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贖】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震破天際,將我從沉沉的回憶中拉回。
我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白其和巫禮正激烈地纏鬥於弱水潭畔,地動山搖,魔影重重,血羽紛飛。
幾番激鬥下來,白其已退無可退,隻能暫棲於弱水深潭的上空,渾身是血,急促地喘著氣,而巫禮卻飄然立於高崗之上,氣定神閒。
巫禮微微冷笑:“靈鶴白其,你螳臂當車,當自食其果!”
話音剛落,巫禮執起蛇杖,漫飛的魔影突然感受到蛇杖的召喚,一下子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宛如一團巨大的魔霧,張開巨口和獠牙,猛然向著白其衝去。
白其抬起頭來,他的神色忽然間變得極為平靜。下一個刹那,那團巨大的魔霧轟然而至,一下子將白其吞噬其中。
“不要——”我大聲驚喊。
黑氣彌散,天地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魔霧的黑氣漸漸散去,我以為會看到白其的屍體,然而我冇有。
相反,巫禮突然間半跪在地上,他的笑僵在臉上,睜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震驚。
而白其變得半人形半鳥身,如幽靈一般飄浮在弱水潭的上空。他的表情依然是那般極致的平靜,低頭俯視著高崗之上的巫禮。
巫禮抬起頭,他的眼中噴射著詫異和怒火:“你……對本座……做了什麼?”
白其冇有回答,隻看著巫禮,巫禮跪坐不住,一下子向前摔在地上。
巫禮右頰的青龍之紋漸漸萎縮成黑色,宛如燒焦一般深陷了下去,整個麵孔變得凹凸不平,猙獰不堪。
“本座……怎可能……敗於……一介禽獸之手……”巫禮艱難地說著,“你用的是……什麼法術……”
白其微微一笑,回答道:“此為火鳥一族的涅槃之術。”
“火鳥……涅槃……之術?”巫禮愕然,“火鳥妖族……早已滅亡,你怎麼會……”
白其的目光望向遠方:“隻因萬年之前,我曾三年日夜目睹火鳥族一人修煉涅槃之術,故而可以分毫不錯地效仿於她。”
巫禮臉上的黑紋萎縮得更加厲害了,他整個身體都開始腐蝕,燒焦,宛如被身體內部的大火焚燒,整個人都慢慢化為了焦炭。
然而他仍圓睜著雙眼,嘶啞的聲音從已無形狀的喉嚨裡咯咯發出:“本座仍有萬古偉業尚未完成……吾不甘心……不甘……心……”
“大師兄!”我失聲喊道。
巫禮倒下了,如大火過後的枯木,刹那間焚為灰燼。
與此同時,白其在高高的半空中緩緩飄落,他的眼口俱變得血肉模糊,身上鮮紅的羽毛脫落如同漫天血雨,身體沉入了弱水深潭之中。
“三師兄!白其!”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弱水深潭吞噬了白其。在弱水之中,即使是一枚羽毛也無法浮起。
我的淚滾滾而落,劃過我的麵頰,從數丈高的高崗之上,落入了弱水深潭。
潭水突然沸騰起來,像是變成了洶湧的江河。我木然看著那波濤滾滾,一道刺目的白光從那弱水之中騰空而起,刹那間將我籠罩。
我被那白光包圍,如同在生與死的邊緣茫然地徘徊著。朦朧中我睜開眼睛,感覺自己像是到了一片茫茫的青色的迷霧裡,辨不清東南西北,今夕何夕。
“小燭。”一個聲音輕輕地從身後傳來。
我忙回頭看去,青霧中顯現出一名少年的輪廓,他的聲音帶著隱隱的回聲,如夢似幻。
“三師兄!”我驚喜地衝過去,“三師兄,你還在!這……是哪兒?”
他漸漸在青霧中現身,並冇有穿著道袍,而是身著黑帶紅冠的白衫,尖尖的下頷,俊朗的麵容,眉目間幾分傲然,如同萬年前那般自由自在,清逸脫俗。
“白其……”我停下腳步。
“這是我以靈幽燭淚為引做出的幻境。”白其說道,“小燭,你是靈幽燭所化之體,你的淚即是靈幽燭淚。你的眼淚落入弱水深潭,可令我借靈幽燭之靈脈,連通弱水內外創此幻境,同你見麵。”
我睜大眼睛:“你是說,這是你造出的幻境?”
“不錯。我雖不擅長識彆幻術,但也可以藉助靈物,施造簡單幻境。”白其回答。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沉默了。
良久,我低聲道:“我……對不起,白其。”
“為何要說對不起?”白其望向我,“你……還是想起來了?”
“是,我想起來了。”我點點頭,垂下眼睛,“那時候,我曾以忘憂幻術給你施加幻覺,甚至還利用你的思念造出虹嬈的幻影……”
我停下話頭,不知該如何繼續。那時的我對風阡恨入骨髓,為了爭取白其的幫助,竟用他最難抵擋的迷心之術迷惑了他,令他相信虹嬈的死是因為風阡的欺騙,然後利用他的仇恨,讓他背叛了他曾最為忠心的主人。
“不必道歉。那不是因為你。”白其緩緩道,“是我自己,輸給了自己的心魔。”
我抬頭看向他。
白其的目光渺然,像是穿過這青霧,穿過千年浩瀚的歲月,回溯起那時候的時光。
“在我帶著虹嬈去尋到風阡神上,發誓要跟從他的那日,就被種下了這個心魔。”白其輕聲道,“那天,我看著虹嬈被我親手投入弱水潭中,可她還活著,還會動,還會叫喊,讓我無法相信若我不毀去她的身體,她就會神魂俱滅的事實……她在我懷裡掙紮的時候,我曾有個衝動,想就此抱著她離開,可是理智告訴我,風阡神上不會騙我,我必須按照他說的去做。
“然而……我心裡仍存著一線微小的懷疑,倘若主人為了我的誓約,真的欺騙了我呢?倘若虹嬈本可以救活,卻在主人的教唆下被我親手殺死了呢?
“這個可能性太小太小,小到我每一次想起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犯了誅心之過,罪不可恕。漸漸地,我幾已將這懷疑全然忘卻。後來,在第一次跌入你的忘憂幻境的時候,我不慎被你看到了那時候的記憶,同時也被你看到了這個心魔。而我不曾想到的是,三年後,你竟然將我最害怕的事情再次提上檯麵,還讓我親眼看到了虹嬈的身影,讓我看見她痛苦,我聽見她哭泣,讓我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默然低頭。
“幻覺與現實,於我而言太難分辨。”白其喃喃說道,“那二十年裡,我夜夜夢到虹嬈,有時她像生前那般溫婉可人,可是更多的時候幽怨如鬼怪,不依不撓地糾纏著我。二十年裡,我幾乎不曾見到主人,隻有虹嬈的聲音和你的話語,時時迴響在我的耳邊。
“最終,我被二十年裡積攢的仇恨和怨氣衝昏了頭腦,為了尋求解脫,我衝動之下,答應了你的請求。然而……當我毀去了檀宮十一株靈檀,就快要焚燬最後一株的時候,望著倒塌的檀宮主殿,突然間醍醐灌頂……我像是一下子從噩夢裡解脫出來,然而一切已然太遲了。我想要去主殿裡找回主人,可是整個檀宮俱已倒塌,處處燃起了彌天大火,此後的千年內都未曾熄滅,主人和你,全都不見了蹤影。
“我追悔莫及,想起主人對我的恩德,想起萬年來同主人形影不離的陪伴,主人從來未有對不起我分毫,反而是我被幻覺和心魔迷失了頭腦,竟犯下如此背叛於主的大罪。天帝告訴我,天界遍尋不到主人的蹤跡,但因蘭寐是凡人,所以主人極有可能也去了凡間。我惶然在凡間處處尋覓,一如大海撈針,直到有一天,我在京師的天草閣發現了靈幽燭的氣息。”
“靈幽燭……”我喃喃道,“是你曾在南疆為我治傷而尋回的靈幽燭?當日魂魄脫離檀體後,我本應該神魂俱滅,可是我冇有死……”
“是。我找到了你以後方纔明白,檀宮被毀後,主人應是以靈幽燭為憑,再次為你塑出了新的身體。”白其說道,“但魂魄一旦散去,極難悉數救回。算起來,主人從為你收集魂魄開始到你如今的形體再次出生,整整花費了一千年。”
我沉默無言。
白其歎道:“那日在紫禁城見到檀石,我如遭雷擊,既驚詫不已,又欣喜若狂。我知道主人回來了,我在人間尋覓千載,在天草閣潛伏十三年,終於有了結果。那日我激動地將檀石拿回住處,企圖通過它同主人交談,然而檀石並無任何反應。我知自己犯下如此大錯,主人並不會輕易理會我,檀石定然隻是為你而來。於是,我向大師兄力求讓你保管檀石,他答應得十分痛快。我那時隻沉浸在主人歸來的複雜心情裡,竟未發現他的異樣……
”巫禮禍心暗藏,行蹤詭秘,令我們遭受如此大禍,然而我不曾想到的是,因他之故,我竟完成了主人對我最後的托付——我犯下大錯,已不奢望主人能恕我背叛之罪,但我以性命相贖,縱然身死,亦是無憾了。”
我緊咬嘴唇,心下五味雜陳。
“蘭寐,我離開之前,還有一件事想要囑咐你。”白其說道。
我望向他:“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再回檀宮一次。”白其道,“邵元節說,你是他從桃花源的魔火中抱回的,所以我猜測,主人千年來並未離開檀宮,隻是隱藏了起來,是以我們遍尋無果……”
“不必猜了,他就是在那裡。”我直言道。
白其停下話頭,愕然道:“什麼?”
“那天大火後,檀宮被燒成了廢墟,他一個人被凍結在十劍冰殺所鑄成的千年玄冰裡。”我說道,“十六年前,他讓師父將重生的我抱走,撫育長大,那枚檀石也是他幾個月前交給了巫禮,利用他造成重重怪事後,引導我再去桃花源。”
白其睜大眼睛,顫聲道:“這些……你怎麼知道?”
我默然。
我終於明白,青檀口中那個將他封印的“她”,就是我自己。
而靈石幻境裡的一切,就是冰封檀宮之後的景象。千年前,在我即將殺死風阡的最後一刻,他化成了水陌的模樣,使我心神震顫,功虧一簣。在幻境中,他對我重現了檀宮廢墟的樣子,而他也以水陌的形象,青檀的名字,在幻境中同我對話,並利用巫禮對長生的渴望,引我重回桃源。
幻境裡他曾說,曾經的我恨他,厭倦檀宮,一心想要離開。他的隻言片語裡,輕描淡寫地述說著千年的遺憾。
我一時恍惚,想起幻境裡同他談笑,對他的怦然心動,還有自己曾天真地許下將永遠陪伴他的諾言……
我又想起千年前月夜裡的溫存,白雪之下檀宮裡的相依,歸華宮裡的難過和決絕,想起我曾經對他的渴慕和他對我的疏離,想起曾經的希望和絕望,美夢和夢魘。
可是,與此同時,我又想起了哥哥死去時蒼白的臉頰,想起了八十餘族人橫屍荒林的場景,想起千年前的恨意在我的身體裡衝撞著,有如滾燙的岩漿,透徹肺腑。
我的心痛苦地糾纏成一團。不,我無法原諒風阡。縱然我愛過他,可他與水陌不同——我不相信他就是水陌,不相信!我對他的愛永遠是那樣痛苦,我親人們的死永遠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聯,這仇恨深深刻在我的心裡,延續至今,無可磨滅。
“竟然是這樣……難怪主人說,巫禮之禍是他的疏忽……”白其喃喃,突然道:“蘭寐,你一定要回去!主人既然還在檀宮,還借巫禮和檀石引你回桃花源,定是因為需要你的幫助!”
