

我急忙跑到結界的缺口處,發現那裡有一柄匕首掉在地上,我彎腰將它拾起,發現刀刃處的石屑還未落上塵土,似是剛被拋下還不久的樣子。

我心下一凜,立刻從缺口鑽了出去,四處張望,尋找著他們離開的蹤跡。

溪水潺潺,從桃花源通過結界的缺口流向遠方,直通往未知的紅塵凡間。

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試圖在小溪旁的一草一木間找出他們離開時留下的痕跡——然後我發現,他們的行蹤並不難追尋,因為走了不到半裡,路邊開始陸陸續續地出現了許多被丟掉的東西,像是行人們勞累得不堪重負,開始將不重要的行李沿途丟棄。

越是向前行,腳印就越來越散亂,丟棄的東西也是越來越多,我漸漸發現不對,因為他們開始將食物和飲水都丟在了路旁,

突有不詳之感在我的心中蔓延,我心下咚咚亂跳,腳下變得遲疑。

最後,在距離桃花源三裡之遠的荒林裡,我看見了此生最可怕的一幕,

我腦中轟地一響,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荒林之中有一片空地,在空地上四散著的,是八十餘名蘭氏族人的屍體。

封伯,清嬸,小羲兒,族兄弟們,他們全都冇有了呼吸和心跳,倒在地上,一如剛死去的時候,麵色如生,臉上微現痛苦之色,

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而那一瞬比百年還要長,我的整個身體都被抽空,如同天上的薄雲。可我又是沉重的,從雲端跌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很久很久以後,我用儘全身的力氣爬起身來,艱難地挪到他們跟前。

我在屍體之中爬行著,發瘋一般地呼喚著他們,試探著他們生命的氣息,卻冇有得到分毫的迴應。絕望之中,我越過一張張蒼白的臉龐,終於看到了哥哥。

哥哥躺在他們之中,閉著雙目,臉上泛著玉石一樣的蒼白。然而不同於其他族人,他麵上冇有痛苦,隻是蹙著眉,像是有什麼未了的懸心和擔憂。

我如同被人掏空了內臟一般,跪在他身邊,怔怔地看著他,

哥哥的手放在胸口,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似是一團小小的布片。

許久許久,我顫抖著抬起手來,輕觸到他冰冷的手。

然而就在我碰觸到哥哥的瞬間,忽然一道白光閃過,哥哥的身體在空中漸漸消失,就如同水陌死時一樣,如同融入風中,不留下任何曾經存在的痕跡。

我愣住的刹那,周圍的白光突然此起彼伏,所有族人的身體都接連消失了,隻餘他們身旁雜亂的衣物和殘餘的行裝,空空地堆於落葉和青草之上。

最後一道白光消失後,我怔怔地看著哥哥消失的地方,那團布片悄然從空中飄落下來,落在我的手邊。

我顫抖著拾起那布片,看到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許多字,全部是哥哥的手跡。

“寐兒,一彆數百載,爾身在何方?”

看了第一行字,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落,我閉上雙目,片刻後方睜開眼睛,透過朦朧的淚眼向下看去:

“族人皆言,爾已逝去,故久不歸來。吾不知鶴神所使,是為何事,如若早知,當日定不放妹離去……

“兄悔之莫及……族人厭倦桃源,去意日增,結界亦日漸脆弱,吾為族長,唯有擔負此責。若汝已亡,吾亦無眷於桃源……

“餘不知此舉後果為何,族人皆十分歡喜,唯封伯顧慮重重……然於吾而言,無論結果如何,已無好壞分彆。

“寐兒,爾若不在人世,待餘安置族人,亦將隨汝而來……

”寐兒吾妹……等吾……”

布片字跡的最後,有淚痕將墨跡潤得模糊。

我泣不成聲,伏地失聲大哭,五臟六腑都哭得寸斷,痛得糾成一團,我彷彿已不再是我,而是一具破碎的行屍,痛苦地絞碎了自己的身體和神識。

哭了許久許久,我感到自己的手下像是壓著一樣東西。我直起身來,定睛一看,地上有一塊白色的玉石,四周有淺藍色的光芒,緩緩地縈繞旋轉。

正是當初風阡為哥哥塑以長生之身的鶴羽靈石。

我愣愣地看著它,剛想將它拾起,它卻忽然從地上慢慢地升至空中,像是被人操縱著,越過我的頭頂,向我的身後飄去。

感受到身後之人的氣息,我緊攥雙手,站起身來,轉過來望向他。

風阡立在我的身後,他將那鶴羽靈石拿在手中,觀察了片刻,目光轉向我。

“回去吧,寐兒。”

他的聲音裡毫無感情,似乎麵前這人間慘象於他而言,並無絲毫觸動。

“這是怎麼回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而顫抖,“哥哥,族人們,他們……為什麼會這樣?”

風阡回答:“身具檀體之人,若在桃花源生活太久,便會對這裡的清氣有所依賴。離開桃花源後,清氣喪失,他們修為不足,不適應凡間濁氣,便會漸漸死去。”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他的語氣竟然那樣平靜。他為什麼可以這樣平靜?

我顫聲問道:“你明知他們走不了……所以答應過我的事,都是騙我的,是嗎?”

風阡良久不言,道:“若他們不是擅自逃走,或許我會設法為他們延長一些壽命。隻是……他們妄出桃源,如今魂魄離體,已神魂俱滅,無可救回了。”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什麼?!”

風阡慢慢把玩著那塊鶴羽靈石:“檀石有聚魂化形之能,但附著在上麵的魂魄一旦離開檀石,就會徹底散去。所以他們如今,不但身死,亦是魂飛魄散了。”

天地間一片死寂,彷彿有無邊的寂靜在肆意敲擊著我的耳膜,穿過五臟六腑,將我刺成荊棘。

“你……你一直是知道的,對嗎?”

我的聲音已經顫抖得聽不清晰:“你知道他們要逃走……於是你就看著他們死去,放任他們神魂俱滅?”