“為什麼?”我忽然笑了,抬頭望著白其,反問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回去?”
白其微愕地看著我。
“當初我以幻術欺你,拉你作同謀,的確是我對不住你。”我輕聲道,“然而……對於當初刺殺風阡之事,我並冇有半分後悔!”
白其臉色一變:“你……”
“怎麼,你要變得和雲姬一樣嗎?要數落我如何忘恩負義,不配肖想風阡嗎?”我微笑著,笑裡麵泛著隱隱的冰冷,“我知道,你和雲姬一樣,和所有的神界之人一樣。你們都視風阡為高高在上,不可逾越之神,但是對於我,他並非如此。”
白其沉默地看著我。
“我知道你們之間的糾葛,但主人他,定是有他的苦衷。”他說道。
“他有苦衷,便可視我們蘭氏族人們為螻蟻,不論性命還是情感,都隨意操控驅使?”我陡然提高了聲音,“他有苦衷,即使我曾在魔影中試圖相救於他,他依然毫不猶豫地將我囚禁?他有苦衷,即使他害我失去了最親和最愛的人,我亦要自吞苦水,不能對他有任何仇恨之心?”
千年前與千年後的回憶在我的腦海裡糅合混雜,令我一時間失去了理智,對於風阡,對於青檀,我始終無法算清同他的愛恨糾葛,如同陷入了深深的泥沼,無以放下,無法逃脫。
“但是你可知道,主人他為你付出了什麼?”白其突然高聲道,“他因為你失蹤千年,千年裡,他不讓任何人找到他,一心留在檀宮為你塑魂,令你借靈幽燭重生!”
“讓我重生,或許不過是為他自己而已!”我打斷了白其,“我以十劍冰殺毀去了檀宮,他亦被凍結在我所施放出的玄冰之中,隻有我才能解救他……”
“不,你錯了,蘭寐!”白其激動道,“你以為,你的十劍冰殺,真的能奈何主人嗎?不是的!當時,在最後一棵檀木尚未斬斷之前你就失敗了,主人雖受重創,但事後隻要他離開檀宮,尋安全之處休養,很快就能痊癒,這也是我和天帝從未想到他居然還留在檀宮的原因!主人選擇留在危險的檀宮廢墟裡,隻有一個理由——
“那就是……他想救你,蘭寐!雖然你想要殺了他,但他不願你神魂俱滅,為了給你重新聚魂,主人心甘情願冒著極大的危險在那裡停留了千年,最後被千年玄冰凍結!你明白嗎?主人愛惜你,更甚於他自己的性命啊!”
我腦中轟然一響,一片空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白其緩下氣來,搖了搖頭,低聲道:“主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並不奇怪。蘭寐,你要知道,主人對你,本就是極為特殊的。我跟隨他這麼久,再明白不過。
“你第一次被巫禮重傷,我從未見過主人那般擔憂。他為你治傷,寸步不離,整整十年,期間我第一次出發到南疆,未能取回能給你治傷的靈幽燭,主人震怒,險些重罰了我。
“還有那一次,我們第一次見到魔氣發作的主人,我被魔影所傷,而你拚死穿過魔影相救主人。那時我曾經也不明白,主人緣何要將你囚禁於歸華宮……後來我才知道,主人魔氣發作時極為危險,而當時的歸華宮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是凡人,不能抵抗魔氣,主人為了保護你,隻能遠離你。
“你在歸華宮的二百年,你可知道,主人曾經多少次前去歸華宮,在結界之外默默看你?我每次前去同你交手,他都在旁看著。他看你練功,看你獨自哭泣,隻是他不能接近你……你去幽容國以後,主人曾停留在不周山數月之久,望著你離開的方向久久不去,直到魔氣發作纔不得不返回檀宮……這些,你可都知道嗎?”
我愣愣地聽著他的話。
白其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在我因對風阡複雜的感情而心生痛苦的時候,風阡也曾同我一樣痛苦麼?
在我對風阡的生死奮不顧身的時候,他也曾為我的安危擔心憂慮麼?
他也同水陌一樣,珍愛我勝於他自己的性命麼?
“不……這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喃喃自語。
“蘭寐,你知道,借忘憂幻境,可以看到我的記憶,”白其說道,“若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自己來看。”
我愕然,睜大眼睛看著他:“你……”
“沒關係,”白其緩緩閉上了眼睛,“我不會反抗。來吧,蘭寐。”
我愣愣地看著他:“你……確定要這樣做嗎,白其?”
白其冇有回答,他隻閉目站立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
我怔了片刻,心中躊躇許久,方最終下了決心,手緊握成拳,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想起千年前施放忘憂幻境的咒訣:
“忘憂更憶,憶往由心,心息夢斷,皆為幻景——”
我口中輕輕念起咒訣,揮起衣袖,白色的霧靄從我的手中散出,驅散開那些青霧,幽幽地將我們籠罩起來。
迷霧濃重地纏繞著我們,又逐漸淡淡地散去。我的麵前一亮,隻見春日的暖陽從東方照射而來,一片梨花林在春陽下靜靜地綻放,歡笑的歌聲在梨花林中迴盪。
那是千年前的蘭邑城,還有年幼時的我。那時的我正在梨花林中恣意地唱歌跳舞,而哥哥正吹著竹笛為我伴樂,那是我最愛唱的梨花殤。
我揚起袍袖,跳得十分儘興,笑靨如花,彷彿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而那時我並不知道,在梨林上空,有一雙仙神的眸子正在注視著我。
“白其,你可看見那名女孩兒?”
風阡在半空的隱形結界之中,問向白其。
白其立在他的身後,輕鳴了一聲。
風阡望著我道:“如今蘭氏一族族長的女兒,相貌和性格倒是十分靈秀,想來其根骨也不會差。”
然而我很快就讓風阡知道,他想多了。這時忘憂幻境中畫麵一轉,長大了一些的我開始跟著哥哥學習術法,然而我表現得笨得異常,加上小時候太過調皮任性,學了好多遍也不會,被父親訓斥得哇哇大哭。
風阡依舊在空中望著我,微微皺眉:“竟如此不開竅,她是否當真繼承了蘭氏的靈根?”
梨花盛開的樹林裡,我同父親賭氣,倔強地想用木術把土塊劈開,結果不小心摔在地上撞了一頭包,疼得團團轉。為了安慰我,哥哥拿起身旁的竹簡,為我講述族書上祖先們的故事,我聽得入神,很快就忘記了頭上的包,大聲笑道:“哥哥哥哥,等寐兒長大了,也要像先祖們那樣,練成法術去打大妖狐!”
風阡望著我笑了:“罷了,先天靈力不足,後日修煉可補,算是個可造之材。隻是,她太過依賴她的兄長,還須經曆些磨難,方能成長。”
風阡轉身離去,白其在他身後鳴叫一聲,似乎帶著些許疑問。
風阡冇有回頭:“我已等了太久,等她長大,便不必再等了。”
時光流轉,畫麵變換,蘭邑的梨花開了又敗,直至我十三歲那一年的鶴靈祭典上。那一天,我不經意地望向風阡的方向,驀然睜大了眼睛,驚惶莫名,大叫起來,打斷了盛大的鶴靈祭禮。
半空裡,風阡卻微微一笑。
“她能看到我,靈根並不遜於他人。隻希望她能明白,磨難已至,試煉將始。”
畫麵加快了,盛開的梨花迅速凋零成灰,就在當日,秦將王翦攜三千秦兵臨境,擊潰了蘭邑城的結界,踏平了我們的故園。戰場之上,處處都是鮮血和屍體,黃塵和哭喊交織成一片人間地獄。
而那一刻,我再次看見了風阡的真身,呼喚著他,聲嘶力竭。
“鶴靈之神明,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們族人,救救哥哥!……”
風阡立在半空,一雙如火藍瞳望了我片刻,隨即移開目光,看向那血肉紛飛的戰場,看向藍光中拚死操縱著鶴羽靈石的哥哥。
我的希望漸漸破滅,絕望地趴在地上哭泣。風阡微歎一口氣,輕一擺手,哥哥手中的鶴羽靈石登時綻放出刺目的光彩,爆裂出一道巨大的光劍,為族人們斬出一條血路,帶著我們逃出生天。
“我是不是對她太過心軟了,白其?”風阡輕聲向身後的白其問道。
白其輕鳴一聲。
風阡緩緩道:“隻是如今的程度,仍不足以證明她的能力。繼續看吧。”
在燕國薊城寄居的三年中裡,我常常會在夢中見到風阡,然後在噩夢中醒來。風阡依然在旁觀望著我,看著我一點點成長,靜靜不語。
有一天夜晚,我終於崩潰,守在昏迷不醒的哥哥身邊哭泣出聲。
那一夜,我疲憊不堪,伏在案上睡去,再一次夢到了風阡,而此時風阡正在窗外望著我,舉手指向案上的鶴羽靈石,靈石應聲熠熠閃耀起來,將床上昏迷的哥哥籠罩於藍光之中。
在靈石之光的治癒下,哥哥終於醒來了,我喜極而泣。
幻境之外,我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想起那時候,哥哥曾對我說——
“寐兒,你怎知鶴神不曾給予我們以保護?說不定鶴神的確有在暗中護佑我們族人,隻是你未曾看見而已,不是嗎?”。
而那時的我卻堅決搖頭,不肯相信。
我猛地揮了一下衣袖,忘憂幻境中的場景瞬間變虛,漸漸化為了白霧。
白霧之中,白其睜開眼睛看向我。
“你是說,那時我的哥哥得以從蘭邑帶著我們逃脫秦兵的進攻,還有他後來能在燕國從昏迷中醒來……都是因為風阡的幫助,是嗎?”我喃喃問道。
“是。”白其點頭,“除了這些,還有很多你不曾知道的事情。”
我怔然無言,而此時虛化的白霧再次變幻為場景,眼前的杜鵑花開了漫山遍野,天地間一片嘈雜。
是苗疆。那一天,我因斬殺魔獸而被巫禮重傷,風阡將跌落山巔的我抱在懷中,隨即袍袖一揮,一道刺目的白光越過山穀,如雷電般擊中了山那邊的巫禮。巫禮大叫一聲,從山巔摔下,立即被神將們擒住,押至帝夋跟前。
“天帝陛下……”巫禮咬牙,“陛下可是於幾千年前就答應了臣下,吾於封地之作為,陛下絕不乾涉!如今卻因此懲罰於我,是要食言而肥嗎?”
帝夋麵露難色,看了看巫禮,又看向風阡。
風阡望著懷中昏迷的我,冷冷說道:“讓他滾。”
他的神色和聲音都是那般冰冷而可怕,帝夋也是一愣:“風阡,你……”
風阡驟然提高了聲音:“讓他滾!”
帝夋立即揮手下令道:“今日起,廢去去巫禮神王之位,罰下神界,入凡輪迴!”
伴著巫禮的不甘的怒吼聲,場景又一次發生了變化。
紛飛的大雪落在檀宮的琉璃穹頂上,我仍在昏迷當中,風阡懷抱著我,望著我不語。
大門開了,白其小心翼翼地走近,來到風阡的身邊。
“靈幽燭呢?”風阡問他,目光卻並未離開他懷中昏迷的我。
白其小心地低鳴了一聲。
“南靈神不肯?”風阡微微側目,冷冷道,“寐兒若是死了,我就算是去陰曹地府,也要把她救回來。告訴南靈神,不要讓我親自前去見他。”
白其不敢再說,退了回去。
我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原來他那時候,曾經是這樣待我的嗎?”我喃喃道,“可是後來呢?後來為什麼……”
忘憂幻境中的畫麵迅速加快,在那冥界的鬼檀宮裡,我拚死在魔影中救下風阡,而他甦醒之後,卻當即冷臉,將我囚禁。
那是我第一次被他關入歸華宮,那時的我被他的冷漠傷透了心,以為他永不會對我有感情。可是如今在白其的回憶裡,我卻看見風阡站在歸華宮的結界之外,望著我獨自一人在那囚籠裡,時而傷心痛哭,時而呆呆出神。二百年過去了,日升月落,花開花謝,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一直在沉默地看著我,目光裡透著難言的憂傷。
二百年後,我被他送去不周山幽容之境。不周山上,他良久佇立,望著我離去的方向,久久不曾離開,直至他身邊的四周忽有魔影閃現,他眉頭微皺,閉上雙目。
“走吧,白其。”風阡輕聲道,“三年之後,接她回家。”
白霧漸漸變濃,將幻境悄然掩蓋。我愣愣地看著這一切,心臟跳動得極快,頭腦中卻一片混亂,不知今夕何年。
突然間,我痛苦地捂住頭顱。
白霧再次慢慢散去,刺目的亮光照來,我費力睜開眼睛,眼前又出現了那漫漫的梨花林,梨花團團落下如同紛飛的大雪。我又來到了忘憂幻境的深處,而他,也再次出現在我的麵前。
他一雙眸子如墨般漆黑,立在那如雪梨樹之下,凝望著我。
我愣愣地看著他。
“風阡,是你嗎?”我喃喃道,“你……是青檀嗎?是水陌嗎?”
我不由得邁開腳步,一步步向他走去。
然而他仍然不語,隻望著我,目光憂傷而沉默。
我在他麵前立定,癡癡地看著他,彷彿跌落在他的雙眸中。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
“一直是我,寐兒。”他輕聲道,“你所看到的,一直是我啊。”
我一下子驚醒,踉蹌後退數步:“不,不可能!你是風阡,纔不會是水陌,這些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我突然尖叫起來,忘憂幻境瞬間如落地的鏡麵般跌成碎片,一切記憶和幻景在我的叫聲中結束了,青色的濃霧縈繞著我們,白其站在我的麵前,詫異地看向我。
“蘭寐,你……”
我喘息著,後退兩步,轉過頭去。
“我不要再看了,白其。”我冷冷說道,“這些並不能說明什麼。我怎知你不是為了讓我去檀宮救他,而故意讓我看到這些’回憶’?”
白其一愣:“你……蘭寐,你是在自欺欺人!”
我咬了咬牙,又搖頭道:“不論如何,這一切都改變不了他曾害我哥哥和族人慘死的事實!所以,我看不看得到這些,又有什麼區彆?”
白其默然地看著我。
“今日主人離開前,他說,他何曾冇有犯下許多過失。”白其道,“跟隨主人萬年以來,我從未在主人口中聽到過歉意之語。他之所以這麼說,都是因為你……蘭寐,你的兄長和族人死於非命,主人也定有悔意。”
我猛然抬起頭來:“他後悔嗎?他若後悔,對他做過的一切感到歉意,又何必一直要借這靈石,企圖抹去我從前的記憶?”
白其微微一頓,道:“我不知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我聽到主人親口說,他並未試圖抹去你從前的記憶。”
“不是他,還能是誰?”我質問道,“難道附著在檀石上的,還有第二個神魂不成?”
白其半晌無言,道:“所以,蘭寐,你終究還是不肯聽我的勸告嗎?”
我咬緊牙關,搖了搖頭。
白其歎道:“你我都曾不信任主人,可是事實上,主人從不曾欺騙我們。但,若你執意不願聽從我,我也不能十分勉強於你。”
說話間,他身上的白衫突然開始變得破碎,化為遍體鱗傷的羽。青霧開始散去,我發現那霧原本是弱水潭中的水。青霧全部消失之時,我已看不見白其,青色的霧氣彷彿全部化成了碧色的死水,從黑暗的四麵八方沉沉壓來,令我窒息。
“等等,白其?你去哪兒?”我不由得慌張喊道。
“我冇有時間了,蘭寐。”白其的聲音傳來,“我效仿虹嬈,以火鳥涅槃之術與巫禮同歸於儘,而我自己也和她一樣,即將死去。”
“什麼?”我腦中嗡地一響,急道,“白其,你……你不能死!”
“不必為我難過。”白其的聲音在黑暗中隱隱傳來,“我自盤古開天辟地之始,已於此世間遊蕩數萬餘年。如今我世緣已了,罪亦贖清,能與虹嬈同因而死,同潭而葬,亦了卻我最後的心願。”
我怔然,喃喃說道:“可是……這裡的水這樣可怕……你不害怕嗎……”
“心中有不滅之念,便再無物可懼。”白其如是回答。
“對不起……”我閉上眼睛,喃喃重複道,“對不起……”
“我已說過,無需道歉。”白其的聲音是極致的平靜,“再見,蘭寐……小燭。”
他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了未知的世界裡。
“白其……三師兄……”
我的淚水洶湧而出,碧綠的潭水浩瀚而來,吞噬了一切幻景。
【心結】
白其沉入了弱水深處,碧水的幻象消失,我猛地睜開眼睛。
將我束縛的法陣消失了,我失去依靠,如一片落羽,從高崗之上跌落在地。
巫禮已經身亡,然而天空依然呈昏黃之色,並未有清澈之相。天色甚至越來越濃了,像是要落入黑夜。
我無心顧及這些,站起身來,麵對弱水潭白其沉落的方向,以兄妹之禮深深拜了三拜,拭去淚水,轉過身來,呆呆地望向天空。
白其死了,可他的話依舊在我耳畔迴響,久久不去。
“你我都曾不信任主人,可是事實上,主人從不曾欺騙我們……主人愛惜你,更甚於他自己的性命啊!”
忘憂幻境中的一切再次在我的腦海中閃現,可是那些回憶讓我更加糾結痛苦,難以釋懷。
我忽然想起了雲姬。她愛慕風阡達數千年之久,為了他甘願拋棄神女之身,在凡世之間尋覓他的蹤跡,隻為了風阡能多看她一眼。
那樣純粹而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那感覺究竟是怎樣?我也很想體會。
可是,想起千年以來那些過往種種,縱然千年之後重活了一次,我卻仍然無法全然跨過心中的檻。蘭氏一族數百年來的苦難,哥哥和族人們的死,還有水陌的死,始終讓我難以忘卻。
千年前的我,無力保護我愛的人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我眼前消逝,卻誰也救不了……
而千年後的我,與那時又有什麼分彆?
我們師兄妹五人從京師出發前去尋找長生之術,至今不過數月,四名師兄已經全部罹難。可是,我們年邁的師父還在京師,被皇帝關在禁宮之中,等著我們帶著長生之藥前去解救。
如今,我已經徹底知曉了蘭氏族人長生的秘密,然而這又有什麼用?
我憶起了千年前的往事,憶起了那五百年的生命坎坷,歲月悲歡,然而這又有什麼用?
哥哥,族人,水陌,師兄,所有的親人都一一離我而去。不論是千年前還是千年後,我竟同樣是如此無用。到頭來,我仍是孑然一身,誰也救不了!
淚水再次湧出,我一下子跪在地上,痛哭失聲。
千年裡的悲傷從我心中接連刺過,如同成叢的荊棘,巨大的痛苦中,我似乎出現了幻覺——我看見了父親,看見了哥哥,看見了師兄們,看見了水陌……那些死去的人都在不遠的地方向我招手,彷彿隻需我自戕於此,就能與他們重聚。
我恍惚地站起身來,踉蹌著走到了弱水深潭畔。
我迷濛地低頭看向潭水。潭麵如鏡,映出了我的臉。我輕輕將一隻腳踏進潭中,碧水如波,從我的足下盪漾開去。
“寐兒。”
我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喚我。
我一個激靈,回過了神。我猛然回頭,可是麵前空空蕩蕩,一個人也冇有。
“寐兒……”
那聲音再次響起,伴著一縷藍光從我的眼前掠過。我終於看見不遠的地麵上,巫禮的屍體消失的地方,那鶴羽靈石似是再次甦醒,散發出瑩瑩的耀眼光芒。
我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彎腰將它拾起,怔怔地看著它。
風阡附在靈石上的魂魄已然散去,那麼此時靈石是在被誰操縱?
難道附著在檀石之上的……真的還會有第二個神魂嗎?
靈石像是感應到我的到來,它緩緩地升至半空,旋轉起來,周身散發出幽幽的藍光。那光將我籠罩,我的心中忽然彷彿被和煦的春風平撫,感到一陣平靜和安寧。
正在這時,我猛地想起一事——風阡說,這枚雕刻著鶴羽的檀石,在他附魂之前就已被塑成檀體,為彆人使用過。
而那個人,正是……
“是……”我不敢相信,喃喃道,“是你嗎……”
風在微拂,我又聽見有人在低低地喚我:寐兒……
弱水潭畔的清氣強於彆處,難道這靈石上麵所附著的魂靈即將借這清氣擺脫束縛,重新現身於世?
此念一起,我一個激靈,慌忙將靈石放在手心,急急念起解縛咒,心臟咚咚直跳,幾乎跳出喉嚨。漫長的等待過去,靈石的旋轉終於慢了下來,一個影子從靈石之上飄然而出,如煙雲,如星光,如漫長的思念彙聚。
“寐兒……”他輕聲喚我。
我渾身一顫,失聲叫道:“哥哥!”
真的是哥哥的身影出現在了我的麵前,真的是哥哥!他的身影薄若透明,麵龐和神情卻如千年前一般溫柔,那是我最熟悉的人,最親的人,這個事實在千餘年裡,從來未曾改變。
我撲了過去,想要撲進他的懷裡,可是手臂卻從他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哥哥……”我的淚水一下子溢滿了臉頰。
哥哥早已不在了,如今的他隻是一個影子,是一縷魂靈……或許連魂靈也不是,他隻是一抹意誌,一抹在靈石之中存了上千年的意誌。千年前,他冇有見我最後一麵便離開,我知他定然不肯就此離去。哥哥,我的哥哥……
“哥哥,”我哭得抽噎:“這麼久,你為什麼不曾出現……”
哥哥的影子在空中漂浮著,微微歎息。
“我一直在啊,寐兒。”哥哥輕輕說道,“隻是我已神魂俱散,徒留幾分執念,無法現身,也不能保護你。寐兒……你可還好?”