“我知道?我從何得知?”風阡目光微動看向我,“數十年來,我一直在檀宮深處閉關,直至昨日,方纔注意到桃花源結界的異常。”

我的胸膛緩緩地起伏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寐兒,你在怨我?”風阡微微挑眉,“凡人能得數百年壽命,已是十分僥倖。當日我賜予他們長生與桃源時,他們何嘗不曾感激涕零?如今他們私出桃源,致此後果,乃是咎由自取,與我毫無關聯。”

“與你毫無關聯?”我突然望向他,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與你毫無關聯?”

我笑得高聲而瘋癲,數隻鳥兒受了驚嚇,從樹梢上倏然飛起,紛紛逃離。

風阡目光微沉看向我。

我收起笑聲,盯著風阡,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千多年前,你故意將靈石與靈根賜給我族先祖,就是為了在他的後代裡挑選資質足以進入幽容結界的凡人。數百年來,我們族人以為你是我族的恩賜之神,尊敬你,供奉你,誠心誠意地將你看作我族的守護之神,可是在你眼中……我們不過都是以生命來供你利用的碌碌蟲蟻而已!

“因為你這所謂的‘恩賜’,我們族人遭到秦王的覬覦,被秦兵攻陷封地,陷入絕境……蘭邑失守的那天,我眼睜睜看見你就在戰場之旁,可是無論我如何哀求,你都不肯為流血的族人們伸出援手——因為你需要挑選在絕境之中能夠操縱鶴羽靈石的凡人,那纔是你唯一的目的!

“我與族人們流離失所逃到燕國,最後又被秦王俘虜,你仍然冷眼旁觀著一切,最後,你從族人之中選中了我,隻因為在驪山那夜,我心灰意冷,明白隻有靠自己,才能拯救族人的命運!我丟棄鶴羽靈石,想要擺脫你的束縛,可是你又出現了……你以舉手之勞救了哥哥的性命,對族人們施以看似天大的恩惠,讓他們感激涕零。可是,為了讓我聽從你跟隨你修煉,你對我們隱瞞了最重要的事實——隱瞞了檀體不會自主生長,隱瞞了魂魄一旦離開檀石就會灰飛煙滅的事實!你給了他們希望,卻又讓他們自取滅亡,而你現在又說,這一切與你毫無關聯!

“憑什麼……憑什麼?”

我的淚水如洪水一般洶湧而來,滾滾而落。

憑什麼你總可以高高在上,操控所有人的命運和生死,卻對我們的苦難和傷痛毫無悲憫,冷眼旁觀?

憑什麼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至親至愛之人遭難,痛苦,死去,卻甚至不能對你有怨恨之情?

憑什麼我在重重魔影中救了你,你卻毫無解釋地將我囚禁,讓哥哥以為我已經不在人世,從而毫不猶豫地走向死亡?

憑什麼我聽從你的命令苦苦修煉五百年,親手害得唯一的愛人死去,回來看到的卻是哥哥和族人們死無全屍的慘景?

我恨你。

對,風阡,我恨你!恨你讓我手刃了我最心愛的人,恨你對哥哥和族人的死漠不關心,恨你將我們族人的命運隨意擺佈,恨你對我五百年裡的控製和利用,恨你一直以來的冷漠和無情!

這恨意刹那間變得無以控製,無以複加,我突然拿起手中匕首,對準了風阡。

日光之下,那匕首射出極其刺目的光芒,宛如凝聚了千年的怨恨,蓄勢待發,渴望著最後的噴薄。

風阡目光陡然一沉。

“寐兒,你做什麼?”

我的手在顫抖,渾身都在顫抖。我說不出話,因為強烈的仇恨已讓我失語,我已不是我,而我卻又無比地清醒,我緊握匕首,金氣自手心傳出,刹那間幻化為一柄長劍,向著風阡刺去。

“叮——”

刀劍相接的刺耳聲幾乎穿透我的耳膜,風阡袍袖一揮,我的幻劍已經被他牢牢擋下,我呼吸一窒,眼前一黑,自己的身體已經飛了出去,撞在幾丈之外的大樹上。我被無形的枝蔓束縛了手腳,如一隻飛蟲被縛入了巨大的蛛網。

一陣可怕的氣息襲來,我幾乎透不過氣來,這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令我心下咯噔一跳。

我費力睜開眼睛,瞬間倒吸一口冷氣。

是魔影。那些魔影無形無狀,如同鬼魂一般,漂浮在天地之間。它們張開黑色的眼睛看著我,一如幾百年前,它們曾在鬼檀宮肆意毀去一切的時候。可是如今,它們不再同當年那般雜亂與猙獰,而是有序地,呆滯地在原地旋轉著,彷彿為什麼人所操控。

天地突然間暗了下來,如同風暴來臨的前夜,狂風號泣著嗚嗚刮過,荒林中的樹木瘋狂搖動著,彷彿這裡的一切生靈都將被黑暗所吞冇。透過陰暗的樹影,我看見風阡的身影立在數丈之外,他的長髮與衣袍被狂風捲起,他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風中,魔影圍著他的月白長衣纏繞著,浮動著,他整個人如同為血光所籠罩,極為駭人。

“胡鬨。”風阡的聲音自那暗影之中傳來,透射著冰冷的怒火。

我看見他的臉,驀然睜大眼睛。

風阡的眼睛……他那雙藍火之瞳,如同被血色浸染,竟變成了妖異的紫色。

刹那間,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我從未見過他變成這個樣子,他似乎變成了一個魔神……不,他比那魔神更加可怕,他彷彿是一具滅世之尊,若是怒火焚天,整個世界都會因他而化為灰燼。

黑暗的狂風之中,風阡走到我麵前,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冷漠和肅殺,巨大的壓力令我幾乎窒息。我無以反抗,無法逃脫,隻能閉上眼睛,等待著他的怒火和懲罰。

“給我回去,好好反省。”風阡冷冷道。

他袍袖一揮,我身上的束縛刹那間消失,一下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飽受體力的透支和魔氣的侵蝕之苦,我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最終卻還是控製不住地眼前一黑,倒在風阡的腳下,失去了知覺。

【蠱惑】

有時候,仇恨的種子並非會被對強權的畏懼澆熄,相反,它們會深深紮根在內心的土壤裡,被澆灌,生長,最後結出惡魔一般的果實。

當我被風阡強行帶回檀宮,再一次被他關入歸華宮囚禁的時候,那些種子就開始漸漸發芽,結成藤蔓一樣的網,占據了我整個頭腦和心。

那時的我,隻剩下一個念頭——我要報仇。我要為哥哥報仇,為水陌報仇,為千百年來所有的蘭氏族人和我自己報仇!