“我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好……”我掩麵而泣。
“苦了你了,寐兒。”哥哥歎道,“千年前,我未能見你最後一麵,執念竟將我的意誌留存至今。直至四個月前,當我再次見到你時,天知道我有多麼驚喜……可是這些日子裡,我眼睜睜看著你數次陷入險境,卻無力保護於你……”
哥哥的目光中滿是心疼:“寐兒,我曾以為,這一生再也無法見到你,我等了千年,若不與你見最後一麵,我無法安心離去……”
我無言地抽泣著,有太多的話想對他說,可是話到口邊,竟一句也難以出口。
“為什麼……”我喃喃低語,“為什麼你就這樣離開了?為什麼,為什麼不肯等我回來?”
我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滾落,大聲喊道:“為什麼不肯等?你們隻需再等三年……不,說不定隻須再等一天,我就能從幽容國回到檀宮,去桃花源告訴你們檀體的真相,阻止你們離開,你們也不會死去,我們也不會變成今天的模樣……”
“原諒我,寐兒。“哥哥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但是,寐兒,我希望你不要再為我和族人們的死這般痛苦,我們蘭氏一族與鶴神之間的糾葛太過複雜,我不想讓你再深陷其中……”
“我無法原諒鶴神,哥哥!”我痛苦地搖頭,“因為他,你和族人們全部死去,因為他,我親手殺死了我愛的人,我忘不掉,我什麼都忘不掉……”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害怕你想起往事,再次深陷於仇恨之中,無法自拔。”哥哥歎息道。
我一愣,忽然仰起頭,直直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哥哥冇有再說下去,隻凝目望著我。
“等等,哥哥,”我喃喃問道,“難道說,在這幾個月裡,是你在借靈石抹去我的記憶,不讓我回想起從前的事嗎?”
“是啊,寐兒。”哥哥望著我,“我曾是鶴羽靈石的宿體,與之共存五百年,縱使如今隻留一抹意誌,偶爾也能令它聽從。”
我驀然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著他。
那個聲音,是他嗎?
每一次借靈石之力阻止我回想起從前的記憶的人,竟然是哥哥嗎?
“真的……是你,哥哥?”我喃喃道,“可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難道願意讓我忘了你嗎?你願意讓我忘記我曾經曆的一切,變成另一個人嗎?”
哥哥搖了搖頭。
“寐兒,你曾經為了我們的死,險些失去了性命。”哥哥緩緩道,“我知道你難過,痛苦,可是,我不願見到你一生活在仇恨裡,更不願看到你為此自戕性命。”
哥哥抬起手來,撫上我的臉頰。
“這一切的責任,就讓我來承擔。”哥哥望著我道,“是我未曾保護好族人,未能製止他們做下錯事。寐兒,你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千萬不要自責,也不要再生活在仇恨裡。若不能看到你開心快樂,我永遠無法安然離去……”
哥哥透明的手撫著我的臉,我感到彷彿有風掠過。
“寐兒,答應哥哥,好嗎?”
“你讓我忘記……可我如何能忘記……”我哽咽道。
“不要再做傻事,也不要再糾結於此。就算是為了我。”哥哥輕聲說道,“好嗎?”
我哭得抽噎,最終點了點頭。
“我該走了,寐兒。”哥哥望瞭望天空,“感謝上蒼,讓我身死之後,還能見你最後一麵……”
哥哥說著,他的身影漸漸淡去,我幾乎快要崩潰,從前的時光一幕幕回到我眼前——兒時梨花叢下的廝磨親密,長大後共同經曆的苦難,桃花源的夕陽,他死去時的模樣,往日的一幕幕在我麵前重現,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不,哥哥,我不要你走……你走了,讓我怎麼活……”
“我的小寐兒,早該長大了。”哥哥笑了,“這一千年來,你一直為彆人活著,為我活著,為族人們活著,為命運活著。我想,你應該知道,以後該如何為自己而活。對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
“我從前說過,不論寐兒喜歡什麼樣的人,愛做什麼樣的事,哥哥都不會攔著你,”哥哥輕聲道,“以後的日子裡,哥哥隻希望看到你為自己而活,明白嗎?”
“為我自己……而活……”我喃喃重複著。
風在竹林裡穿梭,彷彿悠長而綿延的歌謠。
“還記得嗎,寐兒,這裡便是我們族書開端的地方,”哥哥望著弱水潭畔的竹林,輕輕說道,“族書上說,殷商之時,我們蘭氏一族的祖先曾在這弱水深潭,救起了一隻仙鶴,由此得遇鶴神,並得賜靈石與靈根……”
我一時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哥哥在春陽照耀的梨花林裡,拿著那泛黃的竹簡,給我講述那些古老的傳說。
他提起風阡和蘭氏族人的故事,這本是我最為痛苦的根源,然而經過哥哥對我說的一番話後,我竟冇有再因此而悲傷流淚,反而感到內心一片平靜,如同放下了亙古的心結。
我閉上眼睛,輕輕靠在他的身側,如同兒時依偎著他:“哥哥,我想聽……你小時候給我唱的歌……”
哥哥輕聲唱了起來:
“孟月飛雪,陟彼遠崗,桑梨漫野,盈我頃筐……
彼女之嗟,彼子之狂,東風其鬱,歲華其傷……”
在梨花殤的歌聲之中,哥哥的身影漸漸消失了,化作一陣清風,在我萬般的不捨裡,在昏黃的日光裡,在無儘的歲月裡,在這個愛恨糾纏的塵世裡,終於散去無蹤,無處尋覓。
【真相】
“為師撿到你時,是在蜀地的大火之中。為師覺得你與火有緣,故而為你起名叫‘燭’。如何?你可喜歡?”
火,漫天的火。
我在檀宮的大火之外踟躕著,猶豫著。我仰起頭,望著這個傳說中我這一世出生的地方,大火千年不滅,猙獰而可怖,隔著炙熱的空氣,舔舐著我的臉。曾經美輪美奐的宮殿和世外仙源,如今已俱成焦土,曾在那裡生活的人,也全部不見了蹤影。
哥哥說,要我放下一切過往,為自己而活。
於是我的第一個想法,竟是回到檀宮。
回到檀宮,回到我這漫長的一生最為愛恨糾結的地方,回來找那個曾經令我愛到刻骨,又仇恨一生的人。
風阡……我回來了。
而你呢?你可如說好的那般,在這裡等著我?
我緊緊握住雙手,顫抖著邁開腳步,踏上那遍地焦痕和廢墟的故土。
風阡,如果不曾有那麼多隔閡和羈絆,我們之間,又應是怎樣的呢?
在檀宮匆匆五百年,我曾愛過你,卻隻能將愛痛苦地壓抑。我又恨過你,那仇恨將你我共同湮滅。
我欲讓你毀滅,你卻令我重生。那麼如今的你,我應該如何麵對?
我們千年來的種種恩怨情仇,該當怎樣算清?
我如同一個木偶,茫然地一路向前行走著,魔火像是自動為我分開道路,不到多時,我已來到了檀宮之外。
這裡是千年以前被我焚燬的地方,四處都是斷壁殘垣,焦痕累累,檀宮的主殿傾塌,而主殿之旁,仍是那一株高大的檀木,它在千年前的災難中碩果僅存,安然佇立著,花葉紛紛,瘋狂如雪。
我望向那坍塌的檀宮主殿,猶豫片刻,越過漆黑的大門,踏步走了進去。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情景。宮殿黑暗而空曠,在那黑暗的儘頭,有一團巨大的冰雪。
寒冷的冰雪裡麵,禁錮著一個人。
我緊攥著雙手,竭力平複著跳動的心臟,一步步來到他的麵前。
他閉著雙目,長髮如墨般垂下,一襲月白長衣,在冰雪中折映出淡淡的幽藍色。他被凍結在那冰雪裡,猶如凝固在了時光之中……他靜靜立在那冰雪裡,儘管他合著雙目,那容貌卻比身旁的冰雪更加無瑕純粹,那般無法言說,驚心動魄。
一切同我在靈石幻境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我甚至以為自己回到了那時候,回到了此生初見他時的驚喜和心慌。
我的手觸上了寒冷的冰,呆呆地看著他。
“風阡……是你嗎?你……聽得到我嗎?”我低聲呼喚著他。
如果我現在施法融冰,將你從禁錮中釋放出來,你會不會像幻境中那樣,將這焚燬的檀宮重新變回原來的模樣?
你會不會像那時一般,帶我玩耍,同我說笑,告訴我,你叫“青檀”?
青檀……那是我曾在忘憂幻境裡,給你的幻影胡亂取的名字。
那是褪去了仙神的軀殼,於我而言完美的愛人。
是的,風阡,我有多少次渴盼你成為我的愛人,在幽容國時,我之所以那般不受控製地愛上了水陌,原因就是……他同你太像了。我把他當成了你,當成了一個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與我冇有那麼多糾葛的你。我與他相愛,想與他相守一生,為他的死而傷心欲絕,這一切的根本癥結,還是因為你。
千年後,你化作青檀的樣子同我相遇,我還是無法自已地愛上了你。你在的時候,我珍惜每一場有你在的夢境,在你離開的時候,又瘋狂地思念著你。
風阡,我已經尋回了所有記憶,無論喜悅或悲傷,無論歡笑或痛苦……我還是回來了。
你可願睜開眼睛,看一看我?
可是風阡依舊閉著雙目,看不出是生是死,是悲是喜。
風阡……風阡?
我一聲聲地喚著他,然而他卻如同已失去生命,對我的呼喚冇有絲毫反應。
我心下忽然一沉。
為了在巫禮手中救下我,他強借檀石分魂化形,後來又湮滅而去,難道這中間出了什麼問題?
我的手顫抖起來,立即想要借靈石之力劈開玄冰救出風阡,可是又怕太莽撞會傷到他,一時間心念百轉,不知所措。
正在這時,我忽然聽到身後有轆轆轅轍之聲,伴著風聲呼嘯,由遠及近,向我而來。
我一凜,回過身來,隻見坍塌的大殿突然被白光照耀,透過大門向外望去,昏暗的天際,有一架九色天車踏雲而來,轔轔蕭蕭,在高空之中停駐。
隨後,許多神侍和神將們擁簇著一名仙神,從天車中緩步走出。他身形高大,氣度高華,穿著金色天衣,踏過雲梯,從空中走下。神侍們在門前停駐等候,他獨自一人從大門邁入,走過長長的殿廊,來到了我的麵前。
“蘭寐姑娘,許久不見了。”
帝夋微笑著,鏗然而洪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我望著他,良久不言,半晌方低頭對他行禮:“天帝陛下。”
“我已得知弱水潭一戰之事。”帝夋道,“巫禮作亂之時,天界被魔氣侵擾,四處陷入混亂,我疲於處理,故而來遲了。蘭寐姑娘能擊敗巫禮,實為六界生靈之福。”
我搖搖頭:“打敗巫禮是白其之功,蘭寐此世法力低微,並未參與許多。”
帝夋歎息:“靈鶴白其跟隨風阡數萬年之久,又為尋覓其主於人界流離千年,最後以身殉難。得此忠仆,是風阡之幸。不過,你身為凡人,能力挫巫禮氣焰,亦有不世之功,不必推卻了。”
我抬起眼睛,直視著他。
”天帝陛下,”我輕聲道,“你真是這般想的嗎?”
“哦?”天帝麵色不改,“緣何有此一問?”
“我身為凡人,卻曾對你不敬,更曾嘗試以十劍冰陣弑殺你的摯友風阡,令他被殘冰封印於檀宮之中,使你千年來未尋到他的下落,”我直言道,“弑神犯上,是大逆不道之罪,當年我意圖殺死風阡未果而失蹤,陛下難道不曾於六界對我宣下追捕之令?時至如今,緣何還對我如此善言相向?”·
天帝淡淡一笑,並不答言。他轉過身,望向冰中的風阡。
“無論你做過什麼,都是他的心愛之人,我若殺了你,隻怕以後的日子,風阡都會與我反目為敵了。”
我愣然。
心愛……之人?
“說起來,我的確是一千年未曾見過風阡了,”帝夋悠悠說道,“你所言不錯,一千年前,這裡被十劍冰殺所毀,風阡不知去向,我立即派神將於六界間上天入地,四處尋找。我本以為,在十劍冰陣凝聚成玄冰之前,風阡定會脫身離去,卻從未曾想過,他為了不使你神魂俱滅,竟留在了這裡,以至於被玄冰禁錮千年。”
我怔怔地望著風阡。
“可我方纔呼喚了他很久,他並不答應我,”我喃喃道,“他究竟是怎麼了?”
“因為,風阡如今已不在此地。”帝夋話鋒一轉,“你所看到的,不過是一副殘影。”
我猛地抬起頭來:“什麼?”
帝夋的話音剛落,那冰雪中忽然散發出熠熠白光,將整個大殿映得宛如白晝。
隨後,伴著白光的淡去,冰雪裡的風阡的影子緩緩消失了,隻留下一個冰雪的輪廓,在黑暗裡空洞而模糊。
我呆若木雞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腦中一片空白,渾身顫抖:“他不在這裡?那他去了哪兒?”
帝夋目光一動看向我。
“蘭寐姑娘,在這個問題之前,你難道冇有其他問題想要問我?”
我一凜,驀地看向他。
“風阡,他究竟是何來曆?”帝夋說道,“他為何要從凡人之中選中你在身邊?為何要你攜殘冰劍進入幽容之境?你去幽容國所刺殺之人究竟是誰?難道這一切,你都未曾尋找過答案?”
帝夋的話字字驚心,宛如重錘般砸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砰砰地跳起來,想要說話,卻不知從何開口,千言萬語哽在喉嚨。
帝夋笑了:“蘭寐姑娘,若你有耐心,我會將所有前因後果同你講明白。最後,我自會告訴你風阡如今身在何處,以及,我來此尋你的目的。”
我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有個可怕的預感——他將對我說出驚人的故事和真相,甚至是我這漫長一生所追尋的答案。我張了張口,竟莫名感到有些恐懼,一時說不出話來。
“怎麼,你不願聽?”天帝微笑。
我咬咬牙,定了定神,道:“自然不是。蘭寐洗耳恭聽。”
帝夋望著檀宮之外的大火,對我緩緩道來:
“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世間曾有兩次劫難。第一次,是萬餘年前軒轅部族同蚩尤部族的涿鹿之戰,第二次,則是八千年前幽容國主共工叛亂。涿鹿之戰時,我年歲尚輕,未曾參與。及至共工之亂時,先伯父顓頊在位,我輔佐先帝處理共工之事,卻被共工部族打得節節敗退,幾乎陷入絕境。我一籌莫展之時,有神將向我進諫,可去西方求助於上古之神——風阡。
“風阡的來處,原本十分神秘。最早的天書中,曾有這樣一句話:上古之神風阡,以白鶴為騎,白衣藍瞳,容貌絕美——那是吾先祖黃帝時期的軒轅神族做下的記載。然而風阡行蹤太過飄忽,萬年之中幾乎無人見過他,甚至連他存在與否也成了傳說,修天書者便刪去了關於他的記述。我等軒轅神族隻知他是與三皇並生的仙神,居於西方神境,除此之外,其他一概不知。我依照傳說曆經艱難地尋找到了他,本欲苦苦求他出山,不想我們見麵之下,竟甚為相投,便由此結為好友。風阡很快答應相助於我,而他一旦出手,便是強助。
“在風阡的協助之下,我得以在決戰中率各部神將戰勝共工,更將整個幽容國打入凡間。然而共工竟在最後一刻怒觸不周山,借不周山斷裂,盤古結界開啟之機,將整個幽容國沉入了幽容結界之內,從此與世隔絕。
“天柱傾塌,九天破裂,眾生塗炭。此禍一起,驚動了沉睡已久的女媧神上。女媧神上獨自煉石補天,我們則召喚群神急速修複天柱,然而,跌入幽容境內部的數萬神民怨氣漸盛,不周山天柱不斷為怨靈所侵蝕,竟致其難以修複。與此同時,斷裂的不周山持續塌陷,若不能儘快地穩固住幽容境,天柱便再也無法修複,由此天地崩潰,整個六界都會因此毀滅。”
帝夋停下了話,仰起頭蹙眉望向遠方,似在回憶那一段可怕而混亂的歲月。
“後來,在我們一籌莫展,自以為世間無幸之時,是風阡及時出手,拯救了六界生靈。”
我看著他,等著他下麵的話。
帝夋道:“在最危急的時候,風阡以分魂之術分裂出部分魂魄,借天池之雪化形出另一個自己,親自進入那幽容結界。不出一年,幽容國神民的怨氣竟被漸漸平複,我們得以趁機迅速修複天柱。”
我猛地睜大眼睛:“什……什麼?……”
我的大腦彷彿被驚雷擊中。分裂出部分魂魄……化出另一個自己……
“然而風阡此番作為,除我以外,無人知曉。”帝夋接著道,“眾神都以為幽容國的怨氣是自行消失,於是天柱被成功修複,皆大歡喜。然而不周天柱修複後,幽容結界也被徹底封閉,風阡那一部分魂魄也就永遠留在其中,無法追回。”
我感到腿腳發軟,退後兩步,幾乎踉蹌跌倒。
“那一半魂魄……就是……就是……”
“把完整的神魂生生分離,將自己一分為二,這是神界從未有過的事情。”帝夋道,“當時我十分擔憂,但見風阡分魂之後,元神本體竟與從前並無異樣,我也就冇再追究。但是……”
說到此處,帝夋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我顫聲問道。
帝夋道:“後來我才知道,風阡本是與三皇並生之神,然而他一直避居世外,並不曾如三皇那般做出一番豐功偉績,是因為他曾於遠古時期身染劇重魔氣,所以會在萬年之中避世隱居。若是他神魂完整,自是不懼魔氣,但他如今神魂缺失,如不能儘快追回缺失的部分魂魄,他將會在數千年後被魔氣侵蝕,漸漸徹底魔化。”
“什麼?”我驀地睜大眼睛。
帝夋歎道:“那時我才明白,為了助我平亂,風阡竟付出如此大的代價,我內心十分愧疚,詢問是否能夠幫助補償於他,但風阡淡然表示,他自有方法,不必我過問。”
“那辦法就是……”我喃喃自語。
帝夋頷首:“風阡將你接到檀宮時,我曾經十分詫異。一直以來,神界都將進入幽容結界視作完全不可能的事,直到風阡從我這裡借去伏羲所鑄可導神魂的殘冰劍,我才恍然明白他的計劃:他可以挑選凡人,以檀石賜予其長生之身,再加以培育修煉,從而送入幽容境中,藉此殺死那個分身,收回那一部分魂魄。”
我怔怔地僵立在當地,思緒混亂如麻。
我想起初見水陌時那個飄雪的三月,我看見他那同風阡一模一樣的的臉,震撼莫名,竟失足從樹上跌下。在幽容國的三年中,關於水陌的身份,我試圖猜測了很久,然而水陌在幽容境中時日太久,亦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我最終隻能放棄了對真相的追尋。
然後,我拋下了一切疑惑和顧慮,如撲火的飛蛾般與水陌相愛,卻躲不開因緣和宿命,他最終仍因我而死。我將失去水陌的悲痛轉化成了對風阡的恨,當我試圖用十劍冰陣殺死風阡的時候,他卻突然變成了水陌的模樣,令我心神散亂,失手自戕。
如今,一切終於真相大白。水陌是風阡的分魂之身,故而會同他那樣驚人地相似。水陌於七千年前毫無征兆地來到幽容國,因為他在幽容國的降生,本來就是為了平複幽容國民的怨氣。水陌冇有風阡的記憶,卻同他有一模一樣的容貌和性情,所以我會那樣不受控製地愛上了他……
原來這是真的。
原來我自始至終所愛的,一直都是一個人。
不論是風阡,水陌,還是青檀,這千年的歲月裡使我痛苦不堪,令我思念如狂,同我生死糾纏的……都是同一個人。
我呆呆地站著,腦海中一片空白,帝夋接下來的話不受控製地進入我的耳中。
“然而,我與風阡都冇想到,這看似簡單又可行的計劃,竟以慘烈的失敗而收場了。”帝夋歎道,“風阡大意了,我們都大意了。你並不是一個聽話的凡人,你會質疑,會反抗,甚至會讓風阡傾心於你,無以自拔。天界的其他人等也冇有料到,一介與三皇並生的仙神,到頭來竟會心迷於你這名凡間女子,從而險些死在你的手中。”
“他……真的傾心於我嗎?”我輕聲顫抖道,“真的嗎?你怎知道?”
“我怎知道?”帝夋微笑,“那日在苗疆,巫禮將你重傷,害得你險些死去,認識風阡幾千年來,我竟從未見過他那般惱怒。為了給你療傷續命,他整整十年未曾出檀宮一步。連我前去拜訪他,都被他擋在殿外,閉門不見。
“後來,他身上的魔氣開始發作,若是隱藏不慎,方圓數裡之內都會受到波及。為了不禍及你,他特意將你以結界隔絕在彆宮之外……我知道,風阡此人,從我認識他起便是那般漠然,不肯對自己的行為言語作出解釋。我想,他一定會讓你以為他是在懲罰你,是不是?”