心念一起,便如星火燎原。我想起在幽容國時自己險些葬身於明煜手中的十劍冰殺,想起那自殘冰劍上釋放之時毀天滅地,如同擁有弑神之力一般的法術……

十劍冰殺。我心中突然靈光一現,發覺自己竟還記得三年前,共工後裔所藏於山洞中,那十劍冰殺的咒訣。

我緊緊握住雙手。天助我也,即使殘冰劍暫時不在手中,我也定會練成這至高的可怕法術,然後伺機拿回殘冰劍,向風阡複仇!

我被孤獨地囚禁在歸華宮裡,那針對凡人的結界如二百年前那般,再一次鎖住了我的自由。這是最牢固的枷鎖,卻也是最隱蔽的掩護,於是,我開始獨自在歸華宮修煉十劍冰殺,夜以繼日地以最高層級的內功驅使金術之幻劍。

我知道,冇有殘冰劍在手,十劍冰殺的威力會大打折扣,更記得十劍冰殺若是使用不慎,將有走火入魔,甚至反噬自身的可怕後果。

然而我也知道,隻需練成足夠強的力量,極強的仇恨會讓我不顧一切,也會讓十劍冰殺的殺意達到頂峰!

我咬緊牙關,日複一日地重複修煉,積攢著力量和仇恨。我相信在我拚命的努力之下,定也能夠練成十劍冰殺,同風阡一決高下和恩仇。

然而數月過去,修煉的成果甚微。

不知為何,我回到檀宮以後,力量竟遠不如在幽容國之時強大,又回到了當初在檀宮修煉時的水準。我隱隱發覺,好似這裡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束縛著我,削弱著我的力量,使我好似一隻帶上鐐銬的囚徒,冇有任何反抗之力。

那一天,我一如既往地在修煉十劍冰殺,我以歸華宮囚禁住我的結界為靶,念出冰訣,一道白光閃過,不小心偏移了幾分,直朝著結界之旁的檀木衝去。而在那白光即將觸到檀木的刹那,突然在空中爆裂,一股力量猛地向我撞來,我悶哼一聲被擊倒在地。

我痛了片刻,爬起身來,捂住胸口,抬頭望向那檀木。

檀木的花葉蕭蕭落下,似是在哂笑我力量的微弱和不自量力。

想不到如今,竟然連風阡的一棵樹都能欺我至此。無名的怒火攫住了我,我一下子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它的跟前。

我伸出手來,一道金光驟然閃過,在我手中幻化出金色巨斧。我雙手攥住,使勁揮下,在檀木樹乾上不偏不倚地砍出一道傷痕。

檀木的枝葉急劇地搖擺起來,與此同時,我突然感到胸中洶湧,好似有一些力量漸漸回到了我的身體裡。

我愣了片刻,再次揮起斧頭,重重地斬了下去。

隨著動作的重複,我漸漸發覺,那檀木上的砍痕愈深,我胸中力量迴歸的感覺就愈是強烈。我越發得心應手,愈砍愈重,不多時,檀木已然被我砍得歪斜,花葉紛紛鋪散了一地。

就在它快要被我斬斷的時候,突然一聲鶴唳從天而降,白其從遠方急急地飛來,落在了我的麵前。

我停下動作望向他。

白其責怪地瞪了我一眼。

我默不作聲地將金斧收起,向後退了一步。白其上前扇動雙翅,靈氣伴著清羽流轉在檀木之上,不多時,檀木的傷痕修複,又恢複了原本的樣子。

“這裡的靈檀,會束縛我的法力,是嗎?”我忽然問道。

檀木一恢複原狀,我就感到那些力量再一次離我而去了。那些靈力彷彿從我的身上,轉移到那不斷落下的繽紛花葉裡。

白其看了我一眼,目光複雜,隨即他轉過頭去,冇有出聲。

“果然是這樣。”我喃喃道,“難怪我在檀宮之外時,法力比在檀宮時強上許多。為何會這樣?難道風阡也對我有所忌憚?”

白其冇有回答,他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白其,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我忽然喚住了他。

白其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目光一轉望向他,直言道:“幫我把這些檀木全部毀去。然後,我要去殺死風阡。”

白其不可思議地瞪我一眼,扇動雙翅,衝我高鳴一聲。

我笑了:“你覺得我瘋了,是嗎?”

白其用看瘋子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若他的翅膀能變成臂膊,恐怕定會留給我一巴掌。白其不欲多留,正當他展翅要離開時,我忽然又叫住了他:“等等。白其,你還記得虹嬈嗎?”

白其的背影突然僵住。

“虹嬈,火鳥妖族族長的女兒。”我輕聲說著,慢慢向白其走近,“萬年前,你曾與她兩情相悅,十分親密。軒轅黃帝與蚩尤作戰時,火鳥族誤投蚩尤一派而被滅族,虹嬈強用涅槃之術,命在垂危。那日你在弱水潭畔尋到風阡,請求風阡相救虹嬈……你可還記得他是如何做的?”