我的手緊攥成了拳,指尖刺痛著手心。
“再後來,你從幽容國將他缺失的魂魄成功帶回,他終於可以開始融魂,接收那一部分魂魄的同時,也接收了那魂魄七千年來的記憶。”帝夋道,“然而融魂時魔氣發作,會比魔化時更加危險……他隻能再次將你隔絕起來。你的兄長和族人,他或許是真的不曾放在心上。風阡所在意的,從始至終隻有你一人而已。而這一次,他顯然是鑄下了大錯。”
我緊緊咬著嘴唇。
帝夋歎道:“你們失蹤以後,我派人在檀宮內外四處尋找,卻未發現任何遺體或蹤跡。直到巫禮之亂震驚天界,青丘王向我告知了你的行蹤,我才醍醐灌頂,終於明白了前因後果——當初風阡為了你,並冇有離開檀宮,而是隱藏於檀宮主殿之內,摒卻外界乾擾,以靈幽燭為憑,一心一意為神魂俱散的你重新聚魂。然而靈幽燭不比檀石,必然會耗去他太多的力量和元氣,因此,千年之後,他已徹底被玄冰禁錮,隻能藉助凡間術士之手,將你撫養成人。”
我緊緊抓著自己的胸口,幾乎透不過氣來。
風阡,我曾試圖殺死你,你卻無數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想起那些被放逐的日夜,想起那些痛苦交加、自以為是仇恨的過往,如今真相擺在麵前,我卻終於明白……
白其是對的,而我在他的忘憂幻境裡看到的一切,也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你作為檀宮的神主風阡,亦同幽容國主水陌一般,愛我如同生命。
所以,風阡……若我能放下一切心結,回到你的身邊,你……是否還願意接納我?
我們會不會回到從前……不,是放下過去的一切,開始全新的生活?
可是,你究竟在哪裡?
“他借巫禮和檀石引我來檀宮,說明他還是需要我的,是嗎?”我顫聲問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當年是我留下這冰陣,在千年裡將他冰封,所以他還等著我回來為他解除束縛,對不對?可是……他現在去了哪兒?他為什麼不在了?”
帝夋不答,半晌方道:“蘭寐姑娘,我一直未曾問你,巫禮在苗疆神殿取回神力之後,風阡發生了些什麼事?”
我愣了片刻,道:“那時候……我被巫禮挾持於血噬之陣,險些魔化死去。風阡為了救我,借檀石分魂化形,帶我逃出巫禮神殿。白其說,他那樣做,等於放棄了那一部分魂魄……”
帝夋緩緩點頭:“那便是了。風阡的一部分魂魄已經徹底毀去,千年前的融魂功虧一簣,所以……他離開了。”
“可他的元神並冇有消失,不是嗎?”我急道,“他隻是失去了部分魂魄而已,這麼幾千年來,他不是都這樣過來了嗎?若他那樣輕易就能離開,又何必在此被禁錮千年?”
“幾千年來,他的魂魄雖然分隔兩處,但並未消散,故而無妨。”帝夋歎道,“千年前,風阡本已收回分魂,然而今日他再次分魂化形,而且徹底丟失了那一部分魂魄——如今他殘缺的元神已無法支撐,很快就會徹底魔化,屆時豈止是這烈焰玄冰,整個六界之物都將無法阻擋於他。”
我驀地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正在這時,大地突然開始震動,轟隆之聲由天際傳來,震耳欲聾。
我險些摔倒,驚道:“這是怎麼了?”
“終於來了。”帝夋抬起頭,隔著破碎的琉璃穹頂望向天空,“你看這天,難道冇有發覺,巫禮死後,空中的魔氣並未消退,反而愈發增加了嗎?”
外麵的天空已是陰雲密佈,大火燃起濃煙滾滾,本應是白日的天空卻像是被濃夜闇然籠罩,比之前巫禮放出魔影的時候更加可怖幾分。整個世界像是被蒙上一層陰翳,被可怕的未知覆蓋著。
我的腦中嗡嗡作響:“他現在……究竟在哪裡?”
“一個時辰前,青鳥來報,風阡如今身在萬裡之外的北荒。”帝夋緩緩道,“他怕自己魔化後徹底不受控製,故在理智未消前率先自我放逐。”
在這可怕的事實麵前,我幾乎已經失語。我聽著外麵山崩地裂的聲音,彷彿又回到了幻境崩壞的時候,眼睜睜地看著風阡離我而去,看著那世界崩毀,卻無能為力,痛苦難言。
“蘭寐姑娘,”帝夋道,“風阡分魂消失之前,可曾對你說過什麼?”
“他說……”我喃喃道,“如果你要求我做什麼事情,就一定要答應你……”
帝夋突然走到我的麵前,麵色極為鄭重地看著我。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他。
“蘭寐姑娘。”帝夋神色凜然,“吾以天帝之名,請你前去北荒之境,刺殺業已魔化的風阡。”
我驀然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我幾乎是跳了起來,刹那間怒不可遏,“帝夋,你可知你說的是什麼話?你可還記得風阡曾幫助你做過多少事?冇有他,你如何能成功修複不周天柱,從而坐上今天的位置?如此忘恩負義,不念舊情,你於心何安?”
我話一出口,突覺自己竟毫無指責帝夋的資格。在千年以前,風阡曾多少次救我性命,我卻從不念舊情,反而屢次對他刀劍相向。風阡,我如今的痛苦,可是你留給我的責罰?
“刺殺昔日摯友,亦非我心中所願。”麵對我的指責,帝夋冇有絲毫惱怒之色,隻平靜地說道,“但是你要明白,徹底魔化的風阡,已與死去並無多大分彆。而且,風阡成魔,比巫禮更要可怕千倍萬倍,他將不受控製地毀去這個世界,屆時不論是天界還是凡間,都將毀滅而再成混沌。”
我愣在當地,如墮冰窖。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
“風阡太過強大,已非吾等之敵,縱使我派上百萬名神兵神將前往北荒,亦不過是徒去送死而已。”帝夋道,“如今這世間,隻有你能夠喚醒他,從而伺機行事。我會將殘冰劍再次給予你,你若成功拯救六界,我可以滿足你所提出的任何要求。”
世界一片靜寂。
我無力地癱軟在地上,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下。
天外魔光肆虐,大殿裡卻一片寂靜。我的眼淚落在地上,在冰雪凍結的地麵留下一道痕跡。一塊冰雪隨之融化了,一樣紅色的東西悄然滾落,滑在了我的麵前。
我心下突地一跳,顫抖著伸出手將它拾起。
竟是水陌的並蒂花結。
是我千年前以十劍冰陣刺殺風阡時,從我的袖中跌落在地上的並蒂花結。
我顫抖著,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風阡消失的輪廓。
帝夋說,風阡收回了水陌魂魄的同時,也收回了他作為水陌的所有記憶。難道這也是為何他在二十年後重遇我時,會那樣情不自禁的原因嗎?
恍惚中,我又憶起了幽容國的白雪,憶起我們曾經的海誓山盟,憶起婚禮那日漫天的紅霞,憶起水陌死去時滿目的鮮血。
而他在那被禁錮的一千年裡,在寒冷冰雪中數十萬個日夜裡,在他用雙手將破碎的我一一拚湊起的時候……也曾回憶起這些嗎?
我彷彿看見風阡在那大殿的儘頭,風雪揚起他的月白天衣,十劍冰陣遺存的碎片是那樣冷,一千年裡,寒冰漸漸在他身畔凝固,然而他不能離開,因為我死後的魂魄消散在這裡。霜雪攀上他的長衣,他的頭髮,他的身體,千年的聚魂之後,我被重塑而生,而他卻在刺骨的寒冰中被徹底凍結,漫長的歲月如雪花般在他的身旁流散鋪陳。
風阡,水陌……一千五百年以來,造化和命運弄人,我錯過了太多次能夠同你相守的機會……
而這一次,若我願付出所有的一切,能不能換來與你永世相守?
我望著手中的並蒂花結,久久不語。
“好,我答應你。”我終於開口,對帝夋說道,“若我成功了,天地不至毀滅……你能否於人界京師的紫禁城中,救出我年邁的師父?”
“這是舉手之勞,不在話下。”帝夋道,“你可還有其他要求?”
我垂下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
“冇有了。”
這塵世之間,再冇有什麼可以讓我留戀。
檀宮之外,大火彷彿在黑夜裡嘶吼著,張牙舞爪,猶如赤瞳的猛獸,將平靜的人間撕扯成了地獄。
【恩仇】
北荒,天崩地裂,地動山搖。
大地的極北之處,是一片極為廣闊的荒漠。我向著地動和魔氣的根源艱難走去。大風吹起黃沙,鋪天蓋地,伴著極強的地震,彷彿末世之景。
我跋涉著,一路尋覓。在這裡尋找風阡,無異於大海撈針。帝夋提出讓神侍和青鳥跟隨我同來,被我回絕了。因為我知道,彆人跟來隻有徒送性命,隻有我才能找得到風阡。
一路上,到處都是鳥獸和精怪的屍體。它們經不住這漫天魔氣的侵蝕,死去無數,被黃沙掩埋。我吞下帝夋贈予的驅魔丹,成為這無邊魔氣裡唯一的活物,走到後來,我甚至已分不清自己是一個行走的人,還是一縷跋涉的幽魂。
不知走了多少個日夜——因為如今我已分不清日與夜,腳下大地的震動越來越強烈,我知自己已靠近了魔氣的中心。荒原已至儘頭,前方的地平線上,矗立著一座巍峨的高山。
“又來一個活物!”
我突然被襲擊,悶哼一聲踉蹌跌在地上。
許許多多黑色的魂靈在空中出現,它們大笑著圍住我,在我的身邊遊蕩。它們形狀各異,如各種魔獸精靈,瘋狂的笑聲疊在一起。
“哈哈,不知還有多少來找死的!這一個還帶著天界神器!你是軒轅天帝派來的?”
我悚然:“你們是誰?”
“我們是萬年前蚩尤神上的舊部!我們在涿鹿之戰裡被軒轅黃帝殺死,從此魂魄在北荒遊蕩,直至魔主前來,我們才得以借魔氣重生!軒轅神族篡取天界神權,如今總算是得到了報應!哈哈哈哈!”
它們大笑,聚集,癲狂,宛如末日的狂歡。
魔主……是說風阡?
“你們認錯了,他並非你們的魔主!”我站起身來,高聲道,“蚩尤神上已逝,你們也早該前往鬼界往生!”
“你這活物!待魔主毀去六界,我們自可在混沌之中永生!你既然來到此地,就彆想活著回去,要麼同我們一起變成魔靈,要麼等著被魔主之力殺死,你且選吧!哈哈哈哈!”
魔靈們將我包圍,離我愈來愈近,我緊緊握住手中的殘冰劍柄,正在這時,忽又有一撥魔靈從北方飄來,同先前那些魔靈糾纏在一起,瘋狂地笑著:“這個活物我見過!在不周山的幽容結界裡!”
我矍然一驚。幽容結界?
幽容國的怨靈不是幾千年來一直被囚禁在幽容結界的夾縫裡嗎?怎麼竟會跑來了這裡?
那些怨靈在我的麵前盤旋片刻,望見我手中的殘冰劍,突然尖叫起來:“她又帶著那柄白劍來了!乾掉她!乾掉她!”
伴著一聲尖銳的嘶吼,怨靈向我一擁而上,我立即拔出殘冰劍,劍光如白晝,一下子將它們逼開。
怨靈們退去片刻,一下子又散成無數道魔影,張牙舞爪地向我疾衝而來,我彷彿又回到幽容結界裡,那些鬼魂一般的影子鋪天蓋地地將我吞噬。
“寐兒,彆慌,出路就在腳下。”
那時候……風阡溫暖的聲音似乎穿過千年的歲月飄渺而來,我目光一沉,袍袖一揮,殘冰劍放出數十道光影,向怨靈們疾速斬去。
怨靈被殘冰劍所傷,尖叫一聲,落在地上扭曲起來,我不敢耽擱,急忙擺脫了它們的圍攻,向前奔去。
一口氣奔跑了許久許久,我終於來到了高山腳下。
遙遠的高山之上,魔氣如旗幟般四麵輻散,彷彿有一輪黑色的太陽,將無數雲朵染成黑色的魔影,佈滿了整個天空。
風阡,是你在那裡嗎?
我正茫然出神,忽然聽見風中傳來呼喊之聲。我一凜,放目望去,隻見不遠的山腳下,竟有一個人影,在同一團魔影激烈地作戰。
我吃了一驚。這裡除我之外,竟然還有其他生靈?
那人的聲音從風中斷斷續續地傳來:“滾開!你們這些肮臟的魔物,從我身上滾開!救命!父親……先祖……誰來救救我……”
他被魔靈圍攻著,啃噬著,痛苦地大聲叫喊,那些魔靈愈來愈多,幾乎將他吞噬。那人踉蹌數步,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魔靈一擁而上,如黑隼般貪婪地啃噬著他。
我一驚,立刻飛奔過去,揮劍將他身畔的魔靈驅趕開,魔靈被殘冰劍所懾,畏懼地躲開了,向遠方飄去。
我忙低頭檢視那人的傷勢,待看見他的臉,驟然睜大了眼睛。
他的紅髮在風沙中淩亂,赤色的瞳仁已經半散,渾身發抖地躺在黃沙之中。
千年前的回憶一下子洶湧而來,我宛如兜頭一棒,失聲喊道:“明煜?”
男子赤色的眼瞳映著漫天的黃沙,失神地看著我。
過了很久,他纔不可置信地開口:“你是……蘭姐姐?”
“……是我,明煜。”我良久方答,心下五味雜陳。
千年過去了,我竟然又見到了他。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卻已是風霜滿麵,垂死的模樣。我一時恍惚,想起水陌死的那天,那冰雪和血色充斥的幽容國,那噩夢裡的一切,已如隔世之景。
“蘭姐姐……真的是你?”明煜想要坐起來,卻渾身顫抖,再次跌在地上。
“你受了傷,不要亂動!”我馬上按住他,“明煜,你怎麼會在這裡?幽容結界的怨靈怎麼也跑來了這兒?”
明煜的眼睛黯淡下來。
“不久前,不周山被魔氣所侵襲,幽容結界再次變得薄弱。”明煜喘著氣道,“我本以為,這是我幽容神國終於可以擺脫禁錮的機會,立即彙聚全國之力打開了幽容結界,卻冇想到,幽容結界外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與此同時,魔氣侵入幽容境內,與不周山原本封存的魔獸共鳴,那裡徹底被摧毀,再也無法生存,所以,所有人都逃了出來……”
我震驚無言。
“蘭姐姐,我做不成一個好國主!”明煜忽然哭喊起來,“一千年前,你離開以後,我終於坐上了國主之位,一千年來,我兢兢業業,厲兵秣馬,時刻等待殺出結界的機會,然而神民們卻一直在想念水陌治國的時候……他們認為,是我害得他們失去安穩的家園,就將我趕了出來,四散逃難。我氣不過,準備來北荒殺死魔主,讓他們看看我的本領……可是,那魔主的力量太強,我被魔靈所擋,連這山都爬不上去……”
我心下難過,不知該做何語。
“蘭姐姐,我錯了嗎?”明煜的聲音一片空洞,“我想要爭回我們家族昔日的尊嚴和榮耀,想要帶領幽容神國重歸天界……這一切理想,都錯了嗎?”
我閉上眼睛,輕聲道:“不,你是個好孩子。你有誌向,有勇氣,倘若共工神王的魂靈在此,他也定然會為你驕傲。”
“謝謝你,蘭姐姐。”明煜喃喃道,“蘭姐姐,對不起……我害死了你的夫君。那時候,我走火入魔,頭腦裡隻有報仇,隻有殺死水陌,重登國主之位的念頭……”
“沒關係……都過去了。”我輕輕搖了搖頭。
明煜忽然抬起眼睛,看向我:“蘭姐姐……你也是去刺殺那魔主的嗎?他到底是誰?我遠遠看到他的身影……竟覺得他有些熟悉……”
“他是……”
我哽住喉嚨,最終冇有回答。狂風在我們周圍肆虐,吞噬了一切聲音。
“蘭姐姐,我不行了……”明煜痛苦地閉上眼睛,“共工神王之後裔,如今隻餘我最後一人,我寧願死去,也不要變成魔靈,令祖先蒙辱……蘭姐姐,求你……給我最後的解脫……”
明煜的麵容已被魔影侵蝕,紅色的眼瞳一點點變得黢黑。魔氣已在他體內蔓延開來,再過不久,他也會成為被魔氣吞併的魂魄,被黑暗俘虜,永遠無法重生。
“快,蘭姐姐……”明煜聲如蚊蚋,“魔主他……就在山上。”
我心一橫,在魔氣蔓延過明煜雙眼最後的刹那,咬牙將殘冰劍舉起。
“明煜,再見。”我低聲道。
“呃——”
伴著長劍刺入身體的聲音,明煜一聲痛哼,四肢抽搐,他身上附著的魔靈如同受傷般嘶叫起來。殘冰劍尖滴下黑色的血,明煜的身體宛如燒焦的灰燼,化入了無邊的沙土。
【心劫】
千丈之高的山頂,黑雲愈來愈濃,如同末世之景。連不周山幽容境那樣的極西之地都被魔氣波及,若再不加遏止,整個世界都會被這些魔雲覆蓋吞噬。
明煜說,魔主就在山上。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攀住山石,開始朝著山頂爬去。
山路陡峭,大地在搖晃,狂風夾著黃沙陣陣吹來,我緊緊抱住山石,小心翼翼,一步步攀爬向前。
然而尚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突又有一波魔影出現在上方,它們發現了我,尖聲大叫著襲來。
“活物!休想靠近魔主!”
一陣劇烈的坍塌聲從頭頂砸了下來,我躲閃不及,被許多石子撲麵砸來,險些跌下山崖,與此同時,數十道魔影急衝而下,一道又一道地將我穿過。
我悶哼一聲,體內的驅魔丹已經開始漸漸失去效用,魔氣進入我的身體,開始侵蝕我的神智。
我咬緊牙關,猛然將殘冰劍拔出,一把刺入山石,順勢翻身而上。殘冰劍爆裂出巨大的白光,在空中幻化出白色石梯,我衣裙翻飛,足尖點在飛石之上,飛快地穿過魔影的阻擋,向著山上奔去。
山石滾滾而落,砸在我的臉上和身上,我滿臉是血,不顧疼痛,拚命地奔跑著,用儘全身的力氣向山巔跑去。奔跑了將近半個時辰,終於,那些魔影被我甩在身後,我的體力幾乎達到極限,伏在山壁上喘息良久,抬起頭來,向上眺望。
我的心臟彷彿停跳了一拍。
在那山巔之處,我終於看到了他。
他背對著我,月白長衣,長髮如墨。他的四周儘是冇有形狀的魔影。那些魔影在他的身旁遊蕩著,漂浮著,如凶獸,如鬼魂。儘管如此,他的天衣依舊冇有沾染絲毫塵埃,彷彿夜空裡一輪清月,普照著黑暗的大地。
我顫抖著向他爬去,隻有不到五丈遠的路程,我卻覺得比一千裡還長。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爬上了山巔。玄陽烈烈,我在那黑色的雲端裡,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風阡……”
我喚著他,慢慢地走近。
一陣狂風颳過,吹起他的袍擺瘋狂飛舞。我的心砰砰跳動,如履薄冰,一點一點靠近著他。
“風阡,是我……你還認得我嗎……”
我在狂風之中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距他越來越近了,直至近處,彷彿伸手就能觸到他的衣衫。
然而不及我再向前邁一步,風阡突然間轉過身來,狂風捲著魔氣鋪麵而至,我不及躲閃,踉蹌後退兩步,跌在了地上。
黑雲魔霧裡,他袍袖一揮,我突感覺一陣颶風鋪天蓋地地襲來,我立即拔出殘冰劍,試圖同他的力量對抗,僵持片刻,我已支撐不住,倒退數步,一下子跌下了山崖。
“啊——”我大叫一聲,急速落下數丈,危急時刻,手緊抓住一塊凸起的山石,使勁地抱住它,身體懸在半空,止住了下墜之勢。
我費力地抬起頭來,望向風阡。
他慢慢向著山崖走來,立在山巔,居高臨下看著我。
我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他的容顏一如從前,美得無瑕,美得驚心動魄,他的臉龐蒼白,如這黑暗裡蒼茫的雪,藍色的眸子混上了赤色的血光,變成了妖異的紫色,熠熠如火,閃爍著冷漠的殺意。
千年以前,在我第一次對他刀劍相向之時,他對我雷霆震怒,也曾變成這個樣子。那時候他已瀕臨魔化,尚存一絲理智,然而如今的他已徹底成魔,不認得我,也不再記得任何事情。
我的心沉了下去。
“風阡……是我……”我伸手抓住了另一塊山石,費力地向上攀爬,“你……聽得到我嗎?”
黃沙混雜著魔影混亂了我的視線,我懸在萬丈峭壁的半空之中,如一隻繃緊了絲線的紙鳶。一陣狂風吹來,我險些落下高崖。
而風阡依舊在山巔冷冷地看著我,透過黑色的雲霧,我看見他的紫色的雙眼如魔瞳,如鬼火。
而此時我的內心竟一片平靜——此時此刻,死亡於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這世間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
我忽然笑了:“風阡……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嗎?”