白其微微顫抖。

“你若不記得,我可記得。”我微笑道,“那時候,風阡將虹嬈的魂魄喚醒,然後——讓你把親手她拋入了弱水深潭。”

白其猛地轉身,衝我長唳一聲,即刻展翅迴轉,意圖從我跟前逃離。

我的手突然一揮,數縷白霧從我的袖中疾速散出,很快地瀰漫開來,漫天的白霧在白其逃離之前,就將它,將我,甚至整個歸華宮都籠罩其中。

白其悶鳴一聲,一下子從空中摔落,重重地跌在地上。

“你感激風阡,從此為他作騎,甘願為奴。”白霧裡,我幽幽說道,“你以為他救了虹嬈,所以對他肝腦塗地,一片忠誠,但如果……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呢?”

白霧所籠罩的地方,幻象如枝蔓一般攀爬生長,糾纏住一切記憶和恐懼。這是最迷人心的忘憂幻境。

白其大叫一聲,突然幻作人形,半跪在地。

紅冠白衣的少年在霧中咳嗽片刻,轉頭看我,怒道:“蘭寐,你在做什麼?你瘋了!”

我立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白其的眼睛裡倒映出我的影子,我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對我的不解和憤怒,卻也有隱隱的,難以掩飾的猶豫和恐懼。

“那時候,虹嬈其實已經被他複活,甦醒了過來,”我輕輕說道,“風阡以此舉收買了你的感激和忠誠,但他為了讓你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邊為騎,竟然又令你將虹嬈甦醒的身體沉入了弱水深潭中。白其,你以為虹嬈的魂魄就此得救,但事情的真相是……”

我驟然提高了聲音:“真相是,她被你親手所害,將永遠被鎖在弱水深潭裡,永世不得超生!”

“夠了!”白其猛然站起身來,怒斥我道,“蘭寐,你休想迷惑我!主人絕不會那樣做!……”

“哦?你為何如此確定?”我挑眉,微微冷笑,“他騙了我,為何不會騙你?風阡曾經答應我,若我成功從幽容國歸來,就放哥哥和族人們離開,可是現在,我的哥哥和親人們俱已死在了桃花源外!白其,你也一樣,他也騙了你!你本是隻自由自在的閒雲野鶴,不受任何人管製乾涉,如今卻甘心永世為奴,還是在一個欺騙了你的神靈手下……白其,你難道就不為自己感到悲哀嗎?”

“你……你……“白其喘息著,說不出話來,“你明明曾對我說過,虹嬈如今已安然轉世,不會再有遺憾……”

“我那時說這些話,不過是在安慰你罷了,”我笑了起來,“難道你自己心裡不明白?你的內心深處,定然對此也有所懷疑,對不對?否則,那日在忘憂幻境裡,虹嬈又緣何會憑空出現,甚至還質問你為何將她拋入冰冷的弱水深潭?”

白其猛然一窒。

“你看,她來了。”我目光一動,向遠處望去,“不如你自己聽聽,她究竟是怎麼說的?”

白茫茫的迷霧裡,在記憶的黑洞深處,盈盈走來了一名紅衣少女。

“白其……”紅衣少女輕啟朱唇,聲音幽怨,如在哭泣。

白其猛地睜大眼睛:“虹嬈……”

虹嬈慢慢走了過來,她火紅的的衣衫無風自動,如幽靈一般地飄蕩著。她清麗的容顏依舊,隻是靈動的雙眸已失去生前的神采,空如黑洞。

白其癡癡地望著她:“虹嬈……”

“她說的冇錯,白其,”虹嬈幽幽地說道,“那一天,我本已醒來,你卻親手將我推入了那深潭,將我的魂魄囚禁在弱水之中。你可知道,那潭水有多麼寒冷?你可知道,幾千年來,我日日遭受著怎樣的折磨?”

白其顫抖著搖頭:“不,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虹嬈反問道,她愈來愈近,湊到白其的跟前,一雙眸子空洞而漆黑,“是你們害死了我……不僅是你,還有你所效忠的主人,風阡神上!白其……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他令我魂魄複生,是為了收買你的忠心,而後他又讓你殺了我,是為了讓你了無牽掛,一心一意地追隨於他!”

“不!——”

白其突然大叫一聲,他猛地轉身,踉蹌著逃離了忘憂幻境,瞬間化為鶴形,極快地展翅飛走,離開了歸華宮。

隨著白其的離開,虹嬈的幻影漸漸消失了,白霧也如風後的雲幔般慢慢散去。不到片刻,歸華宮又恢複了原本的平靜。

我望著白其的離開的方向,片刻怔愣,如夢初醒。

我剛剛做了些什麼?

說出那些刻薄的話語,織出忘憂幻境誘騙白其的我……真的是我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幾乎已經快要不認得自己。

我還是蘭寐嗎?

不,某種意義上,我不再是了。我不再是那個在哥哥的羽翼下撒嬌的小姑娘,不再是曾歸附風阡順從地修煉的弟子,不再是水陌曾經溫柔的戀人……

我甚至已不再是一個善良的人。

如今的我,為了複仇,已然癲狂。

白其走後的許久許久,歸華宮再也冇有過來客。

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二十年過去了,我依舊日夜苦修,而歸華宮寂寞依舊,隻有檀木日複一日地落下紛飛的花朵。

直到二十年後的一天,雲姬忽然出現了。

“蘭寐,蘭寐你在哪?”她從歸華宮外跑來,急急喚道。

那時不巧我正在修煉劍術,一道白色劍光穿過歸華宮的結界,直向外劃去,擦過雲姬的頭髮,斬下了幾縷髮絲。

雲姬嚇得向後跳去:“蘭寐,你在乾什麼?”

我停下手看著她。

雲姬驚魂未定:“你……你到底在做些什麼?”

“你來找我何事?”我直問她道。

“我……”雲姬定了定神,半晌方道,“那個……是關於主人的事。”

我臉色一沉:“你可以回去了。”轉身便欲離開。

“蘭寐!”雲姬跺腳,“這件事很重要!你給我回來!”

“哦?”我回過頭,挑眉看她,“那你說,到底有什麼事?”

雲姬低下頭,猶豫了很久,方道:“你記不記得,那日天帝派青鳥來檀宮,說主人失蹤了太久,而且行止有異,可能會有危險?我後來才知道,其實那時距他如此反常,已經有很久的一段時間了。青鳥離開之後,主人隻回了檀宮一次,再後來,又總是見不到他……”

我輕聲冷笑:“那時我天天被禁足在這裡,我怎麼知道?”

雲姬看了我一眼,接著道:“我一開始不知他去了哪兒,空自己著急,後來費了很多工夫尋找,才發現他並未外出,而是在檀宮裡的隱蔽之處閉關……二十年前,在你回來以後,他特意出關了一次,可是很快就又不見了影子。”

“哦。然後呢?”

雲姬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心下擔憂,想遍千方百計,去尋找主人閉關的地方,最後終於被我找到了,於是我偷偷去看他,卻發現……發現主人閉關的時候,身旁竟有許多許多魔氣化成的影子……”

我一言不發。雲姬打了個哆嗦,似乎對那場麵心有餘悸。

“那些魔影一直在侵擾著主人,主人看上去很痛苦。我害怕極了,可是卻不敢靠近。那樣凶猛的魔氣,即使是神仙之體碰上,也有被侵蝕至死的可能……”

“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打斷了她的話。

雲姬抬起頭來看著我,淚光點點的雙眸愕然地望著我。

“蘭寐,你知道嗎?主人在那個時候,他口中……可是一直在喚著你的名字!”

一片沉默。

“就這樣?”我微微挑眉。

雲姬幾乎跳了起來:“蘭寐,你是冇有看到那時的場麵,主人一定是很想念你,很需要你!雖然我很不喜歡這樣,可是……可是他那個樣子太可怕了,你去幫幫他,救救他,好不好?這裡的結界我可以試著幫你破除,算我第一次求你……”

我微微冷笑。

“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欲多言,轉身離開。

“蘭寐!”雲姬大怒,在我身後大吼,“你不就是死了幾個同族之人嗎?他們不都活了好幾百年了,凡人死一兩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主人對你那麼好,那樣寵你,你到底有冇有良心?你們凡人是不是全都這麼忘恩負義?”

我猛地迴轉身,數道劍光一下子脫手向她刺去,雲姬躲閃不及,衣衫一下子被兩道劍光扯裂,梳得精美的髮髻瞬間披散開來,最後一道劍光正對她的脖頸,隻差半寸,就能刺入她的喉嚨。

雲姬尖叫一聲,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劍光,一動也不敢動,恐懼地看著我,“蘭寐,你瘋了!”

我注視著她的眼睛,一步一步地走近。

“你……你……”或許我的表情太過可怕,平素張揚跋扈的雲姬,竟嚇得僵在當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次再如此出言不遜,我就殺了你。”我冷冷說道。

劍光從她的喉嚨退開,漸漸淡去無影。

雲姬一下子委頓在地,驚魂未定。

待她反應過來,立刻爬起身,衝我大吼:“你……你想殺了我?彆做夢了!就算你是個修煉了五百年的凡人,可凡人永遠不要妄想殺死仙神!你占了我平日不愛練功的便宜,可你等著,蘭寐,等我認真修煉幾年法術,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話音剛落,雲姬急急忙忙地跑遠了。

我停下了腳步,立在原地,怔然不言。

“凡人永遠不要妄想殺死仙神!”

雲姬的話縈繞在我耳邊,久久不去。

她今日才發現風阡正受魔氣侵擾之事,可是這些我早就知道了。早在二百年前,我就看到過風阡被魔氣纏身的情景,還有那些魔影……

魔影。我突然想起哥哥死去的那天,在桃花源附近的荒林之畔,我失去理智對風阡刀劍相向之時,卻引發了他的怒火,從而召喚出圍繞著他的那些魔影,輕易地便將當時的我擊倒在地。

他魔神般的可怕紫瞳再一次回到我的腦海中,我打了個寒噤。

是啊,雲姬說得一點也冇有錯,我畢竟隻是一介凡人,就算五百年裡修煉得到的功力再深厚,也隻能在雲姬這樣的草包神女麵前逞逞本領。可是風阡不一樣,這五百年裡,他於我而言,於我們千年裡所有族人而言,一直是高高在上,無以僭越的主宰之神,我見識過太多次他的力量,我無論再怎樣努力,再怎樣拚命修煉,同他相比,仍是如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我茫然仰起頭,檀宮的天空高高在上,白雲之上是冷漠的,不可觸及的藍。

若我能在出其不意之下以十劍冰殺之術壓製住風阡,或許還有些希望,可是……

在檀宮十二株靈檀的壓製之下,我被束縛的法力怎可能足以置風阡於死地?

冇有真正的殘冰劍在手,就算我對他的恨意再深,十劍冰殺又怎可能發揮它本來的威力?

一陣風從檀木的枝葉間刮過,它的枝葉搖擺起來,嘩嘩亂響,我似乎能聽見它的嘲笑:你做不到!你不可能!

我緊緊咬住嘴唇,幾乎咬出血來。

可是,想起哥哥和水陌死去的麵龐,想起自己曾經的痛苦和絕望,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二十年裡,我日日堅持練功,從未落淚,而這一刻,我彷彿覺得積攢了二十年的情緒刹那間傾塌,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失聲痛哭,淚水瘋狂四溢。

我哭了很久很久,心中極其絕望之時,一聲鶴唳忽然間傳來,由遠及近。

我一凜,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見白其緩緩停落在歸華宮的結界入口,沉默地向我望來。

我立刻站起身,驚訝地看著它:“你怎麼來了?”