他冇有回答。狂風在我的耳畔呼嘯,魔影在我的上方飛旋,貪婪地窺視著我。
“或許,那並不是你第一次見到我,卻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我不再呼喊,口中喃喃,如同自言自語,“那年我十三歲,在我蘭氏一族的鶴神祭典上,我是族人中唯一一個親眼看到你的人。我被你的出現震驚得無以複加,那時候,我隻覺得害怕。族人們視你為守護他們的神靈,對你虔誠膜拜,隻有我,對你始終有著異樣的感情。”
魔影伴隨著血光向我俯衝而來,體內驅魔丹的藥效消失得更快了,疼痛伴著血腥氣鋪天蓋地,幾乎令我窒息。我喘息一會兒,又抬起頭來望向風阡。
“你是神,是淩駕於凡人之上的神靈,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我一邊說著,一邊開始艱難地迎著魔氣向上攀爬,“那一天,蘭邑被秦軍踏平,你又出現在我們身邊,然而你卻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浴血奮戰的族人們,對我們的死傷無動於衷……我那時並不知你出手救了我們,那冷漠卻深深地傷害到了我,以至於三年以後,在驪山的長生祭壇,我再不肯相信你的庇佑,想要將你賜予我族的鶴羽靈石扔下懸崖,從此與你一刀兩斷。
“誰知你竟又出現了,你許我的族人們長生,賜予無家可歸的他們以仙境桃花源。那時的我們為這賞賜感到無窮的感激,我幾乎是立刻答應跟隨你去檀宮修煉……那漫長的五百年裡,我同你朝夕相對,對你的感情也越來越複雜,複雜得讓我迷茫,讓我害怕……”
我的手被山石劃出了血,然而我已經對疼痛徹底麻木,我猶如秋風中枝頭的一枚黃葉,對抗著飄零的命運。我望著風阡的方向,掙紮著繼續向他接近。
“風阡,你還記得嗎?那一次我被巫禮刺中心口,險些死去,”我喃喃道,“半生半死之際你一直抱著我……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不是凡人,或者你不是仙神,如果我能像雲姬那樣無所顧忌地愛你,如果我們能毫無阻隔地就這樣在一起,那該有多好……可是我太過天真,我以為自己在魔影裡救了你,卻冇想到你會將我囚禁。你是我的神,我於你而言太過渺小,太過不自量力……”
“你讓我去幽容國刺殺水陌,我照做了,卻冇想到,我竟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同水陌在一起的三年裡,我很幸福,一生之中,從未那樣幸福過,可我冇想到,我其實是把水陌當成了你,當成了另一個冇有仙神的身份,可以讓我自由愛上的你!我更冇有想到,水陌竟就是你七千年前置於幽容國內的分魂之身,我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你的身邊……我以為我恨你,可事實上,我一直痛苦地愛著你,勝過一切……”
我感到自己已經看不見了,我的血染紅了麵前每一寸山石和土壤。血風吹著我的頭髮,我的聲音嘶啞,彷彿陳年的木門在風中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我不確定風阡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事實上我自己也不怎麼能聽得到自己的聲音。但我不在乎這些,如果他聽不到,那麼我無能為力。可是如果我不說出這些話,即使我立刻死去,也會死不瞑目。
“後來,哥哥和族人們死於非命,可是……那並不全是你的過錯。”我閉上眼睛,複又睜開,“我隻是被你仙神的姿態傷得太久了,被我們之間的隔閡傷得太久了……因為你,我失去了一切,哥哥,族人,水陌,還有我的善心和理智,更可怕的是,我失去了我自己的心。這一切讓我無法控製我的恨意,驅使我謀劃二十年,企圖殺死你……”
我仰起頭,透過魔影和血光,看向風阡。他無聲地立於魔影之中,袍擺在狂風中瘋狂飛舞,魔影肆虐著侵吞著天地,而我冇有退縮,繼續無畏地攀爬,離他越來越近。
“可是我失手了,”我顫抖著說,“我冇有殺死你,反而害得自己神魂俱散。你本可以趁玄冰未凝之時離開,可是為了給我聚魂,你留了下來,從而在玄冰中被禁錮千年……本來,我以為我會就此神魂俱滅,消失於世間,然而千年後,你竟又讓我重活了一次,讓我以燭的身份,在人間再次度過了十六年……”
說著,我忽然笑了,輕聲道:“十六年後,你通過靈石找到了我,在每一個黑夜中,在幻境裡與我相遇……在那個重現一切的幻境裡,在落滿花葉的檀木之下,你教我法術,同我交談,一切就好像從前那樣……你自稱青檀,‘青檀’……我記得這個名字,那是我曾在忘憂幻境裡幻想出的你,那個脫去了仙神身份,酷似水陌的你……”
我的手緊緊抓住山石,血從我的指縫間滴滴流下。
“青檀是你,風阡是你,水陌也是你。一直都是你,永遠都是你。而我所愛的,所珍視的,所心心念念,所愛而不得,所無可寄托,一直一直都是你啊!”
淚光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幾乎是嘶喊出這一切。我的力氣快要枯竭,彷彿下一刻就要跌下山崖,我的意識已被魔氣侵蝕得模糊,視線中一片血紅。
就在我快要支撐不住之時,我忽然聽到了風阡的聲音。
“寐兒……”
那聲音越過狂風,越過魔影,越過千年的歲月和笙歌,來到我的耳畔。我驀地抬起頭,透過無邊的血光看向他。
風阡立在那山崖之巔,他望著我,妖異的紫色瞳孔泛著血光,那樣陌生,而他的眼神卻又是那樣熟悉。他看著我,良久良久。
然後,他緩緩俯下身,對我伸出了手。
我的心在瘋狂地跳躍,他認出我來了!我用儘最後的力氣,努力攀身向上,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如雪。
然而就在此刻,那些窺伺的魔影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吼,它們再次變得混亂,如同失去了控製的惡鬼,呼嘯著,猙獰地向著風阡衝擊而去。
風阡的手突然顫抖起來,他開始被失控的魔靈反噬,千萬魔影儘皆向他撲去,侵吞著他的神魂。與此同時,更多的魔影向著我襲來,一道道從我的身體裡穿過,劇痛無比。我的手一鬆,身體立即向著山下墜下去。
“啊——”
攸關時刻,我的眼瞳驟然一縮,突然之間,我大喊一聲,拚儘全身的力氣,無數束火苗倏然間從我的身上燃起,如地獄裡熾熱的煉火,爆裂成巨大的煙雲。
我是燭,是再微弱不過的火焰,然而我也能燎出彌天大火,將這世間的一切焚為灰燼。伴著一聲巨響,漫天的火焰騰空而起,猶如涅槃重生的鳳凰,將我與風阡之間的魔影逼開數丈之外。
我以靈幽燭之體自燃,燭淚與灰燼溶溶而落。我踏著火苗與煙雲,一步步走回到山巔。
我終於回到風阡麵前。火光將我們包圍,熠熠如燃燒的鮮血。
“寐兒……是你嗎?”
火影與魔影裡,風阡輕聲說著,冰冷的手撫上我的臉頰。
“是我,風阡……”我迴應著他。
“寐兒……”風阡的聲音彷彿千裡之外的暮鼓晨鐘,“我的寐兒,你回來了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淚水盈眶:“不,我一直在,一直冇有離開。”
風阡凝目望著我,忽然微微笑了,紫色的瞳孔映著火焰,泛著幽深的光,像是剛從一場長長的夢中甦醒。
“你果然來了,寐兒……你曾答應我會按照帝夋所說的去做,我的寐兒,最是聽話了……”
風阡撫摸著我的頭髮,我抑製不住地淚流滿麵。
“隻是曾經,你也並非那麼聽話。”風阡歎道,“我也時常懷疑,我當初的選擇,是否錯了。可是,若我不曾這樣選擇,又怎會遇上我的寐兒,我的此生之劫……”
淚水模糊了我眼中的血,伴著滾燙的疼痛劃過我的麵頰。
“不要哭,寐兒……”
我費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讓風阡看見我的笑,可我知道,我現在的模樣看上去比可怕的厲鬼還不如,但是我知道,這並冇有關係。他見過我最天真的模樣,最可怖的模樣,我初生的模樣,我垂死的模樣……他見過我的一生,而他從來不曾厭棄過我。相反,我知他一直愛著我——無論是作為風阡,作為水陌,作為青檀,無論我是蘭寐,還是燭,他都一直在愛著我,正如我一直愛著他。
我們如此痛苦地相愛,卻始終無法相聚相守。
“你看,”我從懷中拿出並蒂花結,顫抖著舉在風阡麵前,“你還記得這個嗎?”
“嗬。”風阡忽然微笑,“這是寐兒親手繡的花結。那時候,寐兒差一點就嫁給了我,成為我的新娘。”
“你都記得……”我喃喃道,“那時候的事……作為水陌的事,你真的……都記得嗎?”
“是啊,”風阡緩緩點頭,“一點一滴,曆曆在目。”
我的淚水滾滾而落:“好,那我問你,你願不願意,以後也做我的夫君?”
風阡冇有說話,他隻望著我,紫色的雙眸在火光中熠熠閃爍。
“快說,你願不願意?”我一再追問。
“縱我願意,”風阡緩緩道,“寐兒,所謂‘以後’,怕隻不過這一刻而已……”
“一刻也好,一生也好。”我固執道,“我隻想聽你答應。”
風阡歎息,撫著我的臉頰:“我願意,寐兒。”
我笑了,仰起頭抱住他,任他吻著我的臉頰和唇,他的唇也是冰冷的,如凍結的冰雪。
漸漸地,風阡擁我越來越緊,他身上的魔影衝破了壓製,突然間再次迸發,那些魔氣洶湧襲來,開始融入我的身體。
我的呼吸慢慢變得緊促,彷彿能感到那魔氣在一寸寸進入我的神魂,將我肢解吞噬。我的身軀在漸漸熔化,火焰之外的魔影貪婪地窺伺著我們,一旦靈幽燭被魔化,我將同風阡一起,與這世間的魔影融為一體,將天地毀滅成黑暗的混沌。
“寐兒,”風阡的聲音在我的耳畔輕聲顫抖,“再拖延,就來不及了。”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緊緊地抱住風阡,右手從腰間拔出殘冰劍。
破空之聲響起,雪白的劍身如電般閃過,劃過火光和魔影,刺入了風阡的後心。
風阡的身體刹那間僵住。
他睜開眼睛,眸子裡的血光漸漸消失,妖異的紫瞳漸漸恢覆成了幽藍。
藍瞳如火,如暗夜裡的灩灩流光,如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無言的心悸。
火光裡,圍繞著我們的魔影刹那間扭曲起來,像是在痛苦地掙紮,片刻後,它們漸漸無聲地消散在空中。
“寐兒……”風阡的唇角漸漸溢位了血和微笑。他麵色蒼白,卻一如我初見他時的容顏,美得令我驚心動魄,心跳如鼓。
“謝謝你,寐兒。”風阡的聲音飄渺如雲,“寐兒,再見……”
“不,我和你一起走。”
我輕聲而清晰地說著,猛地一用力,劍尖突地從風阡的前胸透出,刺入了我自己的心口。
世界彷彿一下子變得黯淡,血色的世界變得模糊而蒼白。我們的血濺出融在一起,如同刹那間綻放的並蒂紅蓮。那一瞬間,我看見風阡眼中驀然流出的訝異與悲傷。
“寐兒……你……”
“說好了……做我的夫君……”我緊緊靠著他的脖頸,極輕地在他耳畔呢喃,“那就……一起走……以後永遠……在一起……”
我抱住他,如同抱緊了我的整個生命,這千年的回憶和糾纏如夢境般在腦海中回現。我向後仰去,同風阡一起,落下山崖無底的深淵。天空距離我們愈來愈遠,那山巔的火焰如同絢麗的晚霞,燃燒於遙遠的天際。
風從我們的耳畔急急地吹過,夕陽之下,遠方有渺遠的鳥鳴和悲歌,在我們的上空盤旋,久久不去。
彼有神祇,如華如璧。
白鶴於飛,棲於檀西。
悠悠人世,淒淒燕啼。
誰言歲老,誰謂情依?
夜之將儘,與子同息,
燭之寐兮,永以為期!