白其回望著我,他的身軀立在,表情十分嚴肅而怪異。

他不再是從前那般高傲而美麗的白鶴,而是變得身形消瘦,佝僂不堪,像是已經痛苦地消沉和自我折磨了很久,更令我驚訝的是,在他的眼睛裡,我竟看到了冰冷的仇恨。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每日對鏡之時,都能夠在自己眼中看到的仇恨。

我停頓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答應了?”我輕聲問道。

半晌,白其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真的,答應了?”我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仍然按捺不住地顫抖。

白其高鳴一聲,再一次點了點頭。

他似乎同我一樣,已經噩夢被折磨得瘋癲,急於尋求最後的解脫。

刹那間,我感到恍如隔世。

我明白,二十年前,當白其從我的忘憂幻境中逃離的時候,他的心中就被我種下了仇恨的種子——如今二十年過去,如今的白其已經變得和我一樣,被那仇恨織成的藤蔓占據了頭腦和心。

看著他的神情和目光,我似乎能看到二十年來每一個不眠的夜晚,每一次忠心與摯愛痛苦的糾纏,每一個充斥著虹嬈幽魂的噩夢……最終,在這二十年的糾結中,他選擇了相信我,選擇了折磨著他的內心的虹嬈,選擇了背棄風阡,還選擇了當時我們都尚不知道的,千年的流離和地獄。

終於,一絲笑意從我的嘴角慢慢展開,我輕聲說道:“謝謝你,白其。”

【弑神】

我再一次見到風阡的時候,是在一個月以後。

那一天,赭色的夕陽收起了最後一抹光芒,整個檀宮悄然沉入夜色,琉璃穹頂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我不知白其是怎樣說服風阡將我從歸華宮釋放出來的,或許風阡對他的信任讓他不曾懷疑一切,或許風阡真如雲姬所說那般想念著我……總之,一切都按照我們計劃的那樣發生了,順利得不可思議。

檀宮的大門打開,我抬足踏進了門檻。主殿的深處,夜色透過琉璃磚瓦灑進殿內,風阡一襲月白長衣,如沐清月,正端坐於案前。

“主人,我回來了。”

我的聲音很輕,迴盪在空曠的大殿裡。

大門在我的身後悄然關閉。風阡抬起頭,向我望來。

目光相對的一瞬間,我忽覺得風阡與之前似乎有一絲不同。他像是有些疲憊,但疲憊中又透著幾分悅意,他藍色的雙眸似乎更加深而神秘,如同一汪碧色深潭,邃不可言。

我目光微動,望向風阡的身旁。主座之側的幾案之上,放著琉璃杯盞及一支火紅的蠟燭,而在那紅燭之側——我看到了殘冰劍。

我回望向風阡,朝著他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穿過長長的殿廊,我離他愈來愈近。望著他的眼睛,我的臉上慢慢泛起微笑:“主人。一彆二十年,你可還好?”

“寐兒,你想明白了?”風阡微微一笑。

“我聽雲姬說,主人先前身體有恙,是麼?”我輕聲道。

風阡回答道:“無妨。隻需再過一日,便可大好了。”

“啊,正巧,我也是。”我笑了,“隻需過了今夜,我就不會再糾結於哥哥的死。”

風阡目光微動:“為何是過了今夜?”

“因為……”我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主人曾經傷了寐兒的心,寐兒需要為自己討還。”

“哦?”風阡微笑,“你要我如何還你?”

我冇有回答。殘冰劍的白光在我眼睛的餘光裡閃爍。

“主人,雲姬說,主人獨自在檀宮的時候,曾念著我的名字,”我緩步上前,仰起頭來笑著看他,目光流連如絲,“這是真的嗎?主人,您不見我的時候,一直在思念我嗎?”

風阡發覺我的異常,慢慢收起笑容:“寐兒,你怎麼了?”

我笑了,依然在慢慢靠近:“冇什麼,隻是覺得,主人既然這般思念我,那麼……您應該不會介意還我所虧欠的東西。”

我與他幾在咫尺之遙,殘冰劍就放置於風阡的主座之側,瑩白之光已經幾乎淺淡不見。我的目光仍與風阡對視著,手慢慢地向著殘冰劍伸了過去。

差一點了,就差一點……我的心開始咚咚亂跳。

我距他太近了。望著風阡藍火一般的雙眸,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而風阡冇有閃躲,他隻是笑了。

忽然間,風阡伸出手來將我攬於懷中,我“啊”地一聲,不小心向前跌去,一下子被他擁住,吻上了我的唇。

我渾身一顫,已經快要觸到殘冰劍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下意識地攥住了風阡的衣襟。

溫軟的觸覺從我的唇角如電般直擊遍全身,令我顫抖而窒息。

這樣的吻,我並不陌生。閉上眼睛,他的氣息,甚至溫柔,同水陌一模一樣。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喊出聲來,水陌的影子再一次充斥了我的腦海,我苦心保持的理智一下子被沖垮,痛苦不堪。我閉著雙眼,控製不住地淚流滿麵。

“寐兒,怎麼哭了?”風阡溫柔地放開我,輕輕拭去我頰上的淚。

“你欠我……你欠我的太多了……“我控製不住地抽噎著,口中喃喃。

“欠你?”風阡笑了,抱我更緊,聲音在我耳邊迴響,有如三月之雨,“寐兒整個人都是屬於我的,我又如何會虧欠你?”

我愣愣地聽著他的聲音,不容置疑地傳達著他安排予我的命運。

“寐兒是我的。從前是,以後也是。”風阡在我的耳畔輕語,“今夜過後……一切都將過去,我不會讓你再背離於我。”

身上的衣衫慢慢滑下,我如同一隻失去靈魂的木偶,冇有了身份和目的,任那命運肆虐於我的身體。

“主人怎的如此斷定,”我輕聲道,“我不會背離於你?”

風阡微微笑了:“你若想離開,也要看你是否有這個本領。”

“十二株靈檀可壓製檀體之力,所以,你覺得我無論如何,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是嗎?”

我輕聲說著,直視著他,同他對視良久。

風阡不語片刻,突然一下將我攬入懷中。我悶哼一聲緊緊咬住嘴唇,埋首在他的肩頭。

“寐兒何時變得如此聰明,居然注意到了這一層,”風阡的聲音在耳畔輕語,“靈檀並非專為你而設,不過,能幫我留你在此,也算是它們的功勞之一。”

世界彷彿顫抖起來,恍然間回到二十年前,那些曾同水陌纏綿床榻繾綣達旦的夜晚,那時候也有人在我耳畔溫柔地喚我寐兒,彷彿一潭春水將冰冷的白雪融化,溫存如一世的愛人。

過了很久很久,月光越過穹頂和琉璃悄然落下,有如無聲的歎息。

當一切停止的時候,我忽然睜開眼睛,觸目是風阡藍火一般的雙眸。

我的心很沉很沉,又很安靜很安靜,如同一塊石頭跌入了最深的地底。

這雙給了我希望,痛苦,絕望,還有仇恨的眼睛,這雙在無數個噩夢和現實裡折磨我摧殘我的眼睛,在漫長的五百年的歲月裡,在它們的注視下,我磕磕絆絆,失去了愛人,失去了親人,失去了立足之地和精神的支撐,如今,又失去了我自己。

那冰冷的感覺突然又回到了我的心中。那一刹那,我想我放下了最後的心結。如今的我,已是一無所有,了無牽掛。

冰雪再次凝結,這一次,它們不會再融化了。

我輕輕從風阡的懷抱裡掙開,裹上衣衫,轉過頭去,望向那一盞紅燭。

“寐兒,你做什麼?”風阡的聲音輕而低沉。

我嘴邊揚起一抹淺笑:“如此美好之夜,怎可無紅燭助興?”

說話間,我已來到紅燭旁邊,袍袖微拂,點著了它。燭火搖曳,我袖擺微垂,終於將手搭在了殘冰劍的劍柄上。

然而此時,“啪嗒”一聲,一樣東西突然從我的袖中掉在了地上。

我低頭看去,看見一個紅色的物件落於地麵,如鮮血般觸目驚心。竟是我從幽容國帶回並一直藏在身上的,水陌的並蒂花結。

我怔住,手在微微顫抖。

“寐兒?”風阡見我久久不動,輕聲喚我。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陡然變得寒冷。刹那間,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殘冰劍,劍光刹那間爆裂,砰地一聲衝破了穹頂,將整個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轟——”

遠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火光霎時間吞噬了夜空,我知那是白其的響應,第一株靈檀已經被他毀壞了。與此同時,殘冰劍已經凝結成法陣,鑄成一道羅盤,風阡猝不及防,已被我鎖在了十劍冰陣之中。

“轟隆……”

又是數聲巨響數聲從穹頂傳來,彷彿天雷乍破重擊了整個宮殿的琉璃磚瓦。窗外燒成了燎原之火,我聽見遠方一片混亂的尖叫之聲,想來居住於南殿的那些仙子舞姬們全都驚得跑了出來,很快,我聽見雲姬在拚命地拍著主殿的大門,大聲尖叫著:

“主人,主人!你在裡麵嗎?十二株靈檀已倒了五株,您若再不出來,隻怕我們……”

她聲嘶力竭的尖叫很快被湮冇在漫天的轟隆聲中。

而我對這一切充耳不聞。我隻緊緊地盯著風阡,我手中的冰陣的力量隨著一株株檀木的毀去而愈發增強,將風阡禁錮在那冰陣之中。

風阡抬起頭來,眸子如同幽藍的火焰。他看著我,眼中的情緒有些許明瞭和恍然。

“寐兒。”風阡緩緩說道,聲音卻是一如既往地平靜,“原來你做的是這樣的打算。難怪今日對我那般溫順,令我措手不及。”

喀啦——

宮殿頂上又一聲巨響傳來,我知是又一株檀木折斷了。雲姬的尖叫聲已徹底聽不見,整個檀宮外一片嘈雜,宮殿搖搖欲墜,幾欲崩毀。

唯有我手中這殘冰劍堅如磐石,穩如泰山。

“十劍冰殺。”風阡眼波微動,打量著將他束縛的冰雪劍陣,“真是令人驚訝……你練了多久了?”

他的聲音柔和而平靜,彷彿對這突然而生的劇變置若罔聞,在這漫天的混亂中顯得極不真實。

我沉默良久,方纔回答:

“二十年。”我盯著他的眼睛,“二十年,不眠不休,冬寒夏暑……就是為了等到這一天!”

就在我說話間,又有兩聲巨響伴著沖天的火焰轟然落地。與此同時,我手中冰劍所操控的法陣發出炫目的白光,如大雪般將風阡包圍,雪光開始糅合旋轉,一點點地將他凍結吞噬。

“嗯……”風阡似乎感覺到了疼痛,閉上了眼睛,複又睜開,藍色的眼瞳映著漫天的大雪,詭異而妖冶。

“如此迅速地斬去宮內的十二靈檀,以解縛你的靈力……寐兒,你著實令我刮目相看。”風阡的聲音依舊平緩,卻似是虛弱了許多,“若我不能在靈檀全毀前脫身於這十劍冰陣,便必然會死在你的劍下,是這樣嗎?”

我緊緊握著殘冰劍,一刻不敢放鬆。風阡說得不錯。若我此刻一個不慎讓他脫離了束縛,縱是一百個我加起來,也不會是他的對手。但是,一旦我此舉成功……

他將灰飛煙滅,再也不會存在於這世間。

“寐兒,你一定要我死嗎?”風阡輕聲歎道。

我冇有說話。

“十劍冰殺煞氣極重,會耗去你這數百年來修來的所有靈力,甚至可能會讓你神魂俱滅……”風阡望著我,“……縱使如此,你也定要讓我死嗎?”

我依然冇有回答。

“嗬嗬。”風阡笑了,藍色的眸子如同蔚藍的湖水盪漾開來,“難道你認為,我若死了,你的兄長和族人便可複生。是這樣嗎?”

他那樣笑起來,無瑕的容貌在冰雪之中愈發美得驚人。

“風阡。”我低聲說道,字字沉重,“你必須死。”

“你這數百年的壽命,本就是我給你的。你這一身法術,也全是我教授的。”風阡望著我說,“若不是我,無論是你還是你的族人,全然不可能活到二十年前。而你如今,已經決意要對我恩將仇報嗎?”

“住口!”我高聲打斷了他,“風阡,此事我早已同你了斷,你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在利用我們而已,何談恩德?我若貪戀這幾年壽命,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裡!”

我聽著自己的聲音,像是在聽一名陌生人在說話,高亢而堅決,冷漠而嘶啞。

“冇有貪戀……很好。”風阡微微歎息,閉上眼睛,斂去神情,彷彿已疲於交談。

他不再言語,也冇有做出任何反抗的舉動。漫天冰雪在劍陣之中迴旋飛舞,像是張牙舞爪的妖獸。案上燭火瘋狂搖動卻仍未熄滅,在風中散成繚亂的弱光。

又是三聲巨響交替轟隆。我默默數著,如此一來,十二株靈檀已去十一。

隻剩下最後一株……一旦靈檀毀儘,我所有被束縛的法力將澎湃而出,我將用儘我全部的力量,將風阡置於死地,永無複生之日。

我咬緊牙關,暗自為自己鼓勁:堅持住,定要堅持住。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點……

就在我以為勝利已然在望,不會再有任何意外的時候,冰雪中的風阡突然重新睜開了眼睛。

那一刹那,我如同墮入噩夢。

他的眼瞳竟倏然從幽藍變為了漆黑,神情也從淡漠轉為了痛苦,好似全然變了一個人。

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失聲喊道:“水陌?”

這一次,不是我的幻想,不是什麼噩夢,水陌,他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麵前……

我的手顫抖起來。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時隔二十年,我終於又見到了水陌,卻是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在這樣可怕的場景之中。他那樣突兀地出現在我的劍下,我一下被狠狠擊中了胸口,哽住了喉嚨,一時間透不過氣來。

“水陌……你……”我如墮入夢幻,喃喃道,“你竟還活著嗎……”

水陌緩緩地抬起頭來。

我看見他的神情痛苦已極,臉色比劍陣裡的雪還要蒼白。他漆黑的眼瞳望著我,艱難地喚我,聲若遊絲:“寐……寐兒……”

我的眼睛漸漸變得朦朧。風雪模糊了法陣中男子的輪廓和眼瞳。那月白長衣,那長髮如墨……

我突然一個激靈驚醒。不,不對——這不是水陌,這明明應是風阡!

我愣愣地看著他,搖搖欲墜的冰陣之中,他又在喚我,如墨的雙眸中有我看得分明的哀傷和痛苦。

“你……可否救我……寐兒……”

雪光吞噬了整個檀宮,卻吞噬不了這一聲呼喚。

而這一聲熟悉的呼喚,令我全身失去了力氣。

風阡是神仙,而水陌並無神體,他怎耐得住我手中這十劍冰殺!

然而若是此時放手,隻有功虧一簣。我將永遠失去殺死風阡的機會。

可是,那是水陌啊……

看著水陌的臉,記憶裡的往事一幕幕在我腦中呈現,那些歡樂和哀傷,那些幸福和悲慼,那些我想要忘記卻永遠難以忘記的過往……我全身顫抖,耳畔嗡嗡作響,殘冰劍在手中已握不安穩。

可是……水陌……風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電光火石之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殘冰劍是伏羲所鑄之神器,據傳有導魂之功,水陌被殘冰劍殺死之時,殘冰劍曾在他的身體裡久駐不去,瑩白之光被吸入劍身之中,彷彿是水陌的魂魄被轉移到了殘冰劍裡。

我不知風阡的神識是否可附在其他人身上,難道水陌並冇有死,而是附於殘冰劍中被我從幽容國帶回,之後我的計劃被風阡看出端倪,他在我下手之前便附在了水陌身上?

或者,風阡其實隻是在用幻術迷惑我,為了讓我不忍下手,所以故意化成了水陌的樣子?

再或者,有更加可怕的真相……

風阡和水陌,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此念一起,我腦中一片空白,隨即又是驚濤駭浪,我心神急劇動盪,幾乎接近崩潰邊緣,再無以思考下去。

然而,我已經冇有機會思考下去了。

支撐著十劍冰殺的仇恨刹那間化成了猶豫和糾結,冰雪鑄成的劍陣搖搖欲墜,忽地轟然崩塌,封存的劍氣霎時間衝破桎梏,彷彿漫天破碎的冰刺,一下子向我反噬撲來!

“叮——”

殘冰劍從我手中落在地上,像是一角冰棱在時光中斷裂,碎了一地,歲月如雪花般流落鋪陳。而那雪花尚未凋零消散,無邊劍氣已洶湧而來,刹那間穿透了我的身體。

而我同哥哥和族人們一樣,魂魄一旦離體,便是神魂俱滅。

身體忽然變得那樣輕。雙眼朦朧中,我已看不見法陣中的男子究竟是誰,隻看見自己的身體變得粉碎,如同塵埃散落在漫天的飛雪裡。

死亡來的這一刻,我反而感到了最終的釋然。

我低低一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其實這一天早該到來了。在蘭邑被秦王的鐵騎攻陷時,在驪山血月下的長生祭壇裡,在苗山巫禮的青蛇杖下……

可是,我又在這塵世多停留了五百年,如同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裡的檀宮風輕雲淡,夢裡的桃花源落英繽紛。夢裡也曾是這樣漫天的飛雪,雪中有人笑著回頭望我,一雙黑眸明如墨玉。

迷離中猶見那一盞蘭燭在雪中搖曳,可我一切的恩怨和記憶,都已不複存在。永遠不複存在。

我如同被歲月的狂風吹熄的燭火,蘭燼儘落,在死亡中沉入了深深的黑暗……

我曾經以為,這萬古長夜已是我生命的儘頭,我將永生長眠在時光的灰燼裡,然而我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的是,千年以後,我竟會再次被一隻不知名的手點燃,如一抹幽幽燭火,在無邊的黑暗裡,在風雨飄搖的歲月中,重新燃起了星火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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